第四章 怪物的名字

事態遠遠超出斗真的理解範疇，但他的肉體先於頭腦產生反應。心臟開始瘋狂的跳，猛烈得恨不得要是裂開來。他捂住胸口，品名思考

爲什麼『她』在這裏？

而且還以聖女的身份殺人？

他又去回味神的惡意。

可以推測，轉生者的選擇以及授予異能的權限都屬於神。死亡日期與召喚日期之間的空白期很可能無需考慮，人死了幾個月也能夠召喚。但是，『勇者召喚』本身必須與異世界人一起舉行一時才能實現，而且需要大量獻祭。此外，這是聖王國的獨門絕技。

既然這樣，『她』出現在這裏就很不正常了。

（——可是，

真的是這樣嗎

？）

此時，斗真感覺到拼圖在腦海中拼成了完整的畫面。

『蜜希婭狂信徒派失控，其半數攜家眷投身悽慘的自決，其餘的則離境了』

說不定，那並非沒有意義的殉教。其背後有着明確的目的。

『勇者召喚』本身只要有魔法陣，不必是聖女也能執行。召喚首位勇者的時間早於神授予聖痕，根據這一點就很清楚了。

那麼，在聖王國內真正進行的是什麼呢？

首先大量的人相互殘殺，刻意誇張地將屍體損壞至血肉難辨的地步。如此一來，就達成了運走部分屍體也難以被察覺的狀況。將那些作爲獻祭材料注入，存活的人發動魔法陣，便召喚了轉生者。之後，他們便藏匿轉生者並逃亡。

但只是這樣的話，『她』不能成爲聖女。

想到這裏，斗真有種像是大腦深處凍結的錯覺。

（不對，

能的

）

第十二枚聖痕難以契合，導致大量女性死亡。死亡女性屍體焚化後，聖痕轉移到附近另一名女性身上。只要在範圍內，選擇應該就是隨機的。

也就是說，只需要得知第十二位聖女的死期，再讓轉生者移動到附近便成功令其成爲候選人。另外，聖痕轉移中所謂隨機的條件恐怕並不絕對。鑑於神的秉性，他很可能樂於抓住這個機會來介入。於是，與心懷復仇之心與『神只與我們同在』的信念無關，蜜希婭的狂信徒們抽取出必中的籤，願望實現。

扭曲的構圖就此完成。

再說了，事情發展至此的過程之中都隱約透露出背後有着人爲意圖。蜜希婭是第十三位聖女，在她前面安排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第十二位這事本身，就透露出藏不住的惡意。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毫不客氣地打量阿黛爾後，說出有些脫線的話來

苔蘚和碎石紛紛散落，巨古龍準備把彩奈從腦袋整個吞下。

那是月影彩奈。

叫聲是那麼悽慘，但音量卻不是很高。這恐怕是他的喉嚨在漫長歲月的沖刷中，已經無法發出聲音的緣故。聲帶似乎已經退化萎縮。正因如此，從乾涸的喉嚨裏漏出的聲音更是令人心痛。此外很容易變察覺到，這是相當嚴重的異常事態。

阿呷發出激烈的咒罵，紐薇莉葉做出冰冷的質問。

然後，阿黛爾詫異地張大了眼睛，呆住不動了。

他呻吟、恐懼、戰慄，已經黏合在一起的眼皮被強行睜開。

「你幹什麼！你不是阿黛爾的聖騎士嗎!? 我感覺得到你跟那傢伙認識，但她已經殺了兩個聖女，是敵人！爲什麼保護她，你個用下半身思考的白癡，信不信宰了你！」

「壞孩子下地獄去吧」

聰明的種族陷入劇烈動搖到處亂撞的景象，表現出彷彿世界末日的絕望感，同時又伴隨着無與倫比的滑稽。此刻的想法如果被阿呷發現，斗真搞不好會被殺掉——但這時，彩奈就像讀取了斗真的思考一樣說道

「我們走吧，斗真君。對不起啊，讓你因我而死……不過沒關係，我雖然沒上天堂，但你也沒下地獄。我猜，我們還能重來」

「斗真!? 」

啪嘰，她被巨古龍吞了進去。

「敢問閣下芳名？我想在殺死閣下前瞭解一下」

「……彩奈，你都幹了什麼？」

然後，地獄的帷幕盛大拉開。

斗真連忙想站起來，卻被阿呷抓住了胸口用力搖晃，肚子裏的胃液快滿溢出來。斗真把胃液強行嚥下去，以免噴她一身，但正因如此沒能說出話來。與此同時，怒吼如雷霆般落下

阿呷簡短地點點頭，用大拇指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然後露出無比輕蔑的表情，吐了下舌頭宣稱道

神比以前扭曲得更加瘋狂了。

「……不行！不許靠近我的聖騎士！不許靠近斗真！」

這一刻，斗真飛奔而去。

「不行！」

斗真向阿黛爾伸出手，但根本沒機會給他辯解。瞬間，斗真腹部感受到了衝擊與滾燙的感覺。這是阿呷如野獸般撲了過來。斗真忍耐住吐意，但面色鐵青。他因爲猶豫而沒能及時抵抗，屬於重大失誤。

阿呷用力咬住嘴脣，接着額吐出鮮紅的拖曳。看來她因爲後悔不已，咬掉了嘴巴里的肉。吐在地上的肉被壓扁，同時巨古龍也吐出某種東西。一個纖細的身影滾落在地面上，完成受身。

——可是，太晚了喔。

這額個時候，巨古龍仍在痛苦掙扎。種族中代表個體的強烈痛苦與恐懼似乎轉播到了整個種羣。大量的影子在斗真他們頭上飛舞。斗真聯想到了希區柯克著名的恐怖電影。許許多多的生物混亂無序地遮住整個天空。

——月影彩奈。

『她』慢悠悠地把手伸向槍套，但緊接着又像改變了主意一樣在地上一蹬，向後跳開兩步。與此同時，腳跟和刀刃挖開了地面。沉重的打擊與銳利的斬擊覆蓋了『她』剛剛所在的位置。面對剎那間的攻防，斗真詫異得張大眼睛。

巨古龍在悲啼。

『她』把手槍一轉，收進腰間的槍套。接着，『她』正大光明地走過來，裙襬內側的華麗荷葉邊輕柔搖擺，朝着仍在躲藏的斗真輕聲說道

每甩一下，『龍巢』整體便隨之搖晃，不穩定地發生傾軋。藤蔓在令人痛心的聲音中折斷，巨古龍的表皮也在衝擊中破裂。血像雨一樣往下落，裂縫中露出溼噠噠的肉。

『她』的聲音很溫柔，很溫暖，甚至透出令人不禁懷疑『爲什麼』的深深慈悲。但目光稍稍移動，血淋淋的屍體便進入視野。一切都不正常。

「還狡辯」

斗真對於這些事情只思考了短短一瞬間。在衝擊之下運轉起來的腦子已經把散碎的拼圖集中起來。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情況還在發展。

「

終歸是一羣聰明的蜥蜴

呢。哎呀，好爽好爽，就像缺德的綜藝節目一樣，試試對着巨大蜂巢噴防狼噴霧會怎樣!? 迷惑系頻道來搞的話還挺像那麼回事吧。感覺播放數漲不了就是了」

從彩奈身邊被拉開了。

龍族已經陷入混亂。

＊　＊　＊

「咦，斗真俊，你在意那種事嗎？我還以爲你是當異常事態發生時會老實接受的那種人呢……啊，但如果還想讓別的人也活下去的話，確實回想弄清楚吧……我自己想明白了呢」

斗真就這麼被阿呷拉着摔在地上，與原本的位置拉開了距離。

「誒，原來不是替我擔心啊。我好傷心啊……不過，我還是信你不是完全不擔心呢？不過，真不愧是斗真君。我知道，如果不是思考能力被削弱，你本來頭腦非常聰明，直覺也非常敏銳。你真次也在好好思考，想要保護大家呢」

「……抱歉，是我搞砸了。我向你道歉。我一定殺了那傢伙，活撕了她」

彩奈低聲呢喃。斗真直覺地理解了。她的話音中透着強烈的愉悅，強烈到不容爭辯。那是事實上的勝利宣言，沒人來得及阻止。彩奈笑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冷笑。

「對先發起攻擊的傢伙發起防衛行動是規定承認的。少瞧不起巨古龍大人了。不爽」

阿黛爾表情非常緊張，臉繃得緊緊，大概因爲察覺到了實力差距，還滲出薄薄一層冷汗。但就算這樣，她仍舊繼續擋在前面，就像母親保護孩子一樣保護斗真。

傳來慘叫聲。

「奇怪啊，明明『盟誓』了卻採取敵對行動，沒問題嗎？」

阿黛爾張開雙臂擋在斗真前面。斗真立刻回過神來。

「知道了，彩奈」

斗真感受到空氣頓時凍結。他一邊確保彩奈的安全，一邊環視四周。

大嘴在身後閉合。

「阿黛爾!? 」

斗真無法行動。他怎麼可能行動得起來。因爲，『她』活過來了，再一次呼喚自己的名字，正朝自己走來。但是，屍體倒在那裏，是被『她』親手殺死的，這讓他整個腦子徹底麻痹，無法湧現喜悅之情，做不出任何反應。

『她』輕鬆地吹着口哨，問

「……爲、什麼」

這到底，要怎麼辦。

阿呷的眼睛裏燃燒着熊熊怒火；紐薇莉葉的目光中帶着質問式的鋒利；拶拶儘管一度被按下去，但目光還是十分迷離，昏昏欲睡。

＊　＊　＊

「————斗真君！」

就這樣，『她』成爲了聖女。

看來她在掉進胃裏之前成功脫離了。阿呷攥緊拳頭。

（道理是清楚了。但是……這種事起能接受！）

「

不能讓彩奈被喫下去

！」

斗真拼命喊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露出微笑，然後以陶醉般的口吻說了斗真非常熟悉的名字。

「遺憾啊，哪有什麼地獄」

血淚汩汩地溢出來，白濁的眼球什麼都看不到。古巨龍似乎已經失去了視力。即便如此，巨古龍依然就像是要死死抓住什麼，把臉甩來甩去。

好啊，我就告訴你好了！

他不顧阿黛爾的呼喊，抱住彩奈順勢向前滑行。

「可惜啊！這個世界的人都好天真。話我都聽到了，但沒工夫陪你玩喔！」

訴諸行動的是阿呷和紐薇莉葉。

「……阿呷」

彩奈笑起來，笑得就像年幼的孩子一樣開心。如同反駁她的宣言，大地開始顫抖。隨後，巨大的影子遮住了她纖細的後背。這是打破誓言的懲罰規則發動了。

「彩奈的異能恐怕是『槍』的生成和身體機能強化。然後，彩奈是轉生者的同時還是聖女。也就是說，她應該應該還另外擁有『解咒能力』。此外，指定會面場所是對方的聖女們，彩奈在戰鬥當中也提到過『誓約』的罰則……所以只能認爲，她是明明知道但故意被喫才那麼做的」

她千鈞一髮得救了。

「哼，是跟我完全不同的類型啊」

在視野的邊緣，阿黛爾的表情變了。看來她總算是也注意到了。她捂住嘴，準備跑過去，但沒來得及。彩奈想唱歌一樣，悠然地說道

面對生存了上千年的龍令人痛心的模樣，阿呷茫然地發出呢喃

「彩奈」

彩奈蹦蹦跳跳地說道，就像輕鬆愉快地跳着舞，裙襬飛揚。

「……不對！不是這樣！」

彩奈調皮地拋了個媚眼。

與此同時，阿呷飛奔而起。紐薇莉葉奔襲，阿黛爾展開銀絲，拶拶也從口袋裏將藏起來的妖精蔻蔻放飛。但是，一切都是枉然。

「磅！」

彩奈以開玩笑態度拔槍開火。而且，她恐怕好好瞄準過，只見巨古龍眼球表面爆開。儘管失去了視覺，但感覺似乎變得更加敏感了。巨古龍的慘叫聲更加強烈，劇烈地胡亂揮舞手臂。藤蔓之牆一部分損毀，崩塌。

彩奈的身影消失在了掀起的塵埃與彈起的藤蔓另一側。但是，她大概使用了魔法，唯獨聲音傳了過來。像唱歌一樣的聲音，仔細講述了他的暴行。

「我只特別告訴斗真君你喔。我是『扭曲魔女』，能夠解除的是『心壞詛咒』。但是，解咒方法似乎挺奇怪的。別喫驚哦，是自動發動形。受到詛咒的人會引發心裏創傷，『扭曲魔女』會自動聚集這些精神負擔。負擔被消除的人會變得輕鬆，並且得救……但多種負擔強行糅合在一起，則會讓聖女變成廢人」

彩奈呵呵一笑。斗真在持續不斷的崩潰中理解了當中的情況。被第十二枚聖痕選中的聖女們之所以接連死亡，原因就在這裏。她們在心壞詛咒的作用下精神崩潰，飲食和睡眠也出現障礙，最終衰弱而死。與此同時，斗真也明白了爲什麼只有彩奈成功存活下來。

『扭曲聖女』被內心崩潰殺死。

只要內心早已崩潰，就不會死

。

「……看來是預測到了呢，真不愧是斗真君。事情就是這樣。然後，這個解咒能力還不止如此。如果精神不被破壞能夠一直積累精神負擔，還能夠一鼓作氣將負擔排出，推給他人。我還擔心肯呢額夠不夠徹底摧毀巨古龍呢……結果如你所見！」

就如同印證她的說法，古巨龍發出悲痛的叫喊。他畏懼、不知所措、就像在逃離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那模樣簡直就像幼體。斗真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蜜希婭。當時的她在錯亂中又哭又喊，也因內心崩潰陷入同樣的狀況。

（也就是說，彩奈的能力和阿黛爾的相似）

阿黛爾能夠將事先保留的記憶轉讓給他人，解咒方面很弱，也很不方便，在聖恆中屬於下下籤。但是，

作爲精神攻擊而言卻是王牌

。彩奈的能力弊端比阿黛爾的更大，並能夠增幅給對象造成的傷害。正是這個能力使得古巨龍崩潰了。於是，以弱勝強便完美達成了。

斗真一度閉上眼睛。雖然不知道聲音能否讓對方聽到，但決不能放任不管。這不只是爲了防止現狀惡化，更是爲了彩奈。

斗真拼了命地向她呼喊

「彩奈……你能不能罷手？」

硬擠出來的聲音在顫抖。喉嚨好燙，就像吞下了火球。月影彩奈沒上天堂，而且還在殺人。殘酷的事實讓他感到眩暈。但是，斗真哪怕自己承受不住，也必須把這個想法告訴彩奈。

斗真想方設法將內心的疑問和感情傾吐出來

「你本來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啊？你很善良，犧牲了自己那麼多來幫助我不是嗎！不能這樣下去！我也要幫助你！那是的彩奈……」

「抱歉，你說的那種心情我確實有過，這不假……但是啊，我可沒有斗真你想的那麼堅強。我到頭來就是饒不了那羣傢伙，

恨不得把他們碎屍萬段

纔是九成的真心，最重要的時候」

阿黛爾咬住嘴脣，垂下紅色的眼睛。斗真繼續挺身爲她當肉盾。分崩離析的碎片如暴雨傾瀉在他身上。疼痛沒有想象中劇烈，但還是有着留下淤青的威力。阿黛爾面色鐵青，大叫道

——所以，拶拶決定這麼做。

混沌已然發生。

＊　＊　＊

「你，要幹嘛」

從她的話音中透露出沉重的苦悶與絕望。斗真連忙叫喊似的告訴她

不是拶拶，而是蔻蔻直接給出了回答。不知什麼時候，拶拶踩上了桌子，抱着雙膝。她慢悠悠的前後晃着身子，即便這種時候仍是那神遊天外的語調。

阿黛爾默默靠近斗真，按住了他左臂的傷，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爲他施展了最基本的治療魔法。像噴泉一樣的流血勢頭漸漸收斂。

「等等，阿呷！巨古龍……」

這是不爭的事實。斗真沒能辦成的事情，生前的彩奈辦成了。彩奈直至自身毀滅爲止一直狂奔。斗真將那理解爲悲痛之下不顧自我犧牲的行爲，然後停止思考。

這是最美好的解釋

。只用將『她』神聖化，後面一切都輕鬆了。

她的心願，毫無否定的餘地。

「……嗯，你清楚的記得呢。好孩子。不要忘記。這絕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記住那個人愛喫的東西雖然是件小事，但裏面有着願意珍惜對待那個人的意志。這纔是愛」

這樣的狙擊就連高性能來復槍都難以完成，跟別提託加列夫手槍了。可是，那是由異能創造出來的武器，完全可能實現。照這樣下去，阿黛爾搞不好會被殺掉。

紐薇莉葉冷靜地指出事實

儘管瓦礫阻隔了兩遍的來往，但子彈能夠穿過間隙，如引線穿針一般發起攻擊。

「大家……全都會死呢。拶拶不想死，小傢伙們也最心疼拶拶了。人類很討厭。只要拶拶能活下來就圓滿了……但是」

她是特別的。所以，

自己沒有錯

。儘管是無意識的，但這樣的接口建立起來。

巍峨的身軀不斷向前。他正漸漸讓『龍巢』徹底崩塌。照這樣下去，一切將被夷爲平地，不論如何掙扎會以被壓扁告終。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斗真頓時感受到了明確的殺意。那股殺意絕非指向自己，正因如此特別沉重而尖銳。斗真彷彿看到了畫面。

「回答拶拶，你覺得拶拶愛喫的是蜂蜜糖還是紙包烤魚？」

這段時間，彩奈保持沉默。她應該看不見，但似乎推測出了大致情況。她就像故意讓人聽到一樣調整聲量，很深很深地嘆了口氣。

致命性的崩潰繼續發展。這是因爲，巨古龍開始向前逃走，一邊將藤蔓扯斷。這意味着從『龍巢』拔掉主幹。恐慌的龍羣在斗真他們附近飛掠。超過汽車的速度與重量驚險從近處呼嘯而去。

「你能這麼想代表了你的善良。過去的種種，在拶拶心裏也是很開心的回憶喔」

「斗真!? 」

「怎樣，斗真君？這邊有兩具屍體，算上巨鴉就有三具了吧？兩人用的逃離傳送陣勉強夠畫喔……不過就算有這麼多血，在被擾亂的力場中都是白搭。你們肯定應付不了響應人數吧。你如果願意，就和我……」

她接着用冷冰冰的聲音，淡漠地說道

——都起死回生了，我可不想再死。

而另一邊，阿呷的沉默就不對勁了。斗真目光轉過去，只見她正望着龍羣。羣龍像沒有蒼蠅一樣在空中亂衝，有的以撞碎骨頭的勢頭撞在了牆壁上，剝落下來的血和肉粘附在尚且完好的藤蔓上。

「……呃……爲什麼問這個？」

「拶拶……纔沒你說的那麼厲害啊」

紐薇莉葉沉着冷靜，看來她明白追也追不上了。這頗有她老成的風格。

斗真一邊吼叫，一邊切斷自己的左臂，從肩膀根部一鼓作氣卸了下來。

這個聲音甚至可以稱得上天真無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不許變！爽朗的旋律過後，另一邊的聲音噗滋一下中斷了。

「這還用說嗎？我是你的聖騎士」

「不會吧」

「『懂了懂了，原來你是那種人啊』……好吧，我暫時撤退了。我相信斗真君『還』不會死，遲早一定把你弄到手」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倉敷斗真在心中

自作多情地美化了『她』

。

斗真立刻大聲叫喊。這是因爲，巨大的藤蔓團從頭上落下。阿黛爾連忙行動起來，手臂迅速而複雜地揮舞。銀絲在空中奔騰，將頗爲沉重的團塊粉碎，但未能完全抵擋。斗真就算衝過去，也沒工夫帶她逃跑。

這個時候，彩奈索然無味地嘟噥起來。

「頂上的洞太窄了！這個狀態大家是出不去的。龍會全軍覆沒！爲了儘可能拯救更多的同胞，我必須去引導！你們也趕緊逃跑，別死了！」

斗真細細品味這番話，用上一股彷彿心臟被捏爆的強烈失望感，但同時也恍然大悟。

聲音到最後沉重得可怕，彷彿蘊藏着粘稠的執着與激情。

『怎麼會呢！開心還來不及呢……因爲，這是公主自己的選擇不是嗎？受傷那麼深的你，決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啊！我想爲你獻上最棒的喝彩！』

「那當然是，蜂蜜糖吧？我記得之前你甚至拿它來打賭，應該是你愛喫的吧？何況，你不喫『大海的孩子們的屍體』吧？」

剛纔的響亮聲音已經撲進耳朵，表示彩奈也受了傷。事實已經確鑿，斗真不論如何都沒辦法訴諸實行。而且因爲失血，他的右手抖起來了。就算硬着頭皮下手，也不可能做得好。

阿呷和阿黛爾不知所措地叫起來

「拉拉！」

阿呷吹響口哨。阿呷的聖騎士——飛龍拉拉不知從何處出現了，從亂飛的龍羣縫隙中穿越，輕揚華麗地表演了一場雜技飛行，最後落在了附近。阿呷跨上它，大喊

「這邊一具湊巧能用的屍體也沒有，要當即繪製傳送陣恐怕不切實際。拶拶，你的蔻蔻有辦法解決嗎？」

「我沒勉強……倒是你最好從牆邊離開。還有大家也是！」

「阿黛爾！」

豈止如此，斗真他們自己能否逃脫都難說。

「沒事吧？你還少了左手，不能勉強自己啊！」

「不對！你不用自責！」

（不會吧？那可是託加列夫的外觀啊）

自殘這個條件很不錯，

行動起來非常方便

。但如果近距離目睹彩奈的傷，他沒有信心能夠繼續下手。應該趁現在把腳也毀掉嗎……但正當他準備舉起右手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把腳也卸了更好吧？）

此情此景當中，響起彩奈不合時宜的爽朗聲音。

斗真彷彿看到已死的多米尼克正對自己露出淺笑。斗真不得不痛徹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沒資格評論那些盲信蜜希婭而絲毫不抱懷疑的百姓們。

「……你……」

拶拶靜靜地垂下目光。珍珠色的眼眸中，閃過彷彿已經活過幾百年一般深重的苦惱與悲傷。那是她從未展現過的表情。忽然，她目光到處仿徨。

所以，他現在要接受懲罰。

（辦不到）

——讓我們活着重逢吧，說定了。

這是何等簡單明瞭。

「被問了，回答拶拶」

連交涉都算不上，頂多只是答覆了死纏着問的問題。

拶拶嘀咕之後，雙手合十。妖精蔻蔻身上了繞的光輝開始閃爍。他勾勒出金色的螺旋，從拶拶腳下飛到肩膀，然後嚴肅地問拶拶

阿呷低聲嘟噥

『……這樣可以嗎，公主大人？』

這不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強人所難啦！我也很想幫忙，可是力場太亂了！妖精的技術可是很細膩的！在這種像颱風裏面一樣一團亂的地方辦不到的啦！』

「……看樣子已經走了」

他發動了『處決進行』。

「蔻蔻，你生氣了？」

「咦，斗真！爲什麼……」

拶拶眼睛一下子眯起來，像是某種事情確認完畢一樣站了起來。

斗真像突然發作似的伸出手，抽出阿呷掛在腰上的預備匕首。他看了看它的鋒利程度，認爲可以辦到。於是，他直接將鋒利的刀刃壓在自己左臂根部。

擁有神祕光輝的眼珠放眼周圍，忽然定格在斗真身上。拶拶問

瓦礫另一頭響起彩奈的聲音。與此同時，子彈脫靶的聲音與血肉墜落的溼響接連響起。斗真汩汩地流着血心想，彩奈是真的正要射擊阿黛爾。他在搖搖晃晃之中，對彩奈的追擊做出判斷。

既然如此，應當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他毫不猶豫地用身體護在她頭上。

「………………都是我的錯」

拶拶像唱童謠似的嘟噥起來

「是嗎，真奇怪啊。我還以爲你超喜歡我，喜歡到了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程度……難道說，因爲有那個人在？」

她懷着深深的慈悲，又像姐姐又像母親一般開口說道

沉默降臨，毫無真實感。

「謝謝……阿黛爾，拿去」

被輕聲呼喚的阿黛爾屏住呼吸，但朝拶拶跑了過去。阿黛爾從拶拶心臟附近取出紅色的光。這是拶拶的記憶。拶拶確認順利摘出，深深點點頭。

「嗯，這樣就夠了」

「拶拶，你要幹什麼……」

「你應該明白，阿黛爾。必須付出犧牲」

拶拶宛然微笑，向大家投去甜蜜可愛的表情。她緩緩閉上了眼睛，下一刻，珍珠色的眼睛大大張開。她抬起乳白色的眼眸望着半空，宣言

「——那麼，我的小傢伙們啊，開始吧」

拶拶變成了威風凜凜的語氣，話音中甚至攜帶着從來不聽聽到過的硬邦邦的音色。

金色的髮絲猛然向身後飛揚，大量的光從她胸口飛出來。那是妖精們。金色的洪流卷着旋渦在『龍巢』中奔騰，從未見過的炫目光芒漸漸染盡視野。斗真、阿黛爾、紐薇莉葉、阿呷都發覺到，拶拶打算訴諸『對她而言致命的某種行爲』。可是，誰都沒有阻攔。拶拶根本不想死，但

事實就是如此

。這是眼前唯一的出路。

這麼做就等於是無言地對她說「你來死」。

斗真感覺心臟發出劇痛，彷彿自己的醜陋和冷酷被直接甩在自己臉上。拶拶也應該發覺到了，自己將作爲犧牲被大家拋棄。即便如此，她還是寬容地原來那個了大家。在彷彿播撒星辰的美麗光芒中，拶拶輕聲說道

「還挺開心的。所以，就這樣吧」

——再見，願幸福常伴大家。

「就算拶拶不在了，也要好好的喔」

所有一切染成了蜂蜜色——

——明亮的暗幕逐漸散去。

濤聲傳進耳朵，火辣的陽光刺痛肌膚，鹹鹹的海風撓動鼻腔。

回過神來，斗真、阿黛爾、阿呷還有紐薇莉葉，包括拉拉在內數不清的龍族倒在了海岸上。斗真一驚，猛地跳了起來。單調的濤聲在耳朵裏迴盪，眼前是蔚藍的大海，炫目的景色與崩潰的現場相隔那麼遙遠，以至於令他思考沒能跟上現實。

斗真茫然地四下張望。

「拶拶？」

那是真正的聖女的死法。

其實這是明知故問，選擇的結果一目瞭然。

這，就是答案。

「對不起，拶拶」

那個彷彿總在做夢的少女，已經不在了。珍珠色的眼睛也好，金色的捲髮也好，人偶般可愛的身影也好，都再也看不到了。她不在了，已經不在這個是上了。

就這樣，『妖精聖女』死亡。

道歉就等於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