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枯木腐夏》 · 支仓 · 8446 字
走到今天,我才终于察觉所有我认为的欺瞒只不过是自我幻想罢了。
为什么总是事宜愿为?为什么自己总是不能一帆风顺?说白了还是自己没有努力,而他人更不可能按照我的意愿决定他们的行迹。
“我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还是这么做好一点吧”用这样的言语来说服自己,标榜他人,但谁都没有当一回事,只不过是在表面上附和几句,仅此而已……但就是这样的人还觉得世界是因为她而流转,甚至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存在,真好笑啊。
我告诉自己,樨已经走出来了,接下的他会步上正轨,走向比我成功的人生。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一边静静观看等待就行了——明明决定要这样做,但自己的心里却从未接受自己成为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说白了我还是很在意他,甚至认为这位我过去的学生可以回归完全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在那时他不顾我们的劝告和阻拦,径直冲出去找他的朋友时,我心里的落差才会那么可怕。
他其实从未改变,只是在逼着自己前进罢了。而且这是很多人的处事办法,一个小我将近一轮的学生做到了,我却依旧做不到。
什么被我改变的,什么因为我才走到今天的……不过都是他和我用来欺瞒自己的谎言罢了。
那么,谎言崩塌了,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东西也碎了。
接下来的我……又该做点什么呢?
……
店长发消息过来说樨把他的朋友救出来了,但因为在暴雨中呆了好几个小时发了高烧,当然生命没有危险,他们也没有闹到报警的地步。
我将手机放下来,望向窗外,今天依然和昨天晚上一般,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过雨势稍有减小,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着窗玻璃上,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将手机扔到一边,我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今天没有请假……对了还是周日啊,但明天也不想去上班,就待在家里一天吧。好像周一会有纪委来视察,我的ppt却一点没做……不过全部都无所谓了。
希望明天是晴天呢。
……
上天似乎听到了我的祈求,本来以为会连续下好几天的雨醒来之后就停了,放晴之后的天空亮得可怕。
在卫生间里,我对着镜子用剪刀自己将头发剪短。散落的发丝被流水冲进孔里的感觉十分恶心,不过我对自己的样子十分满意……如果说是第一次剪发的话还算不错吧。
在衣柜里选了一条只穿过一次的白色长裙,没有拿包,没有化妆,没有带钥匙,出门了。
该去哪呢?哪里有一点“结束”的诗意呢?我开始在脑海中回忆起曾经看过小说里的角色,却发现这些作品无一不是俗套到令人作呕的happy end。另辟蹊径想要思考下一些名家文豪的结局,却发现那些做法还是太过“超前”。
那天,我不顾她和店长地阻拦,冲出去找了柏。最后昏迷被拖回来……虽说那时候榀老师已经不在了。
抬头向楼上眺望,在楼顶的围栏边,似乎有一个缥缈虚无的白色人影——我甚至不能确认是否真的有一个人站在那,但我的思绪却已经确认,那无疑就是榀老师。
用残存的意识,我抬起头看了眼白墙上的标志,十八层。还剩十层吗……
“我还想问问榀老师是想干什么呢?下面围了这么多人,是想当明星开演唱会吗?”
“没什么,只不过从前几天那件事挺过来之后,总觉得很多东西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算了,不说了。趁现在警察那些家伙还没有来,我先溜上去再说。”
而我就只是单单靠着意志继续向上。
好累,已经多少层了?
剩余的神智在楼梯间游离,愈加恍惚的视线中,一道淡黄色的安全门映入眼帘。我用身子将它撞开。
“樨……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有人会劝慰或者关切。
因为这两次的事件,“二十八楼”里的居民虽然并没有当回事,毕竟这也算是玟县标志性的建筑,也是一种“财富”的象征。但在芠县人的眼里,这栋建筑已被蒙上一层不祥的阴霾。听说为了阻止过去那种事情的发生,“二十八楼”的天台已经封锁。所以我想不明白,为何榀老师现在会在那上面。
二十八楼。
“那有点危险吧,这里可是二十八层欸。”
我知道,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她就不会作出什么,出自没有理由的自信。
……
观察了下四周,除了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旁观者,消防车和警车都还没有来。芠县人的淡漠以及这些单位的速度是我所欣慰的——这样也挺好,至少暂时没了被那些因素阻拦的风险。
但这一次,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危险。
“喂,小孩,你是干什么的?”
“这好像确实是我以前的梦想呢。”她居然还配合着我的打趣,脸上漾起一个有些凄楚的笑容,“好像是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呢,芠县的人就喜欢凑热闹……”
一开始五层的时候一切还算安好,我并没有感到特别不适,甚至还觉得比最初要来得精神。可五层过后,我每迈出一步都觉得大腿如同灌铅半沉重,酸痛感在刺激着我的神经,仿佛催促着让我放弃。
“身体好点了吗?估计这次又是没经过店长同意出来的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只要向上就好了,只要……到达最上面就好了。
这种人渣一般的思维……肯定有啊,而且,她难道不是我的“朋友”吗?只不过是我害怕了,害怕自己刚从一趟浑水出来又把自己拽进了另一个泥潭中。
那种缥缈虚无的感觉……仿佛不是存在于这种世界的美感,啊啊,我已经累得出现幻觉了吗?
“对啊,最后还得来个Dive呢(主:指偶像演唱会跳入粉丝群中的行为)。”
自嘲地笑了笑,我吃力地从床上起身,找了套衣服换上,蹑手蹑脚地朝店里走去。
一个别扭的人,一个脆弱的人,一个……我搞不懂的人。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见他人死亡吧,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的经历,我也一直很害怕。
观望了片刻后,我在人群中发现了柏。柏似乎也注意到我,一边朝我轻轻招手一边走来。
我咧咧嘴,朝他扯了扯笑脸。
“店长,现在我没时间跟你说更多了。我只希望……你也应该给你的那个学生一个答案。她现在怎么样了,难道店长你就不想知道吗?”我再次让店长将呼之欲出的言语咽回去,“请不要再纠缠我了。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到,我要去试试。”
我又朝他笑了笑,傻乐。
或者说我真的需要做什么吗?我一个年龄和她差了将近一轮的小孩,还是她曾经的学生,真的可以扭转她的想法吗?更自私一点说,榀老师怎么样真的和我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什么专业不专业的问题。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但我只清楚一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去见榀老师,我一定会后悔。”我如此说到,秉持着绝不退让的态度,“虽然我一直在思考着,从那个夏天作出的选择开始,我的人生是开始急转直下了吗?一直以来的选择到底是不是错误的呢?但最近我好像知道了,其实有些问题根本不需要去在乎答案,我只需要去关心……我到底在想什么就行了。”
其实对于榀老师可能作出这样的事我也有所预料,曾经……尤其是我在咖啡店打工,还未到芠中走读的时候,她好像一直就处于崩溃边缘。但这种情况在我选择继续读书时似乎有点好转,所以不是自以为是,我觉得这大概和我脱不开关系。那么这次她选择走到那个地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啊啊,这种大人的说辞……
我相信人心的本质是冷的,自利的态度是一种本能。本来就是与自己无关的事件,又何必去在乎呢?但看到自己所熟悉的人涉身其中,我又不禁对此咋舌。
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柏还是榀老师,对我而言都是这段时光我无比珍重的存在。所以思虑那么多干什么呢?到最后我这家伙不还是会像个莽夫一样冲过去的吗?
霎那间,白光闪烁,一切豁然开朗,而我重重地坠落在水泥铺成的天台上。
“……”
有人在等我……不是,是我要去找一个人。
柏就是那种几乎会纵容我一切的家伙,除了我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即使我有些出格的举动,他也几乎不会阻拦,而且甚至会尽他最大的可能支持我。这也是我在他身边会觉得轻松的原因。
“喂,樨,你要干什么?”
“不要。”斩钉截铁地否决。
大概她完全不希望我那么做吧,在她的眼里,按部就班地去读书,然后高考,随后上大学,毕业……如果我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就一定能比她成功,她似乎是这么想的。对于我这个她过去的学生,因为我在她面前的那种自甘堕落,所以她才会变得那般执着……过去的她因为从教的失败导致内心中一些观念崩塌,而现在就只能靠将我拉回正轨这一目标来维持。但我不断地去颠覆她的想想,以至于现在……终于心灰意冷了吗?
不过大概还是会追上来的吧,按照我现在的这个速度……但我只能咬着牙,注视着眼前的路,尽可能地向前奔去。
抱歉啊……比起发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微笑着,我总算进入了二十八层的入口,而在不远处,急促的警铃声闯入我的耳畔。
于是我准备迈出脚步——二十八层的入口除了眼前的超市还有是在这栋建筑的后方,按现在的情况想进去也就只能走那条路了。可正当我绕到超市后方时,突然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住。转过头,发现店长正用手拉着我的袖子,严肃地注视着我。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是柏,他是在拦着店长吗?那还真是感谢,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啊……
只不过……现在得爬个二十八层了啊。那如果逃到别的楼层是不是可以再乘电梯了呢?那样如果再出什么差错的话那就都结束了吧。
上面有什么……我……
“没关系,我现在精神得很~”我装模作样的舒展了下身子,想要表现得轻松自如。但身体上随之席卷而来的疲惫感似乎在警告着我:“现在它已经经不住我的折腾了。”
“变得和店长一样吗?”
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来到电梯口,看见一个保安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那。看见我进入了他的视线,立马呵斥道: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突然笑什么……”
正如她现在缥缈的样子,榀老师的声音也如同纸一般轻薄脆弱,传到我耳中后就在风里破碎飘散了。我反问:
凝视着眼前望不到头的灰色阶梯,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在装什么圣人啊……
没关系,无所谓,死不了……我这么告诉自己,随即又因为这种偏激的想法傻笑起来。
“你……”
大概是有人让他守着不随便让人进电梯了吧……我立马改变思路朝一边的安全楼梯冲去。那个保安看上去年龄不小,一时半会应该还追不上我。
死了真的没关系吗?就一下子就不疼了吗?看他那个样子可能还会痛好久吧?这样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充斥了许久。在过去我也有时会有自杀的想法,可每当有一点意图,这样的恐惧就会将我击退不再思虑。
……
今天是周一,店长说已经帮我请过假了,但Grand Blue肯定是在照常营业的,我祈祷着店长能不注意到我。
“……对不起。”
“店长你可能……啊不,是一定还在为曾经的事后悔吧?一直被束缚地走过了自己的青春,直到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却又被不幸击垮。过去这么长的时光,却依旧没有从过去走出来,停在原地。跟现在的我比起来……好像你才是更失败的那个人呢。”我冷笑了下,“因为自己那一套失败的经验谈,就想以此来否定别人的选择……最后还不是活成了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吗?真是可悲。”
语毕,我就这样迈出脚步,可是店长还是在后面将我扯住,但似乎力度小了不少。不过已经接近精疲力尽的我还是无法挣开。
已经没时间解释了……我不知道店长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明明我都把电瓶车骑走了,为什么他还能这么快赶上来?我真的……搞不明白。眼下的状况让焦急的心绪更加困扰着我,等下警察之类的人大概就要来了,如果现在再不脱身,可能就……
我开始向上迈出步子。
“可是你真的觉得这么做,结果就会是想要的吗?你只是还很小,事情总是顺着你的心意,所有人都还会站在你身边。你以后会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过上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再这么肆意妄为下去,你只会……”
它的真名其实是什么什么大厦……总之我早已淡忘。之所以用这个名字称呼,是因为它在我离开芠县前都是这座小城最高的建筑。虽然三年之后再回来,更多的高楼拔地而起,但芠县的人们大概也不会将它淡忘吧。
“然后呢?见到榀你又能干什么呢?你这个家伙到底搞清楚状况了吗?!”这是我第一次见店长用如此激烈的语气去训斥别人,“你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把这些事乖乖交给大人去处理不好吗?那些人难道不比你专业吗?前几天也是,你就这么喜欢添乱啊?!”
想些什么,我在干些什么……这些事都已经无所谓了。没有体力支撑自己去思考,甚至连自己到底置于何地都不清不楚。我就向上迈着步子,忘记了缘由。
而我也记得,这座大厦上曾经也有两人坠落,其中有一次步行去上学的我还目睹了全过程。即便被人群挤在最外围,那身体坠落在地面时沉闷的声响,以及顺着水泥地流淌的紫褐色液体……对于还算幼小的我而言,是那般触目惊心。
忍耐一下吧,樨,前几天都熬过来了,现在爬个楼梯又有何妨。我这么告诉自己,在心中打气。
以上都是我个人的猜测,这样的想法相当自以为是。但除此之外我也不能找到其他的理解办法了。理清思路后一切便稍微明朗了起来,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
“没时间解释了,我现在必须去见榀老师。”我烦躁地将店长的手甩开,想要直接逃走。但店长并不想给我这个机会,立马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
那又怎么可能呢?
见我将他打断,店长愣住了。
不过有时候,就是因为犹犹豫豫,人才会有遗憾的人生啊。
十六岁的自己……还真是莽撞。迄今为止的人生,和那些人所向往的“成熟”全然无关。从出走到现在,我好像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哪个选择从各个方面妥善考虑过。
“你烧还没退啊!疯了吗?!”
所以,我也很钦佩那种能淡然赴死的人,面对那样的恐惧……却能毅然决然地执行。
“算了吧,店长,让他去试试吧……”
“好好好,去吧去吧。”柏叹了口气,无奈地朝我摆摆手。
视线中的一角,那时那个雪白的身影向我转了过来。抬起头,我看着她咧嘴笑了笑,果然是榀老师。她穿着孩子气得雪白连衣裙,脸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化妆,头发也被剪短,这样朴素的她却让我感觉……美得惊心动魄。
“……樨你感冒还没好吧?现在是想要干什么。”
这大概是从我所目击的坠楼现场以来,二十八楼底下最壮观的景象了吧。
收起笑意,我强撑着身子站起,就这样注视着榀老师,没有说话。
像我这种人……还是选择最简单常见的那种吧。
真是可悲。我听到她轻轻地喃喃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底下的群众,还是说她自己。
“……回来吧。”沉默片刻,我率先开口。
当我踏进店里的那一瞬吧台后面的店长就注意到我。没时间讲清楚情况或者是和他纠缠了,我立马加快速度,抄起吧台上的电动车钥匙,冲出店门,发动电瓶车。驶离巷子的那一刻,我听到后面店长歇斯底里地叫喊声:
我……该怎么做?
……
没有回应,榀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层的超市入口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拿着手机拍照,或是议论纷纷的人们。嘈杂喧嚣的声音如同不知疲倦的夏蝉,吵闹且烦人。其实大家可能并不在乎楼顶上的那个人是否会跳下,以及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在此。只不过人潮向此处涌动,大家也会紧随其后。那次也是如此,在这里我听到最多的话题,其实是“这估计得上新闻头条了”以及“他不会恐高吗?”类似于这样无关紧要的话语。
“那接下来怎么样呢?开始放音乐?高歌一曲?”我顺着说下去,不明所以。
电动车在芠县最宽敞的马路上呼啸,不一会便到达了二十八层的楼底。
只想到唯一一个办法的我喃喃着,接着转过身,对还不明所以的店长……用所剩无几的力量挥拳。
所以不管我是否能说服榀老师,或者是用强硬的手段将她拉回来……我都应该去。
而现在的我,坚信着这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其实这一权的力度不大,不过胜在速度较快而且出其不意。店长显然被我打蒙了,将扯着我的手松开,我也趁机一溜烟地跑走。
“那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与你无关。”
现在的榀老师仿佛一扇不会对任何人打开的门,我斟酌着自己的话语,才发现对她知之甚少。
“……那我们可以聊聊天吗?”
“不要。”她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摇头否决到。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发现自己好像几乎不知道榀……姐你的事情呢,可以聊聊吗。”将本来就要脱口而出的“老师”咽下去,我换了歌称谓。
“过家家的游戏已经结束了,樨 。”榀老师苦笑了下,“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老师呢。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而且你的身体还没好吧,再这么折腾下去……”
“那不重要!”我厉声否决,额头冒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视线中的榀老师开始忽明忽暗,可我还是大声道,“放心吧,我死不了……榀老师你就没想过你的父母吗?如果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我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我弟在市区里读初中,他们没时间管我。”又是那个凄楚地笑容,“大概……也不想管吧。毕竟决定回芠县的那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以后不要再管我的宣言。”
都无所谓了,现在的我……没有人会关心呢。
包括她自己。
完全是绝望的具象化……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将她从天台的边缘拉回来。
警笛和消防铃声在楼底下震耳欲聋,过不了多久专业人士就会上来。那我首先……把榀老师给稳住吧。
于是,我就顺着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第一想法说下去。
“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人关心吗?”
“难道不是吗?现在我没有朋友,家里的亲人用看废物的眼神看我,在学校也没人会在意一个平常好吃懒做的家伙……啊啊,这样想想自己还真可悲。”
“那难道不都是老师你自己造成的吗?”
连续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停下来咽了口口水,皲裂的嘴唇和干的发热的喉咙……我感觉自己仿佛快要累得蒸发了。
“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在那段人生中,在那段你们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我却觉得天塌地陷的人生中。但是……我又害怕,害怕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但是……只要不是一个人就或许可以做到。
“但是死真的能改变吗?”
“你所讨厌的、所歧视的柏,他也知道自己出生与我们相比的差距。但他也依然在努力着啊,只不过道路与我们不同,为什么就要去否定这段路的意义呢?现在的我也是,我……不过是没有走上榀老师期望的路而已。但说到底别人的期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活成别人所想要的样子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就一定要在别人的目光下活着吗?”
黑暗袭来。
“如果老师你说要改变我的话……并不是没有做到哦。之前在老师那说的话绝对不是谎言。我啊……好像喜欢上榀老师了。”
“……”
“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不去在乎啊!”而见我停下来,榀老师则开始低沉地嘶吼着,泪水也止不住地从她那苍白的脸颊上滑落,“我……也不想靠别人标定的目标活着啊,我也不想就成为他们让我成为的人啊,但我……又怎么可能不去在意他们的目光呢?而且,难道他们说的那种人生,不就是大家所认为的‘正确’吗?我……难道就不是偏离了轨道吗?”
“只不过做不到?还是没去努力?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相其实榀老师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吧?”
“蠢得无可救药啊!如果你认为扭曲一个人的道路是一个教师,或者说是一个人应该做的,那这个国家已经玩完了哦!与其执着于这种事,还不如去多想想怎么重新从芠县走出呢。”
“懦弱并非无用。”
这句话是个悖论,我知道。
“……”
我……都在说什么啊我。
现在……我只庆幸自己活下来了,因为自己的懦弱。
“……”
妥协也并非错误。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只要可以活下去。
“所以你就觉得死了就好了,一切都无所谓。”
“我有想过啊,只不过……”
“但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我本来以为榀老师只是像个小孩子,没想到蠢到这个地步。每天做着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说是要来拯救我把我拉回正轨。见我去找柏就觉得这个孩子还是走上了那条道路,一切都完了……是这样没错吧?”
反复的、一遍一遍地,我向榀老师传达的言语。
“所以……想逃就逃吧,想堕落就堕落吧。即便这是最丑陋、最卑微、最不堪的抉择,即便这是屈服,这是放弃,但这绝不是最错误的方法……只要还活着,只要还会活着……就可以……”
“对啊,所以……”
“那就去改变啊!老师你有想过去改变吗?!”
“实话实说吧,榀老师你真的有下定决心去改变吗?说白了你不过就是在自我感动而已。一次失败就把你完全击垮了吗?这样不思进取……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失败的老师!”
“所以这样你就觉得自己改变了?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不能改变。但活着让我痛苦,我无法坚持下去了。”
如果老师你缺少的只是别人的认可……那么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如果那些人那么想让你成为‘理所应当’的样子……就让他们放屁去吧。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人生的不易,会觉得他人所面临的苦难不值一提——然而那些东西对别人而言,又为什么不能是难以抹去的阴霾呢?总是去考虑他人的想法……就不会觉得累吗?”
接着,耳中便被嗡嗡嗡的杂响占据,好像有榀老师对声音、柏的声音、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开始倾倒,然后是一下重重的撞击。
差不多能讲得已经讲完了,我觉得自己最后的意识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但还是朝眼前的那片雪白色的剪影微笑了下,道: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以就想以死结束,没错吗?!”
人是在社会中活着的,我们不可能去逃避他人的目光。更别说像诸如库利这样的社会学家都提出了“镜中我”之类的理论——人不可能脱离他人。
“我试过了啊!但是根本没用!什么都失败了!来到这个小学也是!对樨你也是!”
“是啊,没错啊,所以……”
“没关系的。”自信而笃定地,我轻轻摇头,“没关系的……不去在乎那种人生,榀老师也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