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枯木腐夏》 · 支仓 · 1.1万 字
其实我知道,我们两个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不会有交集的存在。在自毕业分别之后,我就认为我们各奔东西就不会再见面什么的。所以当看到他突然说什么要逃回芠县,什么离家出走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又感到可笑。但不知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啊,这家伙真可怜,身在福中不知福,却还是纠结于一些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对每个人而言,我们之间所要经历的痛苦是不同的。有些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一些人的世界中却如同天崩。而对于这个家伙来说,现在他所经历的痛苦……在我眼中完全就是微不足道啊。
毕竟我从一出生开始,这个生活就一直在不断地崩坏中呢,但我还要强迫自己活下去,这是我对他们的反抗,但实话实说……真没意思。
于是,我和自己打了个赌。
这个家伙……到底可以撑多久呢?
……
「所以就是这里吗?」
「怎么样,怀念吧?」
「有点……但更多的还是没想到。他们不会认出我吗?」
「放心吧,客人那么多,他们现在估计连我都忘咯。」
站在有些老旧的店门口,我和柏如此交谈着。
这是一家大概比我们上一辈年龄还要大的拉面店。因为这附近除了我们小学还有一些机关单位,所以这家店的多年来可以说是经久不衰,我们的同学大概几乎都在这吃过面,就连那些单位的领导也对这里青睐有加。但经营这家面店的夫妇年事已高。需要招聘帮他们打下手的年轻人,工资并不多,但至少足够在这县城生活。于是柏就上来应聘了这个工作。而正好他们还缺少一个送外卖跑腿的。在柏的推荐下,由我来打下手,而他自己跑去送外卖。其实手上还拿着万百块钱的我目前可以不用顾虑这些问题,估计这些钱还没花完他们就会过来把我抓走了吧。但感觉就这样寄人篱下无所事事,实在有些难为情了。
也正如他所料,虽然在小学时期我去这家店吃过许多次,但阿公阿婆确实已经认不出我了。不过他们都是很和蔼的人,没说几句就同意了让我们在这里工作。
讲完工作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们立马就开始工作了。柏主要负责的工作是开店前的采购和开店后的外送,芠县很少有门店会使用外卖软件,一般都是直接靠打店内写的电话直接点餐。而我则负责洗菜洗碗端茶送水之类比较繁琐,但并不用什么技术的小事,对了,还有接外送电话。
这家面馆也真不愧是在芠县数一数二的人气店,一到饭点就热闹非凡。而我这些听上去并不难的工作,一旦工作量上去,比学习时的脑力劳动可要难上不少,初中军训时的那种疲惫感跟这样的繁忙比起来甚至只是小儿科。而当我看到那两个年龄比我和柏加起来还要翻上两倍多的阿公阿婆,还在手脚麻利地做拉面的时候,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被鼓励了。另外,柏在没有接到外送订单的时候也会跟着帮我们打下手。
一直到晚上十点,吃夜宵的人差不多都散了以后,我们终于收拾完毕准备下班。
「怎么样,回去要不要打把游戏?」
坐在柏的电瓶车后座上,柏向我打趣到,他的声音随迎面而来的晚风破碎在空气中。
「不是,你怎么还能有打游戏的力气啊!」
「初中时候我在大哥手底下做的事可没比这个轻松多少哦,怎么,一天你就撑不住啦?」
「还算可以,感觉跟我们初中时候军训差不多啊,但至少晚上没有瞎玩的力气了。明天不是早上六点就要过去吗?你怎么还有力气玩啊,现在我只想睡觉……」我强撑着说到。
所以果然是来抓我的吗……
「喝拿铁了还要那么多糖干什么啊……」岘先生低估着,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个精致的小盒子,接着对我说:
经过了一周,我也算是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以及柏的躺椅),开始变得有些游刃有余起来了。但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在走向「正轨」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突然打破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岘先生点点头,开始在吧台后面摆弄起什么。我就这样将他晾在一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
吧台的后面没有传来回应,而我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欲望。脑中的思绪已经如同一团乱麻,我想要试着去理清楚,但却无可奈何。焦躁和不安逐渐占据了神经,我想要将眼前的木板掀开,然后对着天花板大吼。但本能的理性却在抑制着我。这时,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我看了眼,是柏发过来的信息:
……
「……非常抱歉我这辈子就准备赖在你这了毕竟你说的我们可是挚友啊。」
「找个位置坐吧。」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吧台后面,将手中的钥匙随意地甩在桌上,接着拉开椅子坐下。
不过非常幸运,这具年轻的身体就是能熬。我强忍着困意和疲惫咬牙坚持下去,最后终于是在晚上八点的时候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阿公阿婆看今天的客人比较少就让我们打扫下卫生先回去了。而回去之后柏依旧精神十足、乐此不疲地拉着我想要上分,说按照昨天的势头今天就可以升段了。但在我死命的拒绝以及洗漱完毕倒头就睡的动作下,他也只好无奈的放弃(之后我知道那个晚上他连跪了三把睡得也比以往早了很多)。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无谓的反抗,不,那连反抗都称不上,只能说是死皮赖脸——总而言之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现在还有人会为他编织善意的谎言,给他选择的机会。未来呢?当真正要向别人点头哈腰的时候,他丢失了他最珍视的尊严,就连那最后的一分高傲也荡然无存——他又会作出什么远的选择呢?继续活在他人的荫蔽之下?
柏那个家伙……亏我那么信任他,不过至少也避免了一些麻烦。如果警察介入这件事又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至于第二个问题……
「等下挚友是哪里冒出来的!如果真当我是挚友的话回去跟我双排。现在匹配到的队友真的是比你还不靠谱。」
「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那么大的人了,他们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你拽回去的。」柏大概知道我想问什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只是当心你当时就是脑子一热直接冲出去,什么消息都没有留下,然后还把你爸你妈的手机屏蔽了,到时候如果他们联系警察事情可就不那么简单咯。而且这种事也迟早会露陷的吧。」
我一直在咖啡店坐到晚上的饭点,在街上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吃完饭后,便回到了柏的家,柏给我他家的钥匙。一进屋,我便窝到了自己的躺椅上,想要做些什么,但却始终提不起劲。所以我打开手机,自顾自开始玩起游戏消磨时间。
「挺好的啊,你怎么想?」
「所以呢?那个老板都跟你说了什么?你爸是要你回去吗?」
「我叫岘,是你父亲叫我来的。」男人看上去挺和蔼的样子,朝我微笑,「可以跟我去电影院边上那个巷子里的咖啡店聊聊吗……欸,你是要去干什么?」
「你是……谁?」被陌生人突然搭讪,我疑惑地问到,同时也提高了警觉。
嘿嘿~我尴尬地笑了笑,重新选了吧台前的位置,一坐下便先开口问:
突然,像是触碰了什么开关一般,柏从床上弹起来,冲我怒吼到。
「请便。」
居然连这一点都猜到了吗……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我想看看两个明明毫不相干的家伙,到最后会不会殊途同归呢?
「哈哈哈,有没有想放弃了?现在跑回玟市还来得及哦。」
「不是,正是因为他并不想和你意愿相违地拽你回去,所以才找的我。」岘先生头也没抬,一边摆弄着什么东西一边回答道,吧台后面还时不时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
又扯了几句后,我便重新回去和那个男人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几句,男人便起身领我离开了店里。这家面馆离电影院很近,而他的咖啡店又在电影院后面的巷子里,所以没走几分钟的路就到达了目的地。
……
「呦,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已经自己玩上啦?」
柏是十点钟回来的,这一周下来他有时候会和我一起回家,有时候也会自己去酒吧潇洒一个晚上(我也不知道他会几点钟回来,反正第二天依旧神清气爽)。今天的他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向我打招呼:
「……你确定要坐那里吗?」
然后,他们来「找」我了。
「这有什么我好让你决定的!」
跟着打开游戏。
「现在营业没关系吗?岘……先生?」
其实我明白的,这场旅途从开始就毫无意义,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和本来咎由自取的命运做着无谓的抗争罢了。他知道会输,却无时无刻想着自己要赢。他知道只有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才能解决问题,但他依然选择了逃避。
小电瓶穿梭于县城的小路大道上,深夜拂面的风似乎格外凉爽,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你来我往地相互调侃,就这样回到了「家」中。
不是你还真知道啊!而且还这么清楚!不过我没有时间感到惊讶,而是直接问到:
为什么我会突然有这么大的火气呢?这完全不符合我的风格啊……
是很苦很累,而且没什么回报,也望不到头。但那又怎么样呢?现实连给我瞎想的时间都没有,眼睛一睁一闭,又要去上班了。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只能什么都不想地去前进。那些为生活所奔忙的人呐……
他轻轻地点点头:
但我看到他那样自甘堕落的时候,心中又会忍不住窃喜起来——至少在这一点我们两个一样。而之所以把他留在这里,其实我也有个很恶趣味的想法
第一个问题,我只想到了一个答案。
「可是柏你为什么要说呢?如果他们过来……」
「为什么我爸会委托你?他是让你来把我带回去的吗?」
「……给我考虑一下。」
「老板有没有说我什么,就直接这么走掉了。」
实话实说,我很嫉妒他。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和他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他有着优渥的家境,而我却从一开始就丧失了选择的权利。我们本来是两条相隔甚远的平行线,在他人眼中看上去似乎永远不会相交。
「他知道我的名字,估计是我爸找过来抓我的人。但一见面就邀请我去他的店里……我总觉得有点可疑。你怎么看?」
「那个啊……是电影院边上那个咖啡店的老板来着,不过店里也只有他一个人。那家咖啡店叫什么?Gand……反正就是一大串英文字母。这好像是芠县唯一一家咖啡店,生意不错,但也没有多好,里面东西奇贵无比,我觉得新奇就去了几次,不过咖啡这东西我是一点都品尝不来啊。所以后来就没有去过了,这种人来这家店吃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怎么了吗?」
「……好吧。」我叹了口气,觉得就这样过去聊几句估计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还能逃一个下午的班。于是我便去跟他们请假,得到同意后又向柏再三叮嘱到:
柏一直是我相当尊敬的一个人,我也知道他说的话没有错,但……
所以我的顾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已经无所谓了,根本不需要思考,以至于我将自己现在真实的处境都抛之脑后。
夜晚躺在躺椅上时,在不经意间我又发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就是我所想要逃避的未来吗?明明心比天高,却只能这样从事着过去我所不齿的职业。我很害怕自己的未来会变成这样子,毕竟他们看到这样的结果对我也不会满意的吧。但真正忙于其中的时候……却发现事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我选了一张离吧台最远的椅子。
没有抬起头看岘先生的勇气,但他大概点了点头吧。店门处的风铃响起,有客人来了,他用营业式的语气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而我就坐在吧台前,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动手去将方糖的包装纸拆开,只是注视着那一缕白气,呆滞。
「老师也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你现在是在桥头面店工作是吗?」
「是是是,我缺少社会的毒打~以后还需要柏哥多带我锤炼一下。」面对柏接二连三的讽刺和吐槽,我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手承认。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要拿铁。多给我包糖。」
……
「你是樨是吗?」
或许是这个世界对他太好了,他的身边根本不存在坏人,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发展,以至于他还在愚蠢地相信着自己有反败为胜的希望,殊不知那些所谓的善良也只是他自我欺瞒的一部分罢了。
……
我重新抬起头扫了这位「不良」的朋友一眼,这么缜密的心思……跟他的外表真的格格不入啊。
「你tm是几岁的人了!都要是高中生了吧!就这点小事情还要问别人的意见让别人决定!你要知道我tm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自己好好想想吧!是要当一辈子废物还是好好珍惜这些机会,别给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怎么样了?」
「虽然被夸了但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哈哈。」
「你准备在这里坐多久。」岘先生将一个小托盘送到我的面前,上面是一个小小的瓷杯,里面的咖啡冒着热气,边上摆着两包方糖。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最初和蔼的笑容,大概是对我有点1失去耐心了吧,那个表情就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冷漠,让人窒息。
面对柏突如其来地训斥,我羞愧不已地低下头,仿佛就是被一位德高望重de1长者痛骂了一顿一般,我不敢再说一句话。而柏说完之后不知道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还是什么,端起茶杯拿了洗漱用具,便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一个看上去比较年轻,但样子有点邋遢的男人在面店里吃完午饭后付账,接着他向我问到。
「他给我选,让我直接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然后岘先生——也就是咖啡店的老板问我要不要去他那里工作,他会给我提供住处。」
「哎~公子哥就是公子哥,本来晚上我还打算带你去酒吧逛一圈呢。不过看你这德行大概也知道没戏。体力差成这样可还真有你的,真是虚得不行啊樨。」
「怎么看?想去就去一下呗,反正最后回不回去的决定权在你。你那么大的一个人了,他们也撵不走你。」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而且店长人挺好的,一个人经营一家咖啡店还很健谈,之前我过去的时候也喜欢跟他扯闲天,你没事跟他过去聊聊也挺不错的。店里的事你跟阿公阿婆请个假就成,我会帮你处理的。」
把暑假夜晚和白天的消遣时间撇开,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份工作中去,虽然还没几天,但我开始适应起了这样的生活。我爸我妈在芠县也算是半个名人,所以有些来店里就餐的顾客会认出我,问起缘由时我就以暑假实践为理由推脱。他们其实对这些事并不在乎,只不过是看到熟悉的面孔就提一嘴,然后再在遇到我的父母时就说起这事,那时候估计就穿帮了吧。不过那又有什么所谓呢?我更厌烦的是这群家伙会提起我的中考成绩。
明知故问吗?真是可笑。
昨天回到柏的公寓已经十点半,打理完更是已经到了十一点,结果在威逼利诱下又和柏开了四局游戏……现在我眼皮没合上就已经不错了。
没有等他说完,我立刻起身走向边上从外卖上脱身,然后正在洗盘子的柏,朝他指了指那个男人,问:
说到这,我又故意地去看了柏一眼,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只是「哦」了一声,回答:
「……如果我说在这里坐一个下午可以吗?」
店内的装修十分的朴素,硬要说的话,就是那种新航路开辟后咖啡引进欧洲,然后威尼斯商人在中东开了第一家咖啡馆的风格。吧台前有三张椅子,除此之外只有四张桌子还有相配的靠椅过于整齐地摆在一边。(本段引用自《只有我能看见的青梅竹马》第二卷)
先从头开始捋捋……我离开的时候没有给父母留任何的讯息,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这样的方法确实欠考虑了——如果他们认为是我遭遇不测报案了怎么办?那样就会有一堆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来芠县的,而且委托的居然不是那些亲戚,而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甚至连跟父亲都没有太多交集的家伙?
这份工作没有什么周末双休,面店照常营业,只不过阿公阿婆让我们晚上直接回去,当作是休息。
「你认识他吗?」
我点点头,惭愧地沉下脸,低声说:
那天晚上,我们都失去了打游戏的兴致,早早地洗漱完后回到了自己被窝中,期间也没有任何对话。
「嗯……也不算我联系的吧。毕竟我也不认识他。所以我找了下我们以前的有个同学,别担心,没有说什么别的东西,就说你现在在芠县打工。」
「没关系,反正几乎没什么客人。」他还是保持着初见时的微笑,「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岘。在我大学时期你的父亲是我的学业导师,但因为他一般在外地调研,所以我们四年来其实没见过几次面。」
「Grand Blue」——硕大的古铜色招牌悬挂在小巷中央的一处古色古香木门上。男人将门口写着「close」的金属小牌子翻转过来,另外一面写着「open」。推开咖啡店的大门,木制的店门吱呀作响,迎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咖啡豆余香的湿气。
离开吧、离开吧!挣扎毫无意义,走到这个境地已经没有退路了。将希望寄予来生,或许还有些虚无缥缈的机会。
「是是是~你就放心去吧。芠县就这么小的地方难道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柏你觉得我怎么样做才好?」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怒火在其中蔓延开来。
「等一下!」我将柏叫停,放下手机,将困扰我一下午的问题道出,「柏,你是不是联系了我爸。」
都是逃避的借口罢了。
「你先等一下!」我抬手将岘先生的讲述打断,「给我点时间,我想稍微思考一下。」
……
「他让我先问你想不想回去。对了,喝咖啡吗?」
「大概三天前吧,老师说自己的儿子突然离家出走了,怎么联系都联系不上。本来是想报案的,但是有个人联系了他说你在芠县。正好他知道我在芠县开咖啡店,所以就叫我来找下你。我到处打听总算知道你在这里打工……真费了我好大力气啊。樨你……」
「我是樨,是我爸找你来的是吧?」
「如果我很晚都还没有回来估计是被拐卖了,到时候可要来救我哦。」
可笑至极。
「嗯……怎么了吗?」
「来我咖啡店工作吧,虽然我不能保证工作会轻松点,但给的工资肯定差不多。而且还能给你提供一个落脚的地方。你现在是住在你同学家对吗?」
「没有啊,你不是和他们请过假了。不过今天确实不怎么忙,都没有外卖单子,但晚上来了一大伙人,所以下班有点晚。对了,既然开始了就带我一个吧~」柏瞥了我一眼的手机屏幕,接着一屁股坐在床上
结果还是玩了,迎着从天边破晓的朝阳,我顶着有点发黑的眼眶,拖着疲惫的身躯跟柏一起去上班。他倒是显得神清气爽,骑电动车同时还哼着歌,调子跟着洒落的阳光跑向东边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
我错了,错的离谱。
不管到了哪里,他都是幸运的那一个。他身边的人总是善良的,会给他一次又一次选择的机会,除非他愚蠢到把所有回到正轨的可能性推开。可我呢?只要走错一步,接下来就退无可退了。
所以我至今所走过的路,对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能继续下去就好。看到这样幸运的家伙,明明有那么多选择的权利,明明所有人都想把他向前推一把,可为什么他却毫不知足呢?我有着这样的怒火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大概对于他而言,那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问题,在他心中却是极大的负担吧。真是复杂……不过我累了,我也不是什么善人
不想再给他考虑那么多了。剩下的路……给他自己选吧。
……
「我决定去咖啡店工作了。」又在拉面店工作了一周后,在柏的家中,我对他如此说到。
自从那次他突然向我破口大骂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微妙。他依旧会带着我上下班,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少了,他日常对我的那种笑脸也减少了许多。就感觉……好像对我失去了耐心。
迟钝而幼稚的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们不过是一样的孩子。我这样寄人篱下的生活给他增加的负担不是一星半点。他和我不一样,我有权利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是他呢?虽然很残酷也很自负,但或许在物质上我拥有他所拥有的一切,但如果他想要获得我生来就享有的环境……对他来说大概是天方夜谭吧。可即便我们之间有着这样的差距,我却死皮赖脸的依靠着他。
实在惭愧。
我永远无法想象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柏身上所肩负的担子有多重。所以我没有理由继续让这份重担变本加厉了。明明应该受到帮助的那一方是他才对。我一个人的任性……不能再带上他了。
是时候离开了。
「哦,决定了吗?」柏的表情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他依旧专注于手机上的游戏,现在情况十分焦灼,大概都不想看我一眼吧。不过这局游戏很快结束了,他放下手机,问我:
「怎么了,突然下定决心?」
「我……不能再继续成为柏的负担了。」察觉到对方投以的目光,羞愧压得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这几天……谢谢柏的照顾了。」
「……」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而我则等待着他释然的笑容。两个人之间的缄默逐渐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笼罩。
「樨。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会帮你吧。」终于,柏开口说到,他望向我,没有预料中那种嘲讽的目光,「因为我说我们是朋友、是同类对吗?其实……理由不止这个。实话实说把,我并不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人。你明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却从来不推着自己去作出改变。所以……我有点想亲眼看到,如果你继续选择这一条路的话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呢……说和你一样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本来根本不可能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也许是嫉妒把,那时候我看到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推你一把,你的父母对你还是这么包容的时候,我真的难以控制自己的怒火。我这个人,从一出生开始就与那样地生活无缘了。当然,我也不想成为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想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这种两个人的游戏……也蛮有趣的嘛。
现在的我……好像无法给出答案。
「就帮你这么多了,剩下的交给你自己?真的不用我让大哥送你过去吗?」
可是我怎么感觉一直都没有什么顾客呢……这种店能活下来也可以算是个奇迹了吧。
「可是才过了二十分钟吧?这点时间真的够吗?」
……
但……现在我唯一所想的,就是走好当下我所做出地选择。
走过芠县那一成不变的街道,看着那来往的车流,以及相对城市中落后的街景。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感慨起这座小城的落寞,在这里看不见未来,只会在岁月的洗礼中衰落,像极了自己的人生。
只要活着就好了。
如果,当我走到那个终点的时候,大概就能给柏一个坦然的回答了吧。
「实话实说,我不清楚。但我觉得自己是有一个向往的未来的,等到我想起来的那时候,再给你答案吧。」
记得请我喝咖啡啊。」
「那该……叫什么?」
在店里比较空闲时,店长还说会教我有关咖啡和甜品的制作方法。希望到最后也能学有所成吧。
接着,黝黑的手臂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伸出拳,冲我傻乐。而我也心领神会地摇摇头,用拳头跟他碰了碰。
可是我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样呢?
我一直觉得三轮车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交通工具,坐上面一路的颠簸足以让我的腰受一阵子。大概在五六年前,玟市好像就已经禁止这种交通工具在马路上出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芠县的山沟子里,这个玩意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是我的回答,对此柏并没有做什么表示。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也在最后的几句闲谈中结束。
「需要帮忙吗?」
「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柏朝我摆摆手,「没什么啦,都是小事情而已。我有时间的话也会去那里探的
所以就试着慢慢去找寻这个答案吧,即便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百般错误的选择之下,总有一次……我会站在正确的一侧。
每个人在这段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给出不同的回答,我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第一个梦想就是成为宇航员。即便那样虚无缥缈的目标对于我们来说遥不可及,但没有了那种东西……作为一个人,真的寸步难行。
Blue」咖啡店。岘先生在店门边看着我,懒散的站姿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
柏帮我一起收拾了衣物和生活用品,还送了我一双新鞋(本来我是想拒绝的,但走了之后才发现他偷偷塞到了我的行李箱里),接着跟着我一起来到公寓楼下。在水泥铺的并不平坦的坡道上,我们两个站在夕阳底下,在告别之前闲聊着。柏的脸上展露出了笑容,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欣慰的笑容。
「岘先生……你刚刚干什么了?」
「不用了,已经麻烦你们这么多,我不好意思再提要求。我叫辆三轮车就行了。」
「店长啊~岘哥啊~之类的无所谓,不过叫哥好像显得有点太年轻了?还是叫岘叔吧,反正没差。」
「哦,对了,有件事我提醒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岘先生转过身,向我郑重地宣告到,「以后对我不要加敬语,实话实说,这种称呼我长这么大好像只被你叫过,怪难受的。」
「没问题——如果我学会的话。」
行李箱的轮子与水泥路摩擦着,刺耳的声响消融在黄昏吹来的风中,就像电影中一样,我背对着他挥手,像是在告别一段生活。
……
提前和岘先生联系过后,我拉着行李箱再次光临「Grand
所以……看不见未来又怎么样呢?生活依旧要继续。
但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我曾描绘出一个梦想的蓝图,那并非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我所能触碰的,所怀念的东西……我忘记了,但总有一天会想起。
「那以后就称呼岘先生为店长吧……」
「再见啦,挚友!」
「这是这个房间的钥匙,里面我已经收拾过了,你到时候随便整理一下就好。这卫生间是专门给你用的。我的房间就在楼上,你整理好在楼下叫我就行了,我听得见。」
不要后悔,不要回头。越是依恋,越是难以释怀。
可那又怎么样呢?在这里的居民们,即便深知这里的落后与劣根性,他们也会咒骂,也会无奈。但他们……依旧坚持着生活。不管在哪里,这都是所谓人的缩影。
想成为他们眼中的那种人吗?我一直想让自己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也认为那是个理所应当的结局。但那样的生活确实着实让我痛苦,我不知道怎么样做才是正确的,或者怎么样做才真的有意义。迎合着他人的目光而行……到底是活成理所应当的样子,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吧。
「那……也就差不多啦。」柏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望向远处缓缓下沉得夕日,「既然你这么喜欢作秀,我也稍微来一下吧。」
「你也是,好好保重。」
「对于经营者来说哪怕浪费一秒都是对金钱的不敬哦。」可是你刚刚不是说这个店也没什么客人吗?
「来了啊,欢迎光临。」
「我在外面挂了休息的招牌,午休算是本店的特色之一。其实营不营业都无所谓吧,反正最近客人也很少。」
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我,即便有时因为别的缘由消失不见。但一旦我将它从脑海的深处揪出来时,它就会将我压得难以喘息。
总而言之,我的新工作也就要开始了。可能……也是一段新生活。
「不用了。」而且你好像也没有要帮忙的样子吧……
坐在统一绿皮的三轮车上,我透过从未擦洗过的玻璃眺望不远处的模糊的街景。三年给这座小城带来了许多改变,但将那种种与回忆重叠时,却发现人依旧还是那些人,除了岁月的洗礼之外,很多东西——似乎并没有变化。山中的小城相当的奇妙,时间的流逝对于它来说仿佛是个不同的概念。即便那些新的连锁店或是高档小区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身长在上面的人们依旧过着不想作出任何改变的生活。那种与生俱来的堕落——好像与我相衬。
叹了口气,我将行李箱拉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但还有的电器一应俱全,空调、电扇、暖水壶……甚至还有一台电视。但看这个电视的老旧程度,估计已经退休许久了吧。床边除了小小的床头柜,还有一张实木的桌子,另一边是一个衣柜。床已经铺好,我将行李箱放在衣柜边,拉开窗帘。窗户外面又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不远处的石墙上还布满青苔。看来我有必要担心一下这里衣服能不能晒干了……
岘先生(一下称呼为店长)一副健谈的样子使我不禁尴尬地低下头,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和他熟络到那种地步,甚至还可以说相当生分。但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实在让我束手无措。
一切安顿好,我来到楼梯处呼唤岘先生的名字,没过多久他就顶着蓬松杂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走下来。
「岘先生……现在不用营业吗?」
接着店长简单介绍了下我需要做的工作。平常在店内我需要负责日常的清洁,以及客人关顾时的接待服务工作。这家咖啡店是提供外送的,但是需要直接打电话点单,所以我需要负责订单的外送服务。店长有一辆电瓶车,他说接下来就会成为我的「专属座驾」。其实在我迄今为止十六岁的人生中,我没有亲自驾驶过任何交通工具。不过很幸运,不久前柏正好教会了我怎么骑电瓶车。现在的我大概可以自如地穿梭于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了。
「那……就多保重咯。」他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轻薄的触碰却传递着富有力量的温度。我也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回以微笑。
十六年,对于这并不漫长的人生来说,我的未来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与之相对的,我也拥有时间。
我想要活下去,希望自己活下去,即便挣扎着也要活下去。但我惧怕着痛苦,我渴望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不能是这样的。
我又回想那时的问题
「那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他还是帮我推开了店门,接着领着我向店里的深处走去。在店内的洗手间边上有道铁门,推开之后便是狭小的楼梯,楼梯的一侧有一个房间,房间边上还有一个卫生间,我悄悄往卫生间里看了眼,嗯……虽然谈不上条件恶劣,但确实有点老旧啊。岘先生甩给我一把钥匙,道:
「我知道答案了,谢谢你。」
……
「睡了一觉。毕竟从早上忙到现在都没怎么休息啊~」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的照顾了。」我向他郑重地鞠了一躬,「如果碰到大哥也帮我说声谢谢。要不是你们我现在估计就在哪间小旅馆里面腐烂了吧。」
虽然现在对于要在这里滞留多久,在心里我依然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我知道自己仍在逃避着去回答自己的人生,现在的我依旧是活在他人的庇护下,还没有经受过太多的打磨和摧残。大概未来的生活会将我凌虐得体无完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