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枯木腐夏》 · 支仓 · 9766 字
「喂,是岘吗?」
「是的老师,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是在芠县工作没错吧,好像是开了家咖啡店?」
「嗯,在龙泉巷里的咖啡馆。」
「这样啊,挺好的……」
「老师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抱歉,我现在有客人,可能不方便讲太长时间。」
「好的,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可以,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会尽可能地帮助老师的。毕竟之前受了你那么多照顾。」
「好吧。那我也就直说了,我的儿子离家出走了。刚刚有人联系我说他在阳桥头的面馆打工,你能过去帮我看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没问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你问问他想不想回来。虽然我估计按照他的性子可能还要再待上一阵子,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你能不能帮他安排一个工作吗,在你的店里?我想如果是熟人的话正好也有个照应。费用什么的之后我再借给你。」
「可以的。我店里正好还有个空房间给他住,工资我也会开给他的,我等下就去找他。」
「工资就算了吧,那家伙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
「不是的。我不也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吗?还有工资这种东西就是对他们劳动的回报嘛。」
「那……就按你的安排来吧。我每个月给你转一笔钱,当作是他的生活和住宿费。」
「不不不,真的不需要!」
「没事没事,那我正好也有点事,就不打扰你了,再见。」
「等一下,老师……」
「嘟——」
……
店长将一本厚重的笔记本递到女士面前。我看过那本笔记,上面都是「Grand
在初中时期我并不是会引起老师们注意的对象,我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有特别的表现,从不积极主动。成绩一般,但像顶端的学生那么努力(装的)。老师们是不会在乎这种没有特别的性格,也没有成绩的安分的学生的,对于我的评价一般都是客套的一句「是一个很认真听话的学生,学习很努力,但是结果对他来说可能有点落差」。
当然,我没有理由帮助他。这些东西都只是我基于自己人生的推测,就算是事实……我也没有这个责任。那个憧憬着成为教师,向往着帮学生们排忧解难的男人已经被抹去了——不,我好像也没有憧憬过那样的人生,帮助少年迷途知返也不再是我的义务。相反,我现在还有点恶趣味的想法。
而其中有一位老师,估计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我点了点头。这一周这样的情况其实出现的也不少,但我并不喜欢听到这种对话,提起纸袋便走出店门,来到巷子口,将停放在路边的电瓶启动。
「再见。」
「那个……请给我泡一壶红茶吧。咖啡我以前喝过,对我的肠胃实在不太友善……」
「嗯?」在吧台后面擦拭着瓷杯的男人抬起透,有些疑惑地望向我(总觉得他有擦不完的被杯子)。
「店门的牌子应该是有翻到休息的那一面的,以后光临的话注意下就好了。」店长朝女士微笑着点头,接着向吧台前的位置作出「请坐」的手势,「不过我们的午休也快要结束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坐一下吧。」
「榀……老师?」
「不会哦,我觉得先生你很优秀啊!」女士立马否决,甚至激动到一下缩短了和店长之间的距离。不过店长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不为所动。他将做好的冰美式打包放进纸袋中递过来,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将电瓶停在五号楼楼下,提起纸袋,输入门牌号,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名字的旋律响起。不一会铃声停止,开门声取而代之。我提着纸袋走进楼中,等待电梯。
「店长冰美式,不用方糖,多加冰。」店长微笑着朝我点点头,接着还是一边跟刚刚的女士聊天,一边开始制作咖啡。刚刚他们两个人甚至已经聊到有关相亲的问题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沉默半晌后,店长突然又补充。我再次抬起头来,只见他正在对我微笑。
景园公寓……离这里并不是很远。我大概估计了下外送的距离,即便步行大概十分钟之内也可以到了吧。如果是我大概会选择直接上门来取呢。而且这位顾客的口味也相当独特呢,直到现在我还是适应不了美式的那份苦涩,方糖起码要放两份。而且即使现在天气虽然炎热,但多加冰这种要求还真少见,本身咖啡就没有多少了——我怎么又开始对客人评头论足起来了
「铃——」
「嗯,上头老是把堆积如山的工作一层层推给我们这些下属,今天实在忍不住就旷班了呢。听同事说这里有家咖啡店,老板很健谈幽默,所以就过来看看。」
我们初一第一个学期后,语文老师便怀孕了。一个刚转正、大学毕业才一年的年轻女老师转来我们班代课。她就是榀老师。
所以店长他们所选择的方式并非解决,而是聆听啊。
「是的。」对于这个有些失礼的问题,店长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只是向对方回以最温柔的微笑。
顺带一提,这一周柏并没有联系我,也没有光临咖啡店。大概是拉面店的工作太忙了吧,也不知道我这样突然离开会不会给老板他们带来麻烦呢。在心里我又道了次歉。
「景园公寓5栋401。」
真的是全方面的溃败呢……
「当然不会,这里与其说是咖啡店,倒不如就是为了给别人提供休息的地方。生活上的苦恼什么的……在这里就都先甩掉吧。」
过去的店长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他伤害的人又是谁?他真正向往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
要对现在负责什么的……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只不过是害怕去接受罢了。
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401室的门片刻后便完全敞开。但我的视线第一时间并非落在毫无防备展现给陌生人的客厅,而是眼前开门的这位女性。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热情的微笑被惊愕所代替。
他是父亲的学生……我记得父亲好像是研究生导师来着?他会带本科生吗?还有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父亲那时不应该正好是在芠县调研吗?记得店长好像说父亲是「学业指导老师」什么的。对于高中都还未步入的我来说实在陌生。而且父亲的研究方向不是有关地方历史文化的吗?为什么店长会来这里开咖啡店呢?虽说玟大虽然算不上是一流大学,但也算是不错的地方高校,回到芠县开咖啡店这种事……大概可以用「屈才」这种词语来形容了吧。
「欢迎关临,现在本店正在休息时间哦,有什么事吗?」
其实同学们那时课堂上的举动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我没有想过他们对榀老师会有这样的恶意。当然这些都和我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无关,我只需要静静看着,然后浑水摸鱼度过初中三年就行了。我从未加入过他们对榀老师的抨击
「每个人眼中都有对他们而言如同天塌般的事情,但这些问题在另一些人眼里也有可能轻若浮云。所以我一直认为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他人所处的困境是十分可笑且无趣的行为。」柏的话语再次从我脑海中掠过。
正是因为如此,那时候可以那般明确自己所追寻之物的松,才如此耀眼啊……那种不带任何迷茫、最为纯粹的眼神,我这辈子还未曾在他人身上看到。
骑着电瓶加入他们的行列,在一个街角拐弯,景园公寓新换的电动门便映入眼帘,毫无安保意识的保安见有人来了便将电门打开。在芠县的小区,很多需要刷卡进入的大门也只不过是摆设而已。
至于说他比我还要堕落的原因……这大致也只是我的推测。这个少年不苟言笑,不喜欢将情绪流露于表情中,目光总是空洞无神,就感觉……像是迷路了一样。
……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比我还要堕落的少年。
「这个我不太清楚呢,还没有经历过。」店长苦笑了下。
带着这种自以为是的目光揣测他人并不正确,我连忙甩头让自己拜托这些思绪,继续扫地。
也不反其道而行之地去讨好榀老师,总之——与我无关就对了。班级上和我抱着一样事不关己的态度地人有很多,所以对榀老师的「打压」都是由那群学生发起的,大家并没有推波助澜——但这也无异于一种高效的助燃剂。
现在是「Grand Blue」特有的午休时间,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个星期,加上前面出成绩的时间,而且市里有些高中会提早开学,初中毕业的这个暑假其实已经快要结束了——但都与我无关。这段时间店长口中「有时间教我煮咖啡」的机会只出现了一次,而且也只是教我怎么使用全自动的磨豆机。平时的客人不多不少,但我看了下点里餐点的价格盘算了下,确实足以这家小店生存下来。但其实我挺搞不懂为什么像芠县这么落后的一个城镇,还有挺多人能接受这个价格来光临这家咖啡店,而且那些顾客看上去也并不「富裕」。有普通的工薪族,也有那种悠闲度日的老大爷,有时候晚上还会有穿着艳丽、满身酒气的女人……总之顾客多种多样,不过并未出现我料想中那般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但不管是谁,他们都能与店长愉快地攀谈着,而且不知疲倦。至于在角落里待命的我,他们也会礼貌地置之一笑。其实这份工作远比拉面店那样的来回奔波来的清闲,可一旦我放下手中的工作无所事事事,内心就又会被那种时刻萦绕于心的迷茫占据。这时我看到总是游刃有余的店长,又会不由地对这个男人充满疑问和好奇。
实话实说,比起一起度过了三年时光的同学们,还是我们每年都不重样的老师让我影响深刻。或许再过个三年,那些跟我并不相熟的同学们会被渐渐淡忘,但老师们的样子……估计我还会将他们埋藏于记忆深处吧。
说白了,对于这个社会而言,只看到眼前自己所拥有的,从未有过长远的目光,只是在那里向能看见的目标跳脚,而且最后连所谓的目标都没有了,只是遵从着最根本的意志活着,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堕落呢?
「那个……」
「先生你不会赶我走吗?」女士开了个玩笑。
「好的,请问地址外送的地址是……」
樨,我知道你现在还处于可以任性的年纪,年轻是你们最大的资本,现在可以选择的路还很多。可是以后呢?我们……都必须为自己过去所作出的选择负责的。」
「抱歉,目前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呢。」他还开了个玩笑,「而且一个人经营这家咖啡店也够我受了呢。也没有人想和一位不三不四的咖啡师谈恋爱吧?」
门口的风铃不合时宜的响起,我的追问也没入了店长热情的招呼声中:
「麻烦了,再见。」
「女士你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呢?工作很忙吗?」
但这反过来,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关注那些老师。
「不过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能干自己想干的事。那样的生活……也太过于幸福了吧。至于我呢,只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把自己推到今天的这步境地。我很对不起你的父亲,不过我也知道,我最对不起的还是自己。在曾经……我伤害过许多人,不仅葬送了别人的人生,也让自己置身于痛苦。
今天的芠县……依旧一如往常。
总之,对于店长,还有「Grand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尽管分享吧,有些事确实是讲出来比较好,虽然不一定能帮助到你,但我一定会认真倾听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我爸是教历史的吧。既然店长说以前是我爸的学生,那为什么会来芠县凯咖啡店呢?」
就这样,女人便开始向店长毫无保留地倾诉起来。从公司对员工施加的压力,以及从未提高过的薪水,到家庭不和睦的关系,叛逆的儿子,大男子主义的丈夫……而店长只是在吧台后注视对方,聆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说上一些表示认同或者安慰的话语。而他的表情……始终如同初升的朝阳般平静且温柔。
Blue」,甚至是我的父亲其实我都还一无所知。这也归因于这一周来我的无所作为——除了完成份内的工作外从来不多说什么。而这个问题,也是我为了了解真相所迈出的第一步。
「那个……请问这里有提供什么饮品吗?」
「请给我一杯冰美式,多放点冰,不用方糖。」电话的另一头是一个柔软女声,之前我也接到过些许外卖电话,但听到这个声音还是第一次,而且我觉得……有种不太协调的熟悉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开一家咖啡店。」虽然这么问好像有点直白,而且有点不礼貌。不过我思来想去过后……还是觉得用这种直白的表达更好。
「欸~我看先生你应该也三十岁左右了吧,难道还没有结婚吗?甚至还没有相过亲吗?」
这里……确实不是简单的咖啡店。对于那些顾客而言,这片昏暗但宁静的空间,大概是他们难得从生活中抽身,然后得以喘息的地方吧。那份高昂的费用购买的并非只有饮品或是甜点,还有「Grand Blue」还有店长提供的一种情绪价值。这大概也是这么多人愿意点一杯「天价」的咖啡,然后在这里坐一下午的原因吧——在他们眼中,这里的时光是弥足珍贵的。
「咚咚。」「来了!门已经开了吧,其实把咖啡饭门口鞋柜上就行了。」
现在看来,我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摸不着头脑、毫无规划地横冲直撞,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只想着自己眼前所追求的东西,然后顺从着欲望奔波。最后落到这个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吧。如果那时按照他们给我标定的轨迹行驶,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呢?但去思考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毫无意义。
三十岁的生日那天,一个男孩搬到了我的店里,将要开始与我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Blue」提供的咖啡和甜品,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餐品的图画。店长这本菜单是由前任店长(也就是他的舅舅)亲手制作的,不过这上面有一部分甜品他到现在都不太会做。
来到401室前,虽然大门已经敞开,但我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哎呀,怎么突然说起大道理来了我。讲了一大段后,店长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工作。
我知道这些话的言外之意是劝我好好斟酌现在自己的选择吧,但……对于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店长还是只字未提,或者只是在敷衍了事。
这是咖啡店木门边挂着的一块牌子,上面是木刻的一段文字,店长说这些也是他舅舅——也就是老店长写的,最开始的我也并没有在意。
,这个幼稚又惹人厌的习惯什么时候才可以改过来啊……
「那得要加油了呢,不然就被时代给抛下了啊。」
如果从正常人的评判标准来看,迄今为止我三十年的人生是一塌糊涂的。父母早早地给我标定了成长轨迹,虽然我表面上按照这条道路缓缓前进,实际上早就心不在焉,学习成绩不三不四,考上一个一般的大学。然后决定努力四年,考上了研究生,但读了一年后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便毅然决然地放弃学业去到处闯荡。疲倦之后又恬不知耻地托导师的关系在一所私立学校找了个实习教师的工作。结果在学校实习的时候对自己的学生产生了不必要的情愫,发成不必要的关系,最后控制不好分寸弄得两个人遍体鳞伤,还让大学时的恩师陷入了难堪的境地。最后灰头土脸地跑回故乡,不受亲人待见,机缘巧合下继承了舅舅的咖啡店,接着又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如果就像樨你这么说的话,我也想问问某位名牌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毕业的家伙,为什么后来去画漫画了呢?(此处指的是《血族Bloodline》作者爱欧)」店长用一个问题把我反呛回去。言外之意大概是「对于人来说从事的职业并不一定要跟专业有关,兴趣才是最重要」吗?无言以对,我再次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也不见得这就是他的兴趣吧……
「呵呵,那真是过奖了。不过如果我能给你分担些许压力,那对我而言也是荣幸之至。既然选择休息的话那就好好放松下吧,想在这里待多久都没问题的。」
听到此言,女士微微点头致歉便走到了高脚凳上坐下,像只小仓鼠般蜷缩在吧台前。用那种宛若呓语般的声调道:
「说起来我和我丈夫就是相亲认识的呢……果然相亲无法得到真正的爱情吗?」
「好的。」店长点点头,开始从吧台后面翻找起茶叶。而我则在后边独自一人惊讶地掉下巴。
为自己的肤浅而苦笑着时,吧台边座机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在一边闲谈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朝那边望去,我连忙走到电话旁,一边接电话,一边微笑向二人致意,示意让他们继续聊天。
老师的儿子……又会堕落成什么样呢?
「收到了,请稍等片刻,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可以送达。」预估完时间后我说道。
看了看四周的街景,来往的车流大部分依旧是杂乱无序的电瓶,而且基本上都是大人加一个小孩的配置——现在正好是下午县中心小学的上学时间(作者注:一些小学学校是不提供午餐的)。路边的银行商店依旧如故,上方的公寓外边的漆掉了一层。大家行色匆匆,似乎从未觉得生活无趣——因为不曾考虑。
这可是前任店长留下的宗旨哦。店长莞尔一笑。
我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位正在不紧不慢擦拭餐桌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漾起微笑。
……
模棱两可的回答……这个奇怪的大人。
没有什么经验的榀老师,对于我们这群学生的策略就是在课堂上一直歇斯底里地吼叫,但这种程度的威胁对于那群学生来说也是司空见惯,所以并没有收到什么成效,倒是语文课没有正常上过几节。课堂之外,为了管住班上的那些「野孩子」,榀老师给我们制定了如午休时不能讲话之类的铁则,但这种从来没有人会遵守的规矩自然也同空中楼阁,反倒是学生们渐渐对这位只想着约束我们的老师开始有了意见。最开始大家只是私底下对榀老师进行批判,然后就是变本加厉的人格侮辱,到最后变成明目张胆地在课堂上作出一些出格的举动。因为这样的行为,还很年轻的榀老师甚至有几次在课堂上直接有了哭腔,说要去找校长反映我们的情况,最后这件事也没有了后文。不管她有没有去找校长,按照我们学校那位老头的德行,估计也只是说几句安慰的话语吧。
「Grand Blue并不是真正的咖啡店,是给人休息的地方,不管对方是谁,是否愿意为餐品买单,只要进了这里的大门,我们彼此就不再是简单的服务关系,你可以将我当作陌生人,倾听者,朋友,甚至是个空气。找一个位置坐下,好好享受在这里的时光。」
「怎么了吗?突然问这个干什么?」突如其来的提问似乎让店长有些疑惑。毕竟这好像是我一周以来第一次问工作之外的问题来着。我尴尬地笑了笑。
这场从开始就能预见结果的闹剧最开始我并不在乎,毕竟结果大概就是榀老师「忍辱负重」度过这段时间,然后离开我们班,学校接着派一位比较有资历的老师过来应付我们,然后一切回归往常罢了。可是事情完全朝着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向发展。
「樨?」
这壶红茶可是一百三一壶啊……芠县的人花钱都这么大手大脚的吗?这可跟我印象中不大一样啊,难道国家在我们这边出了什么工资飞跃性增长的政策吗?
「那……先生可以听听我的苦恼吗?」
就是这般美好地存在,却因为我的私欲被摧毁殆尽。大概……我需要用接下来的余生去偿还那时的罪孽吧。而偿还的方式,就是永远无法忘却,被困其中。
我不知道为何这位女士赶对一位陌生人透露这么多隐私,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情绪。但……我似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这里的餐品买单了。
我有试着从这个少年口中套出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但他一直对此保持缄默。不,是从来到店里开始他就相当沉默寡言,除了一些必要的话语他基本都不会搭理我。可即便我将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推给他,他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完成的任务不能说是完美无缺,但也算是马马虎虎吧,作为一个受人使唤的工具再好不过了。像他这样的家伙,即使不读书进入社会大概也能存活下去吧。
「啊,正在休息吗,抱歉我第一次来不是很清楚……」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很瘦小的中年女性,她怯弱地朝我们鞠躬表示歉意。
他似乎连自己当下所想要的东西都找不到,只是一味地横冲直撞着。对于未来……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想法,但我大概能看出来现在的他相当迷茫。过去的我至少还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并且想要向其扑过去,所以才会有一种「如饥似渴」的激情。但这个少年郁郁寡欢的样子……大概是连走下去的动力都缺失了吧。
「店长。」
在我们初中,我们班是全段人数最多的一个班,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全段最「顽皮」的几位学生直接在此凑齐,更好巧不巧的是,他们的成绩都相当「可观」,所以老师即便有时会对他们发火,但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最好巧不巧的事,我们最开始的班主任也因为意外事故而暂时休假,而临时班主任正是可怜可爱的小榀老师,「镇压」那群学生的职责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喂,您好,GrandBlue咖啡店,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老师的儿子离家出走了,不知道这个家伙想的是什么才没头没脑地逃回自己的故乡(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其实我完全没有理由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但在过去我给老师添的麻烦实在太多,所以现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理所应当吧。也不知道老师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只不过这大概会让店里本来就微薄的收入雪上加霜吧,如果老师真的打钱过来了……我还是收下算了。
不过这几天见到这么花钱的人不再少数,有些熟客四五十一杯的咖啡眨眼就点。虽说那是别人的消费自由,但看到有人大手大脚地消费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可能有点失礼,但实话实说我认为这位女士并不是这种特别「富裕」的人。
要说我对榀老师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柔弱吧。看着她那副生疏的样子,用毫无威胁但尖锐刺耳的语调试着压下班级浮躁的氛围,我就知道这位还没什么经验的老师将会对我们班那群人束手无措。
真正的转折点是在班主任节那一天。
按照我们学校的惯例,班主任节下午第二节过后的两节自修课由同学们自由组织,表演节目、准备活动,邀请班主任一起参加,以此来感谢班主任的付出什么的。我们初中日常的学习进度相当紧张,所以这也是我们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一次机会。学校平时是禁止我们携带手机的,而我们班的那群人正好提议趁这个时间把手机从家里带过来,一起组团玩游戏,至于榀老师那边……只要尽可能地敷衍,稳住对方就行了。
他们先是骗榀老师有一个惊喜,让对方在楼上的办公室等待我们的「传唤」,经过被同学们多次「整蛊」的榀老师却依旧信以为真,还傻乎乎地坐在里面干等。通知的同学下来报告完情况过后,他们便开始组团玩起游戏。不过游戏进行得似乎过于火热,以至于他们都忘了时间。楼上的榀老师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敷衍的事实,便悄悄地潜进教室查看。结果可想而知,那些玩游戏的学生被抓个正着,老师同泼妇一般的吼叫声再次响彻整个教室,下午的教师节活动也改成了两个小时的训话。不过这一次,全班同学的敌意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榀老师。大家都认为「明明只有那群人那么做了,抢占活动就算了,为什么要浪费所有人的放学时间」。从那之后,这种敌意就开始渐渐蔓延,以至于全班上下都对这位新来的班主任没有任何好脸色了。
之后有节科学课,我们好像正好讲到有关生物的知识。因为我们班的人数众多,所以这个教室是由原来的实验室改建的,而原来的实验室旁边就是一片小小的园地,里面有个小池塘,鱼啊青蛙啊之类的动物应有尽有。那节课上我们的老师好像正好是拿了青蛙举例。那群男生便突发奇想,费劲一番功夫在池塘里面抓了两三只青蛙把玩,但因为没有地方存放,最后只能暂时置之于教室后角落的水桶里。
又十分凑巧的,那天教室卫生没有打扫干净,校长来视察的时候很不满,对我们班进行了全校的通报批评。榀老师也就将气撒在我们身上,在放学之后进行了我们早就腻烦的训话。可正当她走到教室后方想要拿扫帚时,意外发生了。
榀老师察觉到了水桶传来异样的震动,好奇心驱使她掀开了水桶上方的盖子。
接着,便是我这辈子大概都无法忘怀的惨叫声。
「她居然怕这种东西啊……」
「明明是个老师,却连这玩意都没见过吗?」
一位无助的老师尖叫着、颤抖着,而她的背后传来的……却是纷纷的议论和厌恶以及蔑视的目光。那时候的我对这番情景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我好像已经忘了。但现在想起的话……我肯定很可怜她吧。
每个人身上都有特别软弱的地方,而榀老师这种人好像浑身都是弱点,我们就像一把把尖刀,毫无保留地朝她身上刺过去。
等到缓过来后,榀老师将校门口的两个保安来处理这些青蛙。看到保安脸上不解的神情,估计他们也觉得老师会害怕这样的东西匪夷所思吧。但事实就是如此,直到我们全部从教室溜走时,榀老师的抽泣都没有停止。
从那之后,榀老师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坚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被同学的挑衅激怒,对于那些小伎俩也视若无睹。也不再对我们班进行管理,即使年级段专门点名批评过我们许多次。
做什么都没用,没救了,算了吧,那时的榀老师大概想的就是这些吧。我再也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她最初来班级时的笑容,再也没有听到她在课堂上会十分热情投入朗读课文的声音——所谓心灰意冷大概就是如此。
心死了,人也就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在我们班强撑了两个学期过后,榀老师选择了离开。这个「离开」,并非是调到别的班级,而是直接调离了我们初中。
之后一个教龄比较长的老师接手了我们班,最开始的班主任升完孩子便带初一去了。这个班主任同样也是语文老师,但她那种中年人的油滑和犀利将我们班那群人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加上初三之后成绩好的同学专门被抽出去冲名校,那些最为「活跃」的同学自然也离开了这个班级。从那之后……我们班如果不论黎的那个事件,就没有再出过什么幺蛾子。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老师调去哪里,毕竟谁来对我而言都一样。她除了抢占许多放学时间,但实际上并没有影响我太多,所以我依旧觉得这与我无关。老师换来换去,反正到最后上课永远是低着头不知捣鼓什么的
无所谓了。
可没有人告诉我,榀老师调去的地方——是芠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