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木腐夏》 · 支仓 · 1万 字
夏日中旬,晴,天空好似被拔光毛的鸭子,万里无云。闷热的车厢、相互摩擦的肩膀、无孔不入的汗液的「香气」,当然,还伴随着廉价香烟的味道……坐在车窗边的我立马打开车窗,燥热的夏风拂面吹来,带来的凉意却远胜于车里那吱吱作响、苟延残喘的空调。
这是从玟市市区开往芠县县城的大巴,这种车型深受来城市里务工的中年大叔喜爱,而现在也正值返乡时节,车厢里可谓是「大汉淋漓」,好不热闹。
夹在一群中年大叔里,一位少年显得格格不入。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但除了一望无尽的群山,以及深绿色的树林,这条公路上并没有其他吸引人的东西——不如说这样的旅途十分无聊。
樨,今年十六岁,现在是他初中毕业的暑假,正在离家出走,而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手机快要没电,为了到达目的地还能联系上人,他必须将这一剂消磨时间、让旅途变得稍微有趣的良药暂时锁入他的背包中,然后倾听着边上杂乱喧嚣的交谈声,看外面这他早就已经厌倦的风景。
有多少年没有回到那个地方了呢?三年?明明都觉得恍若隔世了,但现在回过头来看,也就仅仅是这一段白驹过隙的时间。人生中可以有那么多个三年,但这一段时光……好像出奇地漫长啊。
芠县。
那里是我生长的地方。
我同我的父母、朋友、熟悉的陌生人……最开始的回忆的地方。
在这片贫穷落后的土地上生长,无数人曾千方百计地想要跑出来,但想要离家出走的我不知该奔向何方,于是反其道而行之,真是讽刺。
我苦笑了一番,闭上双眼,试着让自己沉睡过去。
车窗的震动、喧嚣的言语、呼啸的风声——从杂乱无章渐渐变成一种奇特的旋律,疲惫的眼睑在其中缓缓合上。
……
我的童年是在芠县度过的。那里没有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街头没有闪烁的霓虹灯,更没有像城里孩子那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在幼年时期,因为父母工作的繁忙,我在五岁之前都是被故乡县城的一对劳工夫妇照顾,我和他们的关系很好,所以到了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时,我认他们做了干爸干妈。和他们相处的那段时间,我更喜欢称他们为「老爸老妈」,这一个习惯也留到了之后的日子里,。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即使我又有了一对「老爸老妈」,这个对他们的称呼依旧没有改变。
五岁回到自己家之后,本以为我会获得更多和父母相处的时光,其实那也只是我孩童时的幻想罢了。我的母亲算是半个名人吧,在整个市里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三流作家,而她的名气估计不会再有什么特别的增长了,出了玟市不会再有人认得她。但她依旧坚持着她所谓的对文学的向往,跟在我父亲边上写作。照顾孩子这件事对于她来说……似乎就不是一种义务,她更追求对于自己的精神境界的幸福和快乐。那把我生下来又是为什么呢?我一直想问她这个问题,但始终都没有说出口。
我的父亲则是从一所名校毕业的博士,他在毕业之后找了本地的一所大学任职,不过在我童年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芠县的贫困村进行调研,所以我也跟着在故乡生活,一直到小学毕业。
虽然说他们是在县城买了房子那时把我接回了自己身边,但除了简单在有空时给我做做饭菜,然后打理衣物什么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日常交集,即便面对面坐着,一般也说不上几句话,我们都不知道彼此之间能聊的话题是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我不好,相反,他们总是尽可能满足所有我提出的需求,对于我的各方面也从不施加压力。「尽力就好」是他们最常挂在我嘴边的话,但他们其实并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努力,不管我是否真的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们也会对我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他们到底有没有期待过我会变成怎么样呢?我不知道。
小学时代,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但也并不孤单,和几个玩得好的同学相伴长大,然后到了毕业的时候各奔东西,断了联系,这仿佛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曾经可以轻而易举展露的笑脸,也可以轻而易举在分别之后就此结束,我就是如此。
父亲的调研结束了,最后的成果出奇得成功,发表的论文甚至在国际上也收到了重大的反响。之后,他回到玟大任职,我也被跟着带到玟市市区,在市区一所不错的公立初中就读。我秉持这同样的方式试着去度过初中生活,这种不偏不倚的方式往往收到的效果也最为稳定,但还是会发生一些意外。
和我关系还算不错的一个同学,黎,他的家庭在他初三的时候遭受了变故。他……成为了一个孤儿。
在家里发生了变故之后,虽然他依旧有选择来上学,但断绝了与所有人包括亲近的好友的来往,即便我们大多数都是对其投以关心的言语或者是关怀的目光,他都无动于衷,将自己埋在书堆里,不停地学习。
在餐桌上,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自欺欺人地纠结着,自作主张地走入矛盾漩涡的中央。我不知道因果,不知道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正确与否,我想要怀疑自己,但却开始怀疑现实是否跟我开了玩笑。
「假的。」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知道谁传得这么可怕,只不过是有个六年级的学生过来抢我钱,我们两个打了一架。」
我的心咯噔一下,「装成个乖学生」?这个家伙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看破我的伪装啊?就连和我最亲近的人都……
我知道自己能达到的高度,可是当自己真正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过去的言语便会像潮水一般将我包围,仿佛于置身于漩涡之中,无法挣脱。
那么该去哪里?霎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答案,我也立刻认定了这个选择——芠县,既然要逃,那就往回走吧,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仿佛回到那,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为什么?我没有哪里得罪你了吧?」
升上初中,我们还是会一起玩游戏,日常的交流也是通过游戏,在社交软件上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学习之类有关的事,我也不会去在乎他是否还有在读书。总而言之,至少和柏的相处……我会觉得很轻松。
「还要掩饰吗?我虽然笨,但看人还是很仔细的哦。每天早上来教室那么早干什么?对着答案抄作业吧?是不是每天晚上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玩了好久游戏?还有每天的数学小测是不是都偷偷看你同桌的答案啊?还有……」
这样的关系能称得上是朋友吗?我不知道,但在人群中我会碍于面子去刻意地疏远他,这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和他做朋友的资格呢?但他似乎从来没有因此困扰过,一切照旧。
而和他真正产生交集的,大概是一次值日。当时我们一个值日组的同学都因为参加一场晚会的排练离开了,柏一直和我在一个组,但他从来没有来值日过。
「所以,你不怕我吗?」
而柏似乎因为我的言论愣了一下,接着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
父亲在学校里,母亲外出说是在找写作素材。那几天我一个人被留在家中,说是让我自己填高中志愿。
言语像一把利刃,穿透肌肉和骨骼,刺入胸膛。
然后再说回我自己。
虽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且最好的选择应该是继续无视他。但是柏好像施加了什么魔法一般将我带了进去,同他开始聊起闲天。
你啊……一直装成个乖学生不累吗?」
对我而言,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朋友吗?显然不是,他和我完全不可能产生所谓的友谊,但如果说只是「同班同学」,似乎又觉得过于平淡。
回到芠县之后我该去哪里?父母在那边是买了房子但我没有办法进去。然后等到他们回家了之后发现我消失了又该怎么办?这些压岁钱虽然看上去对初中生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但如果一直挥霍也有穷尽的一天,我又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醒来,想再次尝试从脑中憋出藏匿的睡意无果,我忍受着大巴的颠簸,将买过来的面包给啃了。廉价的面包干涩且无谓,在口中仿佛在咀嚼一团厚重的纸巾。竭尽全力咽下,我打开手机,思索着。
在那之后我和柏的距离变得很微妙,虽然在人群之中我们依旧形同陌路,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会打招呼,有时候聊上几句,说说今天干了什么之类的。晚上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玩游戏时也会和他一起,我们更多的交流其实是在游戏里扯的家常。但其实提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对于柏这个人的过去,还有他真实的样子,我依旧一无所知。而他也纵容着我的堕落,对这些事只字不提。
「他们其实不是不喜欢,是因为怕。你之前没听过我把两个六年级的学生手打断了吗?」
「我把他揍了一顿,然后把他的钱拿走了。」
我做的……真的对吗?
……
最终,将我撕裂。
「没有,我一个人也可以处理。」
「……生气了?」
至于柏则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类型。我们做了六年的小学同学,他从未和「乖孩子」这个词语沾过边。他不会去学习,小学二年级就开始逃课,还有种种细枝末节的缺点。总之就是我们班主任老师口中无可救药的小孩。听八卦说他的母亲跟着野男人跑了,然后自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外公外婆都是半字不识的农民,对于他也缺少管教。最多的教育就是被老师联系之后的鞭打,不过等柏张大了点后,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学会了逃跑,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没有挨过打。
当然成绩不会说谎,大概是因为身上有一定天赋的原因吧,即便我在家中耗费了大把的时间荒废学业,在那所全市水平算是顶尖的初中里,我的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游左右。父母看到这个成绩依然说的还是那句话「你已经很努力」,老师们也被我在学校的样子所迷惑,认为我只是不善于考试,或者是运气不好。至于那些朋友们……他们才不在乎这些事情,只要我的成绩比他们差就行了。
「呦。」腋下夹着一个篮球,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柏注意到了站在最后一排的我,举起手朝我打了个招呼,「辛苦了,组长!」
「如果差了一点没关系,我可以把你弄进去的。」
「首先说,我并不认为樨你的做法是错误的哦。」柏点点头,回答「我认为呢……每个人做的一些,在他人眼中所谓错误的事,都是他自己对于眼下困境所作出的一种抉择。我们从出生开始就要迈上不同的轨迹,在这条路上会遇到许多让我们难受的事。而出于一种本能,我们的第一选择就是去逃避。所以才会作出一些『错误』的事情。
……
完全没有计划的离家出走,临时决定的终点……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幼稚到这种地步啊。抛下你那无谓的自尊回去吧,樨。我自嘲地苦笑着。
很矛盾,所以我开始迷惑了,开始自我欺骗——相信自己真的和他们说的那样,只是运气差了点。
「面对的……问题?」
……
保持着那样的交际模式,父母对我也没什么要求,实话实说,我可以过得相当轻松——装出自己很认真学习的样子,别人问起自己的生活就胡编乱造一堆虚假的经历。这些事情我都干过,习以为常,轻而易举,但是……
那些去参加排练的同学还象征性地问了问我不需要帮忙,而我只是礼貌地将他们打发走其实我一直很不理解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值日,教室里明明只有够两人用的清扫工具,却还要根据人数分为一组六人。而且就算我一个人去做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也属于我处理的「杂事」的范畴。
「喂喂喂,这是什么态度啊,樨。」似乎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柏朝我走了过来,我注意到他那孩子气的寸头上涔涔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
知道自己的成绩就是如此,但我不能接受这样半吊子的自己。
知道自己没有付出努力,但我不希望看到颓废的自己。
我究竟在过着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啊,我这种糟蹋父母努力成果的废人……要不还是去死算了。
这就是这趟旅途的起点。
总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樨你和我都是坏孩子呢。一个是在他人面前披上虚伪的外壳不断欺瞒,另一个就是贯彻着最纯粹的违逆。只不过……我们所面对的问题不同呢。」
「这就是我平常的态度。」我将扫把靠到一边,平淡地回答到,「对于随意逃值日的同学,我没有必要装的有多礼貌。」
要坦然地去面对吗?可是我有这个勇气吗?那要去逃避?我这种离不开别人的家伙又能逃到哪去?
「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只是运气差了一点」「下一次一定会好起来的」每一次、每一次都被这一类的话语围绕着,即便我知道不管来多少次都不可能成为现实,可是……这些话语却渐渐凝成实体,化为压在我身上的重担,无法喘息。
没有什么顾虑,我一个人开始清扫。这天不要拖地,所以进程相当地快,可正当我扫完一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闪进教室。
「还是那句话,我很会观察别人哦,毕竟平时也不学习,这也算是我的一个爱好了吧。」他朝我笑了下,那个笑容中我看不出恶意,「我们班级有qq群,你几乎加了所有人的好友吧?如果是好友就能显示游戏在线情况了。然后每天早上我喜欢提早来学校打球,正好就撞见咯。考试嘛……因为坐的离你不远,我也想要抄抄别人的答案。结果东张西望的时候正好看见你鬼鬼祟祟的样子……
沉迷在虚拟世界中,我会将所有事情抛开,放空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只觉得理所应当。然后,当关灯后,在一片漆黑中躺在床上时,我又会这么拷问内心。
当然,我不是想要以此来开脱,可我们……终究只是个孩子而已。」
「够了!」我抬手将他的话打断,而他则得意洋洋地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其实我并不在意什么八卦,但是某些特别「著名」的事件还是时不时地会传到我的耳中,而柏正好也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所以我听过不少有关他的传言,但对于这件事……我并不清楚。
来到玟市的交运中心,买了张车票和一块面包,已经到了饭点,但我还没有时间吃饭——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同一群返乡的大叔们一起跳上了大巴。
这是我应该看到的结果吗?不对,这样半吊子的家伙……真的是我吗?
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黄昏,他所对我说过的话吧。
还真有他的风格,现在如果他说自己真把两个高他一个头的男生手打折了,估计我也不会觉得有多稀奇。而且……明明是这样可怕的一个家伙,大家对他都敬而远之,可我却突然觉得这家伙好像没有特别糟……吧?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这种态度,只是你应该收到的回应……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我叹了口气。
可就是这样明明理所应当的事,大家都认为十分正常,我却无法接受。
夕日照耀的教室中,柏那黝黑的面庞却被映得金红,他朝我孩子气地笑着。而我……就像看到了什么伟大的东西一样,注视着他。
「结果呢?」
「哈哈哈,我一直以为樨你是个无趣又死板的家伙,现在看来好像还有点意思嘛。
这种纠结,逐渐变成一种扭曲的痛苦,一种只存在于我心中的、十分可笑的痛苦。
就只是看那成绩而言,其实「对得起」我这段时间以来的付出——我以大概是段里中下游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算是上游的普高,其实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但是……我不能接受。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混乱不堪的思绪反复折磨着我,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我仰头注视着纯白的天花板,但此刻这面无瑕的墙壁,却仿佛有千万只细长的手臂伸出来,将我牢牢扼住。
我……想成为那个样子,那个别人所期望的样子。
在对于一个人的印象淡薄的时候,往往这个人的正面形象在他回忆起来时会被放大。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可是不是这样的话,我,迄今为止到底又做了什么能比得上他们的颠沛流离呢。
于是,在社交软件的列表中,我找到了一个有一阵子未联系的人。
「……我说啊,樨。」刚刚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但取而代之也并非愠怒,柏对我说到,「你知道大家为什么不喜欢和我搭话吗?」
我的伪装……被看破了。
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认真投入地读书,但我不能接受没有满足他们期望的自己。
小学时期,虽然在班级中我的存在感并不高,但只要是老师或者同学嘱托的一些小事,我都会尽可能地去完成,毕竟那些事完全不用费多大的心理就可以解决。于是同学和老师在这些事上都比较信任我。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总是给我立上「勤奋」「认真」之类字眼的标签。
他们相信我没有问题,一定会被一中录取的,而且即使我没有被录取,父亲也说:
我不相信,即便抱着半吊子的态度活着,但我应该……活成他们所想的那样啊?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吗?
「毕竟你已经很努力了吧。」
「那是你先把值日甩给我们的吧?做人总要讲究原则。」没有丝毫的猥畏缩,我毫不客气地反驳。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继续慢慢扫地。大家都不太欢和柏有交集,在我眼里这样无视他也是理所应当,我可不想成为特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依旧装傻充愣,想要将话题就此带过。
「不知道。」
最后,不知道到底意识中是否还存在着理智,亦或是我仅仅开始顺从起自己内心怯懦的本能。我来到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将往年收的压岁钱塞满钱包。数了数鼓得发涨的钱包中的红艳艳,大概有三四万吧,大概……可以撑一段时间。
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摇摇头,反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别人面前装出很努力的样子,实际上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在学校里我总是装成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形象,然后一回到家,我就窝在自己房间,将门锁起来,将作业通通甩开,拿出父母在六年级时送给我的手机,视频、游戏……反正只要有能消磨时光的方式我都会尝试,除了学习。但父母也很奇怪,面对这样闭门不出的孩子,他们却也都不闻不问,甚至以为我是在努力学习。
……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就连我玩游戏的这些细节都知道?一种时刻被他人监视的感觉将全身包围——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没听过。」
但我从未想让自己变得像装出来的那样努力。
从父母房间偷了一个小的行李箱,将衣物放进去,我没有再做无谓地思索,便背上包,离开了这个家。
没有办法,我尊重他的意愿,所以在之后自作主张删掉了他的联方式,不再去打扰他,至于中考之后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也无所谓,我和他之间大概也不会再有瓜葛了吧。
天真,实在太天真了。
「刚刚不就得罪我了吗?」
这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闪过,我转头看向窗外不断从眼前闪过树木,叹息。
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那是我并不很想再度拾起的过去,大概……也算是一段「孽缘」吧。
在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我离家出走了。
我是可以做到的……对吗?
很遗憾,我不可能有那种勇气。像一个废物一般匍匐在地上苟活……才是属于我的生活吧。
柏。
「真的吗?」
放弃了挣扎,但我还是希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我现在有求于一个本身跟自己不冷不热的人,真的好吗?还有本来就是与「正常」相背而行的柏,真的能给我我想要的帮助吗?
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直到现在,那个在我心中唯一不可能的答案,就是往回走。我不想否定自己,即便已经错得一塌糊涂。
所以,抱着「必死」的决心,我给柏打了个语音通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传来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樨。是要叫我打游戏吗?」
难道在你眼里我联系你只存在这一种可能吗?我叹了口气,没把话讲出来。
「不是,我现在……有点问题。」
「哦,需要我帮忙是吗?」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将我的心思看穿。
「……是的。」没有给我犹豫的机会了,我选择直接全盘托出,要么被嘲笑一番被否决,要么破天荒地劝说我一顿,大概……是不会接受的吧。
「我离家出走了,现在坐在来芠县的大巴上。」
「离家出走回老家……还真有你的,樨你是不知道离家出走的概念吗?」他和以前一样地吐槽了一番,接着问,「那么,原因?」
「……中考失败了。」
「这是什么答案……应该不止这个吧,不过倒也是挺符合你风格的回答。」他嗤笑了下,「那行,我先去车站等你,反正现在也闲的没事,剩下的等到了之后再聊,挂了。」
语毕,电话挂断,干脆利落。
对于刚刚这段进展过于奇怪的对话,我陷入了一种不明所以的状态。
柏没有拒绝或是接受,而是先要见我一面?这个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搞不清楚对方心里的想法,索性我关掉了手机,再次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辆和树木,等待旅程的终点。
……
拉着硕大的行李箱吃力地走出芠县车站,在空旷的马路上,我寻找起柏的身影。
我只是不敢去面对,不敢去改变罢了。一味相信着没有希望的未来,觉得人生到最后也就不过尔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苟延残喘地活着呢?
居然被他当成朋友啊,我这种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家伙,真的配得上吗?
「对,这里我只有一个人。不过这歌地方是大哥租给我的,每个月都要付一点象征性的房租。之前初中我也有在他手下工作,不过基本上没赚什么钱。现在也算要脱离他打工了吧。」
我知道,现在所有内心的症结,自认为的没有退路都缘自我本身。
我没有回答——说不出来。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不是正确的回答,只有沉默。
「是不是什么帮派认识的?」
「你现在一个人住?这些……」
我这个家伙啊,从出生开始就活得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说穷说苦,倒确实不至于。但我的成长环境是偏离轨道的。但不知为什么,那些外面对我一无所知的人总是想将我拉上所谓地正轨来。他们真的明白我的处境和痛苦吗?不,他们只是觉得理所应当罢了。
「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大哥对我特别照顾的原因吧。」
「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哥。」柏看我一脸疑惑的样子,一边笑一边介绍道,「我小学时候就认识的,他听我要过来接人就过来帮个忙了。」
「樨,在我这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这句话是不成立的。逃避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能缓解痛苦。而且对于一些人来说,有些问题是永远解决不了,或是要用一辈子的痛苦来换取的纠正——我并不喜欢那样。走上错误的道路,和经历那些本来可以逃避的痛苦,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所以……就卑微而骄傲地活下去吧。
……
最后,宝马在一栋大概六层高的老式公寓前停下。柏和我一起下车,我将行李搬下后。叫做莯的男人便驾车扬长而去。
「有乖乖上完混到毕业,不过接下来就不上啦,找个正经工作去了。」柏满不在乎地朝我摆摆手,提起我的箱子,「剩下的上楼聊吧。」
柏殷勤地应声,接着便帮我将行李箱抬进后备箱,期间还不忘调侃一句。
「我们是朋友啊,还需要别的理由吗。」他注意力全集中在手机屏幕上,没看我一眼,「还有我之前说了,我们只是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坏孩子而已。不过我们以后也总有一天会意识到,现在的选择是错到不能再错的决定,但不是现在。」
「行李先放后备箱吧,柏你帮下他。」
所以,樨,现在想逃避就逃避吧,我已经逃了十六年了。等到事实让我不得不做出改变再说。」
其实我知道自己是个相当自我主义的人,但不管何时,面对他人的一些要求我都会假心假意地陪着笑脸,即便这样让我很难受,甚至在他们离开之后在背后说些闲话。
朋友……吗?
「所以你呢?我亲爱的公子哥总算面临困境啦?居然都要求助我这个半吊子的家伙了……想必也相当不堪吧?」
「之前我们上小学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在读职高了,职高时候他就开始在芠县混各种帮派,到毕业时候已经搞得小有名堂。接着他就成立了自己的帮派,专门收年龄不大的男孩。我是什么德行你也知道吧?所以就跟着去咯。」
我点点头。
「我不想回去。」我坦诚到,「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可以变得那么优秀,现在甚至我自己……都觉得应该变成那样子了。但我还是在一如既往地欺骗自己,所以……我逃到了这里。」
「好的大哥!」
于是我就这样来到了柏的家里。这个地方跟公寓外表看上去一样老旧,尤其是那层看上去随时都会脱落的墙皮。不过应有的家电一应俱全。我有点吃惊,因为小学时候他都是跟家里人一起生活的。但这个地方看上去是间单身公寓。
「在别人面前不要叫我大哥,柏。」男人呵斥道,而柏哈哈腰,顺从地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谈话结束,一车三人再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在芠县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了。
我点点头,接着等待着这个「不良少年」的嘲笑。
他的眼神没有意思感伤,平淡得仿佛像法庭上陈述事实的律师,语气冰冷得像块铁板。
「柏。」在收拾自己的行李事,我向正在打游戏的柏问到,「为什么帮我?」
「……」
「我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
「我去,这你都看得出来?」柏显得有些惊讶,「还以为你会说是亲戚什么的。」
但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诫,亦没有幸灾乐祸的嘲讽,他只是叹了口气:
来到宝马边上时,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里面一个看上去还算年轻的男人说:
这周末结束你跟我一起去上班吧,我去那边说一下,反正正好缺人手。对了,要不要来把游戏?
点点头,我不明白柏为什么总是把这些东西看得一清二楚,还能安排得服服帖帖,相比之下我完全就是个幼稚的孩子,愚蠢到可笑。但是有这样的人依靠……倒也不赖。
「你想逃避那个环境是吗?逃避现实……之类的。」
「你说你拿那么大一个行李箱干什么,里面除了衣服也没别的东西了吧,专门折磨自己。」
「你初中呢?」
「这里!」马路的对面有个男生在朝我招手。虽然发型变了,皮肤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黝黑,但从那个痞笑中我立刻认出柏。他身边是一辆黑色的宝马,我拉着行李箱穿过马路朝他走去。
「那你家里……」
「你暂时县住这里吧,床肯定不会给你睡了,不过我在网上买了一个有垫子的躺椅,放下来跟小床没什么区别,到时候再给你条毛毯就够了吧。还有,是不是还要我给你介绍工作?」
「都死了,我外公外婆。」
其实我可以选择一了了之的,只是我连这个勇气都没有。
「叫我莯就行了,不过之后你大概也不会怎么见到我了。等到了之后你直接问柏就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到后座上,而柏则进了副驾驶。我们一上去,那个男人便发动汽车离开车站。
「大概一年前吧,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就在一天我回去的时候突然去世了。那时我没有办法,还是大哥出面叫了一群人帮我一起埋了。没有葬礼,那两个畜生到最后都没有出现过。后来什么什么的单位来了1好多次,都是大哥来摆平的,真的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啊。」
接着,他朝我讥讽似的笑了笑。
语毕,他见我有些低落,便拍了拍我的肩。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到最后在其中挣扎的也不过只有我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