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枯木腐夏》 · 支仓 · 1.8万 字
虽然可能有点刻薄,但我私下认为人与人之间还是分三六九等的。
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优渥的家境,或是受到家庭的熏陶,走上青云直上的道路,或是无度地挥霍前几代人留下的财产,最终落得难以挽回地地步……总之人生的轨迹不可能用这些寥寥数语来概括,但在握的眼中,出生阶层带来地差距,有时候是很难通过一个人的努力去弥补的。我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很多当时在师范成绩不错的同学,最后都在乡镇教书,一步一步,一年一年试着往上爬。但是有些家里有关系的同学,他们最开始的起点就不太一样,即便最初几年同样是在乡镇,但未来几年的发展二者之间会有极大的差距。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例子,虽然家里也不算是有权有势,但这种门路还是有点的,所以我从乡镇出来之后的起点就是在市内数一数二的初中上班。
而且,阶层不同的人身上那种“风气”是完全不同的。有些贫穷或者是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一座城市的人的眼界,和那些含着金汤匙出身 看过许多不同风景的人比起来,他们那种思想的固化和限制,虽然并不是不能改变,但那种感觉……真的会令人厌烦。
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就对了。
但是……跟在樨边上说笑的那个人,我认识他。
……
那是我刚来芠县的时候,学校附近的初中发生过不少敲诈勒索案件。但毕竟与我们小学无关,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一天傍晚下班,我一如往常地走向小学和初中中间的那个停车场里去骑自己的电瓶。走到一条小巷口时,里面的喧闹声使我停下脚步。
驻足观望,突然间一个比较高大的男孩鼻青脸肿地哭着从小巷里闯出来,一溜烟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回过神再次向里面观望,之见一个瘦弱的男孩面前站着一位面目不善的男生,他的手上……拿着一沓零零散散的钞票。
在一瞬间我大概在脑海中理解了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当这始终与我无关——教育品行不端的初高中生不是我的职责,而且在校外插手只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但作为一个成年人,对方也不会拿我怎样。浴室我扭头就走,在离开的路上咒骂着那名男生不齿的行为。
芠县……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落后、充满暴力、野蛮还有欺凌。也难怪这里的教育已经烂到根了。
我叹了一口气,踏上归家之路。
……
樨说他有一个朋友。
他说他们之间的差距蛮大的,对方成绩并不好,以及在各种方面都不太文明。起初我不以为然,只要这个孩子不会吧把樨引向错误的道路就行了(虽然现在他正处于这上面),而且我也希望至少在交际这方面这孩子不要再出现什么问题。但当碰到他所谓的朋友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张令人生厌的笑脸。
当然,本来这个家伙想要和谁交朋友都无所谓,他人的选择与我无关,不过唯独樨——那不是他能染指的对象。
樨比这种家伙理应拥有更好的未来,和他在一起只会让樨一直堕落下去。难道樨走到今天也和这个家伙有关吗?我不禁这样联想,可是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懦弱,无法让我将他和眼前这个凶暴的家伙联系起来——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但无论如何,以教师的直觉告诉我,不把他们两个拆开来只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立马向他宣告——
……
最后,他叹了口气:
“……要不要,到我的房间聊聊?”我提议到。
“但是……店长你不觉得樨这样下去对他的人生来说真的很可惜吗?明明……他可以拥有更好的前途的!”她依然不依不挠,“你当过老师,应该也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的吧。”
那么他们为了活着这么努力,凭什么成功的就是我呢?明明他自己也在努力地寻找着,为什么我就一定要让他改变呢?
“跟你这种社会的败类没什么好谈的。”
这些话……我听过多少次了?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忘记呢?
将所有想说的话讲完,柏朝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在心里刻画出那幅画面,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觉得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只不过需要时间罢了。
“店长,你觉得……樨是一个怎么样的孩子呢?”
向我鞠躬致意之后,她便踏着稀碎的步子离开茶馆。而我则将瓷杯端到嘴边,又叹了口气。
端起瓷杯,我啜饮一小口苦涩又带着几分清甜的茶香沁人心脾。
可这次不一样,在樨和榀小姐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有些熟悉的、不协调的感觉。
今天是周日,不知为何樨过去的老师——榀小姐突然联系我约我出来。其实过去我也受到过不少客人的私下邀约,但按照舅舅给Grand Blue定下的规则,这种情况是不允许的,所以以往我也都是选择拒绝。
樨比我更有机会获得更好的人生,也理应获得更好的人生。但同时,我也尊重他的选择。他是想安于现状,还是回到正确的、按部就班的生活——我都无所谓。但作为一个朋友,不管他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我都会尽可能地在他遇到困难时去帮助他。像我这种人,能做到也就仅此而已吧。
“虽然我们不会阻止你的选择,但爸爸妈妈还是希望你可以手中考虑一下呢。”
“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榀小姐。”
我们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服务员将一壶茶摆在我们中间,漂浮起的蒸汽慢慢散开,榀小姐开口道:
“喂喂喂,怎么说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直接说这种话也太失礼了吧。”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冲昏头脑,柏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我们先坐下来谈谈吧……老师?”
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感觉那个女人不太对劲——她就好像一根紧绷着的线,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去厨盆一下它就会崩断,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退一步的原因。
我做错了吗?错了,错得离谱。像个小孩子一样意气用事,最后还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和幻想……改变他人这种事,哪有几句话或者是那些行动这么简单。
虽然并非直接给出意见,但我觉得自己的表达方式已经很直白了——请不要过度地自以为是地去干涉他人的人生。人们的相遇或相离,终究只是一个过程,没有两条线永远重合在一起,我们所经历的邂逅,不过只是两条线偶然相交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跟樨不是一类人,在他身边只会祸害他对吗?你说的没错,我在过去做过一些恨出格的事,包括现在我也认为自己跟你们口中那些不务正业的少年别无二致。但是呢……那样的人真的就被你定义得那般无可救药吗?那我觉得全国上下那么多的这类人也太可悲了吧。
“鬼知道这个女人想的是什么啊!”柏无奈地摊手,“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扯这么多有的没的不明所以的话,上来就是先劈头盖脸地乱骂一通。网络上的那些小仙女都比你有素质呢。”
难道……不是的吗?
什么正确的人生,什么理应遵循的轨迹……没有走上你们所认为的道路,难道我就是失败的吗?
“正因为我当过老师,所以我才更希望他们可以作出自己的选择。”面对她如同孩童一般的执拗,我不禁叹息,“而且可不可惜这种事情是由他决定的。再者……现在榀小姐你也不是樨的老师了吧。”
柏说的没错……或许我就是太纵容榀老师你了。明明已经毫无关系的两个人,突然说要成为朋友又是哪一出啊?你是三岁小孩吗?
转过头,我朝她无奈地微笑着。占据内心的并非是怒火,而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矛盾感。
我有些抱歉地摇摇头,而榀小姐刚刚突然闪烁起的目光也突然黯淡下去。
那个懦弱但又温柔到愚蠢的家伙,估计会好好解决吧。有时候他的那份屈从,却可以成为最厉害的武器呢。
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有些发黑,满面倦容。明明每天的饮食还算正常,但身形瘦削得宛如一张薄纸 ——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啊。
太笨拙了……我完全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场该如何去思考。其实现在按理来说应该是老师那边理亏,但如果偏袒柏的话——我总觉得老师可能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什么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单纯无法相互理解对方罢了,为什么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呢?谁都是这样……
……
“这下……你应该满意了吧?”
“嗯……我也认为柏不会干出这种事。虽然老师你看他流里流气的,但还是个相当理智的人哦。”我在一边附和到,同意柏的说法。
两个人就这样纠缠着,谁也不想退让。而我依旧像木桩一般初在一边,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那么小孩的朋友游戏就到此结束吧,我受够了!如果榀老师你只是想逼着我离开的话,那好,你做到了。我过一个星期就走,你满意了吧?当然,我回去之后会怎么样,那又不关你的事了嘛。
这样的人……真的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突然就被没头没尾地命令,还有这样人身攻击……换谁来都会受伤的吧。老师你的素质难道就如此吗?”
“在二中,停车场边上的巷子里,你勒索过初中生吧,用暴力。”
“跟你这种人可用不上什么素质。”
“那,樨最后变得怎么样,对店长来说会有什么所谓吗?”
明明都是为了生活而挣扎的低贱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足够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迎着秋日的阳光在县城这坑坑洼洼的小道间穿梭,思索着自己刚刚的话语。
怎么样的孩子啊……是跟我预料中差不多的问题。我低头沉思着,回答:“怎么说呢……我和樨平时接触得不多,所以也不太好下定论,但至少在我眼中。他其实是一种会很执着于自己所坚持的事情的人。他的那种固执……有时可能会成为他最好的武器,但有时候也把他限制在了一个世界里。对于他的那种执着……实话实说,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虽然有时候有些偏激,但至少……是一个好孩子吧。”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其实我也理解,我们从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因为各种机缘我们才有机会维持着现在的关系。
“如果是以这样幼稚的理由放弃现在的生活的话,那我们还是分手吧。”
“那这些就属于个人的隐私了,我无可奉告。”
……
“嗯……本来应该是与我不相干的事,但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现在的我至少得管好他,不能让他误入歧途吧,剩下的他怎么样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结果账还得我结啊。”
最后柏好像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没事,我也才刚刚到……非常抱歉这么唐突地约你出来,不过今天空出来时间真的没问题吗?现在不是在营业吗?”女人有些愧疚地朝我摆摆手。不知为何,她的双眼有些空洞,皮肤也白得可怕,总之……就感觉非常的憔悴。薄如窗纸,仿佛一下就会被捅破。
“所以,今天出来是想要叹些什么呢?”
来到一家茶馆,走进店门后我左右观望了一番,终于找到坐在角落的那位女性。我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点头致歉道。
“那你有什么证据吗?那天我可是亲眼看见的。”老师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连话语都丢失了逻辑,成为单纯的发泄,“总而言之,你这种社会的败类就给我离樨远一点!他可和你不一样!”
“我都说了我根本记不得有这码子事啊……倒是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怀疑别人可以拿一点实质性的证据吗?”
“哦……是第一次见面吗?”榀老师冷笑一声,双臂环抱着俯视柏,“那时候的事情你忘了?”
“那个……”
像是我的话触碰到了什么开关一般,榀老师从姑子上弹起向我连番追问,大概是理解状况的我摆摆手试着安抚她的情绪,道:
不想去在乎对方说什么,也不想考虑对方的情绪,去在意她的表情。我注视着柏离开的方向,𢸥紧拳。
“……好的,我知道了。”沉默了片刻后,榀老师从我对面起身,“非常感谢店长今天还抽出时间给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那个……两位可以找别的地方郑争论吗?如果在这里这么大声地喧哗可能会影响到我们营业的。”不知何时,店长已经来到了我们的面前,站在两个人的中间劝说到。
“那个,樨……”
“冷静一下榀小姐。你先听我说说吧……别看我现在一副半吊子的样子,开着一家苟延残喘的咖啡店,但实际上在七年之前我也在高中做过一段时间实习老师哦。还有教资什么的我也都有。
果然,成年人的威慑力远比我这种畏畏缩缩的小屁孩来得要厉害。二人乖乖地闭上嘴,不过依旧杀气腾腾地对是着。
那么……就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就我个人的看法来说,不管是作为一个老师,还是作为一个人,我都不应该太去干涉他人,或者说是在意他人吧。尊重他们的选择,即便不能理解。提倡让他们做出选择,但并非是纵容。总之……对于别人的人生,选择权都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即便出生让人们的起跑线在不同位置,但往后的路通向何方……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
呼,想到这个女人就来气啊~
世界没了我……又不会怎么样啊。没有人会伤心,也没有人会觉得可惜。就像被随意丢到垃圾桶里的垃圾——那也是我最正确的归宿了吧。
“……樨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芠县的店长你知道吗?还有他为什么会在你的店里打工?”
能做出那样令人费解的事情的人,往往心的某处已经出现问题了。
“连这样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吗?别开玩笑了。”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不是跟你说了柏不是那样的人吗?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争锋相对?!老是干涉别人的生活有意思吗?
抱歉,我有点失言了。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失态,我点头致歉道。
“……抱歉小姐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认识过这种没有师德师风的老师。”
“……不过这次,就按你说的做吧。我不在这里来打扰樨的工作,但如果是樨自己主动找我,那就与我无关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见榀老师,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尊重他们的选择,即便不能理解。提倡让他们做出选择,但并非是纵容。总之……对于别人的人生,选择权都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即便出生让人们的起跑线在不同位置,但往后的路通向何方……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
失败了,全都失败了,全都搞砸了。
“……啥?”对于榀老师说的这件事柏似乎浑然不知,“不是,现在这年头还有谁会去抢初中生的钱啊,别说钱弄不到多少,如果他们联系家长之类的还会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烦——我跟那些高材生比起来智力确实不太行,但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
一边是淡然自若应对的柏,一边是似乎已经失去理智的榀老师,两个人一人一嘴吵得不可开交,我想要试着插入其中让他们平静下来好好捋清楚是怎么回事,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只能摸不清头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都给我……滚开啊!!!
哀叹着我们的无知事,对面的榀小姐也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刚刚的话语肯定是触碰到了她的红线了吧……但这样直接把话说清楚也好。这样她大概也能丢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将那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的师风傲骨给抛弃掉算了。
“不是,难道店长你不觉得樨现在的状况就已经走上不正确的道路了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坚持一下就好了榀,明年我就会把你调走的。”
“你为什么要回去啊,真搞不懂。”
见他们一坐下就准备开始吵嘴,我连忙制止到:
“没关系的,本来平常就没什么生意嘛。也算是给樨放个假休息一下吧。”我笑了笑,答到。
“战场”从咖啡店转移到我的房间。
……
过去的我……就是因为自以为是所以才毁了她的人生,我不想重蹈覆辙,也不想看到眼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那个……在开始之前我可以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这样没头没尾的争吵也是无意义的吧。”
从一开始……就一塌糊涂啊。什么最后地执着,什么教师的义务。拿小屁孩那套说辞来自我感动……有必要吗?承认自己无可救药真的那么难吗?
“……”
但是……你叫榀是吧?我觉得有一点你也得弄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也没什么区别吧?你们两个现在应该也不是师生的关系,那又算什么呢?朋友?如果是朋友就要去干涉别人的人生或者左右别人的思想——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要不是樨比较纵容别人,换个对象你早就被冷处理了吧。总之……我劝你搞清楚人与人之间的界线,过度地介入他人的生活,最后是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的。更何况我们也都有自己生存的方式。”
如果继续下去事情可能会往所有人都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即便与我无关,但我认为如果现在不做些什么,以后我也会对此感到后悔。所以我今天选择了赴约。
应该没有说错吧……不是,我怎么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这不是我的风格啊。况且不管从那一个角度来看,刚刚的争论都是对方的不对。说起来现在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了那码事——那时候我并不是去勒索那个男孩,只不过那个男孩正好受到了高年级同学的威胁,要让他交出身上的零花钱。其实我也不懂为什么都是初中生了还会想出这么愚蠢的做法,当时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出手制止了那个学生,不过那个学生的嘴脸实在惹人生厌,还吐了我一脸唾沫星子。所以我也忍不住给了他两巴掌,然后他就捂着脸哭着跑走了,我也将抢回来的钱还给那可怜兮兮的小孩(虽然我也没比他大多少)——估计那个老师就是看到这一幕才误解了吧。但很遗憾呢,现在我才想起这件事,而且即便我说出真象,那个不可理喻的家伙也不会相信的吧。
这么多年之后的相遇,柏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理智了不少,在小学时候他很容易气上头,脾气也很暴躁。像榀老师说的那种事——他曾经在六年级时确实是有勒索过低年级的同学,不过后来学校严肃处理了这件事,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所以现在已经远比我要成熟的他,我认为并不会做这种事。
从店长那边拿过拿铁,付款,我便骑着电瓶离开了巷子。在这里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回去估计会被老板盘问好久吧——他们一般不会骂人,只要如实讲出理由就好了。虽然和朋友的老师吵了一架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这种话完全说不出来啊……
真的,我理解不了这种人的执着。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去干涉别人的人生呢?不管几次审视过去的自己,我都觉得那个家伙傻的可怜。但不管是榀小姐还是那时的我,为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呢?
是什么支撑着我走到今天的呢?身为一个人的自尊?从我选择来到这个地方就已经被摧毁殆尽了吧。那么我所坚持的又是什么呢?那种过去幻想的残片?
……
不知道是我所处的环境的原因,还是十六年的人生对于一个人那漫长的旅途来说太微不足道,我总是觉得自己身边充满了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一个老师,整天游手好闲,说着一些奇怪的话缠着自己过去的学生不放。
一个混混,成天抱怨着自己并不完好的出生,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朝正轨努力,只是在她坚持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一个店老板,放弃了教师的职业,经营着一家苟延残喘的小店,坐在吧台后面只喜欢神神叨叨。
还有一个本来应该在读书的学生……现在呢?
如果说这个社会是个持续运转的机械,那么我们这群家伙应该就是找不到用途的零件吧。那么这样逃脱不了被遗弃的命运,可我们依旧在苟延残喘地活着,即便无法融入那个整体。
我们是不符合多数的“异类”,但我们就是错误的吗?
我们只是……坚持着彼此之间一种可笑的自尊而已。
但更可笑的是,明明这样没有多少的异类,却还是理解不了同伴们之间的思想,还要相互指摘呢。
那相比之下……到底是谁更可悲啊。
……
时间在悄然之中流逝,而我依然停滞不前。当初对老师所许下的诺言最终还是没有兑现,我依然留在Grand Blue,而自从那天我对老师一气之下说了那些话后,她也就这样退出了我的生活。有时候我们会在社交软件上相互问候一下对方,仿佛就仅仅是确认相互之间的存在。
而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候榀老师说过的话语,他似乎真的拉开了与我的距离。虽然我也偶尔有去他打工的店里看看,不过也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他再也没有造访过Grand Blue。我们之间最多的交流也是在社交软件上进行,晚上游戏上线如果看见对方在线说不定会一起玩上几把——仅此而已。
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学期——我本应该在高中度过的第一段时光,就这么过去了。真的很奇怪,过去在学校的时光我总觉得度日如年,即便对繁重的课业我总是忘敷衍了事,但日复一日、千篇一律分生活对我而言过得相当迟缓。但在Grand Blue工作的这段时间,日子的流逝仿佛变得很快。这里的工作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店长似乎也就这样接受了我的存在,教会了我各种咖啡以及点心的制作方法,我也开始同一些熟客时不时地交谈起来。工作也从最开始的端茶送水、打扫卫生,变成了时不时会在吧台后面帮店长打下手、同客人们聊天,一些熟客也开始认可我这个“生面孔”,有说有笑的。其中有公职人员上班族,退休老干部,甚至是酒吧的坐台女……他们似乎都是希望在生活中可以得以喘息,才来这家咖啡店做客的。从各自的身份上来说,或许他们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有所相交的人,但却时不时地会相聚在此——缘分真是奇妙。
另外一提,不同于阳桥头,在这里我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过去那些熟悉的面孔,所以也避免了去向那些大叔大妈回答敷衍我最讨厌的问题。应该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我好像渐渐地喜欢上这里的工作了,以至于……都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回到了玟市,开始重新进入校园的模样。过去下定的决心被流沙一般的时光磨去,我仿佛又回到了起点,停滞不前。
这样……真的好吗?
店长不在乎我的选择,柏和榀老师也似乎退出了我的生活,这样的情况……只会让我沉溺于眼前的光景,甚至都无法意识到我曾经对自己的许诺。
直到……他的来访。
……
至于我——在第一次的尝试之后就放弃了,还自作主张地认为自己无法给黎任何帮助,那么不如切断与他的所有联系,于是我就一股脑地将他的联系方式全部给删除了。
“那我也留下来吧,和店长一起。”
“算了吧。实话实说,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这个家伙聊天……总是会出奇地烦躁啊。脑中还是会时不时浮现那天你对我们大吼大叫的画面。”
“……如果老师你不开门我就在这里站到你出来为止。”
“回去,是回玟市吗?”
“……没事,我好得很,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樨你回去吧,我这里也不好意思请你做客……什么的。”
“你们两个认识啊?”店长显然有些惊讶,对于这些事一向沉默的他居然发出了疑问。
但是……我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呢?明明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这般恼火,甚至还选择了理解尊重。那时候我知道我们两个大概已经背道而驰了,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却如此愤慨呢?
当我被难以言语的情绪淹没,开始躲闪起对方的视线时,黎突然开口了。
曾经将自己锁在笼子里的鸟儿,如今已飞出了自己设下的牢笼。而一直无忧无虑生活着的鹦鹉,却依旧对他说着什么大义凛然的话语,殊不知他可能永远无法逃离他所迷恋的生活。
端起黑咖抿了一口,那双清澈而又迷茫的眼神在漆黑的液体中闪烁,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咖啡还要苦涩。我站起身,朝他走去。
不要……再说了。但我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言语,这些刺人的话毫无保留地从口中溢出。
至于真正的原因……大概你也不想知道吧。毕竟你这样的家伙在乎的只有你自己,别人怎样都与你无关是吧?曾经的朋友去了哪你都知道吗?答案肯定是否吧……”
我不相信命运,但有时候生活就是喜欢跟别人开玩笑,所以我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为什么有些事情就一定会发生在一些人的头上。真的只是“运气”而已吗?而和黎相比,我所谓的痛苦,来得实在是可笑至极。
“……哦,是樨啊……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逃避的人……其实是我。那现在我又有什么资格把这些都推脱到他身上呢?
“没错,樨你说的没错。”
“老师……也就是你的父亲让我问你,今年要不要回去过年?”高中生们寒假的开端,Grand Blue照常营业,店里却空无一人,于是店长就突然朝我抛出一个问题。
“……怎么感觉店长你今天的话特别多呢。”我冲着店长讽刺着,冷笑,“他?朋友?就算我这么觉得但他也不会这么认为的吧。哪有把自己封闭起来,明明自己很痛苦,却从来不管外界对你投来的同情。如果你真的痛苦的话,就向我们倾诉啊!哪有就连一点内心都不让人窥探,还摆着臭脸将我们都赶跑的朋友啊!”
就这样在防盗门前矗立许久,另外一边都没有传来回应。是出门了吗?不能否定这种可能,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
顺带一提,在榀老师的那个事件中,黎和我扮演的角色别无二致。
“你那天是想要猝死吧!”
“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是已经跟樨没有关系了吗。”她冷笑了下,断断续续地道,“没关系的……我很好,就算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那我就帮你把屋子收拾一下吧,又不是第一次了,免费的哦。老师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有点担心。”我依旧不依不挠,但也想不到好的借口,只能坦诚自己的想法。
在班上有关那件事的言论传开时,许多人曾一拥而上来到黎边上询问。无法忍受的他便开始冲我们吼叫。
所以,我决定再见榀老师一面。
我微笑着瞥了眼对方,发现黎同时也在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估计是在好奇地揣测着我现在的情况吧,无可厚非。
你在祈求什么原谅啊……那副卑微的模样,是装给我看的吗?这样不是显得我更可悲吗?大家都……已经奔向不同的地方了。
面对我大声的辛辣嘲讽,黎没有回驳,沉默地低下头。
“嘟、嘟——”冗长刺耳的铃声响了片刻,对方接通了电话。
脑海中迅速闪回起有关这位少年的信息:黎——在初中时期算是我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在开学地自我介绍时了解到他也是来自芠县,因此我也和他打开了话茬。芠县的长辈们总是费尽心思想把自己孩子送出去,但最后成功的其实屈指可数,所以我们的相遇也算是难能可贵。
“我记得好像和你说过我是芠县的吧,现在正好回来过年,就这么简单。”
相当幼稚,但对于这位老师来说却效果拔群。不过这样利用对方泛滥的善心,我不由得感到有些许负罪感。
那么……是要轮到我了吗?
“行……你的拿铁好了。”店长点点头,接着从吧台后将一只装着拿铁的瓷杯端至黎的面前。拿铁啊……估计是把樨当作“新手”了吧。
终于将拖把和抹布清洗干净,我又将有些凌乱的洗手间打扫了下,拿着抹布准备去擦下桌子。来到店里,刚刚那位熟客似乎已经取了咖啡从店里离开,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出现在我得视野中央。
“黎?”“樨!”
……
“喂?”
“是的,老师他说今年他们不回芠县过年,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去你外婆或者奶奶家。总之选择在你。”
进来的是位熟客,但平时跟我并没有什么交流,他点完饮品就开始和店长攀谈起来。我也接不上话,于是便决定先把拖把和抹布拿到卫生间去清洗一下。
哈哈,完全就是放养啊,不过至少看来还记得我这个不思进取的儿子呐,到现在都还没放弃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的心也真大。
“其实……我大概能理解这个事实对你来说有多么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深处最为脆弱的一部分,我也正是为此才来到了这个地方。那么……现在的你释然了吗?”
没有顾及二人投以的视线,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朋友……吗?
“我知道自作主张的只是我而已,明明大家都很关心我。是我太脆弱、太容易感情用事了,以至于在面对大家的好意时我选择视而不见。可是……这些都已经无法改变了。现在的我希望能够站在一个新的起点,我也确实在这么做了,所以……”
当然,我的行动总是相当得迟缓,等到终于决定要登门拜访的时候,已经到了寒假末尾。跟店长说了一声,什么也没准备的我就这样出发了。
来自同样的故乡,相重合的兴趣……那时的我曾认为自己可以和黎成为不错的朋友——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老师你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点累……是生病了吗?我现在在你家门口,方便开门吗?”
“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谅吗?”大概这就是他下一句要说的话吧。我不想听到,因为本来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的。
很简单,我其实在乎他,对我而言他是同柏一般重要的朋友。而那时候的做法……只不是因为恐惧而已。我害怕了,害怕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惹上麻烦。所以名正言顺地说服自己开脱,但实际上……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自嘲地笑着,我收敛起了刚刚的锋芒,向黎询问。
黎已经做到了,刚刚的他脸上带着的并非是迷茫和恐惧,对于未来,他好像自信了不少。在未来这样的家伙一定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吧。
不过初次和黎见面,他就给人感觉似乎极其内向。而我虽然并不同他那般阴郁,但也不是有多开朗的家伙,所以最初的交流还是存在不少困难。但后来不知道是何时作出的改变,黎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同我之间的交流也趋于“正常”,初二那一年我们经常一起出去玩,在学校之间的交集也挺多的,吃完午饭会一起绕着操场散步什么的。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死皮赖脸地推卸着责任,然后:
我,到底……
烂透了,我这个人。不停地在逃避,不停地在躲闪,不管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一位男生正坐在吧台前,视线在咖啡馆的四处游离,似乎在观察着这里的全貌,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诉说着诧异与惊讶——大概我也是如此,不约而同地,我们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天,相互吐槽。仿佛彼此间距离拉进了不少。店门口的风铃声响起,那句心照不宣的“欢迎光临”也脱口而出。
我变成怎么样他们都无所谓吗?我我不清楚,甚至在这段时间我都忘记了父母地存在,让人心寒。
沉吟片刻后,他朝我微笑着答道:
“……算了,还是你先说吧。”我叹了口气 拉开吧台前的椅子坐下,以及同店长要求,“店长,麻烦帮我煮杯黑咖啡,从我工资里面扣吧。”
……
“那店长你在哪过年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没错,不然我为什么会回芠县呢?”
“在店里一个人吧,家里人没有联系我,估计也没有想过要让我回去什么的。”店长苦笑了下,“不过也省了给小屁孩包红包的钱,现在我可没这个余兴呢。”
一声叹息之后,就是一阵“踏踏踏”沉重的脚步声。
“这样啊。”我叹了口气,“至少你要比我厉害很多呢。”
“我啊……回来也是过年的,不过有点闲,所以就打算出来打下工。”我笑了笑,随意的编织起谎言——撒这种程度的谎已经可以面不改色了。
小屁孩的威胁方式,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我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
榀老师的声音相当沙哑,有气无力,甚至有点病恹恹的感觉,我关切地问到:
我一直是在被推着前进的,而且现在停滞不前。到底能否再次拥有迈出脚步的勇气……我不知道。
“但至少……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们都可以放心了吧。你已经迈出去了,好好加油吧。”
这样的日常……着实使人留恋。
之后的中考,最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讯息,他好像考得还不错,目前正在玟市排名第二的重点高中就读,而且成绩也名列前茅。得知这个消息的我也没什么波动,从将他在列表中移除的那一刻起,我就默认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所交集了。但我……没有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虽然我知道没有打过招呼就这样擅自闯到别人家门口相当不好,但我有种预感即使和榀老师联系了现在的她大概也不会接受吧,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靠着那次给她送咖啡的记忆,来到了她家门前。
“咚咚”我敲了敲门,然后等待着回应。
对我而言,比起拖地扫地还是擦桌子,其实清洗才是最累的一个活。即使冬天芠县的湿冷会使人打着寒颤,但将所有的东西清洗一遍后我还是会汗如雨下。
“所以你想怎么样?”
而且妆也没化。她像个孩子般喃喃着。
“拿铁的钱先算到我头上吧,我进去休息一下。”
我在寻找着……一个证明。
“喂?榀老师,我是樨,你听得到吗?虽然有点迟,但我现在在你小区里给你拜年来了,你现在方便吗?”
没有回答。
“好吧,那这里的年夜饭可没有多丰盛哦。”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吧。我在中考结束后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的成绩所以离家出走了,以那个成绩估计我现在还在七中混日子吧。高中我没有读,在县城已经打了半年的工,现在正给这个大叔当学徒罢了。
“安啦安啦,以前过年我都是把红包直接交给监护人的,现在监护人不就是店长吗?我这个人对钱根本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能省则省,钱与其在我手上不如给别人来得安全。只要能保证吃饱喝足就行了。”
接着他瞥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示意轮到我了吧。
他看上去好像还要说些什么,而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咖啡可以喝到饱吗?”
还是给她发条信息吧,不,如果她的情况连信息都不回看呢?还是打电话更靠谱一点。只是为了……确认下榀老师有没有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么告诉自己,就像找到了个理所应当的理由,在联系界面输上了从初中时就意外保存的榀老师的电话,拨通。
“这不是我应该要问的问题吗?”
在初三,离中考还没有多少时间的时候,黎的父母因为意外的车祸去世了。当时他对外隐瞒了这个事实,断绝了与所有人之间的来往,包括和我。不过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更何况是好奇心旺盛的初中生们。在各方的八卦之下,这件事还是泄露了。黎本身的性格就比较柔和,所以同学们对他的印象都不差,所以有很多人都试着去劝慰过他,不过都被一一拒之门外。他似乎又变了一个人,变得比最初的那个他还要荫蔽,只是将自己封进一个狭小的世界里——不过如果那种遭遇是在我身上发生的话,我估计也会变成那个样子的吧。
明明我最在乎的……才是自己。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用来掩饰逃避的借口,大概是这样吧。
就像是被触碰了什么开关一般,怒火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作者注:一下内容可能和《在终点相遇》有一定出入,但主要内容基本一致,若有阅读过《在终点相遇》 请不要太过纠结于其中异同)
“樨。”突然,店长将黑咖啡送到我的面前,道,“告诉他真相吧,这家伙不是你的朋友吗?”
说罢,我扭过头,对店长道:
“……”
“……我可没钱给你包红包哦。”
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扑面而来的是屋内已经相当刺鼻的气味。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过了会,老师从门口探出头来,一脸厌恶:
“……你真的是我遇到过最麻烦的学生,如果……”
“老师你先别说了!”我将她的抱怨打断。现在的榀老师着装邋遢,头发丧乱,眼眶的黑眼圈浓重得吓人,身上的怨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的脸……很红,这个样子我曾经见过。
快速朝她走进,将榀老师的一连串的提问给无视,我直接将手背贴在对方的额头上,可怕的炽热感顺着传来,我不经咋舌。
“发烧了啊……而且估计体温很高。老师你确定自己好得很吗?”
大概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我的手甩开,她掐着嗓子冲我喊道:
“没关系!这点程度的病……我吃点药就好了,樨你赶快回去吧。”
“明明是比我大了接近一轮的大人,却跟个小孩一样啊……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好。”现在轮到我叹气了,忽视了老师几乎没有作用的阻拦,我径直走进屋子里。
“老师你乖乖躺床上吧,我先把屋子收拾下,今天吃了什么药。”
知道拗不过自作主张的我,榀老师又叹了口气:
“吃了……感冒灵和有个退烧药。”
“抗生素有吃吗?”
“……没有,家里没了。”
“那你不会出去买吗?”
“我这个样子……出不了门吧。”
身体都这样了还担心这种东西吗,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只能暂时先把她安顿在床上。买药的话等会再说,而且药店会不会给我开消炎药也不好说,如果这里不收拾干净估计也很难让人康复吧。
我先强忍着室内刺鼻的气味,将几个窗户打开通风。靠着上次的记忆找来垃圾袋和各种清扫的工具。明明离那次的来访四舍五入已经过了将近五个月,但这次的清洁却相当顺利,最后大概在四十五分钟左右我终于粗糙地将地给拖完。打扫结束,我来到老师的房间查看她的状况。榀老师已经睡去,沉重的鼾声此起彼伏,大概已经累垮了吧……脸还是很红,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是很烫。
先出去买药吧,我看了下时间,回来的话可能也要到晚饭时间了。刚刚检查厨房的时候发现老师家甚至没有一点“存粮”——毕竟刚刚餐桌上还堆满了没有丢的外卖盒。
那就顺便买点菜,简单地做顿晚饭吧。
小学到初中,父母经常不在我身边,所以拥有烹饪这种技能也算是理所应当,不过也做不出什么精致的料理就是了。
原来每个人都过得这么辛苦。
将心中所想的一切托出,我注视着有点恍惚的老师,最后说道:
“起来吃晚饭了。”
“爸。”
“我没有那么脆弱啦……哎呀!”老师好像要向我证明自己的状况,挣扎着从沙发上起身,不过转头就起了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我赶紧上前将她手臂扶住,叹了口气。
而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师家的钥匙就毫无防备地放在玄关的台子上,我顺手拎出门去。
原来我想要的……只是不经过努力就可以得来的幸福。
“嗯?”
对了,先把饭吃了再聊吧。讲了一堆话后不管是粥还是玉米都已经变凉了,我还是先催促老师快点吃饭。
真羡慕啊,曾经的我……也像现在的他那样散发着光芒吗?大概不可能吧,现在的他……远比那时的我来得聪明。
“堕落并不代表没有‘善’,我自认为还是有一个人根本的良知的。在他人困难的时候能够伸出援手,在冒犯别人的时候承认错误——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更何况还是现在还病殃殃的老师呢?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向老师说一句抱歉的,上一次是我太过于冲动了,但我也希望老师不要太片面地去判断一个人的本质。柏那时候其实是帮那个学生拿回了被抢的钱,仅此而已。所以不管是我还是柏,其实本质上……都还是算好孩子吧,不对,我们并不是你们所定义的那种好孩子,但至少不会犯下那种不应该的错误。那么,像我这样若有若无的人,我真的很好奇老师为什么会有兴趣来关心呢?”
就在我组织语言的时候,对面的榀老师突然放下汤匙,呼唤我的名字。
“……简直就跟我妈一样。”
那只是我一时说出的气话啦——这种话我还是说不出来。当时的情况确实是榀老师做的不对,不过我就这样朝她大发脾气也有问题。但从那之后柏和我的交集也开始变少,在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开始在意起一个大概我早就知道的答案,而我正是因此而来。
真没办法……看来已经要结束了呢。虽然并不是没有才能的我做到的事,但能看到这样的结局……倒也不错。
“……”
“……不,其实这是真话哦。”我摇摇头,“时间到了吧,先让我看看体温。”
这样看来,我们真的挺相像的呢。
“也不能说完全是被老师改变吧……应该说回到芠县这段时间,喔终于意识到一些事情一些我过去可能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从外面买来消炎药以及晚饭材料,天边的夕阳撒下了最后一道余晖。我又回到了榀老师的家里,再次前去查看她的情况,还是在睡觉……休息一下也好。曾经有次我发高烧亢奋得根本睡不着,那样才更难受。
“榀老师,醒一醒,吃晚饭了~”
“所以你怎么还没走,我不是说……”
“……没什么。”
“可即便大家都很辛苦,但却都在努力地活着。一边在嘴上抱怨着生活的不公,但一边又咬着牙坚持着。那么对大家而言,我的那种奢望真的是可笑到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明明大家都这么努力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可以坐享其成呢?我所谓的纠结和扭曲,将自己放在矛盾的中央……说到底只是我没有作出一种觉悟而已。不对,是我太害怕变得辛苦了,学习的辛苦,社交的辛苦……但这些东西和大家所承受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选择缠着你,说什么不放弃你……也只不过是我借口中的一环罢了。
说到底……以前的我和你也没什么不同嘛。也总是装出一副假认真的样子。但实际上高中的晚自习都在言情小说里面度过了。能走到今天这里,已经算是一种幸运。如果我真的按那种状态发挥,估计高考的时候就已经跌落谷底了吧。
我吃惊地望了老师一眼。
“我……也希望可以更了解一下老师的事情,作为一个朋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请尽管跟我说吧,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怄气了。
“感觉现在你比我更像小孩……”
“……其实这就是我想问的问题啊,也是我这次过来的原因哦。”我将手机放下,朝老师笑了笑,“为什么老师……整天在嘴上自暴自弃着,却还是不肯放弃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学生呢?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很奇怪啊……成为朋友什么的,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明明之前都说过要和我断绝关系了。”
来到桌前,我和榀老师在清理干净的餐桌上一起吃晚饭,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我突然想起完全忘记和店长报备自己的取向,便拿起手机给对方发送信息——当然不可能说现在在榀老师家什么的,不知为何店长好像对我和榀老师的来往十分抵触,所以我就用和柏一起在外面玩来敷衍过去。
戏谑的笑声——另一边肯定是一副憔悴但又讽刺的笑脸吧。
……
“抱歉。”
我不愿承认自己作为教师的失败,还幼稚地觉得我仍然有着改变别人的能力。所以我想以樨为契机,重新拾起我能成为一个教师的勇气,然后……重新以过去的姿态回到课堂,仅此而已。”
“……知道了。”榀老师低沉着脸,最后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身子从床上起身。看她吃力的样子我甚至还想上前去扶一把,不过想到有些不妥还是放弃了。
这也是我最后的任性了。
在厨房做了锅蔬菜瘦肉粥,我来到榀老师的身边,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见对方没有反应,有俯在她身边轻呼:
将体温计从腋下取出来,老师将其放在面前端详片刻,道:
“嗯……那把药吃了早点躺进去睡吧。这段时间有出汗吗?”
“可是……如果我说我被老师改变了呢?”
原来每个人的生活都被不同的阴霾笼罩。
他会迈向更远的地方的,替我那份。
“三十九度二。”
“嗯,呃……怎么了?”
“我想要在芠中旁听(读书)。”
接着,我要提出一个很不合理、难为人、相当任性的请求——但我知道,他会同意的。
今晚……大概可以睡一个好觉吧。
等到老师和我都吃完饭,我又督促她先量一量体温。一只手臂靠在沙发上,老师背对着我坐着,道:
所以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退场了吧。
寒假倒计时最后三天,我拨通了一个已经半年没有打过的电话。
“不过……如果我妈现在还能关系我的话,倒也挺好的。”她有些无力地笑了笑,接着开始乖乖吃饭。
“出了很多,全身都黏糊糊的,好想洗澡……”
所以我会做出改变的,也希望……老师不要被击垮了。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真的。作为你的学生……我很骄傲。”
“那不是还慢清醒的嘛。”
老师你大概也知道吧,我是个相当堕落的人,只会在表面上做功夫。实话实说,对于我这种勇于认错死不悔改的家伙,我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好即正的。之前呢……我也想过要努力去扭转回来,但到现在还是没有做到呢。我没有这个勇气,但懦弱也只是我的借口而已……我只是害怕让自己受苦受累,选择了一种最为轻松堕落的方法。现在其实有很多学生其实也跟我差不多吧,过着浑浑噩噩的人生,但是呢……”
瘦得有点可怕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将皮肤包裹着的骨骼给捏碎。
从初中开始独活到现在的柏,被家人所抛弃但依旧生活着的店长,他们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我不就试着去做呢?老师你也是……
“好啦好啦,就不要逞强了。”我朝老师摆摆手,“我煮了粥,还蒸了两根玉米。先起来吃饭吧,消炎药我也买回来了,吃晚饭之后再把药吃了吧。之后再好好躺进去睡一下,都快开学了,不知道你这样折腾一下到时候还能不能好好上班呢……”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接着又翻了个身。见这些手段都无法奏效,我只好稍微用力地推了推她的背,终于。榀老师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用奇怪的声音询问:
“现在就不要用这种玩笑来讨我欢心啦,即便老师现在是病号也用不着你用这种话来安慰的程度。”
“怎么了?”
“今天就忍耐一下吧,到体温降下来之前洗澡相当危险呢。老师你先去房间,我给你拿药……要我扶你吗?”
触碰到老师的手臂那一瞬间,我顿时怔住了。
在一边看着老师将药吃下,渐渐因为疲惫合上双眼,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细细的鼾声从枕边传来,远比下午时的声音来得要轻柔平稳许多。我小心翼翼地从她的房间离开,关上灯,将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完后,回到了咖啡店里。
从被窝中探出半张脸,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已经足够了吧。
不过,现在看来我明明连教师的基本都做不到。她轻声笑了笑。
“都睡迷糊了吗……老师你记得你请我到你家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这样寂寥呢?
好烫……但是好细。
“……好像是你自己闯进来的来着?”
大概要说的……就这么多吧,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监督你把药吃了我就走了哦。”
“那还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老师好好反思一下吧。”
一口气说了许多,我停顿片刻,朝老师笑了笑。
“我自己会看。”
但说白了,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失败。我明白这一点,但也更你那样不愿意承认——说白了也是在找借口。”
“樨。”
“……樨的堕落和我比起来大概不值一提呢。樨你还很小,还有大把的时间,而你所需要作出的那一步改变其实并不难。但是我呢?对我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几乎都已经失去了。现在还剩下什么呢?估计是在一个成功的油腻中年男人面前谄媚,然后结婚,度过与幸福无缘的一生吧。
就这样将老师扶到床上,我去厨房泡了包感冒灵,将其他药跟着一起顺到老师房间的床头柜上,接着找了张椅子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
……
“啊?哦……我知道了。等一下……”老师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有点惊愕地望着我,“樨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