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法師與疾病

功刀翔子，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人類。

至少她是這麼希望的。

雖然祖父的興趣有點孤僻，但是除此之外也還是度過了他並非毫無意義的人生。

勉強說來……稍微有那麼些過來人的感覺了，不管是首先從“普通”這個範疇裏來說也好，還是從這個範疇裏來度過將來的歲月也好，翔子一直都是這麼希望的。

事情發生急劇變化的原因，與一星期前發生的某件事情有關。

總而言之。

就是這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爾”。

功刀翔子的同班同學——伊庭樹任社長的，在世界上來說也是一個很奇異的公司。

午休時。

“——真讓人喫驚。”

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發表了自己的感想。

這是在高中的學生食堂裏。

一個很普通的學校食堂的湯匙，被這個少女握在手裏後，很不可思議地看上去竟像是純銀的一樣。

順便說一下，之前佔據主食首位的名喫咖喱，是一種一天超甜一天超辣的的食物。一眼看過去還無法辨其原形，雖然被大家偷偷稱爲“俄羅斯輪盤”，但是安緹莉西亞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但是，當地喫了一口之後，微笑着說了這麼一句話。

“雖然我早就知道‘阿斯特拉爾’沒有什麼節操，但是沒想到連翔子——連同班同學的委託都接手……你在聽嗎，樹?”

“啊啊啊，是是!聽着呢!”

眼前的少年挺直腰桿，如此這般點頭應允着。

“那也是沒辦法的吧：我們只是把它做案件來處理。”

旁邊的另一名少女插進話來。

栗色的頭髮，還有光滑白瓷的肌膚。

翔子不得而知。

“……過度勞累了。”

樹也是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是。

倒不如說，集中在少年身上的視線，是出於同情或是可悲之類的東西，“你辛苦了，託你的福我們大家才能心平氣和地在旁邊看着。”

安緹莉西亞似乎有些不高興，細細的眉毛皺了起來。

“約定……是兩個人之間做的吧?”

但是這種不高興很快地就轉化成了疑惑。

不管怎麼叫她，穗波都沒有任何反應：她的氣息微弱、眼皮閉合着，只有肩膀似乎很痛苦地上下顫抖着。本來就很白的瞼，現在連生氣都失去了。

片刻的沉默。

安緹莉西亞向倒水的地方走去。

“好啦。對了，弄完把鑰匙送回教員室。”

0;……到底出了什麼事啊。1;

穗波熟練地拿着筷子，口中溜溜地唆起麪條來。雖然小時侯一直生活在英國，但使用筷子來卻絲毫不比別人遜色。

翔子思索着。

樹輕輕地低下了頭。

接着這種傾斜度一直沒有恢復，就這樣從椅子上斜着滑落下來，可愛的栗色長髮散在地板上，慘不忍睹。

保健室的女保健教師下了結論。

“穗波——!”

所謂的“不要在太歲頭上動土。”

卻沒有任何反應：

“啊，不是的……”

兩人之間充滿着凝聚、凍結的空氣：

不用說，這想也想得到。

敢接近她們兩人的，也大概只有伊庭樹還有——樹的朋友山田這樣的人了。但是就算是山田也並非都是很泰然自若的，偶爾回家時或是喫飯時要是跟她們在一起的話，他就會向班裏的男生們炫耀。

0;……1;

她拍了拍白色上衣的領子，恰倒好處地梳了梳自己的長髮。

就在她這麼想着要往上看的時候……

本來這場口角就是由於上個星期自己向“阿斯特拉爾”提出委託這件事所引起的。怎麼樣都要讓這場爭論平息下來……但是說到底，也還沒到那麼嚴重的地步。

正是因爲他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現在自己纔會在這個地方。纔會在學校裏這樣困惑着，沉浸在思慮之中。

“……功刀，你沒事吧?”

安緹莉西亞把臉轉過去，側眼看了一下牀上的人。

“算了，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我就懶得管了。樹又不是從今天開始才變成好好先生的。”

“……那樣的話，就不要對我的上課方針指手畫腳的!”

“……穗波?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伊庭樹呢。

但是，保健教師似乎也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輕鬆地聳了聳肩。

一副朝氣蓬勃的樣子，年齡大概二十五歲左右，這從脖頸處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出來。

樹嘴一張一合，一時回答不上來。

戰爭似乎總算告了一段落。

穗波·高瀨·安布勒和安緹莉西亞·雷·梅札斯。

保健教師似乎像是把鑰匙強塞給樹之後，走出了保健室。

沉重、冰涼的時間。

0;……你你、你怎麼看的?1;

“穗波?”

一直以來，這個少女——穗波都是一個人在拼着命。

0;啊啊啊啊啊……1;

坐在旁邊的樹似乎很擔心，小聲地問她。

保健室裏除了穗波，只剩下三個人。

“最近‘阿斯特拉爾’的工作怎麼樣了?”

翔子想。

所以，翔子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的。

“——穗波?!”“——高瀨?!”

在她面前，少女的頭搖晃了一下。

自從成爲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爾”的社長以來，已經快要將近一年了，但是在學校裏看到的這個少年，絲毫沒有看出有什麼與以往不同。

一個是英國人，另一個是個混血兒，都是比較少見的一類人，但是讓她們遠離一般同學的重要原因，就是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

純白色的窗簾隨着冬天的風飄動着。午後的陽光散進房間，將二人的身影落爲黑黑的影子。

“——哼。”

在第一學期期中的時候，兩個一起到這個學校來的轉校生。

“……”

“沒、沒事。這兩個人……以前是一所學校的嗎?”

樹和翔子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但是，眼瞼上還殘留着。

這麼一個普通的學生食堂，轉瞬之間就變成了短兵相接的戰場。

“臨機應變的處理是魔法中所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事項，不單單只是需要通過正面的以及力量上的硬幹到底。從學院時代開始安緹就是這麼個死心眼的人。”

就算是這麼一個翔子，一直都沒有接近的人物，就是現在這兩位。

“一般來說學生這麼累還真少見。看來高瀨的身體還挺結實的。是不是同時打了很多份工?”

“這跟學院時代沒有關係吧!”

本是平凡膽小的這個少年——所說的一句話。

彷彿就像是要把這種生存方式強加在自己的身上，至始至終地孤傲着。就算是在“阿斯特拉爾”這麼一個集團內，她仍然是一個很特別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穗波·高瀨·安布勒。

“啊、好的。真的太謝謝您了。”

2

少女的面前，端放着一碗陽春麪。湯上沒有一點油，清清淡淡的一種食物，跟這名少女有些許相似。

在學生食堂中，要是傳出嘆息聲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這種程度的美麗，光是她們的怒氣就足以使得周圍的空氣冰凍之來。

但是。

“本來‘阿斯特拉爾’的工作形式就十分複雜。那樣一來，就算是這個孩子也會感到有些疲憊吧。……不管怎麼說，她還是隨便就一個人攬下了那麼多工作呢。”

翔子也悄悄地對樹打耳語。

翔子覺得，在所有的聲音中，那個安緹莉西亞的聲音是最急切的。

安緹莉西亞哼了一下。

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精神上也沒有任何變化，這個少年經歷了怎樣的事——看到了怎樣的魔法呢。

“對了，用魔法不能把她給治好嗎?”

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明白，就這樣靜靜地想要變得更加強大。

“……好了，暫且讓她躺着的話應該沒有什麼大礙的。你們打算怎麼辦?我今天要早點回去，要不我把鑰匙給你們?”

“現在貓屋敷和美貫又不在……雖然黑羽有時候也會幫忙……但基本上都是穗波一個人在做。”

這位大姐大據說以前是不良少女的時候名聲很大，隨口掛着混蛋二字讓她也有一批固定的擁護者。嘴裏叼着一根令人懷念的香菸巧克力，也帶有點以前的味兒。

在學校裏見到的這個少年，個子小小的、極其普通，要說起他唯一的一個特徵，就是亂來和膽小吧——甚至以前還有傳言說他看多啦A夢的電影也會暈倒。

周圍人的視線刺過來讓人覺得好痛。

翔子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一下看看這個，一下看看那個。

在四人組的一邊，坐着比樹還要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翔子。

雖然不知道她們到底講的什麼東西，但卻真切感受到了這股可怕的空氣。

和翔子一起喫飯的人一般是不怎麼固定的。因爲她有作爲一個班長的義務感，所以就給予班上每一個同學一起進餐的均等機會。

0;……是哪一個，是什麼呢。1;

就在一個星期前看到的那個，少年的奇蹟。

少年點頭。

但是很自然的，要說大家嫉妒的視線有沒有集中在樹的身上……那倒是沒有。

蒼冰色的雙瞳上淺綠色的眼鏡，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搭配了。

翔子舉手問道。

像是玩具那樣機械地動着，少年的疲憊之態溢於言表。

翔子不由自主地捂了捂額頭。

如果是眼前的這兩位少女，應該知道其中的答案吧。

“好象是這樣的……”

“你看。穗波又那樣幫了樹，樹根本就沒有達到鍛鍊的目的嘛。”

“要是那麼容易的話，誰都不用那麼辛苦了。而且要是強壯劑之類的藥，穗波的魔女術還更爲專業。”

“有沒有這種魔神呢?”

樹問道。

“我、我沒有呼喚過那樣的魔神。”

安緹莉西亞不好意思地把手指交叉在一起。

樹明白，在某種意義上，這纔是真正的安緹莉西亞。

要說起來，少女的魔神，從來沒有給人過平和的印象。黃金獅子馬爾巴士，翼狼格萊楊拉波爾、鋼鐵騎士艾利歐格——無一不是強大，鮮血與戰鬥的惡靈。

安緹莉西亞看着樹在一旁偷笑，瞼頰上抹上了一層紅暈。

“不、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本來就覺得不需要這種魔神，這跟能力的高低沒有什麼關係!”

“呀，不是的!我也只是覺得那樣比較符合安緹莉西亞的風格而已……”

樹十指交叉在一起，辯解道。

“——我說真的。”

這時，從牀上傳來了聲音。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去。

“……!”

“就是因爲這樣……安緹才一點都不知道變通。”

“穗波。”

“高瀨。”

穗波在牀上裹着毛毯，虛弱地笑着，上半身還穿着水手服。

不知怎麼的，翔子倒吸了一口氣。

稍微帶了那麼一點血色的微笑，在過午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腿使足了勁。

“我明白了。”

穗波呆呆地，很可愛地歪着小小的腦袋。

“那個孩子身上的香味，我記起來我在哪裏聞到過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趕緊追着安緹莉西亞出去了。

仔細想想，這還是他第一次踏進女孩子的房間。當然嚴格說起夾，他還去過安緹莉西亞的家，但那是因爲有其他的事，所以算是個例外。

還用手指描摹着自己的嘴脣。

“啊、那肯定沒什麼問題……”

從安緹莉西亞的手機裏傳出了剛剛那段對話。

不對。好象有什麼事情縈繞在她的心頭。

這讓翔子想起了身着華麗衣裳的晚禮服的裙襬。一個漂亮乾淨的轉身，彷彿立即就要開始翩翩起舞。

“啊。”

大約過了幾十分鐘?

“不要跟我提朋友這兩個字。”

“——就是這麼一回事。”

穗波的屋子，比想象中要普通得多。

爲什麼用的是過去式呢。

“做爲一個大股東，我想隨便停止一項工作不是那麼容易的。但只是代理這麼一個小結社的工作而已，我來做還算是綽綽有餘了吧。”

“安緹莉西亞?”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安緹莉西亞以懷疑的眼光看着她，然後回答道。

“……”

“穗波!”

“啊——!”

“明白什麼了?”

“我以前覺得她是最討厭的一個對手，討厭到幾乎讓人覺得她是某種天才。”

翔子不自覺地抬高了音量。

安緹莉西亞輕輕鬆鬆地就支配了當時的那個場面，無所顧忌地下了命令。

像什麼三角的尖帽子。

翔子被那一個漂亮的行禮給徹底折服了。那行禮實在太華麗，僅是那樣就能將人的地位提高一個檔次。

似乎是一時回答不上來，穗波不安地一會看着安緹莉西亞，一會看着樹，像是用眼神來問他們這樣做是否真的合適。

心臟劇烈地跳動。

穗波的身體比想象中的要輕。

至少那種口吻不像是看錯了這個人這個意思，倒不如說是帶有點羨慕之情。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起來。”

翔子的手中，拿着缺課補上的資料，她跟任課老師和朋友打過招呼，把資料都整理起來——順便讓他們把筆記也給複印了。

“啊、好的。真的太謝謝你了!”

蒼冰色的雙瞳裏，理解的光芒遊移了好幾秒。在這數秒期間，穗波的眼睛叭嗒叭嗒地眨着，然後呆呆地開口說道。

穗波就暫且不說了，如果仔細想想樹的成績，這件事不得不做。不管是“阿斯特拉爾”還是一些其他的什麼事，如果都不怎麼出勤的話，成績自然會下降，搞不好還會留級。

*

“哇。”

翔子稍微猶豫了一下，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回家的路上，樹揹着穗波。

從今年秋天開始，樹就開始接受了初步的體能訓練。但是即便如此，穗波的體重還是遠比普通人要輕。她的氣息環繞在樹的頸邊，似乎有些紊亂。

這一次不知道是哪裏覺得不滿了，安緹莉西亞說道。

“……”

安緹莉西亞鼻子哼了哼，說道。

穗波先是搖了搖頭，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從上到下，怎麼看都是精神恍惚，就像是在夢中。

但是……

讓達芙奈送她回去的時候，在轎車中穗波再次失去了意識。從車行道到穗波住的公寓房間還有一段距離，所以少年就肩負起了背少女到家的任務。

一陣不安湧上樹的心頭。

“哪、哪裏啊。我只是做班長應盡的義務而已。”

白白的手掌啪啪兩聲，示意全員開始行動。

幾乎讓人想不到這是從安緹莉西亞口中說出來的，最高級的評價。

0;但是……1;

0;……不、不對不對：我又不是因爲這個纔來的。1;

似乎一時半會還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0;……老師說她過度疲勞了。1;

當想到這裏的時候，她突然記起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密。翔子突然發了問。

“剛剛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代理你的工作直到你病好了爲止。”

“夠了!不許再幹這種傻事!”

“那樣的話，我就安心地交給你了。樹，沒問題吧?”

正在翔子考慮其中原因的時候。

對方是“阿斯特拉爾”的社員黑羽。雖然她覺得翔子應該沒有見過她，但是她也不是很肯定。如果是個那樣的公司，就算有個幽靈社員也沒有什麼好值得大驚小怪的。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樹抱住將要倒下的穗波。

穗波坐下牀，腳放在地板上。

接着，安緹莉西亞手拍着胸脯宣佈。

說罷，少女轉過身。

突然，又要倒下了。

回頭一看，發現安緹莉西亞行了一禮。

與一個有女人味的旁間——至少在樹看來——相差甚遠。

“你，身體好些了吧?”

乘電梯到八樓，用她事先給他的鑰匙打開房間的門。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好象給你們大家添麻煩了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突然出了些狀況而已。”

光是這樣看上去，彷彿就像一幅畫一樣。不管是安緹莉西亞也好，穗波也好，與普通人的生活實在是相隔過遠，每一件事都會引起人們的關注。

“那麼，你以前覺得穗波怎麼樣?”

“啊……”

少年也肯定道。

眼前的這個少女，好象也在思考着什麼東西。

“安緹莉西亞在以前的學校時跟高瀨就是好朋友吧。”

“啊啊。穗波她最近一連熬了好幾天的夜啊……”

“——啊、那個，我也一起去!”

樹搖着頭，走進玄關。

看着那個背影，翔子驚得有些目瞪口呆。

在這個比較寬敞的2LDK0;注：這是日本速記的一種表達方式。意爲一套公寓與2間臥室、客廳、飯廳和廚房。1;的房間裏，到處都放着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

她出了一聲。

3

“果然不出所料。那麼暫且這樣吧，你能幫我總結一下要提交給‘協會’那邊的報告啊，很急的工作啊什麼的嗎?我這邊會處理的。”

“不要說那麼多了，今天你就休息吧。回去的時候最好坐我的車。司機是達芙奈，你只要把情況一說她就會知道了。”

很少見的，少年大聲吼出來。

她淡淡地笑着，然後就那樣坐在牀上疊被子。

“但、但是……”

“……咦?”

“那就夠了。”

“讓你久等了。這邊的事情暫且告一段落了。翔子。”

少女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但、但是，那個。”

稍稍停頓了一下後，安緹莉西亞問道。

“沒關係的，我還能動。”

“那麼就這樣決定了。好了，病人要休息的休息要回家的回家。翔子，你能幫幫我嗎?”

“這次‘阿斯特拉爾’的工作就由我代理吧，我會好好做給你看的。”

總而言之，爲了完成這些作業，安緹莉西亞似乎事先跟翔子打過招呼。

如果社長和大股東都同意了那麼穗波也沒有反抗的理由。

“啊、不行。”

還有暗色的斗篷。

還有一些盆栽，樹枝奇形怪狀。

“……”

右眼有一絲微弱的疼痛。

這股疼痛讓樹明白了，這是一些魔法用品。

除此之外，地板上的東西散得亂七八糟。一大堆的書本還有一些類似筆記的紙片，學校的教科書還有文具，以及一些要配藥的瓶瓶罐罐等等，都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

雖然一眼看上去雜亂無章，但書都用蠟紙包起來以免被弄壞。樹看到這情形，心想這對穗波來說也許是一種合理有效的佈置擺設也說不定。

“對了……”

樹環視了一下四周。

在這間剎風景的屋子裏，靠着窗戶的地方擺着一張牀。

他把少女扶上去。

這種情況下也不好馬上就回去，於是樹坐在旁邊。

0;……跟平時正好相反呢。1;

樹不由得苦笑起來。

多數情況下，要是自己倒下的話，穗波肯定會勃然大怒，但現在穗波竟然倒下了，還真是少見。

從初次見面開始，那個關係就沒有變過。

“……”

要是靜下來，就會很容易地想到那件事。

穗波與安緹莉西亞的相遇。

沒錯。

當初安緹莉西亞就是來威脅恐嚇樹的。

樹站起來，剛要轉身

0;……到底、把我跟誰給弄混了呢?1;

“難、難道是，幽靈之類的?”

她讓世界上十分稀有的凱爾特魔法復活，接着多年之後回到了日本。

因爲那個事件——他戴上了這個眼罩。

但是，穗波她在自己失去這個記憶後，仍然想着爲自己治癒這隻眼睛。

“叫我!”

聲音像極了孩子。

少女的嘴巴撅了起來。

“嗯!”

“——穗波應該就是在這間藏書室裏熬夜的吧?”

也沒有聽到聲音。

在大廈與大廈之間的空隙裏，建有這麼一座小小的洋樓。

“——大概已經沒什麼事了吧。”

以月夜爲背景，騎着掃帚的少女身影。

樹覺得，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推翻這個判斷。

但是，這臺詞非常的乾脆利落，給人一種錯覺，好象她是在跟誰在說話。

她挽起袖子，有些盛氣凌人地說道。

對那個所謂的“誰”，樹還真有點羨慕呢。

少女的臉上突然洋溢着光輝。

0;……但是1;

果然不能撒手不管這件事。

樹覺得很匪夷所思。

以及只實現他人願望的，可悲的調換兒。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爾”

自己的眼睛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其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現在仍處在迷霧當中。

腳步不自然地停了下來。

只是叫叫名字就笑得那麼燦爛，這人該是多麼幸福啊。

“穗波?”

——“我乞求。願靈樹的生命和月亮石護我左右，治癒肉體和靈魂。”

再次敲打着樹的耳膜。

但是，爲什麼呢。

“怎麼那麼問?我在跟這間公司的社員說話呢。”

0;小安……?1;

還有自動人偶的鍊金術師。

雖然一直睡着就好了，但是出現那麼一種不安的情況，完全讓人搞不清狀況。

那不像是穗波會說的話。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師出租服務。

但是少女繼續說道。

因爲穗波極少對他使用這個稱呼。

好象把自己誤認爲是其他人了。

還在上幼兒園的時侯，樹曾經被一個少女帶到這個地方，在那裏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在那之後，樹要是離開了這個眼罩就無法生存下去。

那是”阿斯特拉爾”的事務所。

走在路上的時候，安緹莉西亞一次兩次地對着空氣說話。

“——”

“什、什麼?”

一聽翔子這麼問，安緹莉西亞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微笑。

——“我祈禱。原天地榭寄生護我左右，穿破東北的災禍！”

爲什麼要那麼拼命呢。

安緹莉西亞和翔子從容不迫地踏進這塊土地，向後院的藏書室走去。

但是沒有看見她和誰對話。

“……不要……走。”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穗波呼吸變得規則起來。

0;叫、叫剛剛那個名字應該沒問題吧……?1;

“叫我名字。”

他抬起頭。

但是，只是回憶起了那麼一點點東西而已，並不意味着記憶已全部復甦。

“是吧。真不好意思。我稍微確認了一下。”

少女的頭左右晃動。舉止極其幼稚，即使再怎麼高估，也頂多是五、六歲的樣子。

現在樹想起來了，那個少女就是穗波。

不到一年的短短時間內，樹就經歷了自己半輩子纔會遇到的事。

爲什麼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頑固地逞強呢。

0;……那個……小、小安……?1;

樹的制眼袖子，被人輕輕地抓住了。

無法想象，這是在短短的九個月間發生的事。

被拉進“阿斯特拉爾”東跑西轉，與這名少女相遇——然後與衆多魔法師短兵相接。

鬼屋>

0;……咦?小樹?1;

有所羅門王的魔法師。

“……不要走。”

“……”

樹想起來了。

刻着那些文字的招牌，被映照出鮮豔的紅色光芒。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安緹。”

是不是因爲感冒的緣故，所以纔會出現小時候的記憶?

“我說……”

翔子忍不住地問道。

真不明白。

笑容實在太燦爛，以至把樹都驚呆了。

“……不叫我小安的話……我可不高興了。”

而且，在一個女孩子的房間總覺得心裏不舒坦。雖然最近還算習慣了魔法的氣氛，但是不知不覺地就會感到心神不寧。

*

不理會僵在那裏的翔子，安緹莉西亞把手伸向了藏書室的門。

“你自己慢慢去想象吧。”

傍晚的時候。

“安緹莉西亞……你是在跟誰說話吧?”

“謝謝……小樹……”

“？”

要說爲什麼似乎，主要是因爲自己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不對。

向敵人射出槲寄生之箭的，勇敢的少女身影。

不要說這一年，似乎……還要更早之前，自己就曾與這位少女見過面。

他缺了一部分的記憶。

0;咦?1;

“穗波?”

“……”

0;……但是1;

爲了阻止安緹莉西亞，穗波纔會出現。

這是一扇青銅做的門，大概有半個洋樓那麼大，上面寫着一些翔子看不懂的文字——用拉丁文寫的，意思是——“勿開我”。

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樹輕輕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罩：

無法相信，這是平時那個好強、冷淡、高傲的少女口中說出的話嗎。

大家一起度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每次都是生死與共，但是對少年來說，少女仍然是一個迷樣的存在。

塗着魔女膏藥，治癒自己傷口的少女身影。

打開這扇門，一陣舊書和蛀蟲的臭味撲鼻而來。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

安緹莉西亞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實際上，就算是在翔子看來，這種情形也只能用慘狀二字來形容。

似乎穗波曾在那列着好幾排書的書架中間工作過。

書桌上放着一盞佔老的煤油燈。

煤油燈的兩側，堆積着兩垛大概有成人高度的古書還有文件，現在這情形不要說像小山了，就算說是一座山脈也不足爲過。但儘管如此，大致用眼睛辨別一下，右側有一堆稍微整齊一些的書籍，像是穗波整理過的。

“看這個量，我想也熬了有三個晚上了。”

安緹莉西亞被灰塵嗆得咳了兩聲，然後說道。

“——不好意思翔子，你能幫我壓一下右邊的那些書嗎?”

“咦?啊、好的。”

翔子點頭應允着，然後照着安緹莉西亞說的把書壓着。

接着，安緹莉西亞拿出掛在胸口的五芒星垂飾。

“請不要過於驚訝哦。”

說罷，安緹莉西亞輕輕地吸了口氣。

碧綠色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

在一旁看着的翔子，緊張得直哆嗦。那是一種要壓縮整個世界的、絕對的集中力。

安緹莉西亞微微張開她那惹入憐愛的小嘴，口中低頌着複雜精確的吟詠：

“——Idelyandthree,byBeralanensis，Paumachia,andApologleSedes；bythePowerfulPriness，Genii，Lchide,andMinistersoftheTartareanAbode；andbytheChiedPriheSeatofApologiaihLeagion————”

那聲音極有力度，響徹了整個藏書室

“——OTHOUwickedanddisobedientAsmody,becausethouhastrebelled,andhastnotoabeyednarded；theybeingallgloriousandinprehensible……”

穗波蓋上被子，然後往上看樹。

樹有些膽怯地抬起頭看着穗波，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滴答滴答，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手錶的聲音。

0;小樹……是其他人嗎?還是……1;

“咦?”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樹的身子變得僵直起來。

“……小樹?”

“啊。是、是嗎?”

穗波歪着腦袋。

0;這麼想起來，她喫飯喫到一半的時候就倒了下來。1;

那微笑宛若女童。那是隻有五、六歲的兒童纔會展露的、純真的微笑。

“是嗎?”

穗波舀了一勺蓮花粥，送到嘴邊。

“那、小樹到我身邊來。”

一陣風捲起。

她扯了扯袖子。

穗波出人意料地提高嗓門。但樹沒有理會她，而是坐在牀上。

響起了一陣很可愛的聲音。

“我給你做飯喫吧，在這等等我。”

樹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個疑問一直縈繞在自己的腦海裏。想要開口問個明白的時候，喉嚨卻哽住了，半天都說不出口。

長大成人之後，對於許多大人來說，在厚厚的面具背後，還會有着另外一層面具。將自己的本來面目展現在大家的眼前，是一件多麼可怕和害羞的事情。就算是穗波·高瀨·安布勒也不例外。

揮揮手的工夫，只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兩人份的稀飯就做好了。

“這個是……”

樹吹了吹稀飯，然後把碗遞過來。

“——Fetmenot0;勿忘我1;。”

4

“是、是吧?”

說罷，樹走向廚房，

“知道了嗎?小樹、你怎麼好象心不在焉的?”

這次翔子也是什麼都沒能看到。

“沒錯。小樹以後不能再長大了，我絕對不會允許的。”

這個時候，穗波歪了歪腦袋。

片刻的沉默。

總覺得這跟平時也沒什麼不同，老實地說，歸根結底這還是穗波的本性在作怪。

她感覺到了這匹能夠戰勝所有惡魔、所有猛獸的黃金獅子的威容。

但是，平時所見到的穗波，戴着怎樣的一副面具，爲什麼會戴上這副面具呢。

樹的嘴張得大大的。

接過碗之後，穗波愣了一段時間，沒動。

幸好，在冰箱裏，有樹可以應付的一些食材。

0;……太熱了吧?1;

——不對。

看着翔子如墮五里霧中還有些驚慌失措的樣子，安緹莉西亞撲哧一笑。

“好好喫。”

“……”

那是一個能一手抓住的，非常小的壺。

就在這個時候。

“……小樹，你在那裏嗎?”

這陣不知何處湧起的風捲進藏書室，將紙片翻起雲湧。

“不對嗎……?你不是小樹?”

她微微笑了笑，像是有些意猶未盡。

“這、這又不算什麼。”

“不會允許——是指身高嗎?”

少女很快就破涕爲笑。

兩人視線交合，然後同時將視線轉向了一個地方。

咕嚕嚕嚕……

“真是太好了!”

她繼續說道。

樹不自覺地轉過臉去，不敢正視穗波。

“啊啊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知道穗波生病的原因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要說得詩意一些的話，就是這樣了。”

安緹莉西亞對翔子敬了一個小小的禮。

“啊……”

原來是穗波的肚子在叫。

樹搔了搔頭髮。

翔子聲音沙啞地低語着。

沒有考慮什麼因爲所以，翔子感覺到了這股就在自己眼前的，那壓倒性的存在感。

“這個味道是，纈草……夏白菊……還有芸香……。啊啊、集合了這些東西的話，應該不會錯了。”

可能是因爲從牀上可以看到一些廚房裏的情形，所以穗波也不算很寂寞。

她感覺到了這匹黃金獅子。

“太無恥了：竟然長得比我還高了。”

“我在呢。”

“——來吧馬爾巴士!統治三十六軍團的王啊!”

“……啊，沒什麼。”

“啊！”

要變得更爲坦白，估計是一件更加困難的事吧。

隨着年齡的增長，會變得越來越困難呢。

雖然平時一直都在一起——畢竟社長這份工作也是魔法的一種學習——都沒有變成這樣——爲什麼今天會感到那麼微妙呢。

那個表情更增添了少年的疑惑?

“小樹?”

樹說着，但是這還是無法掩飾他嘴角邊的微笑。

這一役溫柔的力量讓樹坐了下來，坐在牀的旁邊。彷彿只有那裏可以免受魔法、天平、樹木的侵蝕。

樹草草地回答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

穗波冷不防地問了一聲。

“小安?”

臉頰燥熱得一塌糊塗。

雖然有些現成的食物，但似乎還可以做些稀飯。如果只是一般的稀飯可能營養不大夠，聽以上面撒些白菜或調味用的木魚不知道怎麼樣。

“小樹，你長高了嗎?”

在看不見的獅子那裏，彷彿是在它的鼻子尖上，漂浮着一個小小的壺。

“這是我的魔神：馬爾巴士具有找出隱藏之物的神祕力量。”

少女的頭髮隨風狂舞，像是有東西從異世界到了現實世界。

說這句話的時候，安緹莉西亞稍微斜着看了旁邊一下。

安緹莉西亞看了看這個壺，然後稍微用鼻子嗅了嗅，似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因爲我可是你姐姐啊。”

穗波一直盯着樹。

但是，如果這個謊言能讓穗波能夠平靜下來的話，那麼撒那麼一點小謊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謝謝你……小樹……”

安緹莉西亞舉起聖別的銀、還有聽羅門的五芒星。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不是的……我就是小樹。”

“……果然是這個香味呢。”

那麼說起來，穗波比他出生得要早一些。雖然只是早了一個星期而已。

結果，根本搞不清楚她嘴裏所說的小樹到底是誰。

但是她卻感覺到了。

“沒什麼。”

穗波像個小孩子，搖着頭。

“……只是，我剛剛想起以前做的一個夢。”

“夢?”

“嗯。”

牆上映出的黑影搖曳着，像是在點頭。

栗色的頭髮摩挲着毛毯，發出沙沙的聲音。

“小樹不在夢裏。”

少女小聲嘟噥道。

“一直都不在。”

“……”

真的做了那樣的夢嗎。

還是穗波以前經歷過的，真實的事情。

樹無從知道。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那一定是個很傷感的夢吧。

從她鬱鬱不樂的聲音中，可以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不要緊的。”

樹回答。

“……不要緊的。我會陪在你身邊。”

“那就好……”

安緹莉西亞捂着嘴，像是在強調她的擔心。

“——穗波!?”

因爲那是少年所熟悉的穗波的聲音。

真不想理會這種聲音。就想這樣渡過忘卻川，直達冥界。但是，僅存的一絲冷靜，讓穗波不得不面對現實。

穗波用盡全力讓自己站穩，然後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

“社長呢?”

“……啊”

話突然停了下來。

穗波做了一個夢。

那個……並不是夢：

“功刀，有什、什麼事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雖然感到很難爲情，但是那夢的餘韻讓人感到很愉快。

“……啊?”

騙人的吧。

從那前一天開始就一直在發燒，渾身感覺輕飄飄的……所以，正打算弄些什麼藥……

面對着抱有疑問的樹，穗波點了點頭。

那是不管是自我也好、自尊心也罷，或是說什麼面子也行，這些大人物專屬物從邊緣開始崩潰的聲音。

那雙眼睛裏隱隱約約地含有一絲淚水。

而且不僅如此，鍋裏放着些什麼東西，鍋蓋上還貼了一張小紙條。

但是，卻要坦率得多、純真得多——只有這個沒有任何改變。

手指就這樣滑上去，輕輕地描着眼罩表面。

少女的手指，輕觸樹的臉頰。

一陣敲門聲終止了這場驚天動地的叫喊。

上面寫着這麼些東西。

“咦、咦……稀飯……”

“……”

安緹莉西亞提起羣擺，鞠了一個躬。

算了，就是因爲這個話實在是太離奇了，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只是一場夢。

“我總是……傷害小樹……我總是……給小樹添麻煩……即便如此……”

這個屈辱真讓人咬牙切齒。

“打擾了。”

發現到這一步的時候，答案已經很一目瞭然了。

樹轉過頭去，與那蒼冰色的瞳孔相接，兩目就在咫尺之間。

而且，在那個夢裏，還有一個人。

這一次，少女低下了頭，靜靜地睡了過去。

“總是……總是……”

那個夢裏——自己跟樹就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樣攀談着。

“我又做了一些稀飯。把它熱來喫吧，樹。”

“咦?”；；；

那麼說起來，昨天倒下的時候也看到了翔子的身影。如果是班長味十足、又非常認真的她，不來探望自己倒有些不合情理了。

當身後又出現了一個金髮少女的時候，這次穗波真的連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比起那個所謂的關係，樹的腦海裏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問。

5

嘎啦嘎啦，傳來了一陣東西崩潰的聲音。

下牀走向廚房。好，今天也要鼓足幹勁好好幹——。

“嗯?”

即便如此，少女繼續說道。

但是……

“連安緹都來了，這算是打招呼嗎?難得我那麼擔心，特地和翔子說好來看你。”

“……但是，這可真是個好夢呢。”

“……”

那麼說起來，昨天自己是怎麼回家的呢。

昨天中午之後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穗波問道。

在這一剎那，童年的穗波與現在的穗波彷彿交錯在一起。

“啊，連安緹都來了，”

0;真奇怪呢。小樹好象很難爲情……1;

這是她這個年齡所特有的表情。

“司叔叔他……也跟我說過的。不要接近那個‘鬼屋，……”

“即便如此……我……對小樹……”

0;難……道……那些事……全部……1;

那是一個很愉快的夢。

那一根根的手指，實在是太溫柔了，溫柔得讓人無法抗拒。

樹慌了神，心臟像打鼓似地砰砰直跳。這比剛進房間時還要強上好幾倍。

表情也要老成得多。

搖搖晃晃地打開房門，發現翔子站在門口。

“小樹、我……”

在夢裏，在保健室，那個安緹莉西亞竟然在擔心她。而且竟然說出一些不可置信的話來，像什麼要代理她在“阿斯特拉爾”的工作，等等。

“唔……謝、謝謝，”

接着，穗波喃喃自語道。

安緹心裏一定很開心。

“對不起……”

穗波失聲叫出夾。

廚房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看她穿着水手服的身子在不停地顫動就知道了吧。那真是太明顯了，就像妖狐輕輕地擺着狐狸尾巴表示自己心裏的喜悅。

那副表情，像是要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

那是在一瞬間，從恍然如夢的記憶中迴歸現實的聲音。

穗波哧哧地笑起來。

對那個遲遲沒有繼續說下去的話，樹有些疑惑。

“是、是這樣啊。”

“你說樹啊，他先去‘阿斯特拉爾’了。昨天晚上他和我還有達芙奈整理了剩下的一些文件，還說先把一些比較急的文件提交給‘協會’。”

“啊，那個……昨天高瀨病成那樣，想過來看看情況……”

“不、沒什麼。”

穗波·高瀨·安布勒以全身力氣衝回牀上，用生平最大的聲音撕聲裂肺地叫喊着。

接着，他察覺到了其中的原因，有些面露難色地微笑道。

不過，還是第一次聽說，司與穗波還有關係。

“————?”

穗波又坐起身夾。

司是樹的父親的名字。

0;……咦?1;

早晨醒來穗波的頭腦還是迷迷糊糊的，但卻羞得滿瞼通紅。夢中的那個自己就像個思春期少女，一點都不害臊。

那是一個不可能會發生的夢。

於是，樹一言不發地，等着穗波繼續住下說。

“總是?”

從這句話的聲音就可以感覺到穗波已安下心來。

“你指的，什麼?”

“……”

“我……能夠再次見到小樹，真是太高興了。”

就在這個旁間裏，就在牀邊。

“……”

“都是因爲我……你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對不起……”

接着像是想起了什麼事，跟身邊的翔子說道。

“翔子，可以盛碗稀飯過來嗎?樹說他只做了一人份的稀飯。”

“咦?但是我們不能隨便就——”

“好了快去吧：”

看着翔子猶豫的樣子，安緹莉西亞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背。

就連穗波也有意見了：

“等、安緹、你怎麼隨便就——”

“但是，我想先給穗波你看樣東西嘛。”

安緹莉西亞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穗波看着那個壺，發出啊的一聲，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就是這個東西讓你生病的：”

安緹莉西亞一隻手打開蓋子。

“纈草……夏白菊……芸香……。”

安緹莉西亞將藥草的名字一一道來。

最後她說道。

“還有勿忘我。”

*

“那麼……我把稀飯盛過來。”

翔子一走進廚房，安緹莉西亞就坐在桌旁。

而穗波一個勁地盯着自己的膝蓋看。

安緹莉西亞似乎很高興地看着穗波，手中還撫摩着剛剛那個壺。

翔子站在廚房，靜靜地看着二人。

“那你說這是什麼?”

“唔……怎麼了、安緹?”

他們也跟自己一樣，有煩惱，也會有失敗。

但是。

當然也不能否認她的天分，但魔法並不是說光憑天分就能夠學好的東西。

“不過你失敗了，所以把很多東西都忘得一千二淨。我說的沒錯吧?”

這一切都是圍繞着——那個少年。

兩人這麼說着。

不管是魔法師也好，還是一般的人類也好，這都是不變的定律。

安緹莉西亞微笑着搖了搖頭。

總而言之，就是……

做爲對自己的懲罰，我會主動要求打掃一段時間院子和倉庫的。

魔女的藥本來副作用就很多。特別是與勿忘我有關的——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這種故事，猶如威爾士的樹木一樣，數不勝數。

纈草、夏白菊、芸香——還有勿忘我就這樣被我浪費掉了!

“沒錯吧。我這人失敗得越來越多，挫折也遇得越來越多。”

安緹莉西亞是如此，穗波也是如此，大家都在慢慢地改變。

但與剛剛不同，這次的嘆息中帶有些溫存。

“阿斯特拉爾”業務日誌14

像是故意的，穗波又重重嘆息了一聲。

“那個好好先生。”

“本來這裏面的每一種藥草都是用來消除疲勞的。其實穗波你爲了熬夜就想做一種能忘記疲勞的藥吧?”

安緹莉西亞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並不是因爲她是天才。

翔子輕輕地點着頭，然後把乘着稀飯的碗放在盤子上。

也許。

“我今天終於明白了。你爲什麼能在短短的一年內學會凱爾特魔法。”

“……嗯。”

翔子打起精神說道。

“只是變得比以前更愛逞強了。”

連着好幾天熬夜，還配了藥——結果失敗了。

一陣沉默。

真抱歉!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誰叫我們都活在這世上。”

所以不自覺地越來越勉強自己。

兩個人的手輕輕地觸到了一起。

哎呀呀呀，到底寫些什麼纔好呢……

只是。

穗波的臉唰的一下紅到耳根。

這一次……雖然完全跟業務日誌之類的扯不上一點關係……但是，“阿斯特拉爾”倉庫裏的咒物就這樣痕費掉了……哎……只能認真地寫寫了。

“那個笨蛋。”

…………………………

這件事我一直沒有說出口，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心裏，也許……那個魔法能多多少少緩解那件事吧。

所以說，那個……

感受着對方手的溫熱——兩人淡淡地笑着。

“沒有。”

雖然那天的記憶到現在還是模模糊糊的……

“話雖如此……看到樹這麼寵你，還真讓人氣憤。”

“你當初看錯我了吧?一回到日本我就變得那麼沒出息。”

只要活着，不管看上去是如何的一成不變，實際上也是一點點地在改變。

安緹莉西亞輕輕地抓住了穗波的手。

0;……遇到了“阿斯特拉爾”，還有樹。1;

我是穗波·高瀨·安布勒：

如果是在平時，耗子追病貓，她肯定會被欺負得一塌糊塗。但是今天安緹莉西亞的嘴邊卻一直掛着溫柔的微笑。

雖然那個少年什麼魔法都不會，但是卻對她們施了魔法。

不過總算配完了強壯劑，我想可以在社長學習和貓屋敷熬夜工作時派上點用場。你們兩人不要給我逃了。

那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況且如果對方是安緹莉西亞的話，這種屈辱感更會讓人有切腹之心。

出現了越來越多對她來說重要的人和物。

啊啊、臉怎麼又紅成這樣子啦……。

……想起了一件事。

“好了，你們兩位快喫吧，要不就遲到啦!”

“……”

原來就算是魔法師，也並非一切都與衆不同。

“總覺得……好可怕呢。”

安緹莉西亞繼續慢慢地說道。

兩隻手的形狀大小相仿。

0;……是嗎。1;

“……哎。”

說到底，促使一個人行動的是他的動機。

只是安緹莉西亞的手要稍微白一些，穗波的手要稍稍潤澤一些而已。

她從安緹那把壺搶過來，一直在嘆息。

沒錯，翔子確定——有了這兩人的陪伴，今後的校園生活一定會很快樂。

沒錯，我一定不會逃跑的!爲了買社長上課用的教材，我還會找一些占卜中心的活來做!黑羽、0;雖然有些不甘心1;安緹莉西亞，這次真是承蒙你們大家照顧了!特別要指出的是，安緹莉西亞代理我的工作真是太完美了。我們打算正式支付代理費用。

想要好好珍惜一樣東西，認識到其重要性——然後突然陷入愛河，那種心情無可非議。

而且，安緹莉西亞現在明白了，曾經是抱着贖罪念頭而學習魔法的少女，現在已經有了她新的目標。

穗波沒有否定安緹莉西亞的話。

“如果是以前的你，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失敗呢。”

要是地上有個洞，真想鑽進去，

“是啊。”

然後以帶有挑釁的眼神盯着對方。

“——!”

想要守護這些重要的東西。

不，還是不要了——

“但是……那並不是沒出息啊。”

“……啊、沒錯。”

穗波·高瀨·安布勒

安緹莉西亞的手指交錯在一起，說道。

那是一個長長的、低低的、孱弱的嘆息。

接着、

“如果勉強幹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失敗就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一塌糊塗。但是，至少是我——不會說那是沒出息。”

但是就算是爲了修煉魔女術，調藥失敗這種事也很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