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谋杀爱丽丝》 · 小林泰三 · 6051 字
「俺是在帮忙调查杀人命案。」三月兔得意洋洋,每一跳跃都将蛋头人的壳踢得老远。
「你这脏兮兮的畜生,快别跳了!」疯帽匠打心底生气。
「兔子先生,看来你一点都没帮上忙。」
「帮忙?帮什么忙?」
「杀人命案的调查啊。」
「杀人?这社会未免太不平静。」
「明明是你自己说在帮忙调查杀人命案的。」爱丽丝语带不悦。
「跟那家伙说什么都是白费口水,」疯帽匠下结论:「他脑袋有问题。」
「我们明明是彼此彼此吧。」三月兔放声大笑。
疯帽匠无视三月兔的发言,拿放大镜观察蛋头人的壳内。「唔……」
「有任何发现吗?」比尔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注意到比尔,疯帽匠不禁提高声量。「难不成是爬虫类?」
「爬虫类?」比尔疑惑。
「就是长得像你这样的家伙。」
「所以,你的问题是『你是长得像你这样的家伙吗』?」
「如果真的这样问,岂不显得我很笨?」
「我是『长得像我这样的家伙』没错啊。」
「俺知道了,」三月兔大喊:「这家伙是霸王龙,就是雷克斯暴龙。」
「霸王龙和雷克斯暴龙哪一种比较酷?」
「都一样啦,雷克斯。」
「是以组织为单位活着,足以算是不容怀疑的生命。不过担任整合角色的蛋头人死掉,已不存在这个世界。」疯帽匠回答。
「你很了解恐龙嘛。」
「证据在哪里?」
「或许他是故意的。」爱丽丝质疑:「他不可能自杀吗?」
「这未免太巧!」疯帽匠按着额头。
「蛋头人也一样,坐在高墙上时不会随便乱动。」
「才不是俺干的!相信俺!俺是无辜的。」
「确实令人不忍卒睹。不过,只要想成浓汤,就不会觉得噁心。」
「当然有人是凶手。毕竟这是一起杀人命案。」
「这家伙的话妳不必在意,他脑袋有问题。」比尔出声。
「妳为何把矛头转向三月兔?」疯帽匠发出锐利的目光。「这对妳有什么好处?」
「他遭到杀害。」
「我都说了只是举例……」
「小孩大抵都会这么主张。」三月兔拍拍比尔的肩膀。
「设计蛋头人滑落围墙。有人会为了自杀特地往屁股底下泼油吗?」
「他也可能是发生意外啊。」
「废话不必这么多。」疯帽匠痛骂。
眼前粉红色的身体组织沾附在蛋壳内侧,持续抽动着。
「这有意义吗?」
「可是他早就死了。」
「意外?怎样的意外?」
难不成他们在等我说「今天也是我的非生日」?我是绝不会说的。
「俺听说过。」三月兔开口。
「有尸体不等于是遭到杀害吧。」
「不就证明这是一起杀人命案吗?不然妳希望我证明什么?」
「对啊,有兔子。」疯帽匠应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伙的身分,从大小判断,他不可能是霸王龙,八成是迅猛龙。」
「你的?」
「什么好处都没有。」
「然后,为什么这是一起杀人命案?」
「那不属于证明题。」
「咦,他怎么会死?」
「为何要干那种事?」
「咦,你证明什么?」
「你、你说什么,太惊人了。」
「没错,少废话,你这只肉食兽脚亚目。」三月兔接过话。
「要证明某人是凶手啊。」
「当然,俺考虑过当恐龙博士。」
「我才不是小孩。」比尔抗议。
「俺想这家伙一定是幼龙,是雷克斯暴龙的小孩。」
「某人沾满油的手,推了蛋头人的背一把,QED(注)。」疯帽匠宣告。
「再看看外壳。有没有发现不对劲?」
(注:拉丁片语「quod erat demonstrandum」缩写,表示「证明完毕」。)
接着,三人纷纷望向爱丽丝。
「是杀人命案!大事不妙!」
「怎么晓得是背部?」爱丽丝问。
他们以为那句话是我说的。算了,特地解释也很怪。反正今天是我的非生日……
「比尔?俺从没听过比尔暴龙。」三月兔神情变得严肃。「噢,俺懂了,你是山寨版,你是山寨版雷克斯暴龙。」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有个手印。」
「这里。」疯帽匠不知何时攀上围墙。「蛋头人当时就坐在这里。」
「笨兔子?这里有兔子在场吗?」三月兔环顾四周。
「每次抽动都会渗出汁液,好噁心。」
「刚刚不是说过,当然有特定的某人是凶手。我不认为一个不特定的人能犯下杀人命案。」
「等一下,」三月兔举起手阻止疯帽匠,「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原谅俺吧。」
「你偶尔挺机伶的嘛。」疯帽匠称赞三月兔。
「替蛋头人把背擦干净啊。」
「咦,是吗?」疯帽匠十分开心。「好巧,今天也是我的非生日。」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他是雷克斯暴龙?」
爱丽丝想丢出一句「你们好烦」,刚张开嘴巴──
「呜呕……」
「还有一项证据。」疯帽匠跃下墙头,指着一块面积相对较大的蛋壳。「这是蛋头人的背部。」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今天其实也是我的非生日。」比尔出声。
「对,今天是我的非生日。」爱丽丝口袋里的睡鼠回答。
爱丽丝一阵强烈的反胃。
「不找出凶手没关系吗?」
「蛋头人。」
「总不会……今天也是妳的非生日吧?」三月兔脸上堆满笑容。
「他不是自杀,我们有证据。」
「我真是受够你了!」比尔一拳击向三月兔。
「大概不会吧。」
「那里黏答答的。」
「蛋头人似乎还活着?」
「对,今天是俺的非生日。」
「首先,有一具尸体。这是证据之一。」疯帽匠应道。
「试着想像,如果你的身体非常容易碎裂,坐在围墙上会随便乱动吗?」
「他看起来像病死吗?」
「可是,妳怎么像在说梦话啊。」比尔困惑。
「你在干嘛!」爱丽丝喊道。
「背弄得油腻腻,谁都会不舒服吧。」
「我也没见过,但他不是病死。如果他染患身体会支离破碎的病,我们应该会有所耳闻。」
「我想没有。」爱丽丝摇头。
「总之,既然证据具全,很快就能查明凶手。」
「对吧。坐在这种东西上头,一定会弄得黏答答,何必搞得这么不舒服?如果想死,直接跳下去就行。这么一来,身体不会黏答答,可以保持清清爽爽。」
「我的意思是,要证明特定的某人是凶手。」
「哪来的证据?」三月兔往油手印喷清洁剂,再拿抹布擦干净。
「我不叫雷克斯,我的名字是比尔。」
「我没看过生病的蛋头人,所以不清楚。」
「谁死了?」
「光是油渍,就情况证据而言有点薄弱吧?」比尔质疑。
「我才不是山寨版,我是正牌比尔。」
「不是那样,举个例子……就像证明凶手是三月兔。」
「有人在这里泼油。」
「我也这么认为。」比尔附和。
「俺认为是恐爪龙,迅猛龙的体型和一只小狗差不多。」
「多么惊人的巧合!」疯帽匠、三月兔和比尔齐声惊呼。
「三月兔先生销毁了证据。」
「蛋头人死掉,自然变成蛋杀。」三月兔解释。
「瞧瞧般内,有脊椎吧?」
「我骂的是你,笨兔子。」
「呜呕呕呕……」三月兔剧烈呕吐,粉红色液体朝四周飞溅。
「原来如此,只要想成浓汤就行。」三月兔捧起蛋壳,唏哩呼噜吸吮起。
「有道理。」
「比方坐在围墙上,不小心摔下来。」
「尸体是指这些蛋壳?」
「是俺的特别日子。」
「因为我已证明完毕,不再需要证据。」疯帽匠辩护。
「还需要啊,可以用来查明凶手的身分。」
「刚才妳指控三月兔是凶手吧。」
「我都说了,那只是在打比方……不过,三月兔先生的行动十分可疑,居然销毁证据。」
「三月兔不是凶手。」疯帽匠断言。「他有不在场证明。」
「真的?」
「对。蛋头人遇害之际,三月兔和我在开茶会。」
「你们哪时不开茶会?」
「话说回来,妳有不在场证明吗?」
「我?」
「对。如果怀疑三月兔,却不怀疑妳,未免不公平。」
「我没有杀害蛋头人的动机。」
「妳不是和蛋头人起过争执吗?」
「我们没发生争执。我问蛋头人一首诗,他突然发脾气,对我十分粗鲁。事情就只是这样。」(注)
(注:此处提到的是《爱丽丝镜中奇遇》的故事情节。)
「由于受到粗鲁的对待,妳一时恼火,痛下杀手。不是吗?」
「才不是。」
「那妳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我一直和比尔──」
「这么一提,有件事挺怪。」比尔开口。
「一直都哪样?」
比尔轻轻点头。
「需要调查一下吗?」柴郡猫嘻嘻笑,不知何时冒出上半身。
「今天白兔似乎差点赶不上巡视的时间。」
「你在说什么?」
「对、对,我不觉得你出错。」爱丽丝附和。
「在纸张的两端分别标上记号,只要弯曲纸张,两个记号便能重合。同样的道理,空间一旦扭曲,相隔遥远的两个地方就会产生连结。」
「什么意思?」
「兽类同伴会发现的。」疯帽匠解释。「靠气味或红外线之类蚱察觉入侵者。当然,白兔应该也办得到。」
「只要公爵夫人觉得幸福,我们不必特意提醒。」疯帽匠回答。「柴郡猫目击证人是谁?」
「可是,如果空间发生扭曲,附近许多景物会随之变形,不可能没人注意到这么明显得异象。」
「我指的不是枪法。」
「那应该没错。」
「这种事大家不都知道吗?」
「是要避免蛋头人摔下来弄脏道路吧?」比尔推测。
「奉公爵夫人之命巡视庭园的是白兔。」
「爱丽丝早就知道了。」
「蛋头人今天刚遇害,情报不可能扩散得这么快。」
一只小鸟坠落在爱丽丝一行脚边。
然后,小鸟不再动弹。一个巨大孔洞贯穿牠的腹背,躯体一阵一阵痉挛。
白兔!嗳,好险,他是比较妥当的人选。尽管靠不靠得住还很难讲。
「我在和你交谈,如果我离开,你肯定会发现吧?」
「这是不能触及的话题吗?」
「那公爵夫人就是目击证人喽?」
「如果凶手和你一样是会隐身的动物,不就能不被发现地溜进来?」
怎么扯到那里?
「妳怎么如此笃定?」
「哦,是这样吗?」
「这里是女王陛下的庭园,蛋头人特例获准坐在围墙上。」
「不被发现?为什么?」
「不会啊,这枪法挺不错。」
「为何庭园中央会有围墙?围墙一般不都盖在庭园边界?」
「那家伙不是人。」疯帽匠订正。
「比尔,我们刚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咦,他在说什么?
比尔和三月兔同时问道。
「爱丽丝,这情报只有凶手才知道吧?」
「所以我问妳,怎会知道蛋头人的死法?」
「没错,他是蛋头人。」
「我?」
「什么意思?」
「抱歉,我不是在怀疑你。可是,如果和你一样是会隐身的人……」
「我一直在思考,期间我并没有看着妳……」
「妳忽然提起不相关的事,要我怎么回答?」疯帽匠耸耸肩。「总之,这下妳相信不可能避开白兔的耳目接近蛋头人了吧。至于这代表什么意思,有人知道吗?」
「外侧果然还有一道围墙。」
柴郡猫的调查靠得住吗?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靠得住的人吧。
「嗯,没错。」
「还用说吗?一定是妳杀害他时的记忆。」
「举例来说,就像你这样,柴郡猫。」
「之后再调查就好,先告诉我们目击证词。」爱丽丝应道。
「她知道蛋头人从围墙上摔下来。」
「就是从围墙上摔下来啊。」
「妳是指空间扭曲(SPACE WARP)?」柴郡猫问。
「那我怎会留下记忆?」
「女王陛下委托公爵夫人管理庭园。」
突然,枪声响起。
「妳要怎么证明这一点?」
「才不是。他可是蛋头人啊。」
「调查完毕喽。」空中突然冒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凶手也能隐形进来不是吗?」爱丽丝反驳。
「只有一处。其他地方都以围墙隔开,外人无法进入。」
比尔的目光闪烁,游离不定。「我们是在一起。不过,我们是不是『一直』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了。」
「辛苦了,柴郡猫。」疯帽匠开口。
「妳为何说『总是』?是指其他的蛋头人吗?」
「不被发现?为什么?」
「太差劲了。」
比尔发出呻吟,思索起来。
「那家伙天天把时钟挂在脖子上,但为什么就是无法守时?」
「那妳的话就不真实了,因为他今天才死去。」
「我的遣词用字并没有出错!」疯帽匠不悦地表示。
「我才是下指令的人!」疯帽匠怒吼。「那件事之后再调查,你先报告目击证词。」
「蛋头人不是一直都那样吗?」
「我没杀害他,这我能打包票。」
「他为何要坐在围墙上?」
「你说的当天,是指今天吧?」
「公爵夫人怎么可能亲自过来?她正忙着育儿。」
「他在调查有没有目击证人。」三月兔解释。
「真的?实在难以相信。」
小鸟啪嗒啪嗒拍动翅膀拚命挣扎,大量鲜血飞溅,把爱丽丝他们染得一身血红。
「嘘──」疯帽匠、三月兔、比尔和柴郡猫几乎同时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然后呢?白兔怎么做?」
「还有其他可能。」爱丽丝继续道。「这一带不是很多会飞的人吗?」
「确认过园内状况后,回头守着入口。」
「会不会是遇到那种情况?这个世界有时会突然和毫不相关的地方连接在一起,恐怕是发生类似的现象。」
「女王陛下的庭园周遭禁止飞行。这一带上空受到监控,无法接近。」柴郡猫回答。
「蜥蜴,你想到什么吗?」疯帽匠问。
「虽然她照顾的不是真正的小宝宝。」
「瞧,这下妳相信了吧。」疯帽匠说。
「入口只有一处吗?」
「对,你快告诉他,当时你和我──」
「那叫空间扭曲吗?」
「那道围墙位在城堡庭园中央,不进入庭园,谁都无法靠近蛋头人。白兔抵达的时候,庭园里只有蛋头人。」
「妳真是一无所知啊。」比尔吐槽。
「她真的说过『从围墙上摔下来』吗?」疯帽匠确认道。
「什么调查?」爱丽丝问。
「白兔先生是头号嫌犯?」
「柴郡猫,你离题了。」
「围墙原本就是用来隔开内外。」
「知道什么?」
「其他的蛋头人?」爱丽丝陷入沉思。「不,只有一个蛋头人。」
「他总是从围墙上摔下来,把国王的士兵搞得人仰马翻……」
「那他一定会从围墙上摔下来。」
「当天发生的事他有印象吗?」
「当然是因为坐在妳或狮鹫(Griffin)身上不安心啊。」
「冤枉啊。」
「妳怎会想到那里?」
「白兔先生确实有行凶的机会啊。」
「关于这一点,我调查过。」柴郡猫应道。「蛋头人落地的瞬间发出『啪』的巨响。当时,扑克牌军队恰恰通过庭园前,奉命来准备槌球赛。听见声响的刹那,他们目击白兔站在入口,可惜隔着围墙,看不见园内情况。」
「意思就是,在那之前进入庭园、在那之后离开庭园的很可能是凶手。」爱丽丝总结。
「我没有异议。」疯帽匠接着断言:「如果白兔看见某人,当场宣布破案也不为过。」
「是吗?要是那个人不愿认罪呢?」
「即使不肯招供,从情况证据看来,凶手一定就是那家伙啊。至少在法庭上那家伙没胜算。」
「法官是谁?」
「女王陛下吧。搞不好,也可能是国王陛下。但他对女王陛下言听计从,所以结果都一样。」
「若是由女王陛下裁决,单凭这项证据,便足以宣判有罪吧。」
「那么,白兔看见谁?还是,谁都没看见?」比尔问。
「要是白兔先生谁都没看见,就会变成密室杀人案。」
「那是白兔真的谁都没看见的情况。」柴郡猫打一个呵欠,「不过,事态没想像中复杂。白兔作证,表示看见有人进入庭园,然后在国王的士兵和马匹抵达之前逃离现场。」
「这样一来,几乎能确定那人就是凶手了吧。」
「正是如此。」
「那是白兔先生认识的人?」
柴郡猫注视着爱丽丝。「没错。而且,我们也很熟悉。」
「是我也知道的人?我认识的人不多啊。」
「是妳知道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到底是谁?快告诉我。」
「爱丽丝,就是妳。」
「咦?」爱丽丝顿时张口结舌。
「白兔作证:『听到蛋头人坠落的声响后,爱丽丝逃出庭园』。」
「这是最近的流行语吗?」爱丽丝吐槽。
「我只说一次,你们听仔细。」柴郡猫开口。
「对。旁边那位帽子商人似乎在怀疑我,我想尽早解开误会。」
「妳这么想知道?」
「到底是谁?」比尔按捺不住地问。
「所以我说是误会。『只有凶手才晓得的情报』,我根本什么都不晓得。」
「不要讲得像我是平白无故怀疑妳。妳握有凶手才晓得的情报,我当然会怀疑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