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們的次文化
《人類衰退之後》 · 田中羅密歐 · 3萬 字

當我從淺眠中睜開眼睛時,那裏仍舊是間密室。
我環顧陰暗的室內,可以看見一臉疲憊不堪地睡着的損友Y,還有助手先生的身影。
儘管氣溫並沒有很低,但沒有可以裹身的毛毯,只能緊抱住自己橫躺在僵硬地板上的模樣,感覺十分寒冷。
兩人有時會發出似乎很痛苦的呻吟。
……逐漸面臨極限了。
並非肉體上,而是精神上的。
這並不是間多大的房間。
走個十步就會碰上牆壁,倘若能無視地心引力的話,還可以用同樣的步數碰到天花板。
沒有窗戶,也看不到任何傢俱之類的東西。
這裏甚至沒有門扉。
是這世上的推理小說家喜歡的完全密室。
被關到這種空間裏面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呢?
我甚至記不得了。
唯一的救贖是這裏有附帶廁所。
但那間廁所的門也是被埋在牆壁之中,連接處隱藏得非常巧妙。
廁所裏面當然也沒有窗戶。
別處是否有一樣的出入口?
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彷佛包圍住空虛的空間裏面,唯一具有建設性的行爲,就是尋找被隱藏起來的出口;因此我們三人一直在尋找那個出口。
這種看不到終點、且沒有任何成果的日子讓精神產生了異常,就連現實的感覺都茫然地喪失了輪廓。
我覺得自己有權感到憤怒。
Y一邊抬起上半身一邊這麼說道,那聲音彷佛搞錯狀況而醒來的死者一般。
「畢竟樟樹之裏現存的歷史性資料相當多嘛。不管怎麼說,現在很少有地方能夠提出有憑有據的統合歷史觀了。」
「……饒了我吧。」
明明只是個新人。
「我說你呀……」
這一點都不像Y的作風,但她最近越來越習慣擺出社交用的職業笑容了。
「在第一線的人,是已經接受了那樣的事實啦。只不過,似乎也有人無法接受那種結果就是了。」
「喲,早啊,夥伴。」
回故鄉就業之後,我可是喫了不少苦。
「不會吧!」
我並不曉得那個計劃是在怎樣的內幕之下被企劃出來的。
一萬年後打開一看,只見裏面的東西殘破不堪。
畢業後就一直在不同地方工作的我們,爲何會被隔離在這樣的密室之中?看來必須先從這點說明起纔行。
「非常謝謝您,博士。」
「不會結束的。畢竟原本就是預計會花上好幾年來逐步進行的計劃。發掘、解讀、編輯。目前人手根本不夠用,最重要的是建造遺蹟構造這件事,在技術發展上一點也不順利。」
「你什麼意思啊?」
「我也纔剛起來而已。那麼,來尋找出口吧。」
「明明有點心嘛。」
「那是指?」
棘手的是難以驗證的年代史和科學史等領域。
「看得出來嗎?其實是因爲工作上的關係……」
「……」
是目前正順利衰退中的人類,將遺留給後代的紀念碑式建築物。
「那個人該不會貌似紳士、且長相讓人印象深刻吧?」
科學的進步、人口增加、歷史的累積……
在某個非常寒冷的冬天早晨,有一輛老爺車像是在甩尾似地猛然停到家門前,讓原本在除雪的無辜的我嚇了好大一跳。
「真是蠢蛋,竟然有這種蠢蛋。」
「那麼,你應該不是隻爲了炫耀而前來的吧?」
「這就是所謂的中看不中用啊。」
「我原本以爲暫時都不會見到你了。」
記錄文明的情報量,會隨着時代的進步爆發性地增加。
「……更何況目前正在製作的遺蹟,也是在決定記憶裝置的設計之前,就先行動工了——」
「磁帶跟磁碟似乎都無法長期保存。頂多放個幾十年吧,運氣好也許可以放幾百年,但紙筆紀錄據說甚至有隔了千年也能夠解讀的前例。」
「當然啦,」Y一邊將胡桃扔入了口中。「除此之外,還缺乏更關鍵的東西。」
「所謂的工作是?」
倘若比喻爲汽車,這就像是在開發內部的引擎之前,先製作了車體……這樣的狀況。
這女人打算把這件事當成遊戲。
「嗯啊啊,找到出口了嗎?」
「冰淇淋的話倒是有,在外面的雪堆中。」
「請用。」
人類遺蹟計劃之所以會面臨挫敗(失禮了),應該也包含這些緣故。
「但根據記憶裝置的設計,說不定得重做唷?」
「這還真是了不起。是斯坦利蒸汽車0;Stanley Steamer1;啊。這形狀實在漂亮。」
它同時也是個大容量的記憶裝置,會網羅我們全部的歷史、技術以及文化……預定是這樣。
Y用力地點了點頭。
將紙本跟照片塞進遺蹟內,密閉起來。
「陰明就連記憶裝置都還沒弄好……」
「一直都在動啊。聽說只是各地的動作比較遲緩而已。」
暖爐的火焰靜靜地燃燒着,掛在上方的水壺開始冒出了水蒸氣。
「咕……」
「是的,不過這是混合了太陽能的復刻版……再加以修補後的車款。」
「用電子媒體記錄就好了嘛。」
「是蒸汽車嗎?」
Y跟我是學舍最後一屆的畢業生。
「這樣啊,我還以爲已經結束了。」
沒錯。
「我是去領這傢伙啦。」
「你說車子呀。這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配給品吧?」
人類遺蹟建造計劃。
「……唉,真是浪費。」
我無言地擺出手指天花板的姿勢。
一個纖瘦的銀髮少女從駕駛席走下來。她就是Y。
「沒錯!我可是投注了三年份的額度喔。是貸款來的呢,呵呵。」
「……那個還有在活動嗎?」
「好像曾討論過要建造在這附近?」
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的確是個缺乏計劃性、只憑着一股氣勢的提案;結果聽說在各地的聯合國相關機構當中,這項計劃可說是惡名昭彰,在所有業務的頂點上閃耀着擱置案件的燦爛光芒。
「我喝紅茶好了,今天挺冷的呢。」
「我對於人類歷史的知識和熱情。」
歷史的混雜。
啊啊,局長先生無論身在何方,都精神奕奕呢……
「死板又沒有效率的工作。」
「明明悠哉地去弄就好了,那種人選真是傷腦筋呢。」
「沒錯,大概是爲了表示自己有在動手做事吧。是做給別人看的啦。」
當人口接近百億時,那幾乎變化成寒武紀生命大爆發0;Cambrian Explosion1;。
她八成打算玩個過癮之後,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然後放棄這項工作吧。
打從認識她到現在的直覺這麼告訴我。
Y欣喜地接過,然後看似愉快地開始剝起了胡桃。啪鏘、嘎鏘。
她將嘴脣貼近茶杯,慢慢啜飲着紅茶;於是原本蒼白的臉頰也逐漸恢復了血色。
我泡了兩杯較濃的紅茶。
「我費了一番心血才入手。」
「但紙張能保存的情報量並不夠吧。」
「我真想衝個澡,厭覺自己開始發臭了。同個屋檐下還有男生在呢,這可真是個危機。」
「不錯,你這東西買得很值得。你今晚就留下來過夜吧。」
「你還真是不客氣……」
「就是那個人類遺蹟計劃。」
「……可以別一大早就這樣挑釁我嗎?我們是朋友吧?是同期的同學吧?」
這就是現在的我們。
至今仍不曉得感情算是好或差的超級損友。
因此,在大衆用太空梭首次飛行成功並留下紀錄的百年之後,竟然冒出了人類首次登陸月球這種荒謬的描述,在某些不確定的資料當中也如同家常便飯一樣四處可見。不過這種程度還算是一般失誤,挺容易分辨的就是了。
舉例來說,像是地層有時也會因爲異常變化而上下顛倒過來,因此未必是位於下方的地層,就一定比較古老。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人類歷史上,即使知道蒸汽機關,也無法具體斷定那是何時的技術;這種情況出乎意料地多。
「不,我想應該不會重做。大概會把它當成是一號紀念碑,內部就這樣維持空無一物的狀態,丟着不管吧。」
「聽說最糟的情況,就是直接保存現有物品了。」
「也就是說,這工作輪到新人的我這邊來了。上頭要我們各自去收集資料。」
我將胡桃鉗跟裝滿胡桃的袋子推給Y。
「如果你不介意只能用廁所的水,請便。」
「今天沒有點心招待嗎?」
爺爺立刻聞風趕來。
尤其是被稱爲科學絕頂期的繁榮期最後數百年,無論翻開哪篇資料,都彷佛在閱讀童話故事一般。既然無法分辨真僞,更遑論要將被切斷的碎片重新排列成正確的組合了。
「的確是呢。倘若用莎士比亞風來命名,那感覺就像是『悶死人的仲夏夜之惡夢』。」
「大家都把它當成『真的沒有其他事可做的話,就來弄一下那個吧?』……的案件了。」
「不過,剛開始我會認真弄啦。畢竟博士也在,如果可以順利找到歷史的書籍或是資料,直接呈報上去就行了。不用費心研究編輯。」
「在呈報上去之前,先交給我們處理吧。」
「有找到的話啦。」
她這麼說道,然後靠在椅背上,彷佛之後將開始放長假的人一樣,露出有些陶醉的恍惚神情。
跟昔日相比,人口已經嚴重減少的人類,廢止了所謂的貨幣。
在村落共同體當中,現今的主流趨勢是以物易物和自給自足,聯合國的支援網絡則是協助維持這樣的生活。
我們調停官是任職於聯合國的國際公務員。
薪水是配給物品(物資配給券)。
業務內容是處理被視爲新人類的妖精先生和舊人類之間發生的各種意外。
此外,雖然不屬於日常的業務工作範圍,但有時也得配合聯合國推進事業,給予必要的協助。
倘若Y負責人類遺蹟計劃,協助計劃進行便是我的職責。
但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被迫捲入那種事情裏面。
「聽說那邊有棟房子的主人,好像在前陣子過世了。在整理遺物的時侯,從地下冒出了許多這種東西呢。」
Y笑容滿面地拍打著名爲影印機的機器。
「說明手冊也一起保存了起來。要看嗎?」
我試着翻閱了一下說明手冊。
「這是複製文件的裝置呢,是什麼年代的機器呢……」
手冊也並非完美無缺。
封面和封底這些暴露在外的部分,已經整個不見蹤影。
因此無法得知製造年份之類的情報。
現在並沒有所謂的職業漫畫家。
結果這是個男生喜歡上男生的故事,傑琪其實是男扮女裝的男孩子。
Y按照某種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規則,取笑着我。
我也會畫一些簡單的插圖。
「造旭、這、這、這是……!」
他不太喜歡與人相處,也很少外出到鎮上;我從未和他交談過。
雖然也要看機器是哪個年代的產物,但防止機械劣化的技術,是到了人類晚年才發達起來的科技,因此可以推測這是比較近期的遺蹟。
我向店員小姐詢問詳情。
「不光是這樣而已喔,甚至還找到了輪轉印刷機和製紙設備。地下藏有相當豐富的設備呢。」
「就說了是資料嘛。」
「能萌的故事還有很多呢。沒錯,我的腐沒有極限……」
「因爲你對於文化實在太不瞭解了,我纔會不禁苦笑啊。沒錯,我現在是非常接近神的文化性存在,而且不是高高在上的高雅文化——」她用舌頭舔了舔嘴脣,「而是詭異淫亂的次文化。」
我並不打算反對那個意見。
總覺得話題明顯地偏離主旨了。
「既然是爲了這些裝置設計的資料,只要印刷出來,應該就能知道內容了。」
據說在很久以前曾是個貴族。
「我一點也不懂。」
也就是將印刷好的紙張摺疊起來,簡單裝訂而成的小冊子。
會在日常對話中拿神來舉例的人,在精神方面通常都不太穩定。
那是僅限於年輕少女之間的小小風潮。
「你還想繼續研究什麼?」
「……是嗎?」
「裏面放了一本完整的漫畫資料呢。我試着把它印刷出來,弄成所謂的影印本。據說這種影印本啊,似乎是當時的漫畫文化圈中,發表作品的最基本手法。」
一個禮拜後,Y崩壞了。
以前我曾到自動工廠進行視察,說不定是同年代的產物。
「資料的格式相當嚴謹,似乎需要專用的設備才能讀取。我手邊的解析裝置根本派不上用場。這附近有供電對吧?」
樟樹之裏開始流行起奇妙的東西。
「是指什麼資料?」
「……就是資料。」
某天傑琪撞上了一個態度傲慢的男孩,和他大吵一架。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傢伙似乎變得不太對勁唷。
雖然僅僅只有十二頁,但那仍是已經完結的一部漫畫作品。
當時Y的表情只是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心。
「你……那什麼態度呀……爲什麼你要那樣子笑?」
主要是女孩子喜歡的遊戲。
已經過世的屋主,在這一帶是挺有名的人物。
只見她滿頭亂髮、眼睛充血,情緒卻是異常亢奮……
一般較常見的是個人手寫的傳閱志。
「你發現了挺不錯的東西嘛。」
不過,此刻在我眼前的是——
我也曾聽說漫畫是文化的重要產業之一。
我曾看過的漫畫,也都是隻剩下部分故事戌部分頁面的作品。
「我還以爲這是要提交給人類遺蹟計劃的東西。」
因爲工作關係,我也曾看過職業漫畫家所描繪的漫畫。
「應該是你會喜歡的那種男生互相圈圈叉叉的故事。」
LostTechnology……倒不如說根本是LostTechnic!
內容是漫畫。
「真正的目標?」
「反正我現在的工作就是蒐集文化,沒問題的啦。」
「呵呵,你什麼都不懂呢。完全處於狀況外。」
「是呀,因爲這附近是送電對象地區。」
「原來如此……」
所謂的等級不同,就是那麼一回事。
「什麼?萌……是嫩葉萌生嗎?腐?是說根腐病嗎?」
「大概是當時用這些器材印刷出來的東西吧。也就是出版品。」
是現令人類無法描繪出來的失落技術。
但是那般貴重的漫畫,只有極少數作品能夠湊齊到完整的故事內容。
所謂的漫畫屋,就是Y前去整理遺物的前貴族的房屋。
這是連着好幾天熬夜跟睡眠不足造成的影響。
「不光是那樣而已。我真正的目標另有其物。」
「那棟宅邸竟然隱藏了那種東西嗎……」
蘊含了複雜感情的人物摧寫,以及無法悲慘究竟是如何描繪出來的精緻背景圖。
倘若到鎮上有年輕店員顧店的雜貨店或是攤販逛逛,便會免費拿到的東西。
Y似乎是預料到我會前來突擊,只見她若無其事地這麼答道。
沒錯,漫畫。
「別說什麼圈圈叉叉的啦,那故事很健全啊。而且嚴格說來,『感愛』(簡稱)跟我喜歡的類型不太一樣……不過,你說的沒錯。那也是因爲這個故事碰巧不太合我胃口而已,所以我無法否定。」
然而,就在隔天早上到學校之後,傑琪得知那男孩是新來的轉學生——
「……我看過這部『感覺來電的戀愛』了。」
不過,我窺探着Y的背後,也就是宅邸內部的模樣,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會提交出去啊,等研究再稍微有些進展之後。」
「請問,這個是?」
彷佛用機器描繪出來一般完美的背景,線條工整且充滿個性的人物圖。
「擴大我也不介意,但工作要怎麼辦呢?」
像那樣的人家中,經常會保存着貴重的資料或機器。
倘若是女孩子,應該都曾對此感到興趣。
而且人們會在書店裏排隊購買漫畫,並沉溺於其中。
據說以前也有光靠畫漫畫維生的職業漫畫家。
瞼上只浮現出好奇的表情而已。
我感到非常火大。
「沒差,你就在旁觀看吧。這種傾向還會繼續擴大,我有那種感覺。」
我至今仍然認爲,要是這時有先阻止她的話就好了。
Comic Cartoon BandeDessinee、Caricature、MANGA……換言之就是將頁面劃分成好幾格,在格子裏描繪圖畫跟臺詞,藉此來編織出故事的那個偉大媒體。
纖細的筆觸,以及超乎想像的表現力。
這次也是那種情況。
「姑且不論年代,這機器有施加防止劣化的措施,還能使用呢。雖然需要耗費電力。」
或許是他的祖先曾從事那方面的生意。
主角傑琪是個很在意雀斑、平凡無奇的普通少女!
『感覺來電的戀愛』
「那棒呆了對吧?現在正流行呢。你也想分送的話,可以到漫畫屋無限量索取唷?」
「咦?」
「怎麼樣?」
當然這只是一種興趣,雖然有時也會出現特別擅長畫畫的女生,但大多是相當平凡無奇的內容。
聽說他一直跟很久以前就開始屨用的僕人,兩人一起生活在那棟單獨建造在郊外、讓人聯想到古老修道院的羅馬式建築的豪宅裏。
倘若在現今的時代,就我們的感覺來看,那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哦——」
將這些要素充分發揮效果演出、充滿特色的分鏡。
「還有很多光碟形式的資料呢。可惜的是劣化得相當嚴重,大部分都只剩下片段的資料。我現在正二十四小時都不眠不休地搶救這些資料。順利的話,說不定能發掘出像這部『感覺來電的戀愛』一樣已經完結的作品。」
Y一整個禮拜都閉關在漫畫屋當中。
雖然少女們在宅邸大廳忙碌地走來走去,但最喜歡麻煩事的妖精先生似乎沒有跟本案扯上關係,可以說這算是我管轄之外的職權範圍外。
我沒有理由插嘴。
「那些少女是來幫忙的。畢竟規模越來越大,我一個人做不來,而且也得練習繪圖纔行。」
「繪圖?」
「你小時候沒畫過嗎?像是跟朋友交換看彼此畫的圖。」
「我現在偶爾也會畫一下圖呀。」
「啊啊,那你可以來參加練習會呀。來嘛。」
「什麼的練習會?」
「所以說,」Y像是在教誨一般地說道:「就是漫畫技巧的練習會。」
「……」
我終於找到一句話,可以用來徹底說明這件事倩。
簡單地說,就是她着迷了。
迷上什麼?
就是能夠自在、強烈且奔放地表現出她那偉大妄想的……所謂漫畫這個媒體。
之後又過了三天。
少女們之間一直持續着漫畫的話題。
因爲她們從新發掘出來的資料當中,又出版了影印本二號跟三號。
我也試着翻閱了一下,內容確實是讓人讚歎不已。
壓倒性的畫技,以及諸多嶄新的表現方式。
只不過內容都是男同志之間的戀愛,因此難得的流行也僅限於少女們之間。
我彷佛可以看見妖精先生一邊說着「Excuse me~」,一邊橫跨過我的腦裏。
她的幹勁讓人啞口無言。
「我以前並不喜歡戀愛故事。隨處可見的人物角色、千篇一律的臺詞、平淡無奇的展開。真的是無聊透頂了。但從反面來說,我也一直在追求可以讓人燃燒起熱情的讀書體驗。對那樣的我而言,『樟樹』當真是給了我非常創新的解答。沒想到光是把無聊戀愛劇的登場角色改成清一色的男性,竟然就能讓人的胸口感到如此沸騰!」(二十四歲,女性)
「已經太遲了?」
因爲輪轉印刷機開始運轉了。
「……改天吧。」
「搞笑漫畫的畫風感覺很樸素呢。」
「這明明不是你的正職。」
「我已經將『樟樹』的第二號委託給商隊,請他們流通到全國了。」
她用彷佛演技一般的態度這麼斷言了:
但若想到這女人在學生時代做過的好事,這也並非多麼意外的事。
「話說這上面標着新創刊,你之後也打算繼續出版嗎?」
「打從我有生以來,從未想過男人之間竟然會產生出如此複雜的戀愛情感。但那是個嚴重的錯誤,而且對我而言是非常巨大的損失。就在我閱讀這本刊物開頭三頁後的瞬間,我便了解到這一點了!謝謝你告訴了我自己損失的部分!但是,從今以後,我該如何找回自己欠缺的部分呢?我誠懇地希望你能繼續出版這本刊物。」(十六歲·女性)
終於來了嗎?
「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用箱子搬信。」
「……最近說不定會發生一點小問題,你最好趁現在做好心理準備。」
Y仔細地閱讀這些信,將各個意見分類統計,然後張貼在牆壁上。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B5膠印三十六頁!美麗的全綵PP加工封面,無論放在何種場所,都會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而且完整刊登了發掘出來的漫畫『我絕不會把你交給女人』!」
就連商隊隊長也目瞪口呆。
這可真是異常的熱誠。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前幾天有商隊來了對吧?」
「能發掘出來的已完成原稿還沒有湊齊,所以現在或許還有點困難。但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達成周刊志這個目標。賭上我的靈魂!」
我的意識某處響起了崩壞的聲音。
「高大精悍的馬修,跟嬌小可愛的艾立克。這對最佳拍檔命中了我的心。不是針對其中一方,而是兩人一組這件事,讓我感到怦然心動呀!現在只要看到大小一組的東西,即使那並非人類,我的胸口也會忍不住揪緊起來了。」(十七歲·女性)
是全國性的流行。
他們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搶搭這陣風潮。
「你要不要再稍微低調一點活動?這樣匆促行動,要是被本部注意到,可就麻煩了唷?」
「你看看這些。」
從四號開始,漫畫不再是影印本了。
「你是說那些少女嗎?」
從Y的語調來看,她似乎尚未領悟到事態已經處於燃眉之急。
「這標題可不是我想到的喔,是古早以前的漫畫家取的。」
冬天經常會缺乏物資,因此商隊大排長龍。這是冬季特有的景觀。
這一定會掀起流行。
Y一臉正合我意的表情。
「那正如我願。」
他們喜歡愉快的事物。
拿着那本四號的初版來拜訪我的Y,甚至開始散發出神仙的風格。
還喜歡自己跟着模仿。
問題在於她打算捲入周遭的人,將事情規模擴大這點。
「艾立克太可憐了!我希望他能跟弗雷地在一起!但也希望他們一直像這樣不會在一起。因爲我也愛上了弗雷地……」(十三歲·女性)
之後又過了幾天,Y這次帶來的……是比以前又厚上好幾倍的『樟樹』。
我用力地踩着地毯,橫跨過現在已然成爲古書保管室的漫畫屋接待室,前往出口。
我這時仍然太小看Y的熱情了。
「對方應該比這還要偉大個一億倍吧……」
因爲他們不可能會放過這種活動的。
「雖然實質上是四號,但我決定將編號歸零,重新算起。刊名是取自這鎮的名字。先看看這刊物的完成度吧,多麼了不起呀。這就是工業用輪轉印刷機的威力。這完成度就連被稱爲活字印刷之祖的古騰堡0;Gutenberg1;,也會驚訝地拔下自己的鬍子且失禁吧。」
這女人原本應該賭上靈魂去達成的目標,照理說是人類遺蹟計劃纔對。
「據說以前的漫畫雜誌,會刊登許多滿足各種需求的作品。但是『樟樹』不一樣。這是以相同的雛形爲基礎,但內容徹底以個人興趣爲主。是適合同類閱讀的出版品……我將它命名爲同類志。」
「是那樣沒錯。」
而且那一封封的信,並沒有因爲量多,內容就相對淡薄了。
「這表示讀者是這麼地盼望着這本雜誌呀。」
「那當然,我以週刊爲目標。」
「而且我還有個很驚人的計晝。你要是有興趣,就來練習會吧。我等你。」
「這還算不上什麼。資料要多少有多少,因爲這裏以前似乎是相當大規模的印刷廠呢。」
「……」
「我閱讀了你製作的『樟樹』這本刊物。然後有件事非告訴你不可,因此提筆寫了這封信。我得告訴你,因爲你的緣故,害我這幾天根本睡不着。沒錯,我太在意馬修的戀情發展,在意得無法入睡。這樣叫我如何是好!」(十九歲·女性)
「搞笑漫畫不需要畫技,因爲搞笑需要的是笑點。所以兩篇搞笑漫畫的其中一篇,是我們家的工作人員畫的。」
「用來代替回函調查。這樣一來,就能明白讀者的需求了。」
這是又會被捲入麻煩當中,肯定會喫不少苦頭的預感。
Y將幾本同類志扔到我面前。
專門描繪美男子美少年之間戀情的雜誌『樟樹』,以鎮上爲中心,逐漸邁向大規模的流行。
「我知道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對你說這些,但讓我說幾句吧。這本雜誌實在太精彩了!我已經反覆閱讀了三十次。如果這本雜誌今後也會繼續出版,我的人生肯定會損失掉大量的時間在這上面吧。但我仍衷心期望看到雜誌繼續出版。」(二十八歲·女性)
隨着商隊跋山涉水,蔓延到國內的同類志,似乎也在各地引起廣大的迴響,短短几天內,便開始有大量的感想信送達了。
她反而像是想說現在重要的是眼前的快樂一般,看似愉快地說着這種話: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已經累了。
「我先給你一個忠告。」
「被擺了一道!」
「大家的實力都越來越堅強了。因此我決定委託已經發揮出優越才能的人,實驗性地在雜誌上刊登連載。這樣就不需要發掘不知被分割混雜在哪裏的結尾了。之後慢慢地由我們來扛起連載的主軸……我想讓漫畫的風潮重新回到現代啊。」
倘若她能把這份熱情投注在工作上,應當可以聲名大噪吧。
「真虧你能收集到這麼大量的原稿呢。」
「你是說上頭可能會來警告我嗎?」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禮拜,Y臉色鐵青地衝進調停官事務所。
「我決定即使是未完成的原稿,只要劇情能夠連貫,也可以刊登其中一部分。畢竟只要仔細搜尋資料,通常都能發現剩下的原稿,也就是採取連載的形式。今後『樟樹』會一期刊登三篇連載、一篇單發作品跟兩篇短篇搞笑。另外也會刊登鎮上的廣告,例如市集情報之類的。」
「沒錯,大家一起開了練習會。畢竟教材多得像山一樣,沒有不學幾招的道理。」
「這我倒是沒想到……」Y低下頭,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但已經太遲了。」
「樟樹、新創刊第一號……?」
倘若是內容更加廣闊的作品類型,應該能獲得大衆支持纔對……
「真虧你能想出那麼差勁的標題呢……」
「不,跟聯合國無關。」我轉頭看向損友,「是有很多人會立刻受到這種事物的影響。」
是和平的生活逐漸崩壞的聲音。
若不是用視覺確認,應該很難傳達出那驚人的程度吧。
「你是認真的呢。」
「這是?」
喜歡人類大量衆在一起騷動。
「吾友啊,你讀讀看這本作品,然後衷心祝福文化的復興吧。」
看她這瘋狂的程度。
她究竟耗費了多少時間跟心力在製作刊物上面?
同類志就這樣誕生了。
無論是哪一封感想信,內容都纏繞着甚至可稱爲暴力的激情,以及慾望的集合體。
「這是抱怨!聽好羅,自從我閱讀了這本『樟樹』之後,根本無心工作呀。無論是艾立克、馬修、弗雷地或沃爾達,都不斷地誘惑着我。他們在我眼前炫耀着男人之間的性感行爲,用這種方式誘惑着我!爲了已經徹底中毒的我,你不覺得你有責任將這充滿魅力的故事送上續集嗎?」(二十一歲·女性)
「是最新號嗎?」
我看了看封面,只見——
男孩與男孩之間甜蜜激烈的相遇 新創刊同類志 橡樹
嚴禁女生介入,拓展新時代的合同志 合歡樹
完整無缺地送上男孩&男孩間的心跳一百 柳樹
「是新的同類志?這是你……新創刊的嗎?」
這女人到底有多拚命呀——我當真開始感到啞口無言。
但Y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我。」
「……你是說?」
「是有人學我這麼做!」
Y忿忿不平地拍了拍桌子。
「有些傢伙在看過『樟樹』之後,自己合夥出了同類志!他們剽竊了我的點子!」
我不禁笑了出來。
「你什麼意思啊!爲什麼要笑啊——!」
我實在剋制不住笑意,而抱着肚子趴倒在桌上。
我無法抑止笑到顫抖個不停的肩膀。
「這還真是傑作。」
「我可是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因爲她當真是快哭出來的樣子,讓我又噴笑了出來。
她比以往更認真地灌注心力在漫畫上。
那莫名敏銳的先見之明,讓我不由得感到讚歎。
在深思熟慮之後,Y獲得了上天的啓示。
不過本家的氣勢越是旺盛,各地的同類志勢力也會跟着提升氣勢。
「時機成熟了。」
「這表示漫畫界整體都活潑起來了,有什麼不好呢?正如你所願吧。」
「要是能演變成派閥鬥爭就好了呢。就像文藝運動那樣,分成樟樹派、橡樹派、合歡樹派……」
沒有任何發掘漫畫,一律是新描繪的作品。全是現代作家。
「你應該做的,是爲了不輸給這樣的後進,以第一號開創者的身分繼續提出成果。」
許多派閥把原本因缺頁而放棄刊登的發掘作品,補上重新另外繪製的頁數,當作新刊來出版;雖然他們企圖用濫發此種新刊的方式來阻止一黨獨裁,但用筆觸明顯不同的新圖來填補發掘作品的行動飽受讀者批評,讓樟樹派的支配變得更加穩固。
這就等於阿基里斯腱被砍斷了一樣。
當男孩遇上男孩系販售會「大衛的薔薇花園」社團參加指南
「可以不要推我嗎!」
十六點 活動結束
「是嗎?我還以爲已經跟你介紹過了。」
「真不甘心~!」
招募攤位:六十攤位
「你這個叛徒!自己一個人……過着那種充實的生活……等着瞧吧!如果你打算以直人自居,我就趁這段期間獲得榮耀!我會精通這條道路給你看!」
場所:樟樹之裏綜合文化中心 一樓,二樓
Y瞪大了眼睛,將手指比向了我。
「腐敗,真是個好詞呢。少女們呀,儘管腐敗吧。在看了我的同類志之後……」
十二~十三點 舞臺活動(野外特設舞臺)
也就是推出『季刊月桂樹』第一號。
「你……」
「變成那樣還得了。」
「我沒跟你介紹過嗎?他是負責擔任我助手的後輩……」
「你?」
他向Y輕輕地點頭致意,接着對我回了個微笑之後,便消失到裏面的房間了。
「……」
沒錯。
對其他社團來說,似乎也無法無視肉桂衝擊。
日期:XXXXX年 十二月XX日舉辦
她頻繁地舉辦練習會。
「就說了他是我後輩呀。雖然個性內向文靜,但十分優秀喔,也很少出錯。」
……也就是舉辦同類志販售會。
她增加人數、增加部數、接連不斷地出版着新刊。
「所謂的文化就是那樣的東西呀。」
多愁善感的未成年少年們編織出來的,宛如玻璃工藝品般的愛慾和羈絆的故事,緊緊抓住了特定傾向的女性的芳心。
她將自己發行同類志的團體稱爲社團,企圖擴大組織規模。
「嗯,你好好加油吧。」
……過度競爭時代掀開了序幕。
「我是木天蓼派唷!」
「聽說這次銀杏派只有既刊,是真的嗎?」
Y開始穿起了閃亮亮的衣服。
在冬季閒着沒事做的女孩們的妄想能量,造就了這副光景。
死神化身爲救世軍商隊宣佈的殘酷通告,毫無預警地降臨了。
考慮到以往的同類志都是平均二十~三十頁這件事,這可說是徹底的規格外。
Y踢開椅子,離開了事務所。
「謝謝你。」
九點~ 販售會
倘若沒有分發刊物的管道,便無法維持這股風潮。
「我沒聽說。」
「我是不打算那麼輕易就認輸啦……但真叫人無力。」
「有合歡樹派的新刊嗎?」
就連Y也爲了這件事感到苦惱。
Y的脖子發出嘰嘰嘰的機械聲,追着助手先生的背影。
『肉桂』採用B5、兩百六十頁的規格。
「這次我一定要搶到洋槐派的新刊!」
這宛如怪物般的同類志的存在,隨即傳遍仝國,結果留下了「同類界必有樟樹」這種並不值得慶幸的勇猛名聲。
樟樹派在勢力鬥爭中獲得了勝利。
拿着托盤的助手先生現身,他將兩個茶杯和裝有烤點心的小碗放到桌上。
「……那是誰?」
在短期間內,社團數量便超過三十,年輕女孩成羣結隊地等候着商隊來訪的光景,也成了理所當然的景象。
但是Y已經看透了時代的前鋒。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Y仍然持續採取攻勢。
「直人……?」
通路非常突然地慘遭斷絕。
Y的行動目標,是漫畫文化的復興……也就是開啓漫畫文藝復興。
然而,在此時出現了意外的伏兵。
「欸?在我們事務所樓下?」
她率領着衆多門徒,淹沒在讀者用來換取同類志的貢品裏頭,沉溺於豪華腐敗的生活之中。
這份衝擊果然不同凡響。
就在那天,樟樹派終於在萬事具備的狀況下,發行了別冊同類志『肉桂』。
八~九點 一般參加者進場
「我想製作這些刊物的人,個性一定相當純粹。他們應該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吧。只要有人想到了新點子,就會出現跟風模仿的人。這是非常自然的發展。」
發行同類志的社團數量,只是不停地急速增加。
換言之,就是異性戀者。
這是一種俗語,意思是「以女性爲戀愛對象的男性」或「以男性爲戀愛對象的女性」。
Y半開着嘴脣。
就是讓讀者主動前來這種想法的逆轉。
時間表:六~八點 社團進場
「對了,我跟助手先生約好了,等到了春天要一起去野餐。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我翻閱着各個年代的辭典,努力查詢了一陣子後,終於找到這個詞彙了。
同類志社團在各地亂立。
「……」
「原來在其他土地也還有印刷機器倖存啊。看來資料也還殘留着,那些東西現在正接二連三地被髮掘出來……」
似乎是憤怒跟混亂平息下來了,Y小巧的屁股坐到空着的椅子上。
可以很輕易地想見妄想力充足的少女們,貪婪地吸收這些知識的模樣。
練習會的指導內容包括了素描跟姿勢的擺法、漫畫技巧的介紹、擬定故事的研究等等。
儘管在畫工和技巧上的水準仍不如發掘出來的作品,但那宛如發酵的慾望滲透出來一般的濃厚作風,讓胸口隱藏着當男孩遇上男孩之妄想的少女們沉醉其中,將她們引領到忘我的境界。
在流通業者絕跡已久的現代,想要分發同類志,需要商隊的協助。
「你們的刊物太重了!量又多!且誇張地受歡迎!這樣會沒空間搬運必需品!不好意思,以後請你們自己搬運吧!」
要將刊物委託給救世軍商隊時,甚至需要花上十個人搬運。
「是那樣沒錯……但總覺得難以釋懷……」
Y實行了她所宣言的內容。
「咦?什麼……你們是什麼關係?」
她企圖用這本『肉桂』搭配主力的『樟樹』,來挽回原本的勢力圖。
她腐敗,更正,是無敵地發出「腐腐腐」的笑聲,舉起裝滿貴腐酒的玻璃杯,朵頤着快腐敗的肉,搭配着小菜的緹魚柳(發酵食品)跟藍起司(發酵食品)。
這是將刊登作品的傾向限定在「未滿十五歲之少年愛」的同類志。
她打算在這棟大樓的一樓舉辦販售會。
「是啊,我准許了。」爺爺若無其事地說道。
「……您確認過是什麼性質的活動了嗎?」
「不知道。不就是畫圖來賣嗎?」
「希望只是那樣就好了。」
我的不安正中核心。
建築物內部設置了會議用的長桌。
每個社團會分配到一張長桌,用來當作販售刊物的攤位。
之所以招募六十個攤位,便是計算過這樣足以提供充分的空間。
……儘管如此,還是完全不夠用。
當天早上,有兩萬名少女擠進了樟樹之裏。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這可真厲害,大成功呢。」
我逼近大言不慚地這麼說道的Y。
「這種人數別說是建築物了,就連整個鎮上也塞不下吧!」
「讓她們排隊等候就好啦,控制進場人數。」
「那怎麼可以……對方是客人呀!」
「沒關係啦,這個世界就是那麼一回事啊。」
「是……那樣嗎……?」
這已經完全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
我穿上鞋子,這次試着用手推推看。
「大師,這陣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即使出聲呼喚,也沒有回答。
沒錯,這裏對樟樹派而言是自己的地盤。
踩起來軟軟的。
有種類似果凍的感觸阻擋着手心。
可以說是相當強勢的預估。
被拉扯過去,我被拉往某處。
「歡迎蒞臨樟樹之裏,今天請各位盡情享受活動。」
透不過去。腳無法穿過。
乍看之下,牆壁並沒有接縫,感覺像是個詭異的完整密室擋住了去路。
我翻開刊物,確認裏面的內容。
雖然用肉眼無法辨識,但用手指內側去摸索的話,可以察覺到略微被勾住的感覺。
Y身爲活動主辦者,同時也是樟樹派代表。
這是算準了在入場者人數約兩萬左右的販售會中,平均每四人會有一人想要新刊的數字。
幸好平安無事地結束了。我只這麼覺得而已。
當然那只是表面上而已。
「她們似乎在舉辦所謂的販售會。聽說那就類似年輕少女們的祭典。」
每兩名參加者當中,就有一人想要入手的傳奇同類志『你果然是最棒的』,就這樣名留後世。
我試着將兩手用力地推向那邊。
我在爺爺的桌子旁邊發現了異樣的存在感。
相對之下,樟樹派則是推出三千本的一種新刊,以及合計約一千本的既刊。
門的對面是完全的黑暗。
問題在於這之後的事。
純白的牆壁,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地板。
這麼說來。
她在這一天跟各個社團的代表面對面了。
同類志基本上是免費分送的,因此混亂比想像中還要少。
橡樹派包了四頭馬拉的貨車,搬進了五種新刊,共五千本。
族格是B5的膠印本,大約三十頁左右。
對Y而言,這場活動似乎是讓宿敵見識到彼此力量差距的絕佳機會。
「該不會是爺爺他?」
封面也極具特色。
倘若那是垂直豎立的裂縫,照理說只可能是人爲加工的產物。
挖開牆壁,又裝了回去。就是這樣的機關。
「但下次我們一定會贏的,樟樹派小姐。」
並非閃亮亮的美少年或滑頭的美青年。
說不定單純只是染黑的牆壁。
樟樹之裏的代表前來拜訪爺爺。
剛出爐的同類志包裹跟着推車被搬運進來,兩派代表看到這景象,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只要輪轉印刷機持續運作,想要加印幾本都不成問題。
「……發行人是……沒寫出來。沒有版權標記。」
就像是用粉筆順着倒在地上的人描繪出來的線一樣。
……在這種美談的背後,社團之間的競爭也是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隔天,我一到事務所,只見放在暖爐上的水壺正咻咻地噴着水蒸氣。
沒錯,我被拉向翻開的同類志裏那牛奶色的格子當中——
但仔細調查之後,可以發現有一個地方跟其他地方不同。
我開始尋找出口。
啊啊,同類志真是太棒了——
勝負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定案了。
除了樟樹派之外的同類界三大勢力,合歡樹派跟橡樹派的代表,面帶微笑地顯示出友善的態度。
無論是何種類型的活動,只要能跟衆多同伴一起歡笑,說不定就是種幸福了。
被勾住的部分,是肉眼看不見的裂縫。
隊伍也在約一個小時內順暢地被吸收到建築物內,過沒多久,廣場上就出現了胸口抱着成堆薄本的少女們,帶着滿面笑容談笑的模樣。
至於助手先生,則是被散發出強烈慾望波動的少女軍團嚇到,而躲到裏面的房間顫抖個不停。
……雖然我一點也不這麼認爲。
爺爺一邊製作着帆船模型,一邊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販售會在不安的氛圍中開始了。
由於入場限制的關係,一般參加者大排長龍,隊伍從文他中心大樓排到了鎮外。
到這邊爲止算是前言。
與其說是圖畫,倒不如說更接近前衛表現。
那不是地板,也並非地面。
「多謝招待。」「恭敬不如從命。」
鎮上的人們用帶着一抹不安的表情,眺望着宛如蛇一般蜿蜒曲折的慾望隊伍。
三方互相握手並交換同類志之後,那兩人雖然輸了,卻用看似滿足的表情返回了故鄉。
卻沒有半個人在。
是白紙。
三大社團各派了四個人協力顧攤,不停分發着同類志。
牆壁陷了下去,因反作用力往這邊開啓了。果然是一扇門。
即使混雜在日常之中,但同類志上有種能夠一眼感受到的獨特妖氣。
我立刻了解到這是個麻煩事。
我突然有種像是貧血一樣的喪失感。
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被關在裏面了。
那是以漆黑的帷幔爲背景,描繪在上面的人類輪廓線。
昨天舉辦活動時,似乎被勾起了興趣的爺爺,曾經到下面去看過情況。
我脫掉鞋子,用腳刺探着黑暗。
「……嗯~」
「……我都忘了這裏是你們的地盤呢。今天我就乖乖認輸了。」
然而。
合歡樹派跟橡樹派代表看到了這樣的結果,都看似滿足地竊笑了起來。
沒錯,就是分發刊物的競爭。
更進一步地追求感觸,可以發現那正好是個門的形狀。
「但是這人數……」
身爲三大勢力之一的合歡樹派,爲了這一天的決戰,將三種新刊同類志各帶來了一千五百本。
然後樟樹派銷售一空,但那是因爲刊物數量原本就不多的關係。
「啊啊,我很朝待。」
「姆,既然大師這麼說……」
突然有這麼多人湧入,當然在鎮上也引起了混亂。
……真是可憐。
但暖爐卻一直開着。
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兩個那樣的輪廓人手牽着手,形成在接吻的構圖。
我將臉湊向四方的牆壁,仔細凝視着。
也明白該如何行動。
樟樹派出版的九千本刊物,銷售一空——
「活動似乎只有今天一天,而且她們都各自帶了便當前來的樣子,我們就在旁靜觀其變如何?」
「追加的三千本,印刷完畢!」
她們看來非常快樂。
如果這是當時拿到的刊物,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是個不暖也不冷,沒有傢俱也浪有窗戶的奇妙空間。
正確來說,是隻有畫出分鏡,但格子之中並沒有圖畫。
「穿不過去嗎……」
即使非常用力地推,似乎也無法穿過這道果凍牆。
我決定暫時放下這道牆不管,這次改趴在地板上爬行。
過沒多久,我便發現了有些骯髒的污點。
是腳印。
有人在我之前到過這。
「該不會是……?」
就在我思索着可能會是誰時,突然從旁邊傳來了濃厚的人的氣息。
站在那裏的人是Y。
她一臉茫然地佇立在那裏。
「呃——」她環顧着周圍,然後將視線停留在我身上,「這裏是哪裏?」
「大概,」我老實地回答:「是格子裏面。」
頭上冒出了「鐺——」的擬聲詞。
「……那是什麼東西?」
Y無法理解目前的狀況。
這表示即使是同類界的領袖,也拿童話性災難沒轍嗎?
「就如你所見,是擬聲詞吧。」
那變成有形的物體,漂浮在半空中。
「啊啊……」
她發出不曉得是明白還不明白的聲音。
只有時間多得像山一般。
「你別這樣,很難看。」
「但這裏沒有兩個男人。」
「……」
Y聳了聳肩。
「什麼意思……你也稍微想一下吧。這是你擅長的領域吧。」
「來,我們走吧。」
似乎就是這樣的機關。
喫飯,睡覺,在房間內四處爬行……我們每天能做的就是這些。
「咦?情況慢慢地變糟了?說的也是……的確有那種感覺。」
「……」
既然這是漫畫,演出像漫畫般的劇情就可以了吧。
「漫畫除了男同志的故事之外,其他還有什麼樣的類型?」
Y啃着乾糧的餅乾,說着爲時已晚的意見。
「兢是因爲不曉得那是什麼,只好先尋找出口呀。」我這麼說。
倘若是平常,他們應該會「有~」地跑出來,但此刻卻未出現。
跟我猜想的一樣,是那種很明顯的機關。
旁邊堆了幾個裝有乾糧和水的木箱。
「好痛!很痛耶!」
「咦?啊?」
「應該選保齡球吧。」
還有個熟悉的人物橫躺在這間房間裏。
整體來說非常明亮。
「……」
我們停滯在第三格中。
Y傭懶地嘆了口氣。
「這樣啊,我明白了。必須是能夏加象徵類型特色的劇情纔行呢。」
「這裏根本沒有轉角呀。」
……嗯,這種情況也不是沒發生過。
「又來了。又變暗了。周遭慢慢地在變暗。」
助手先生眺望着正在燒開水的攜帶用炊具的藍色火焰。
「這裏沒有淋浴間唷。」
我們就這樣跳進黑暗之中。
我無法想像這代表什麼意思。
「助手先生?」
「只能打板球。」
「咦?你說這裏倒是有兩個女性?」
「咦?你問我那要怎麼演出戲劇般的展開?我想想……」
「這裏不會有東西飛過來。」
就是藉由在每一格引發戲劇般的事件,來往前邁進。
「什麼意思?」
「但是,我們能做的事都試過了……老實說,我已經沒有點子了。」
「我猜大概是什麼類型都可以吧,只要有趣就行了。」
Y半眯着眼看着我跟他的對話,彷佛不帶任何感情似地拋出這樣的話:
「啊?這什麼漫畫也不是吧。單純只是離開陌生的房間,跟同伴會合……嗯,或許可以說是懸疑漫畫吧?畢竟這裏很像是個密室。」
「挺身替心上人擋下飛過來的硬球。」
某處發出了鐮當的機械聲,格子內稍微變暗了一點。
……而且也不缺男女主角。
「這表示他們期待的是人情劇啊。」
這樣不行呢。
在格子世界中,並沒有特定的光源。
「所謂的格子,是帶動劇情的單位。」
我認爲多說無益,因此捏着Y的耳朵,帶着她前進。
「你該不會……看了同類志吧?」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就算是那樣,但排除掉戀愛類型,又沒有可以用的道具。該怎麼辦?」
這並非人類的技術。
用餐完畢之後,我們享用紅茶,稍事休息。
這次沒有遭受到任何阻力,手很順利地穿向對面。
我原以爲暫時會在黑暗中度過,但很快地就又站到了白色房間裏。
「乾脆來嘗試愛情喜劇般的展開如何?」
「……這種漫畫根本一點都不有趣吧。」
「男生闖入他很在意的女生正在洗澡的場景。」
宛如戲劇般的展開。戀愛確實是一種手段。
「咦?走去哪?」
是比剛纔稍微大一點的房間。構造是一樣的。
水燒開了,於是我們煮了三人份的蔬菜湯,一言不發地啜飲着湯。
這也並非首次發生的事了。
Y當場躺了下來,發出啊啊嗚嗚的呻吟聲。
「在第一格找到腳印之後,劇情有了變動。」
「……果然只能引起一些事件了吧?」
只不過大約每隔半天,明亮度似乎會伴隨着機械聲降低。
「是哪個類型的故事啊?」
這女人大概非常誇張地誤會了我跟助手先生實際上的關係。
我搖了搖頭。
「那是怎樣的展開?」
「採健康走向,來演出運動類型的故事如何?」
「故事類型應該可以由我們自己決定。」
「反對。」
一旦達成條件,就會出現符合場景的擬聲語,可以知道鎖被解除了。
那就是第二格。
鐺鐺——這樣的文字浮現在半空中。
助手先生一臉過意不去地點了點頭。
「有很多種啊。例如長篇故事、搞笑漫畫、業界故事、運動漫畫、美式漫畫、單格漫畫、四格漫畫、BL、少女浪漫等等。也有分成少年漫畫跟少女漫畫呢。」
考慮到他們的特性,實在很難想像答案會固定成只有一個。
我就這樣被關進了格子這個牢獄。
「在第二格跟他會合之後,突然冒出了擬聲語呢。」
「就算想要引發事件,這裏也是什麼都沒有呢。」
我無視仍然一臉茫然的Y,試着將手伸向剛纔的黑暗果凍。
「那種東西漂浮在半空中。感覺這算是一個段落了呢。」
「妖精先生~!」
「你認爲目前的狀況是什麼漫畫?」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例如在轉角撞上之類的。」
「反對反對。」
「……」助手先生這麼表示。
這個世界的規則。
「也就是說,我們該做的事在這一格已經結束了。」
因爲出口開了,我們便抱着食物箱移動到目前的第三格。
他一邊打着呵欠,一邊從棉被中起身。
助手先生用眼睛訴說着。
「你喜歡的應該是男性之間的戀愛吧?」
「……果然沒辦法突然就展開愛情喜劇是嗎?」
「雖然沒有球道,也沒有球跟球瓶就是了。」
「跑步……」
「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裏?」
「摔角?」
「我纔不要!」
助手先生似乎是認爲這兩個任性的女人不可靠,他舉起了愛用的(不知是第幾十冊的)素描簿。上面描繪着雖然沒用尺規輔助,卻可說是相當整齊的西洋棋盤。
「非電源遊戲嗎!」
Y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詞彙。
「那是什麼?」
「就是指桌上游戲之類的,所有非電腦遊戲的同類用語啦。」
「爲什麼會有那種分類?」
「我猜以前的漫畫界應該是萌着非電源遊戲。」
「你又在說些會讓腦袋腐敗的東西了……」
「西洋棋的棋子感覺很容易配對吧?例如騎士其實是受,而士兵是攻之類的。下克上的組合也很多,還可以推出周邊產品……像是痛棋之類的……但要在立體物上印刷似乎不容易……乾脆簡單地將西洋棋的棋子擬人化……歟,你覺得這樣行得通嗎?」
「我聽不懂你在用哪國語說話。」
要在格子內運動實在有困難。
因此採用非電源遊戲。
助手先生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我們將畫在素描簿上的西洋棋子剪下,開始進行比賽。
「……」「……」「……」
「唉呀,畫得真棒。」
「這裏就交給我來擋!你們趁現在前進吧!」
換句話說,這表示……
格子又伴隨着機械聲輕微地晃動了一下,明亮度跟着降低。
「那根本毫無脈絡。」
最沒耐性的Y舉白旗投降。
「會不會碰巧是那樣的格子?」
「啊,這種格子常出現。這是連接劇情的格子,用來描繪登場人物用眼神示意等狀況。」
Y毫不猶豫地將麪包放入嘴中。
「這、這是……!」Y大喫一驚。
然後前往第五格的通道開啓了。
那讓我不得不想起她用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在鎮上引發了同類志熱潮,甚至延伸成社會現象的手腕。
就這件事來說,Y的判斷相當值得信賴。
「那樣會變得更乏味吧……」
發出了鐮當的聲響,還有可以略微體驗到的漂浮感。
面積也十分狹窄,不可能擠得下三個人。
「別下了吧……好無聊。」
「這樣更容易入眠啊。」
「這代表我們本身就是這部漫畫的作者呢。」
「這次又是個狹窄的格子呢!」
助手先生往旁邊移動,打算畫下第二盆盆栽。
「的確有可能。真叫人驚訝,你挺聰明的嘛。」
格子裏面描繪着莊嚴精緻的神殿,就連小細節也絲毫沒有偷工減料。
身上還穿戴着盔甲。
只見『頂住!』這個擬態語跟集中線冒了出來,橫跨在Y的左右兩旁。
「已經變得相當灰暗了呢……」
Y自信滿滿地這麼說道。
感覺心情舒緩了下來。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有種稍微往下掉落的感覺呢。」
助手先生似乎有那種感覺。
即使是最高的地方,倘若我站上去,也會摩擦到頭部。
「一直待在純白的房間裏,眼睛都痛起來了。」
……真叫人不安啊。
漫畫。根據內容上升下降的東西。那會是?
他用那些筆畫出更多的圖畫。
我的預感果真命中了。
「……」
在紙盤上放置紙製棋子的行爲,相當單調無趣。
「啊啊,這一定是妖精先生搞的鬼……」
「助手先生,能請你多畫些其他的東西試試看嗎?」
Y跟我拿着巨大的劍對峙着。
「似乎是上升了呢。」
「看來小道具跟背景等東西,全部要自己動手畫啊。」
「還真是殺風景的夢呢。」
跟我的房間差不多大的格子。
我們的漫畫世界之旅正式展開了。
既然如此,我側眼看向Y。
「這麼窄的格子根本沒辦法睡覺呀。得儘快移動到下一個格子纔行。」
他的身體橫跨過圖畫,在通過之後,塗鴉從牆壁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咦?你說房間好像慢慢地在下降?」
「放、放馬過來!」
「故事越往前進,讀者就會尋求更強大的刺激。」
「如果這裏是漫畫的格子,沒有背景跟小道具這點還真是個謎呢。」
結果我們無法引發決定性的劇情,就這樣懶懶散散地虛度光陰。
「原來如此。」
越往前進,要通過格子的標準就變得更加困難。
「格子往下降……這會是什麼意思呢?」
「不管做什麼都行啦。像是把小道具放在掌心上的場景也可以。」
格子內忽然變得明亮了。
也可以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六格。
「……」
「不曉得。情報實在太少了。」
「……好喫。這能喫耶——」
「根據我們的行動狀況,有某種東西在上升或下降啊。」
「剛纔那是懸吊式天花板掉落下來,我犧牲自己爭取時間的劇情。」
相對地有盆直到剛纔都沒出現過的真正盆栽,變成了實物,掉落在牆壁邊的地板上。
然後他用素描用的鉛筆,在牆上流暢地畫下盆栽的塗鴉。
那是個天花板異樣地低,而且被切割出一道斜邊的格子。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人氣纔是漫畫世界的規則嗎?」
那並非覆蓋住全身的堅固盔甲,而是以時髦度爲優先的款式。
「倘若漫畫有趣,就會有許多讀者打開書來閱讀。但要是無聊的話,讀者就會闔上書。明亮度應該是依照那數量在變化……你覺得如何?」
「我有個好主意。」
我大概可以瞭解她的意思。
「我要上了!」
這是助手先生灌注心力,活用網點描繪出來的背景。
收納着二十四色簽字筆的筆盒,從牆壁掉落到地板上,裏面的筆散落一地。
「這是集中線呀。是一種漫畫的技法。用來強調某些事物。』
「出現這個『嚇!』也就算了,這些圍繞在盆栽旁邊,像是線條的東西是什麼?」
「……」
「大部分的讀者喜歡直球勝過變化球。似曾相識的展開纔是所謂的王道!」
「而且也沒有故事產生變化的感覺。」
助手先生像是想到什麼似地站起身,走向牆壁。
然後在她頭上浮現出『嚇!』的擬態語。
剛出爐的麪包滾落了下來。
助手先生在素描簿上畫下了棒球盤。
……非常地乏味。
就在我們懶洋洋地喫着晚餐時。
我感覺到Y逐漸地找回了她的步調。
就在我打算深思熟慮時,一部分的牆壁獲得開放,通往第四格的道路出現了。
她將雙手高舉起來,擺出支撐着格子天花板的姿勢。
表示這個同類王掌握着這次事件的關鍵。
這表示我們該做的,就是一邊炒熱每一格的氣氛,以免遭到腰斬,一邊朝着應該是出口的結局前進……是嗎?
他輕快地揮動着鉛筆。
「……」
畫在牆壁上的盆栽變成了真的物品。
「說不定單純只是沒有時間畫背景。不過,算啦,反正這是夢吧。」
「現在的我們要怎麼連接劇情?」
「你一直認爲我在你之下嗎……?」
「沒關係啦,氣勢最重要。」
劍也是類似的情況。
那恐怕是跟我們所知的戰爭用武器有明顯的區隔,簡直就像是以帥氣度爲最優先而製作出來的華麗刀劍。
同類志是不會融入日常生活中的。
光是放在那裏,就會散發出強烈的不協調感。
我可以感覺到這些武器上面也散發出同種的妖氣。
看起來就像是根本不打算認真參戰的武器。
是Y設計的產物。
「看招——!」
興致高昂的Y,揮舞着巨大的劍衝了過來。
我不情不願地用自己的武器接下了那一擊。
然後說出事先決定好的臺詞。
「把助手先生還來!」
「你應該再多投入一點感情吧!死心吧,人類已經完蛋了!」
「完蛋就算了嘛。」
「別把現實世界的事扯進來!你這時應該要說『人類的可能性還沒有被擊垮!』纔對吧。」
「我哪好意思說呀!」
我使勁地推回去。
「那麼在意麪子的話,哪能出版同類志啊!」
雙方的劍激烈地交戰着。
助手先生被套上口塞,成了Y的人質。
有時將青春賭在運動上。
這纔是所謂的人類。
「來,刺人的傢伙。」
「只要腰斬的話……」
「沒錯。」「最底邊。」「地獄底邊。」「底邊啊,底邊啊。」
不過,關於漫畫的事,交給她是最確實的。
「放火之術!」
「……有個結局的話,就能夠出去。」
他點了點頭,在牆壁的空白處揮灑着。
「請告訴我吧。」
就在我整理着行李,爲了明天起的冒險做準備時,察覺到自己愛用的袖珍型小刀不見了。
爲了單戀苦惱,遭到背叛而咬牙切齒,被歷史的洪流吞沒,用單格漫畫來諷刺政治,喫了美味的料理之後表現出誇張的反應。
雖然沒有這段記憶,但說不定就如同她所說的。
「你也是呀。」
有時則穿上超人服,擊垮摩天樓的罪惡。
有時則是用華麗的推理來解決密室(密格)殺人事件。
「那就用劍來決勝負吧!」
「所謂的欄外,就是指漫畫格子外面的空隙對吧。」
「欸,你可以畫出通往前面格子的門嗎?」
這個世界無法回到之前的格子,
我僵硬地避開她從護手內部擊發出來的火焰放射攻擊。
「奇怪?欸,你們有看到我的刀子嗎?」
「下次試試看四格漫畫好了。你覺得呢?」
我同樣地用單手使出水流攻擊來反擊。
捨身演出不合理的搞笑情節,或是被怪物追趕。
一名妖精先生扛着寫有『只有JUMP時才能看到人類老師的漫畫!(注2)』的縱長型看板。意義不明。
我脫掉那身丟臉的衣服,解開助手先生的束縛。
妖精歪着頭這麼說道。
但我很想出去。想離開這裏。
當雙方武器再度交鋒時,『鐮當!』的擬聲語總算冒出來了。
「無法全身而退。」
「啊~」「被發現了~」「是人類小姐。」「真叫人懷念呀。」
「咦?你要畫一把刀子給我替用?謝謝你。但我還是習慣用熟悉的物品……」
在喝口茶休息一會兒之後,便得移動到下一格去了。
助手先生歪了歪頭,他也不太清楚能否辦到。
「嘿,你挺敏銳的嘛。」
總之,我請妖精先生幫我拿回在之前的格子弄丟的小刀。
「請你們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離開這裏吧。」
「竟然就這樣登場了……!」
這也是塗鴉製品。
Y唸唸有詞地嘀咕着。
Y往後跳,然後將左手伸到前方,
「就是說呀。但是四格漫畫其實也沒那麼簡單,真讓人傷腦筋。」
「因爲是腰斬。」「等於破滅啊。」「人生結束?」「漫畫家,很難轉行。」「要改行以公務員爲目標,爲時已晚。」
我怱然想到了這個點子。
「會不會發生什麼很嚴重的事?」
能盤腿坐在自己專用的牀鋪上,用吹風機吹乾頭髮的幸福。
還真的會呀。
「這裏,是欄外?」「不可以進來~」「因爲欄外是編輯的領土。」
妖精們正在搬運竹籤、橡皮筋和牛奶瓶蓋等材料。
我沒能完全避開,火焰慢吞吞地纏上我的身體。
「你應該就那樣把刀子忘在那裏了吧?」
我試着用手電筒照亮黑暗。
真的是累死人了……
我們的冒險一格接過一格。
「如果想要立刻出去呢?」
「咦?」
洪水跟Y的火焰正面衝撞上,不知爲何互相抵銷了。
能夠保持身體清潔,安穩地入睡,不會捱餓或口渴。
「我不擅長演戲嘛……暴、暴洪之術~」
因爲停滯會讓人氣變低落。
「過關標準一定變得越來越高了吧。」
這纔是文明生活。
只見有幾名妖精正站在我的腳下。
「果然沒錯……主謀者是你們呢。」
「絛於……完成第十二格了嗎?」
「欸,我不想再演劍跟魔法的奇幻故事了。」
我拿起肥皂,走到位於房間一角的包廂式淋浴間,
兩人搖了搖頭。
「編輯活動?」
我們絕不會讓讀者感到乏味。
「會呀?」
「……」
我們暢行無阻地在各式各樣的格子中活躍着。
但他還是拿起筆,在牆上畫了道細長的門扉。
「要有香味的。」
門扉似乎化成了實物,染上了天然色的色彩。
「真可怕……」
「這主意不錯呀?而且最近好像一直是同樣形狀的格子。」
「……咦~」
「……」
妖精先生一臉沉重地說道:
Y穿着睡衣躺在牀上,將構想寫在筆記本上。
有大格子、小格子、平坦的格子、縱長的格子。
「所謂的腰斬……就是人氣一旦低落,格子也會跟着下降,看最後會降落到哪裏對吧?」
「具體而言,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Y確實有先見之明。她似乎有某種可以預先猜測到讀者內心想法的才能。
證據就是從那之後,我們的回函排名一次也沒有降低過。
他流暢地畫出帶有花朵圖樣的肥皂,只見肥皂咚一聲地滾落到地上。
「你能不能重視一下細節部分?你看起來根本沒有認真想閃開的樣子!」
位在步行約二十步的距離。
「不賴嘛。」
「啊,好像有那麼回事……」
「你是不是在之前的格子用掉了?喏,就是那個因爲老公外遇而激動不已的你,一邊大叫『狐狸精』一邊從背後刺殺情婦的場面。」
我打開門,只見一片黑暗在門的對面擴展開來。
他們面無表情地感到很遺憾的樣子。
「是的~」「這是編輯用的通道。」「人類小姐不能過去。」「會滑倒?」
「助手先生,可以變個肥皂給我嗎?」
因爲並非實際的火,所以也不會灼傷。
這是用夜空的圖畫填滿牆壁,描繪成寢室的格子。
「劍跟魔法這類型的故事,我想風潮已經快衰退了。或許可以從下一格開始更換路線。」
穿過格子的通道,只要使用過一次就會消失不見。
(注2 此處模仿日本知名漫畫雜誌《週刊少年JUMP》常用的宣傳詞「。(有JUMP纔看得到○○老師的漫畫!」。)
「你、你們在做什麼?」
「謝謝你。那麼,關於剛纔的話題,如果想要畫出結局,所謂的人氣……」
「你在跟誰說話啊?」
Y探頭看向這邊。
妖精們慌了起來,四處逃散。
「我說你呀!」
「剛纔好像有什麼小東西……?」
「那就是妖精先生啦。」
「咦,你說剛纔那個?我看得不是很清楚耶……?」
我懂了,姑且不論助手先生,只要她在,妖糟們就不會出來。
「欸,漫畫格子外面的空白叫什麼?」
「就是欄外呀,有時也稱爲邊柱。」
「那你聽過這麼一句話嗎?『編輯存在於邊柱』。」
「如果是『神存在於細節』這句諺語,我倒是知道。」
我告訴Y脫離這個漫畫世界的方法。
「果然是那樣嗎?我們必須在維持着高人氣的狀態下,把故事完結纔行啊。」
目前這點是很成功的。
但是人氣如流水。還不曉得今後會發生什麼狀況。
「不要緊的。既然是這麼一回事,我也會拿出真本事來。」
漫畫的事就交給Y。
這點我明白。
可以清楚看到排行榜結果這件事,讓Y鬥志更加旺盛了。
「怎麼可能不需要啊!」
「只要成功地運用張力,還可以讓讀者的心彷佛遭遇到洶湧波濤的小船一樣,翻來覆去。」
「恐怕是那樣。」
「那太可笑了……」
標題是同類志人氣排行榜。
「他們是在哪邊收集回函?」
這時響起了一陣喇叭聲,那「叭叭」的聲響讓人有些無力。
「先等一下。在那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兩人。」
以前的我們一直演出着只限當場的高潮片段。
Y用意味深遠的眼神這麼斷言了。
叭叭。
「其實……我是宇宙人!」
我很肯定地回答Y的疑問。
這個人在說什麼?
「是我殺了知更鳥的!」
純白的格子本身並沒有變化,但牆壁上貼了一張表單。
「這個閃來閃去的是我們的漫畫吧。」
那語調就像在演戲一般。
「……請問,你是殺了誰?」
「漫畫就是要始於張力,終於張力。張力纔是獲得人氣的奧義。」
「啥?」
「……雖然故事變得亂七八糟就是了。」
「咦?你說可以在格子上鑽洞,看邊柱的編輯評語?」
「但實際上就是不需要啊。」
排行榜上顯示着前十名的名單。
「毫無脈絡可言……故事的來龍去脈產生破綻了……」
然後那也直接關係到結果。
我在事務所撿到這本同類志時,應該還沒有標題。
『各司其職而活』
「咦?」
「不是第一名啊。」
「其實……我是你妹妹!」
說不定是。
她的頭上浮現出『轟隆隆隆』的文字。
「怎麼樣?要煽動讀者實在易如反掌呀!」
雖然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既然她這麼說,就是那麼一回事吧。大概。
當我們進入下一格時,這世界設立了新的規定。
「但、但是,殺了知更鳥的你,之後要怎麼讓故事結尾?你有想到嗎?」
「嘿~」
「……」
不知道。
「其實……是我殺的。」
「那這也是同類決戰呢……原來如此。」
「咦?」
叭叭。
——我
「……原來是你殺了知更鳥的嗎?」
她常常提到張力這個字眼。
同類志的志名是這麼標記的。
「那麼,現在是第一百七十八格了……前進了不少呢?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叭叭。
Y很不服氣似地低喃着。
「就是將讀者強制拉入漫畫裏面的同類志。」
「什麼事?」
「其實……助手先生是殺了我父母的仇人,我一直在等待復仇的機會。」
看來標題似乎是依照我們到目前爲止的行動來自動命名的。
「如我所料啊。」
我跟助手先生互看着彼此。
『各司其職而活』成功登上第一名。
「用不着想。」
「似乎是那樣呢。」
現在『各司其職而活』在排行榜上名列第六。
Y用跟之前截然不同的低沉語調這麼說道。
她是腦袋有問題嗎?
「只要是具備震撼力的展開,不管怎樣無視至今爲止的劇情也無所謂。反倒應該說,能夠摧毀既有劇情的發展會更受歡迎!」
這是一種漫畫技巧,意思是在故事的段落加入吸引人的新展開的徵兆。
「當然沒問題。等着看我大展身手吧。」
「知更鳥。」
所謂最頂尖的演員,
話纔剛說完,助手先生便在牆壁上畫了個洞。
「現在用不着想那些事情,之後再想就可以了。總之先不斷累積衝擊性的展開吧。甚至可以誇張到沒有結尾也無妨。」
「不,沒那回事。」
是告知排行榜變動的音效。
總之是慘不忍睹。我只能這麼說了。
真的是慘不忍睹。
Y伸出右手比向我,傾斜着身體擺出帥氣的姿勢。
「但這招以後不管用了。因爲對方跟我們同樣等級。」
我們藉由接連不斷的衝擊展開,來通過各種格子。
在擅長的領域位居第六這件事,對她而言應該是無法理解的狀況吧。
叭叭。
「妖精先生還真是勤奮呢……」
「你能讓我再見識一次販售會的奇蹟嗎?」
決鬥、告白、競爭、努力……
「啊,這一格過關了呢。」
「我想大概是跟這漫畫同樣的同類志,被散播到世界各地了吧。」
但是她的鬥志燃燒得越是旺盛,不知爲何,就讓我更難以壓抑胸口的不安。
「這表示有很多像我們這樣的人嗎……!」
「其實……呃……我是男的。」
雖然覺得有點疲累,但我還是按照自己的職責,姑且吐槽一下。
「不需要脈絡。」
……先不論是否真的是這麼回事,Y的攻擊勢如破竹。
就是最頂尖的詐欺師。
「因此光是扮演自己的角色是不夠的。需要破壞自己角色的氣概!」
「人氣排行榜嗎?這種情況,應該怎麼理解這玩意?」
「所以需要張力嗎?」
「我覺得妖精們應該是用某種委婉的方法,從人類讀者那邊統計投票數的。」
「……我們變成第五名了?」
「因爲到時候已經是最終回了嘛。」
「不,這纔是正確答案。消費者追求的是刺激。證據就是這個排行榜的變化。」
我從隨即變成實物的洞穴中,將頭伸到格子外面。
可以察覺到妖精們發出沙沙聲響,逐漸離去的氣息。
然後在邊柱的部分,
『人氣爆發中!接下來會?敬請期待下回!』
「啊啊,這也是種情報呢。」
既然每一格會附加不同的評語,應該可以摸索到待在漫畫內不曉得的事情吧。
「你真聰明!」
我摸了摸助手先生的頭。
「要安心還太早了。要維持人氣也是挺麻煩的事呢。」
因此『其實』系列的展開還沒有結束。
「其實……我讓你以爲我是男的,但結果還是女的。」
叭叭。
「其實……我還會變形兩次!」
叭叭。
「其實……我是被派到樟樹之裏來的間諜,我殺了原本的我來代替她。」
叭叭。
「其實……我是雙胞胎,在途中交換了!」
叭叭。
我們一邊維持着排行榜第一名,一邊毫不懈怠地確認着邊柱評語。
『前往最終決戰!』
「但是讀者已經習慣這積模式了呀。」
『下期,衝擊的展開……希望是如此呢?』
兩公尺、三公尺……
「哇哇!」
「是啊,以前我們無法自行調整格子的大小。所以很難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表現。因爲無論如何都得配合格子來發展劇情。但從今以後,我們可以自由發揮了。」
「……什、什麼?」
「讓我們一口氣返回第一名的寶座吧。」
「你看吧~」
同時排行榜也從第四名上升到第三名了。
「等等,你太沖動了吧!」
「讀者已經厭煩了呀,每次都來這套。」
「你看,在這裏,靠近我們這邊。」
『各司其職』變成了第二名。
『下週,新角色登場!』
問題可大了。
「來看看邊柱評語吧。」
『動畫化中止!歹勢~』
「咦,有那種東西嗎?」
「咦?你說什麼?啊……拜託你翻譯一下。」
「偷偷告訴你,其實最近的評語都是那種感覺。」
「沒那回事!大衆想要的是刺激。還不夠……必須採用更具衝擊性的展開……對了,下次就採用最終頭目其實是個愛護地球的善人這種展開吧。然後把主角羣以前所做的事,都改成其實是錯誤的決定就行了。」
助手先生也在旁邊點頭同意。
響起了久違的機械聲,還有整個格子往下降的感覺。
「評語跟故事根本無關嘛!還有最後那個關於動畫化的評語,也太瞧不起人了!『歹勢~』是什麼意思啊!」
「爲什麼啊?」
我們用這種戰術安穩地過了好一陣子。
故事依然重複着華麗的展開跟衝擊性的高潮。
助手先生將Y帶到牆壁的洞穴邊。
因爲我亂動的關係,鉤扣鬆了開來,繩索開始往四面八方滑動。
助手先生靠近那樣的Y,拉了拉她的袖子。
總覺得這世界還真是忙碌啊……
Y滿臉得意地飛奔到我身旁。
格子擴張到幾乎跟體育館一樣大。
「可是剛剛那個編輯評語,感覺好像有點瞧不起人不是嗎!」
『決定推出動畫!詳情請見下期!』
「不,是格子擴大了!」
據說這叫儆『跨頁』。
「真的。這條繩索是什麼呀?」
Y一邊發出宛如野獸般的吼聲,一邊在格子內轉來轉去地走個不停。
「我想你應該會受到打擊,就沒跟你說了。」
「那更惡劣!沒有惡意就是這副德行了嗎!」
「已、已經挺高了耶……我跳!」
腳突然碰不到地面,讓我們陷入恐慌之中。
「……爲什麼評語感覺好像下得很隨便?」
那些繩索消失在黑暗之中,棍本看不出來是在支撐着什麼東西。
「什麼都來這套,我明明每次都很用心地構思啊……」
Y對自己的必勝理論充滿信心,堅定地這麼斷言。
這似乎是一種在攤開的頁面上,不畫出任何格子,將圖畫得比平常大的手法。
「用來恢復人氣?」
「果然讀者還是喜歡真誠的故事展開吧?」
第二百一十七格。
「太敷衍了吧—— 」
「那樣就行了啦!」
排名一直保持在第二。
「喂~助手小弟,已經可以羅。辛苦你了。」
「啊,但是他們沒有惡意唷?」
我雙手各持一把手槍,擺出帥氣的姿勢—在遙遠的上空,『咚』的巨大擬聲語,宛如雲朵一般橫跨過我的上方。
「這樣不行,要是升得太高會下不去的!快放開手!」
「沒問題的。只要再次挽回情勢就行了。」
但就在某天,我們跌落到第三名了。
「原來那並非繩索,而是格子的線嗎?」
「可惡……得設法打破這愜局面……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格子動了!」
「你說……什麼?」
因爲房間膨脹的關係,剛纔還位於肩膀下方的洞穴,如今看起來在遙遠的高處。
「是叫我看嗎?……怎麼,欄外有個像絞盤的東西耶?」
設定成在決鬥中落敗的助手先生,緩緩地爬起身來。
「是手動式的,來轉轉看吧。」
我跳到地板上,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在說這些話的瞬間,Y的手已經動起來了。
我將頭鑽進狹窄的洞裏,和她一起確認着情況。
「是人氣降低了嗎?」
「……這可以派上用場喔。」
『昨天喫了巧克力餅乾。』
「故事還沒到最終章!」
「呃,那我念羅……下週,最終章高潮!」
「變成第五名了!爲什麼!我無法理解啊!」
「我很難想像這樣能帶來多劇烈的變化耶……」
把格子擴張到最大尺寸之後,擺出時髦且帥氣(Y談)的姿勢,可以讓讀者感受到強烈的感動;她是這麼說明的。
「不,我倒是很能理解原因。」
我從牆壁的洞穴探頭出去,看向這次的評語。
「……以上,是最近的評語。」
「內容跟評語都是靠臨時起意嗎……」
『邁入新章!』
人氣降低了。
「你等着看就對了。」
「他是說請你跟他來一下。」
「唔哇、好擠,洞這麼窄,別亂動啦!要是像搞笑漫畫一樣掉到欄外去怎麼辦啊!」
「看來那個絞盤是固定住格子框的道具啊。」
過了一陣子後,擴大停止了。
『擊潰爸爸的夢想吧!』
「那是因爲劇情太超展開,編輯無法預測到接下來的發展。只好寫些會讓人期待下回的宣傳文了。」
「你明明自己說過那種事不重要的。」
「這樣沒問題嗎……」
附在欄外的絞盤上,延伸出好幾條筆挺的繩索。
是Y正確地指出了目前的狀況。
腳尖正逐漸遠離地板。
不過,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
在我們使出第三次跨頁的瞬間,排名又再度跌落到第四了。
「爲、什、麼?」
「我就說了嘛,一直重複這種沒大腦的手法,會讓讀者感到厭倦的。」
「唔……那麼,要跟之前的技巧組合起來試試看嗎?」
「要是你能更早推出那個結論就好了呢。」
話雖如此,但感覺我們總算是回到原本必須考量的主題上了。
華麗、高潮、王道、跨頁。
將好幾種編劇技巧組合起來,讓劇情不只是單純的虛張聲勢,編織出人類的故事。
雖然像是繞遠路,但結果這纔是最短的捷徑吧。
實在太慢察覺到了。
之前的隨興演出遭到了報應,爲了回收一直放置不管的伏筆,我們花費了莫大的心力。
雖然Y不再逞強,也能理解這種樸素的展開,但累積下來的麻煩可沒那麼好解決。
這種只能分類成SF推理格鬥大航海冒險動作片戀愛熱血奇幻恐怖類的空洞架構,就宛如糾纏在一起的線團。
爲了把扭曲的劇情拉回成簡潔有力的故事,我們深思熟慮,鑽研到腦漿都變成泥巴了。
我們摧毀多餘的設定,消除矛盾的部分,粉碎那些讓人遐想的伏筆。
經過大約一百三十格的蜿蜒曲折之後,儘管故事架構硬拗得殘破不堪,但我們總算讓劇情硬着陸0;hardlanding1;在以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爲基調的新架構上了。
「……我們現在大概是第幾名啊?」
Y有些不安地低喃着。
我們的故事早已經掉落到排行榜之外了。
結果還是存留了下來。
「從這邊開始,是貴族雷山德愛上海倫娜的場景唷。」
「至少先描線一下吧——————————!」
不只是我,就連助手先生也變得一片純白。
那麼。
樟樹之裏出現了以少女們爲主體的市集。
就在我們閒扯這些時,排行又下降了。
信封裏面……記載着懲罰的內容。
在數十格之後,人氣又再度降低了。
關於經過一陣騷動之後,原以爲會跟風潮一起衰退的同類志。
似乎比我先醒過來的助手先生和損友,坐在椅子上發着呆。
「我想也是……」
「啊啊……回來了……太好了。」
不知何時,我們這本同類志的標題變化成『果然還是需要有個結尾吧?』了。
「唔嘰嘰嘰嘰!」
「就是描線之前的草圖。只要看得懂臺詞跟人物配置就行的稿子。換言之——」已經只能用雜亂的線條來形容的她,攤開像是雙手的部分。「就是這個樣子。」
「就算不妙,也只能按照這路線走下去了。」
「雷山德啊——」Y意味深遠似地笑了笑。「還真像攻擊魔法的招式。」
「怎、怎麼一回事?」
「這附近應該有本白色封面的同類志,有看到嗎?」
妖精先生的話語閃過我的腦中。
我請助手先生畫出聚光燈,照亮格子內。
是因爲任務已經完成,而消失不見了嗎?
我們正往下掉落。
這是腰斬結局後的故事。
我茫然地漂浮在空間裏頭,一名妖精先生漂到我的身旁。
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對於身爲同類女王的她而言,目前的狀況似乎很難受。
原來如此,看來莎士比亞在時下的漫畫界並不流行。
「因爲漫畫家,很難轉行。」
「這種漫畫雖然會受一部分的狂熱粉絲歡迎,但一般大衆根本不會去注意啊!」
腰斬結局後的人生,會充滿各種苦難嗎?
「人類小姐。」
「可以那麼說。」
不見了。
那成了致命一擊。
「在。」
妖精的同類志。
「腰斬之日不遠羅。得設法挽救纔行。」
是真的。
而且輪廓線相當模糊……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變成單純將圓形跟橢圓形組合起來的姿態。
妖精先生正透過夢境來對我下判決。
「……是呀。」
過度的失意讓她的銀髮喪失光澤,臉色也變得蒼白。
掉到哪裏?
『你的漫畫被腰斬了。懲罰是詛咒你必須繼承家業。』
感覺還沒有徹底脫離之前的輝煌時代。
我被爺爺叫醒,睜開了眼睛。
曾經是Y的塗鴉異常地冷靜。
我嚇了一跳。
「不妙,這情況肯定很不妙啊……」
「你那麼說……也有道理……但但但是-…」
「你們是做了什麼夢嗎?」
但是,無論是多麼不滿意的展開,也已經無法變更路線了,
倘若一直堅持現在的平凡路線,應該無法期待人氣的上升吧。
「草稿是什麼?」
人氣曲線持續低落中。
「但是讀者已經厭倦你的做法了吧!」
「唔唔……唔……」
格子宛如升降機一般,一口氣被拉往下方。
「真是遺憾。」
上面這麼寫着。
格子內的光量一口氣消失無蹤,已經漸漸地看不見伸出去的手臂了。
Y咬住嘴脣,心神不寧地遊移着視線。
「看來命運的一刻終於來臨了呢。」
就是名爲腰斬的地獄深淵。
倘若將人生奉獻給漫畫,等到了三十歲、四十歲之後才慘遭腰斬,要邁向第二個人生似乎非常艱難。
Y的臉色已經不只是蒼白,而是慘白到簡直像喪失色素一般。
「啊啊,那是我的東西。是我昨天拿回來的……但不見了啊。」
是怎樣無法全身而退呢?
我早已經繼承家業了。
妖精先生將一個信封遞給我。
「…………」
「腰斬了?」
這是夢。
應該禁止發售。
他們的刊物……非常的危險。
「我們失去了人氣和退路,最後甚至喪失了身爲作家的職業意識。要說這種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的話——」她像是在嘲笑自己似地大叫:「就是刊登草稿!」
「……你也一樣啊。」
「你的顏色不見了唷?」
Y沮喪地跪倒在地。
身爲調停官的義務,督促着我尋找那本同類志。
「快捨棄那條路線!」
「放棄吧,吾友。」我用高高在上的視線,彷佛揮下鐵鎚一般高傲地宣告:「同類已經衰退了。」
因爲她穿的衣服也跟着變自,所以是來真的(?)。
格子用力地搖晃了起來,晃動沒有緩和下來,而是越來越嚴重。
暫且別提這些,人類和妖精以森林爲舞臺的戀愛劇,相當樸素地在進行着。
「好像變得越來越暗了呢。」
儘管如此,我們也只能維持現在的水準。
無法全身而退。
我的尖叫殘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逐漸被吞沒到沒人氣的大海當中。
「不會推出,單行本。」
場所是事務所,沒有任何變化。
「喂,快起來。喂!」
「哈哈,這還真是好笑。」
我已經受夠大雜燴的娛樂劇情了。
「咦?不會吧。」
「這條路線說不定會掀起流行。但在流行的時候,如果在同類型故事之中沒有到達一定的高水準,也很難保證可以恢復人氣吧?」
我在朦朧之中有這種感覺。
對不起,妖精先生。
「給你懲罰。」
雖然大規模活動的極限是一年舉辦個一、兩次,但小規模的活動倒是相當頻繁地舉辦着。
規模雖然不如以前那般壯大,但Y似乎也一直持續在出本。
有次我突然心血來潮,偷偷地以社團身分參加。
我將社團名稱取爲『白樺派』。
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是隨便取的。
我雖然會畫插圖,但不會畫漫畫。
因此我帶了約一百本古代文學的抄譯本,內容是古代文學被髮掘出來的片段資料,是我在工作之餘因興趣而蒐集的。
我應該是偷偷參加的,卻被同樣前來參加活動的Y給發現了。
她大概翻了一下我的同類志,然後用高高在上的視線這麼說道:
「沒有萌圖的話,你這輩子就註定是個皮可0;pico1;手。」
「皮可?」
「就是一兆分之一。底層的意思。咈咈咈。」
「快·給·我·滾!」
「是、是。掰啦,祝你生意興隆。」
那女人根本不認真工作,只顧着玩樂。
我在她背後熱烈詛咒她之後會得到報應。
最後我銷售出去的本子,一共四本。
妖精筆記【妖精的同類志】
這是妖精先生受到同類志風潮影響,而開始分發的薄本。
透過讓讀者本身進入格子內的方法,可以描繪出多采多姿的人類連續劇。
此外,這會跟其他同種類的同類志有所關聯,並採用了排行榜制度。倘若人氣低迷不振,便會慘連腰斬。作品被腰斬之後,年邁的作家也不能寄望轉行,最後只好繼承家業。
同類志是非常殘酷的世界。
據說現在世界各地也有很多人私下利用着這種薄本,把它當成是持有者之間戲劇創作的發表場所。
不過這只是個警告,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強制力;這一點還請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