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剥离城阿德拉

第三章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诚 · 1.8万 字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1 剥离城阿德拉 第三章插图(1)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1 剥离城阿德拉 · 第三章 · 第1张插图

1

关上房门,老师瘫倒似的靠在沙发上。

「……呼。」

他叹了一口气。

那是活像要将体内核心一并吐出的叹息。

唯独这一次,他连平常的雪茄都忘了抽就靠在沙发上。老师的面容充满了疲惫,仿佛会就此沉没。

我马上倒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后,他狼吞虎咽地喝下水。

甚至不在乎水从下颚滴落,弄脏衬衫。杯子转眼间就空了,滴下来的水珠濡湿了老师的长发。

「……有酒吗?」

「有放在房里的威士忌。」

「那个就行了。」

在沉闷的声音催促下,我从架子上取出苏格兰威士忌,倒进玻璃杯。

那好像是酒精度数非常高的酒,光是倒出来,酒味就冲进鼻腔深处。我心想是否该加水或其他东西调淡,老师却一把抢走玻璃杯。

他仰头灌了一口。

看着老师的样子,我开口问:

「……不必再多调查一下现场吗?」

「因为照那个情况,何时开始互相残杀都不足为奇。」

他以手背擦拭下颚。

老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剩下的威士忌也倒进喉咙。他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只是想要遗忘一切而做的行为。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感谢,这里没有连威士忌瓶身和玻璃杯上都刻着天使。

等他统统喝完后,我再度询问:

「其他人不认为……自己会遇害吗?毕竟那位法政科的魔术师也遇害了。」

「你这胆小魔术师挺有男子气慨的嘛!我还以为你发现苗头不对,一定会马上开溜呢!」

「你们师徒感情真好呢,善哉善哉。」

「即使我有理由留下,却不能强制他人。如果你们要在此退出,我没有权利阻止。」

看着老师罕见地深深低下头,我不禁觉得脸颊抽动了几下。

「……为什么?」

「唔……」

我再度发问。

「『你们』的王牌基本上也只限使用一次,而且连能不能凑齐发动条件都很难说。」

「因为可以磨练彼此的实力,就算在钟塔也倾向于鼓励魔术师之间交手。即使不是这样,能见识其他人魔术的机会也很少。越是一流的人才,越是对这种情况求之不得。当然,法政科比起神秘更重视钟塔的秩序,所以他们认为自己不会疏忽大意而中招吧。哈哈,也不可能报警。」

「…………」

低沉的声音传来。

老人指出要点。

他苦笑着抚摸膝盖。

意思是将人类在自然状态下置之不顾,只会诞生人人互相残杀的地狱。为了避免引发这种状况,社会才应运而生,建立起秩序。法政科在魔术师们的世界里,应该是承担了这种职责吧。

「但是,你的特质有些不同,你自己也明白吧?不必要的谦逊只会树敌喔。」

老师颔首。

叽──轮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响起。

由助手推著的轮椅划破黑暗出现。欧洛克·西札穆德仿佛埋在皱纹中的面容上,贴着莫名地令我想到毛毛虫──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每名魔术师都对亲手杀害彼此一事毫不迟疑。究竟此地会是佛教的修罗界,还是众多英雄一再征战与享受盛宴的瓦尔哈拉?

「对了。刚才向你请教了种种见解,我认为应该道声谢。」

埋在皱纹里的眼睛眯得更细,从正面定睛注视着老师低喃。

我依旧撇过头问道:

「对。要是展开什么决斗,最先死的肯定是我。就算喝了酒我还是怕得要命,甚至稍有松懈就会腿软。如果这里现在有绳索,我都想上吊逃避了。」

「那就是魔术师的业。」

那是他在故乡收留我时的神情。跟他决定带只认识寥寥数人的我,前往伦敦时的表情一样。我不知为何地叹了口气。一种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在心中疯狂骚动。

该做的事。我两者都不懂。我真的不懂两者之间有何差异。

不过,老师从那道无法理解的地平线呼唤我。

我无法承受他的目光。我的心里没有足以正面承受的某种力量。

不是想做的事。

「……欧洛克老,有何贵事?」

呼呼,老人发出空洞的笑声。

老师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老师叮嘱我们。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哪怕要互相残杀,唯独自己会是幸存者。」

轮椅的扶手附近溢出微微发光的东西。

「哈哈!」

「您究竟有何贵事?」

「制作这封邀请函的革律翁·阿什伯恩,似乎对我有深入研究啊。」

老师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喝了一口,嘻嘻嘻地大赞美酒,仔细享受口腔内的滋味,仿佛待在自己家中一样,放松地闭上双眼。

是蝴蝶。

老师沉默了非常久。

「知识本身是如此。」

「……刚才那点知识对您而言,没有多少价值吧。」

「……这样的话,我就再陪您一会儿。」

蝶魔术。

房门打开了。

「……为什么?老师您不是自己说过,跟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魔术师交手,死的只会是您吗?」

「喔,你正在喝好酒呢。也让老夫尝尝吧。」

「……哎呀呀。」

他无力地摇摇头。

无论怎么想,我们都太不应该在这里。就如同遭蜘蛛网捕获的活饲料。不管再怎么挣扎,蜘蛛丝只会更加坚固地捆绑住我们。之后剩下的,只是毒牙不知何时会刺进颈项的死刑。

接着,老师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那封邀请函。

我的右手处传来声音。

当然,他不可能是「不小心」的,因为老人直到前一秒都彻底消除了气息。我和老师的确都为了方才的事情感到不安,但正因为如此,也肯定绷紧了神经戒备。

我想像著,感觉到背脊颤抖。

不。

「……不。」

在布满天使的个人房间里,那名老人显得更畸形。

现在,这座剥离城阿德拉正处于这种情况。

「观点。」

我记得那应该是老人使用的魔术名称。与老人是相反极端,美丽光蝶从我手上夺走威士忌,另一只蝴蝶从架子上拿出玻璃杯,在老人手边倒酒。

老师忍不下去地开口:

我右手的亚德连忙收敛气息。老人说不定听见了刚才的声音,但就算如此,完全没有需要连模样都展现出来。

老人承认,慢慢地颔首。

「刚才我也问过,老师您需要这里的遗产对吗?」

「没错。」

那笑容明显的僵硬。

他的唇边泛起苦笑。

老师的表情僵硬,马上回过头的我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因此,我忍不住别开视线。

只是从老师的声音里,听得出连天神也无法撼动的决心。那是什么样的人生?对于理应在故乡──在那片墓地结束一生的我而言,那是太过遥远的世界。明明如此接近,却像是无法理解的对象。

「……请随意。」

他紧紧握著玻璃杯。比刚才目睹到化野菱理的尸体时,挣扎更久、更痛苦。

「哎呀,不好意思,擅自进来了。因为门没锁,不小心就进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老师露出那种表情。无可救药地不堪入目又难看,是人类试图抓住什么事物的表情。

只剩皮包骨的消瘦身躯,反倒刺眼地展现他对于生的执著。面对剥离城阿德拉这个巨大的环境,老人的存在方式是只凭一己之力与之抗衡。我直觉地强烈感受到那具衰老不堪的瘦小身躯里,充满着某种足以和这座城匹敌的东西,不禁摩擦上手臂。

「女士,很抱歉要你作陪。不过,我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

因此,我下定决心地问:

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我在故乡听过这句话。

「……要趁现在逃离城堡吗?」

不久后。

尽管呼吸中带着酒味,但他的眼神极其认真。

是亚德在笑。

让我看到以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侧脸。

「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回去。」

老师恨恨地咂舌。

──然而,失去那个秩序会如何?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特质?」

「唔嗯,革律翁果然摆了好酒。因为他明明从以前就收藏了很多酒,生前却很少请客人喝。」

或许和抽动不一样。我不明白涌现的感情是什么,摸上自己的嘴唇。指尖抚过的唇自然露出微笑,甚至不像是自己的嘴唇……

「…………」

「……抱歉。」

欧洛克的视线移向老师手边的威士忌酒杯。

那些动作太过精湛,看得我和老师都张口结舌。这名老人比起命令背后的助手,更轻易地施展了魔术。再说,房门应该有上锁,比起胡乱展现华丽的魔术,这样更令人深深体认到他的深不可测。

老师眯起眼睛,注视着那封邀请函说:

「我有该做的事。」

「什么现代魔术无聊极了。不去认识与历史复杂交融的魔术深渊,全是单纯地对着神秘乱抓乱吃,把看起来契合的零碎部分拼凑起来。吾等正统魔术师没必要加以理会──老夫曾经这么认为。」

根据老师的讲课内容,在一般为人所知的范围中最现代化的魔术是混沌魔术Chaos magic。

那是在一九七〇年代,起源自英国西约克郡的魔术体系。混沌魔术不仅没有东西方之分,除了魔术更纳入哲学、科学理论甚至是科幻,透过让魔术师的意识接触「彼方」,使超常现象发生。

所以是混沌。

像这样毫无节制的胡闹形态正是至高的现代风格──老师在钟塔说过。老师还曾这么补充,实际上魔术是否会启动,当然是极为困难,这始终只是表面上为人所知的一个历史段落。但这名老人似乎也知道这些现代魔术的事。

「我还以为您会彻底忽视现代魔术这种东西。」

「学习很重要。」

轮椅上的老人说。

「学习后唾弃那些东西很无聊也很重要……不过老夫体认到,正因为如此,也能产生你这种异端的观点。」

「承蒙过奖,这是我的荣幸。」

老师斟酌言语,低头致意。

他向上瞟地继续问:

「不过,您过来不会只是要说这个吧?」

「那是当然。」

轮椅上的老人缓缓晃动肩膀。在充斥着异样紧张感的房间里,只有推著轮椅的少年助手保持面无表情。

「老夫想确认一件事。」

老人的身体向前倾。

「你来这里的理由──是因为艾梅洛的魔术刻印损坏了吧?」

那句话像道闪电。

宛如主神投掷的灾厄降临到头上似的,老师的身体僵住。

老人背后的少年默默地点头。

「喂喂,这种事情可称不上推理。只要知道阿什伯恩的修复师别名,这是会最先想到的念头。更别提你曾发生过十年前的事件,更加理所当然。」

这时,老人皱起大量的皱纹,瞪大了双眼。

老师也低下头。

听到这意外的提议,老师皱起眉。

像是风干的骷髅头喀哒喀哒地敲响了缺少的牙齿。

「…………」

「呼呼。」

老师淡然地说。

「老夫也不知道阿什伯恩的秘法要由多少人、花费多少时间施展。不过,只要并非仅限于使用一次,就有联手的余地吧。」

但老师和我听到这句话会紧张万分,是因为利用术者的死亡来提升诅咒「力量」的术式也很常见。更别说如果名气响亮的革律翁·阿什伯恩用自己的性命当作术式的粮食,会引发多么惊人的现象,我连想像都想像不到。

老师的问题让欧洛克浮现满意的微笑。

相对的,他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那个时候,老夫和占星术师富琉在下国际象棋。虽然不知道是否能当作证据,老夫下棋前曾叫来阿什伯恩的仆从,要他们端来熏鲑鱼当下酒菜。你可以去确认。」

「另一件事?」

看起来也像他从很久以前就对老人所说的事有所觉悟,并接受了。

「冬木市的第四次圣杯战争。」

就算到了这个节骨眼,老师仍绝不轻率地答应。他十分明白这是唯一的生存方法。

「难道这就是那个吗?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吗!你是在问老夫的不在场证明吗!」

「……若是如此,结盟对象应该不是我也行。」

(……老师他……杀了自己的老师?)

但是,老人在解开疑问前再度抢先出招。

「海涅先生探索城堡时,您在做什么?」

「……告诉我这件事有何用意?」

我也出乎意料地感到惊讶。

虽然形式依地区和魔术系统而异,各不相同,简单来说是招来不幸和灾厄的术式。

他一句话也没回应,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也仿佛在说那是他最起码的反抗。

「唉,如果秘法只能对一个人使用那也没办法,到时候老夫当然是打算给自己用。老夫也无意特意隐瞒这一点。但是关于时间的问题……对了,若是几十年左右,由你先用也行。」

听到这番话,老师的表情十分阴沉。

「……唔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道理。」

最后老师缓缓地站起来,从老人手边拿回威士忌。

将不可能逃避的罪行,再次摆在他眼前。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

「好,老夫会尽量回答。」

「革律翁曾经有个儿子。」

这也是一种宿命。

这名老人甚至已经脱离了一般魔术师的领域。

「虽然得加上作为魔术师来说这个前提,不过他很疼孩子,也对老夫大肆炫耀过。他的妻子在生产后就离世应该是一大原因,但孩子也死于相同的疾病,想必更是痛苦。那是基于生命的因果──现代医学中叫什么基因的难治恶疾,从德鲁伊那里取得的秘药也派不上用场。眼看儿子和爱妻日复一日逐渐衰弱时一样,生命渐渐流失。啊,那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以低沉的声音坦白。

「…………」

「诅咒?」

我仿佛听见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若没有事先准备,这里就不是远距离咒术能轻易通用的地方。至少,足以跟海涅·伊斯塔里正面交锋的咒术应该需要做不少准备。」

老人觉得有趣地歪著满是皱纹的颈部,抚摸蜜糖色的扶手。

「十年前,你的老师──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参加在极东的英灵战争而丧命。不过,如果魔术刻印原本就有全力运作,他不至于会死。反过来说,既然肯尼斯死了,不管再怎么回收尸体,魔术刻印理应都损坏到无从挽救的地步。」

连在一旁看着的我,也不明白老人特地曝露弱点的理由。

当然,在魔术师们的世界里,诅咒也是确实存在的。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他弓起身子笑着。

「由我先用?」

轮椅上的老人大方点头。

「不过,那有什么用?你刚才也看见这些蝴蝶了吧?现在在剥离城里的人全都是魔术师。庸俗地确认不在场证明到底有什么用?」

「那当然,因为他儿子在离开这个村庄前就病故了。」

但是听欧洛克的口吻,昔日的剥离城城主似乎抱着超过那种程度的想法。

「怎么了?没必要刻意装出惊讶的表情。正如艾蒂菲尔特家的黄毛丫头所看穿的,西札穆德的魔术刻印到了极限,和老夫一样可悲地衰老了。」

是我还是老师呢?

别说是人类了,他是渐渐脱离生物范畴的怪物,我在心中这么硬是说服自己──举例来说,就像我在故乡遇见的那些「东西」一样。

「──!」

或许是格外开心,大大张开的嘴里只剩几颗发黄的牙齿。光蝶在那个笑容的周遭轻飘飘地飞舞。

纯粹以魔术的实力来说,这名老人比聚集在剥离城的任何一位魔术师都还可怕。他对再怎么偏袒,顶多是二流水准的老师坦白这种内情有什么意义呢?

老师继续说下去。

布满整张脸的皱纹看起来增加了一倍。复杂的阴影使老人的面容变成妖魔,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杀人也好,遭到杀害也罢,在魔术师眼中只不过是当然的做法──明明刚刚才听到这种话,但是一听到老人说事情发生在老师──艾梅洛阁下Ⅱ世身上,我就大受冲击,宛如脑髓遭到痛殴。

工房是魔术师为了砥砺自己的魔术,而建造的一种「异界」。不管多强大的魔术师,只要不是工房的主人,可以施展的魔术与神秘好像就会大幅受到限制。

「老夫的魔术刻印也一样。」

「谢谢。」

欧洛克的声音从十年前的过往隆隆传来。

魔术师基本上都爱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注视的目标只有在数代之后才能达到,基于魔术刻印的特性,也无法托付给直系子孙以外的人。

呼呼,老人再次发笑。虽然掺杂着笑声,这番话却是认真的。他刚才明明说过自己和魔术刻印一样衰老了──不,欧洛克这是断言就算衰老,他也能毫无问题地活过那点程度的岁月。

欧洛克又笑了。

「儿子?钟塔内没有登记资料。」

首次听闻的情报,让老师皱起眉头。

老师没有反驳。

「喔……」

既然魔术刻印类似于器官,必定也存在着寿命。这当然不是能以一般生物的规模估计的,数百年,依情况而定好像也有存活超过千年的魔术刻印,不过寿命的极限也会依特质有长有短。

「与老夫结盟如何?」

「但是,一点也不像魔术师。你的思考将魔术降低到更充满俗气的地方,企图纳入那些事物──这可称不上是条幸福的路。」

这次换老师开口。

老师依旧谨慎地说。

「……顺便告诉你另一件事吧,年轻的君主啊。」

老人笑了。

接着,欧洛克抛出话题。

他如此提议。

或许是因为这样,老人也没有继续多说。

「纵然如此,还是选择了我──是因为如果施展秘法需要花费数年,或是只能对一个人使用──您认为我是那些人当中最容易除掉的吗?」

「呼呼。」

他自行倒了酒,一饮而尽。

老师的表情像僵尸一样僵硬。

「……为什么我非得回答那个问题不可?」

半晌之后。

「对。因为再等几十年魔术刻印也不会出问题,老夫也打算继续活下去。」

欧洛克以滑稽的动作举起手。

「结盟?」

经历过太漫长时光的魔术刻印,就会衰老。

「……您也知道那件事吗?」

「呐,刻印成功回收了几成?五成?三成?不,既然是英灵之间的战争,大概连一成都无法回收回来吧?喔,对了,你年轻时是以跟肯尼斯阁下敌对的形式,参加了圣杯战争呢。他会死,你应该也有参一脚吧?不,搞不好是你操控的英灵直接杀了他吧?」

(…………)

「您为何认为是诅咒呢?」

「同时,这里也是阿什伯恩家的工房。」

老人若无其事地回答。

欧洛克露出愉快至极,而非愤怒的神情拍打扶手。

「对,这个事件啊,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诅咒。」

例如,足以让集结在这座剥离城的魔术师们灭绝──

因为老人继续这么说:

「没错。」

「在他儿子死去时,那家伙疯了。」

「疯了?」

「没错。」

轮椅上的老人颔首,望向远方。

遥远的彼方──或许是老人还能够相信热情和信赖等这类精神心的时候。

「你刚才问,为何老夫觉得是诅咒吧。」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庞扭曲起来。

所有的感情都包含在那些皱纹里。就像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会变成黑色,成千上万道皱纹涂满了老人的面容。

「老夫知道。」

然后,他续道。

「因为老夫和革律翁,从前在这座剥离城做过某个研究。」

2

──同一时间。

她也试着用不同角度观察事件。

坐在古董椅子上,她已经触碰桌上的地图和种种小道具几十分钟之久了。

只有这个房间换了装潢。

从主人的一句「感觉不舒服」察觉她的意图,第二仆从在短短数小时内刷新了房间布置,展现本领。他们原本移动时,基本上都搭乘自家用的运输直升机或喷射机,随时载运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才得以如此大肆作为──也由于在进行相关作业,昨晚艾梅洛阁下Ⅱ世世造访时露维雅被迫亲自应对,才会导致那种事态。

「……就先这样吧。」

在她伸懒腰的时候,有人从一旁呼唤她。

「大小姐。」

「什么事,克拉文?」

「好歹是魔术师的工房,那是当然……虽然如此,还有无法解释之处。」

「我泡了红茶,请喝一杯转换心情。」

用来寻找地下水和矿脉的探测术在一般社会上也广为人知。在各种书籍与电视里,拿着两根折弯的棒子,四处行走的探测人身影十分常见。

对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而言,来到这座城可说是工作的一环。欧洛克·西札穆德也提过,爱说三道四的人称她是「世上最优美的鬣狗」。当然,站在艾蒂菲尔特家的角度来看,问题出自于那些无法彻底守护奥秘的人身上,他们有自信能更正确地管理、活用。

不过,魔术师在这个前提上对他人表现出兴趣,终究不过是为了磨练自己的魔术。无论秘法或财产,最终都是来自于自己的进步。正因为抱着最终能接续根源的信念,魔术师才有办法积累执著。

不过,魔术师们即使有不在场证明,也无法作为与杀人无关的证据。因为只要这里是革律翁·阿什伯恩家的剥离城,其他魔术师使用的魔术就有所受限,却不代表不可能杀害化野菱理。

少女低语。

自己化为宝石的心脏出现裂痕,碎裂四散。

罗莎琳德:×

啜饮无论温度或浸泡时间都很完美的──当然,这对露维雅而言是常态──红茶,少女脸上的厉色终于放松,暂时沉浸于茶香与滋味中。努瓦纳艾利茶带着一丝绿色的橙色水面和清爽的香气,正好适合用来镇定刚才不悦的心情。

既然卡巴拉是以圣经为基础的魔术,频繁出现天使也是当然的。即使如此,反复出现到这种地步让她难以压抑焦躁。少女将那份烦躁也转化为魔术所需的集中力,视线再转向蓝宝石。

艾梅洛和格蕾是△,是因为只有自己人为不在场证明作证。

「──是为了某种魔术吗?」

蓝宝石Sapphire。

少女补充道。

(──卡巴拉的话是火星。)

「Call.」

露维雅仔细地联想红宝石所属的容器Sephira性质。

不断滚动的宝石们像被各自的重力相互吸引,反复公转的天体图。考虑到宝石本来就是从大地挖掘出来的地球一部分,出现这种动作对魔术来说或许很自然。

仿佛被气息推动,宝石开始动作。并未打磨成球形的几颗宝石开始微微摇动,以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动作开始滚动。

但是──

然而。

因此,这件事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如既往的日常。

她也对祖母绿和钻石重复进行相同的仪式。

向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们打听消息的同时,她也询问过其他魔术师在推测案发时间的行动。尽管顾忌著没能直接问欧洛克老,但其他人的说法是这样。

可是,宝石们的轨迹仿佛突然被透明的手阻挡,改变了方向,不仅迷失方向,更停止了动作。

从结果来说,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分别如下。

(……他人明明无关紧要。)

留着庞克头的第二仆从──克拉文也望向地图和宝石的摆放位置,拘谨地开口:

「至于我的Michael则是左胫骨。」

少女描摹著老地图的边角低喃,而第二仆从反问:

那是艾蒂菲尔特家最为擅长,利用了矿石「容易积存意念,积蓄魔力」特性的术式。露维雅注视着手边宝石的光辉,集中精神闭上眼睛。

「露维雅小姐?」

面对亲手赋予假想意义与生命的小宇宙,她作为一名魔术师凝神细看,不愿错过任何一瞬宝石到达的结局。

──「我在自己房间里等哥哥回来。先不提冲突,哥哥不可能做出侮辱尸体这么残酷的举动!」

欧洛克(及助手):○

不过,直到那名男人告诉众人之前,她没察觉尸体的损伤部位和天使一致也是事实,这使她更加焦躁。关于Shemamphorae也一样,那位君主对他人的魔术表现出不必要的兴趣,轻易看穿的姿态如荆棘一般,刺上心中的一角。

从运用Shemamphorae这一点来看,这座剥离城的魔术大概是采用卡巴拉作为基础。即使不可能完全相符,相同理论的魔术应该也更容易生效。

「请问味道如何?」

艾梅洛和格蕾:△

──「我和格蕾一起睡下了。」

可供参考的技术当然很多。

等她品尝红茶数分钟后。

露维雅静静地呼唤。

──「很遗憾,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没有有利的证据。」

她清清喉咙后说:

随着仪式进展,宝石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仆从的发言令少女回神。

「对……当然,我是指刻意预告杀人方式这一点。」

「……是Hachasiah吗?」

富琉:○

意象是心脏。

「虽然设法查出了单纯的不在场证明。」

露维雅的眼睛也仔细地注视着这些宝石。

宝石魔术。

「……再来只能试试看了。」

她所做的,是透过宝石进行的探测术。

只是对照七十二天使与人体,露维雅也默背得出来。

这里也有天使。

本应如此。

「这个嘛,还算不错。」

每一颗都是鉴赏行家看见,会当场大为激动的珍品。这些宝石的光辉和大小自然不用说,工匠的处理和切割手艺也很精湛。那些宝石和露维雅仿佛以看不见的线连系着,产生出不可思议的压力。

「如果至少能从阿什伯恩家的仆从那里,掌握到某些讯息就好了。」

她眯起眼睛。

「……但是,要像那样举起尸体,用雕像的剑刺穿很困难。」

「…………」

海涅:×

「不,你是指尸体的损伤吧。」

清玄:○

总是非常清楚手段和目的,无论出生背景和环境多么不同,凡是魔术师──没错,即使是下流的魔术使,他人的技术都不过是磨练自己的材料。

「阿什伯恩的结界仍留有效力吗?」

当幻想之声传至指尖的刹那,少女的身体沦为「构筑神秘的齿轮」。神经被总数多达几百个的魔术回路替换,全数与大魔术式连结,使少女的意识遍及至幽体。

此刻,这种古典的技术加上了露维雅个人的诠释。

艾蒂菲尔特可是靠着篡夺秘法和魔术礼装发迹的家族。

「……果然受到妨碍了。」

(颜色是红色,数字是5,金属是铁,守护天使是夏弥尔Chamael。)

少女的眼眸始终冰冷,让人联想到关注于精密实验的科学家。

祖母绿Emerald。

「我也考虑过那个可能性。不限于死灵术Necromancy,从魔术师身上夺取与黄道十二星座对应的部位,可以转用到相当多术式上。可以说这种可能很高……不过,那还是没必要对我们做预告。」

「Thou art the Mars, blessing fram war deity.汝化为火星,化为接受战神气息之物」

那名男子有逆转的一面。别说是魔术师了,就连魔术使都不是,甚至与为了钟塔的秩序,将探求神秘视为手段的法政科不同。正因为如此,难以言喻的不安和焦躁搔乱少女的心房。

特别是说到最后的词汇时,她轻轻咬牙。

红宝石Ruby。

她的视线再度回到桌上的地图。

第二仆从低声地问。

这是事先购买的老地图。上面当然没有描绘出剥离城的细节,只记载着公开登记过的伪装建筑物,而这张地图上头滚落着几颗宝石。

钻石Diamond。

几颗宝石以老地图的宅邸为中心旋转。

「Thou art the Jupiter, blessing fram our father.汝化为木星,化为接受父神气息之物」

她向红宝石吹出气息,活化它的意义。

她随着那个感觉开口:

庞克头配上很不搭调的管家服装,戴着墨镜的第二仆行了一礼后递上红茶。

他将音量压抑到不会惹主人不悦,又听得清楚的程度。周延的仆人教育令少女感到满意与一丝忧郁,拿开了茶杯。

然而,该说是不出所料吗?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一无所知。虽然也有串通好撒谎的可能性,但魔道家族本来就往往不会告知继承人以外的孩子魔术的存在。即使这次的杀人案当真是已故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搞的鬼,什么都不告诉仆从才是正常的。

──「俺有叫阿什伯恩的仆从拿酒过来。不然你可以去问问。」

第二仆从低声说出遇害的化野菱理的〈天使名〉。

茶泡得比平常更浓一点,一定也是配合少女的心情吧。

「无法解释吗?」

露维雅等人当然也曾向阿什伯恩家的仆从们打听过。

──「嗯?那个时候的话,我和欧洛克老爷子在下国际象棋。那位老爷子的棋力平平,但就是很难缠,真吃不消。」

虽然著名的能力有念力等等,但纯粹用魔术举起物体意外地困难。说到底,魔术是透过迂回的方法来「欺骗」现实世界,因此如果期待得到那种简单易懂的效果,还是动手去做比较快。

哪一种宝石属于哪一颗行星依据魔术和地区有很大的差异,红宝石则据说是属于太阳或金星。

即使如此仍用魔术来达成──最容易的方法是使魔。海涅说他看见的形似野兽之物正好相符。

(天使与野兽……)

这也是相对常见的主题。

知名度应该最高的守护乐园之兽──基路伯,据说和斯芬克斯、美索不达米亚神话的飞狮安祖系出同源。这种翅膀和野兽的组合存在于各种系谱,例如威尼斯的主保圣人──圣马可的象征也是「飞狮」。

因此,少女暂时放弃这个方向,思绪回到更加接近的问题上。

「那么,为何法政科的魔术师会遇害?」

「也许是她发现了阿什伯恩的遗产或相关线索?」

「既然她也有〈天使名〉,的确有这种可能。她号称是管理人,但也有资格继承遗产的可能性很高──然而,这仍然无法解释预告的必要。」

柔软的手指触摸红宝石。

她像爱抚般温柔地,同时像在自身精神心领域中探索般小心地触摸著,绯红宝石的光辉随着角度一再变化。

露维雅思索一会儿后,张开惹人怜爱的唇。

「比方说……是给某个人的讯息。」

「讯息?」

「对。」

少女肯定道,将脑海中浮现的念头化为言语。

「在聚集而来的那些人中,讯息或许对某个人是有意义的。或许是透过传达『接下来我会像这样杀下去』的消息,等待对方作出反应。」

「……原来如此。」

第二仆从连连微微颔首。

仿佛在说主人的慧眼可靠到了极点。

然后,他提出另一个话题。

富琉极为可疑地扬起嘴角说。

「您很在意那位年轻的君主吗?」

因为庞克头举起的拳头中,带着货真价实的杀气。光是身高两米的壮汉就已经充满了魄力,但壮汉的架势更散发出超越体格的压力。尽管不清楚他是不是魔术师,那位名闻遐迩的艾蒂菲尔特留下的唯一随从,不可能是纯粹的保镖。

之后。

放在老地图上的那些宝石自然地漂浮起来。

「这句话要是被正统的佣兵听到,被强暴也没得哭诉喔──对了,干掉法政科的该不会是你吧?」

富琉的发言正属于典型的庸俗魔术使。对他来说,魔术也只是赚钱的手段。

因为敲门声响起。

「可恶,我唯一一件好衣服全烧焦啦。啊啊啊,连触媒Catalyst都毁了!混蛋,对赔偿金额做好觉悟吧!」

那句话令少女一瞬间结巴。

「别看我这样子,也是个占星术师。虽然艾蒂菲尔特擅长的宝石魔术在专精范围外,但只要其中涉及占星术式,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啊,对了,就算这样也没必要觉得害臊。毕竟是在别人的工房,无论土地或空气都不合己意。不过,对布局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来说,也不能忍受有人靠一次占卜就过关吧。尽管我不知道那件杀人案,是不是革律翁指使的。」

「都差不多吧。」

如万花筒般耀眼的彩色魔力。那肯定正是作为艾蒂菲尔特自信来源的秘术。

上一代的艾梅洛去世后,继承人之争的结局似乎以那种形式收场,但视观点而定,也可以想作是恶毒的魔术师,靠着巴结年幼的女孩赢得君主这个果实。

「哎呀,如果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壮汉占星术师摸摸胡渣,高兴地笑了起来。

然后发出叫声。

「……天晓得,这很难说。」

对宝石魔术而言,宝石是所有魔术的源泉。少女目前的动作等同于在可怜的人质面前把玩手枪。不,考虑到艾蒂菲尔特的家族声誉和少女的实力,岂止手枪,比喻成机关枪Gatling或榴弹炮Grenade launcher也许更适合。

「喂喂。拜托,别搞这么吓人的欢迎行吗?」

「哈哈,不愧是艾蒂菲尔特的公主。」

「请观赏艾蒂菲尔特的万花筒。」

「话虽如此,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第二仆从仍没有解开架势。只要一个不对,那颗拳头显然就会挥过来,即使躲开了,身为主人的少女露维雅的魔术更是可怕。富琉非常清楚这点,却不停止开玩笑。

「真有一套。」

昨天一同用餐时,他展示过别在腰带上的十二把──对应黄道十二星座的小刀。如果露维雅是引出宝石中蕴藏的魔力,富琉则是操纵仿照行星的小刀。

露维雅的话提及了富琉躲避咒弹的术式。

「喂喂,公主?」

不过,他的目的在露维雅眼中,并没有引发比那名年轻君主更强烈的不悦。因为这样反倒是在她的理解范围内。

他做了个感觉钱包空荡荡的动作,遗憾地挑起一边眉毛。

「你是想说,叫我雇用你?」

无可救药地从根本就有分歧。

随着呼唤,那些宝石与露维雅的魔力压缩在她的指尖。

富琉肮脏的手隔着民族服饰,抚摸腰际的皮带附近。

在爆炸中心地的一角,中年占星术师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我会开支票给你,数字随你的意填。喔,对了对了,你是占星术师,同时也是杀手吧?」

因为露维雅抓起了一颗红宝石。仅仅这样就让空气奔腾,富琉认知到暗藏于少女体内的内燃机关开始运转了。他感到全身的寒毛倒竖,一脸搞怪地举起手。

富琉瞄了一眼桌上的老地图和宝石,吹起口哨。

「大小姐会亲自动手整理玩偶,大多都是在对某些事非常在意的时候。」

也许是一度险些丧命,他的口吻变得更加随便。

富琉咳个不停,发出抗议。

「既然要求我雇用你,应该让我见识你的斤两才合理。请至少保住一命。克拉文,让开。」

「为什么?」

一打开门就发现庞克头第二仆从举著拳头,有这种反应是当然的。

她赞赏道。

富琉也刹那间拔出小刀。

少女触碰桌上的宝石。

「Call.」

富琉满意地笑了,大力拍拍胸口。

不可思议的是,这男人露出这种表情不怎么下流,或许是因为他友善亲切的缘故。与其说是人品,更像是天性的力量。

但是,少女若无其事地带过。

此时,少女忽然抬起头。

露维雅满意地俯视着。

「……我是占星术师耶,是专家。」

自己与那名男子一定合不来。

再说,光是如此年轻的君主本身就是个特例。虽然有特异的例外,但他在钟塔中,无疑是最年轻的的君主之一。

人影高举双手,吞了口口水。

叽──空气的硬度上升了。

中年占星术师对含糊其辞的少女闭起一只眼睛。

露维雅的眉梢带着险恶。

「……只是有点脏了而已。」

但是,少女也抱持着某种确信。

「Lead me引导我吧!」

少女小声地咕哝主张。

富琉露齿而笑,拍了拍民族服饰的肩头。

「那么,你就不同了?」

她看穿他超短期地干涉因果律,制造了「自己的安全地带」。简而言之,这和经常在电视占卜等等提到的「幸运方位」一样。积极利用方位的幸运与不幸的魔术,也被视为风水及源自于风水──阴阳道回避大凶的方向,但很难有机会见识到像富琉刚才躲避咒弹的那种手法。

「喔喔喔!」

「是佣兵啦。」

不仅如此,宝石呼应露维雅的魔力,分别发出光辉,缓缓地描绘起魔力漩涡。

「而你相反,为了得到这里的秘法,会不惜重金吧?」

她只以眼神示意后,克拉文立刻行动。他进入房门死角,用手背回应敲门声。房门悠哉地打开,露出人影。

露维雅呼唤访客的名字。

她先前对艾梅洛阁下Ⅱ世发射的咒弹,大概只是心情烦躁之下,稍微吓唬人罢了。此刻凝聚在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指尖的魔力,高涨到足以炸碎低阶幻想种。

「顺便一提,我拿到的就算不是这里的秘法也行,只要最后能换到钱就好了。」

「果然算过了?哪怕是你也不顺利吧。」

当克拉文往旁边跳开的同时,富琉也再度放声呐喊。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歹毒到那种地步。)

他马上放出和想在餐桌上占卜时一样的小刀。不过,占星术师接着挥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魔法圆。

「占星术师富琉。」

她随着微笑发出的呢喃,似乎也是术式的名称。

「哈哈,别这么好强嘛。」

她叫莱涅丝·艾梅洛·亚奇索特。

不。

克拉文隔着墨镜,瞥了一眼床铺说。

所谓的年轻,并非指他个人。本来,那名男子的家族别说是当上君主,连能不能加入钟塔都有待商榷。她已经命令第二仆克劳文从收集了关于宾客的必要基本资料。他的家族在短短两代以前才成为魔术师。花费数代时间探究神秘的魔术师,经过仅仅三代就当上君主,这种诈术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原本的继承人指名由他担任监护人。

目前她保留对艾梅洛阁下Ⅱ世的评价,也不可将个人的好恶和绝对的评价混为一谈。

露维雅施加优美无比的压迫感,如此低喃。

他说了一大串,比一旁的庞克头更像小丑。

来者的眼眸与面对魔术时一样,找回与亢奋相反的冷静。

「呜喔!」

「唔──!」

拟人化的狗玩偶毛发被刷得整整齐齐,坐在枕边。

露维雅和那些宝石放出的咒弹宛如万花筒。那股光辉化为美丽的死神倾注而下,轰鸣声和粉尘彻底掩埋整个房间。不久后烟雾渐渐停息,被击碎的墙壁和地板呈现如爆炸中心的惨状。

「哎呀,怎么这么说呢。我不需要连自己的死亡都算不到的占星术师。刚刚就是这么回事吧?」

「考虑到认识在先这一点,我曾想过应该去找艾梅洛阁下Ⅱ世提议,不过那家伙看起来很穷吧?」

但她不到数秒就恢复故作不知的神情,反问第二仆从。

「没错。」

光辉覆盖世界。

「……混账,你真想杀了我吗!」

「不会做什么。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被别人干掉,魔术师也无法有所怨言。更何况是宣称负责维持秩序的法政科。」

「要克拉文直接挥出这一拳,我也无所谓喔。特地来到我的房间,代表你有心理准备吧?特别是我现在心情不好,若你愿意奉上一颗心脏,说不定我会觉得有些意思。」

「是啊,因为是魔术师。」

露维雅浅浅地微笑。

她的笑容里只带着一丝自嘲。即使遇到如此凄惨的案件,他们也没有改变。无法改变。代代积累的生存方式像衔尾蛇一般,侵蚀著自尊和价值观。不管觉得多么没意义,也会不禁崇尚这种生存方式──无法逃离已经作为魔术师札根的自己。

美丽的光啊,离去吧。

我等期望丑陋的黑暗。

若停滞与安宁方为夜晚的真相。

「对了,如果你是凶手要我协助的话也可以喔。处理规定外的委托得多收费,不过艾蒂菲尔特不管加多少钱都付得起吧?但是,唯独那个西札穆德就免了。不管开价多少,我都无意和那个人起冲突。」

「不必了,我也不期望那种事。有价值的对手才必须由有价值的人来解决。」

少女微微颔首。

她的态度毫不怀疑──自己正是那个有价值的人。

「要请你除掉的话,是没有下手价值的对象……」

露维雅说到这里,暂时打住。

少女的笑容性质瞬间变了。

温柔到残酷地扬起嘴角,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如此低喃:

「能请你葬送艾梅洛阁下Ⅱ世吗?」

3

──第三天早上。

老师忿恨地瞪着终于在窗户另一端渐渐升起的朝阳,揉着眼睛走在剥离城的走廊上。

我紧随在后,偷瞄著走在旁边的另一组人。

当然,那是欧洛克与他的助手。

「喔,要回去现场调查吗?」

「这是无所谓。」

得知老师的目的地后,老人开口。

「…………」

老师以脚跟敲敲地板,缓缓地跪了下来后,欧洛克对他问道:

「是啊,没有意义。特别是Howdunit。」

欧洛克·西札穆德愉快地扬起嘴角。

富琉搔搔脸颊。

「我做过各种尝试,但到头来最擅长这一种。」

「闭嘴!」

宴会厅的门扉挂着标示牌。上次没有发现,但这个房间好像也有名称。

「那是当然,因为戴着眼镜没办法挖出眼球。」

「……别威胁老夫的友人行吗?」

在我的故乡也有一些侦探小说。这种名侦探总是聪明机智,灵光一闪地做出没有其它答案介入的推理,可是我不认为在与魔术师相关的案件中,看得到那样精彩的表现。因为对上有些能穿墙而过,有些能空中飞行的魔术师,可以实行的犯罪手法会无限扩展。

老师逐一验证这些血迹,挪动视线和指尖,偶尔从夹克内侧拿出装着某种药剂的试管。

「你说友人?」

老师忽然摸摸下巴。

「老夫拿到的〈天使名〉是Nanael。」

不只是我,连老人听到这句奇特的发言也皱起眉头。

「哎呀,你们联手了?」

「掌管宫是白羊宫,意义是丧失骄傲。」

「……果然……不对劲。」

「这是推理小说的专业术语。简而言之,意思是『犯罪手法是什么?』。类似的说法还有Whodunit,意指『是谁下的手?』。既然无法限定魔术师引发什么样的超常现象,这两点就没有意义。革律翁·阿什伯恩留下的谜题和这次的案件,都无法进行常规推理。」

「但是想调查现场的话,在发现尸体后立刻调查不就行了?」

「……没错。不过,照这样来说,化野小姐的死亡时间……」

「唔──!」

留着庞克头的第二仆从也在他们背后待命。身高近两米的高大身躯意外地消除了存在感,这是仆从的专门职业技术吗?

虽然知道这个数字在魔术上有重要意义所以经常出现,但如此接连出现,仿佛其本身就是诅咒。

「很多事情?连对方的用意都不知道的魔术师,能够发现什么?」

与口头的话语相反,他的笑脸落落大方。富琉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宽度,像是在示意钞票的厚度。

我皱起眉头。

老师回道。

「当然当然,这是在魔术和科学还同床共枕时令人怀念的产物。话虽如此,构想不会有些过于偏向现代吗?太过直接的做法会远离神秘喔。」

老师缓缓地补充道。

是露维雅和富琉。

「宝石和魔术的关系,起因自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总之,是和人类历史几乎在相同时期产生的宝石幻想。宝石本来也是王者的象征,如同在炼金术和炼丹术上可以看到的,也一直被当作长生不老药使用。《亚里斯多德的矿物学》自然不用多说,将所有石头依照四元素与四种基本性质、四种体液进行区分,圣贺德佳的著作《自然界》算是这方面的名作。」

少女的全身迸发出比目前为止的愤怒更增一倍──不,是强烈到无从比较的杀气。那猛烈的压迫感让站在一旁的我都不禁畏缩。

「很多事情。」

「什么不对劲?」

老师滔滔不绝地说着。有些内容对魔术师而言大概是常识,可是每次都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明,总觉得很气人。

有如悲鸣的大喊扯裂老师的说明。

我记得老师所说的著作。

少女又问出相同的问题。

「夏弥尔Chamael,不属于Shemamphorae,但从对应生命之树Sephiroth的关系来看,在卡巴拉也是位于中心的天使名称。同样是与天蝎座及火星缘分很深的天使,又称为星期二的守护天使等等。」

欧洛克悄然说道。

少女光滑的太阳穴抽了抽。

老师静静地说着,双眸果然一直注视着地板。

当老师说到此处时。

「不过,Whydunit──『动机是什么?』搞不好是例外。」

「只是,可以的话,现在别碍事好吗?我正在做调查。」

「这样能发现什么?」

「再说下去,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仿佛在说这样的对谈有趣极了,轮椅上的老人抛出话语。

「举例来说,艾蒂菲尔特的宝石魔术。」

尽管老师和欧洛克也是如此,但这对组合也非常不搭调。无论出席任何舞会都会吸引客人目光的美丽少女,和只想像得到他在沙漠或其他地方旅行,浑身污垢的占星术师。

「我在调查残留在血迹里的魔力浓度,特定出化野小姐是何时死亡。这无疑也是魔术吧。」

「哎呀呀。」

「对。如果依照你的推测,老夫会被拔舌而死。呼呼,这样应该也挺愉快的。」

因为不知道是对什么看不顺眼,露维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去的棘刺。不,当然或许是他们两人的个性合不来或是邂逅方式很糟糕,关系的确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但现在却感觉到某种超乎于此的感情。

「尸体没戴眼镜吧。」

「因为那时候很可能会变成跟其他魔术师展开厮杀──我当时最畏惧的是您。」

顺便一提,推著轮椅的少年完全不说话。他也有可能意外地是人工生命体Homunculus。

「嗯,与其说是化学,更接近中世纪初期的炼金术吗?不,应该是大釜派的女巫巫术Witchcraft才正确。」

「怎么做?」

「──脚步声格外地响亮呢。」

露维雅当然并非忘了老人的存在。不过,也许是不能对刚刚的词汇置若罔闻,她挑起一边眉毛。

我们刚才走进来的宴会厅门口出现了新的人影。

「但从先前的咒弹来看,你的魔术反倒更接近北欧一带的魔术。应该视为是用自己的鲜血或体液染色,使用宝石这个媒介进行魔力流动的特殊卢恩符文魔术。卢恩符文原本是已经衰退的魔术系统,但艾蒂菲尔特透过使用宝石,开拓了新境界。咒语Spell采用英文应该也是出于类似的缘由……根据这些结果而论,你的特质并非以宝石等璀璨的价值为荣,具有某种贵族风范──」

「即使起源不同,属性是基于那名人类的特质而定。魔术也不例外。从出生前就一直沉浸在魔术这个故事里的魔术师,无论要抗拒或接受,必然连内在都会受到侵蚀。从这层意义来说,没有比魔术师更不会撒谎的人种。」

相对的。

「Howdunit?」

「人家出了点钱,我决定跟随她。」

老师说着,继续仔细地进行调查。

老师保持沉默,再滴下一滴药水。

这或许也是在表明她不接受随便的答案。相对的,老师连抬眼都没抬,只关注著药水的变化开口:

「嗨,抱歉喽。」

「……眼镜呢?」

「所以,我相信即使是无法解开的谜团,也能逼近真相。」

他在血迹附近滴了一滴药水后,痕迹渐渐变色。

他时而用毛刷拭去尘埃,时而一边使用放大镜,一边继续与药水格斗。或许是精神非常集中,老师的额头冒出汗珠,不时以手背擦拭,避免汗水滴到血迹上。

映照在窗户上的朝阳慢慢地升起,我开始想着今天的早餐准备得怎么样了。香味微微飘来,说不定会像昨天一样,也在宴会厅举行早餐会。

我也隐约听懂了老师所说的话。

「哦?」

阿什伯恩的仆从们已经清理掉尸体了,但到处都还残留着血迹。

听到老师的回答,他愉快地笑了。

「因为指挥毁灭天使们,这个天使也常被与恶魔划上等号。」

在完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他们说不定像是感情意外地很好的祖孙。然而,内情却是随时互相夺走性命也不稀奇──不,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是个只会演变成单方面杀戮的组合。

看到这幅景象,老人很感兴趣地摸摸下巴。

老人回过头。

老人说出理所当然的道理。正因为如此,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提及那个事实。因为眼球被挖掉的事实,远比眼镜这种附属品更为重大。

仿佛没有化野菱理死亡的这件事。

他滴下一滴药水后观察颜色变化,之后又换个位置,滴下一滴。确认颜色变化并做记录,不时拿出别的试管,滴在原先的位置反复测试。老实说要不是这种状况,我大概转眼间就会对这么过于踏实的调查感到厌烦,但欧洛克毫不厌倦,以类似小孩子第一次看见昆虫时的表情看着。

是中央的挑高处设置了天使雕像,化野菱理遇害的宴会厅。

连欧洛克也像在追击似的补充。

她并非无法理解老师的话,而是要他证明。面对那挑衅的说法,老师第一次抬起头。

……又是七十二。

(……咦?)

「……呃,Chamael?」

他依然蹲在地板上。不止试管,老师还准备了放大镜Lupe来确认药水和颜色的变化。

少女还是坚持问道。

我记得《亚里斯多德的矿物学》在台面上的历史中也是具有重大影响的文献,特别是总结了七十二种矿物的著述,这本书籍不仅从矿物和药剂角度作说明,应该也是能量石的起源。

「没错。老夫觉得他是有前途的年轻人,死在这里很可惜。有什么好笑的吗?」

或者,那种事对魔术师来说只是日常生活一样。

他问著「好笑吗?」,同时再度发笑。

现在的场面和两人在剥离城大厅初次对峙时完全相反。当时被抓到破绽的是欧洛克,但这次因为老师的话,而令露维雅差点毫无防备。

被老人那宛如毁坏掉的骷髅一般空洞的笑声压倒,金发少女收回正要举起的手指与宝石。

她直接面向老师。

「原来如此。你的确爱着魔术,在某种意义上称作求道者也没问题。」

露维雅愤然挺起胸膛断言:

「但是从魔术的根本意义而言,你反倒是魔术的破坏者。」

这时,老师的神情变得十分艰涩。那张表情仿佛在咀嚼著苦涩,仿佛让那份苦涩在舌尖滚动,感到眷恋般,非常不可思议。

「……从前,老师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应该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吧。」

「当然了。作为魔术师,没有比他更优秀的人。只有他才真的配得上艾梅洛之名……他已经不在了。」

他脸上的讽刺笑意和话语,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

肯尼斯·艾梅洛·亚奇伯。

老师的老师。

搞不好……是老师杀害的人。

然而,金发少女没有追问此事就转过身。

「再见。我会祈祷你在地上四处爬行,能发现星点的碎片。」

「再会啦。」

少女翻飞金发飞扬后离开,而富琉朝我们摇摇手指后也跟了上去。

老人眯起眼睛,再度埋在大量的皱纹里。

老师面向老人。

「不,老夫是忍不住想反击。拜你所赐,真是痛快啊。呼咯咯,看看那个鬣狗丫头多么不悦地扭曲了表情,老夫的心情畅快得能多活几年了。」

「您是故意挑衅她的吧?」

他没有看过来,但动作意外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哦?」

然后,老师开口说道。

我忍不住呼唤,而老师隔着兜帽触碰我的头。

「您愿意听我说吗,欧洛克老?」

等到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

「……老师。」

「感谢您刚才保护了我。」

「我也拜您所赐,发现了一件事。」

老人若无其事地说。

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充满稚气,但在这种情况下恶作剧,稍有不慎将会直接面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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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1 剥离城阿德拉

  1. 01插图
  2. 02主要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正在阅读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终章
  10. 10解说
  11. 11后记

第二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2 双貌塔伊泽卢玛(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3 双貌塔伊泽卢玛(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终章
  6. 06看似解说,难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后记

第四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4 魔眼搜集列车(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幕间
  8. 08后记

第五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5 魔眼搜集列车(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沉溺于「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10. 10后记

第六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转章
  8. 08后记

第七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7 阿特拉斯的契约(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10. 10后记

第八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8 冠位决议(上)

  1. 01插图
  2. 02梦YY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九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9 冠位决议(中)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十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10 冠位决议(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解说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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