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魔眼搜集列车(上)

第三章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诚 · 1.8万 字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4 魔眼搜集列车(上) 第三章插图(1)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4 魔眼搜集列车(上) · 第三章 · 第1张插图

1

对「那个」而言,世界看起来就像泡沫。

人也好、物也好,都没有不同。在他的眼中看来,就像许许多多泡沫块叠在一起,偶然构成像那个样子的形体。消失迸散,在迸散中诞生,仿佛这个世界作为整体没有任何变化般粉饰著。

在某种意义上,那说不定是永远。

如果虚幻的泡沫集合体正是世界,虚幻的连锁则等于无限。不管分割得多细,都只会变得稀薄但不会消失。普朗克时间刹那正是一生,有相同数量的宇宙迸散消融。

所以──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不记得了。

不过终究是泡沫,一碰触就会迸散,只要划出境界就会轻松地断开。与大小无关,更何况生物非生物等等更不值得考虑。对「那个」的眼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在很久以后才得知魔眼这个名称。

啊啊。

那一定是位于极限的魔眼吧。

亦即,作为「彩虹」位阶的魔眼──

奥嘉玛丽的侧脸已经失去血色。

她以颤抖的手指触摸尸体的大衣。不顾沾染上血迹,摇晃着无头的尸体开口:

「……特丽莎?」

她再度呼唤那个名字。

「特丽莎?特丽莎?骗人的吧?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的时候,她发不出声音。

咳咳,她泄漏气息。就像陷入功能障碍的肺部,勉强尽到最低限度的职责般。

「……你不是总是高高在上的吗?如果我解不出问题,你不是会高兴地用教鞭打我手心吗?为什么睡在这种地方!像平常一样训斥我啊!」

「奥嘉玛丽小姐……」

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哦?」

在他们眼中,一名随从遇害的小事似乎无须在意。

「验尸?」

后来老师告诉我,那种要形容为剑,握柄部分实在太短的武器俗称为黑键,在圣堂教会也是一部分代行者爱用的武器。

刹那间,卡拉博以携带的利器轻松弹开那发魔弹。

「……不过,凶手为何带走头部?是当作什么魔术的触媒吗?」

拍卖师冷冷地说明。

老人缓缓地摇头。

老师提议道。

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从奥嘉玛丽伸出来的手上迸发开来。

我无法认知到他拿出那种武器的瞬间。如果这名老人有意,要与人和颜悦色地谈笑,同时一击刺进对方心脏应该也轻而易举。牺牲者直到死亡,或许都无法理解胸口掠过疼痛的理由。

我低下头,想排解在胃部深处盘旋的反胃感,这时又有别的声音响起。

当我紧揪住胸口……

其他魔术师没表达什么反对,离开了房间。

「我想请教这里服务人员的意见。」

「啊,好、好的,如果我可以的话。」

「可以让我验尸吗?」

老师的想法直指令人恐惧的思维。太过符合魔术师的风格,又与这辆魔眼搜集列车太过相称的动机。

「……我不介意,不过房间也需要清理。再考虑到发车时间,希望能在一小时之内完成作业。」

他对我们说。

「……死亡时间暂且判断在几十分钟内应该没错。死因也可以暂且视为是颈部切断导致休克死亡。因为没有打斗痕迹,凶手应该是在一瞬间杀死她。」

当我们被这句话吓到,瞠目结舌之际──

「开什么玩笑!把特丽莎还来!」

「发生了这种事?」

「……很遗憾。」

……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不过──

「你好像和魔术师的案件非常有缘呢,艾梅洛阁下Ⅱ世。」

「据说她持有未来视的魔眼。」

她微微点头致意,肯定老师的话。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适用于魔术师,你是最清楚的人吧。」

车掌取出银色怀表,微微颔首。

「那么,我也想重新验尸。结束之后,可以让我和这位老先生谈一会儿吗?」

最后一句话,同时是他们作为魔眼专家的自尊吗?

「你们就是凶手!」

「凭借我们的技术,在能够妥善保存的前提下,要从头部摘除魔眼很简单。」

女子刻意地笑了。

即使来自君主家系,她才年仅十一岁左右。面对如此凄惨的现场,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何况死去的是从她更年幼时即随伺在侧的随从,更是如此。

「你也一样吧。」

「…………唔!」

「别开玩笑了!」

于是,老人轻轻咂舌。

「你不恨魔术师吗?」

「你们可以照料她吗?如果她在这个房间醒来,大概会出现震惊反应。可以的话,希望你们送她去休息室车厢。」

他顺势提出另一件事。

「那就好。」

听到那番证言……

(……可是。)

「你、你──!」

老人的手向侧面划过。

老师向老人攀谈。

「什么问题?」

正因此,我觉得少女的反应反倒是种救赎。

「失礼了。」

他的口气真的一派理所当然。虽然带着无疑属于一流服务人员的真挚,但他太过沉稳的态度,简直像问题只是菜肴洒在地板上一样。

被黑键的握柄轻轻击中太阳穴,昏厥的奥嘉玛丽倒下。老人接住她的身躯,温柔地放在血泊外的沙发上。

是卡拉博的声音。

如果是现代社会,验尸时大概会拍照,但他省略了那种步骤。魔术回路也可以进行详细记录,而且现代科学查出的证据想怎么伪造捏造都做得到,魔术师根本不相信。

他似乎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化野菱理。

当卡雷斯抱起奥嘉玛丽离开,卡拉博开始观察周遭后,有新的气息出现。

老师向在背后待命的另一名服务人员──戴眼罩的拍卖师雷安德拉发问。

「从带走的头部摘除魔眼,那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嗯。坦白说,我认为这辆列车上所有的魔术师最好向神乞求救赎,然后全数下炼狱被烈火灼烧灵魂。」

她也一样,面对这种程度的尸体不露一丝动摇之色。还是,是我比较奇怪?在故乡也好,在剥离城和双貌塔也好,因为经历过几桩怪异的案件,我应该变得麻痹才对吗?

话声从门口处传来。

Whydunit。

少女叫喊的对象,是沉默寡言的黑人老人──卡拉博·佛蓝普顿。

悲痛的叫喊在车厢内回响。

在他身旁听到这句话,战栗使我浑身僵住。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老师头也不回地说。

魔弹。纯粹由魔力凝聚而成──连在我这个外行人眼中,密度也远胜于莱涅丝以前施放过的魔弹──魔术的威力,令人不得不认同她不愧是君主的下任继承者。

她后面所说的话,让现场充满非比寻常的紧张感。

「因为没那个心情,我刚才没有下车,那么一来,我算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再度望向尸体时,老师进一步补充。

她放声呐喊。

在众人的目光汇聚之下……

可是,少女一回头看向这边就猛烈地谴责。

老人询问的对象,是比我们晚一点赶到的列车车掌。

因为那里是无法进入天国者净化灵魂的地方。炼狱尽管痛苦,但和地狱不同,并非真正罪人的去处。

「没错。我并非专家,但很熟悉这种尸体,也许会有所发现。怎么样,车掌先生?」

卡雷斯代替处于动摇的我挺身而出。他在这种情况下看起来意外地冷静,是因为他姐姐放弃当魔术师时的状况非常严峻吗?他也提及亲人曾意图谋害他,或许那种经验磨练了他的内在。

卡拉博摸摸下巴。

从神父所说的是炼狱来看,他说不定很有良心。

「我要补充的是,即使在魔眼搜集列车以外的地方,移植魔眼本身也并非做不到。当然,成功的把握应该会大幅降低。」

「是、是你!是你对吧!圣堂教会!」

「目的是取得眼球,连头颅一并带走吗?」

他跪在地毯上,拿出平常那支放大镜一边四处调查一边说话。他时而对血液滴药,勤快地抄笔记的模样与其说是魔术师,更像一个世纪前的侦探。虽然一方面正因为老师是那样的人,我才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不禁也想向她开口。

即使碰到这样的惨案,消瘦男子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说,在魔眼搜集列车拍卖会上出现这种程度的情况是当然的?竞争对手从拍卖会开始前就互相残杀,也是平凡无奇之事?

还是说,他们认为拍卖会的竞争对手受挫是意外的收获呢?在以前的案件中也不曾体验过的异常感受,再度在我体内深处盘旋。配上房间沾染的血腥味,异样感好像变得更加强烈了。

对此,坐在附近椅子上的卡拉博开口﹕

「凶手是不是打算夺走她的眼球,所以连头颅一并带走了?」

圣堂教会和魔术协会格格不入。那并非纯粹的势力或历史问题,而是更加在思想层面的歧异。意图隐匿保护神秘者与否定自己以外的神秘者,两者之间决定性的隔阂。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托付给我的黑键,不是用来刺穿哀悼已故同胞的女孩。」

这番话虽然简洁,却能感受到他的信念。

老师斟酌那番话语,缓缓地发问:

「卡拉博·佛蓝普顿,你是不是持有感受型的魔眼?」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抬起目光,以锈铁摩擦般的嗓音反问。

「……为何这么说?」

「考虑到你的年龄,比起购买魔眼,一般都会认为你搭乘这辆列车的理由是出售魔眼吧。说到底,圣堂教会应该不认可洗礼咏唱以外的魔术才对。你主动担起验尸工作,也是认为自己的魔眼有用处不是吗?」

对了,伊薇特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老师在伊薇特的说明完毕后才抵达那里,他好像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半晌之后──

「……看来瞒不住啊,君主。」

黑色肌肤的老人沉重地低语。

手指悄悄滑过眉毛附近的旧疤,他续道:

「我的眼睛,是过去视魔眼。」

「过去视。」

未来视的相反。

这不是奥嘉玛丽她们说过的「彩虹」位阶的魔眼吗?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或许姑且算在你们魔术师所说的高贵之色里,至少不是被人大惊小怪地嚷嚷着什么『黄金』位阶的东西。不过,我瞧瞧……小姑娘,你今天早上替君主整理过头发吧?」

「……啊,是的。」

「你动作很熟练。虽然君主说让他再睡五分钟,结果你叫刚才那个卡雷斯扶着他,把头发梳好了。嗯,你们好像在调查什么,但和案件无关吗?」

「老师,奥嘉玛丽小姐醒了。」

老人动作生硬地瞪大双眼。

「纵然如此,我想相信像你一样试图保护某人的人。」

她坐在沙发上,稍微伸懒腰般伸展交叠的双手。

「或许是吧。」

极尽生命之所能奔跑的选手,最后高高地跃上半空。唯有最终在何处着地代表他生涯的价值,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意思不是吗?

「哼,毕竟是魔眼搜集列车,这点小事在我预料之中。」

他说:

然后,他缓缓地摇头。

「真不像钟塔君主会说的话。」

留下这句话后,卡拉博离开现场。

老师陷入沉默片刻后,如此回答。

虽然看起来和我们一开始上车时一样,不过水果等消耗品悄悄地补充过。服务人员好像常驻于此,在我们回来前于奥嘉玛丽的身旁服侍她喝红茶,向老师点头致意后离开了。

休息室车厢内充斥着寂静。

「使役者是主体英灵的模拟像,相当于马上会消散的影子。既然是足以名留人类史的人物,说话大概也有些内涵,可是役使使役者的魔术师深受使役者的言论影响,岂非本末倒置?」

「他说过,不管愿不愿意,你迟早会找到自己的方向。不得不为此而战的时刻总有一天会来临……既然如此,我无法容许尚未找到方向的人白白断送性命。这个思想比起钟塔的权利斗争等事更加重要。」

少女以严厉的口吻询问。

「尽管不成熟,我自认有识人的眼光。最重要的是,魔眼这种现象并非技术,而是体质。是对人类来说最古老的魔术,既非术式也非学问,是不断撼动大脑之物。这样的话,理应也会规定持有者的生存方式吧。」

「……不过,根本没有保证能证实我所言属实。什么过去视云云,也许打从一开始就是胡说八道喔。刚才谈到你们的早晨活动也一样,找人打听就行了。」

「简直像是时间的透明人。」

「那么,你看见凶手了吗?」

「你可以再趁虚而入一点才对。哪怕艾宁姆斯菲亚是不涉入政治斗争,隐居深山的家系,君主就是君主。从在十二家中衰败到身居末位的艾梅洛立场来看,这不是希望尽量强行施恩于我的时候吗?」

虽然表达方式极为诗意,但我觉得与这情况很相称。从过去或未来观看都是透明的,她的死仅仅只位于现在。

「生前的特丽莎告诉过我──持有魔眼代表接受被魔眼束缚。」

「啊,是的!」

卡拉博突然转向门口。

卡雷斯拉开房门。

那番话深深地直击我的心房。

因为卡拉博说到一半的事情,是失窃圣遗物的调查。

「总之,魔眼比你有更大的主导权?」

「发动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控制。由于魔眼特别容易被魔术或神秘浓密的时间吸引,倒也不会派不上用场。话虽如此,到了这个年纪,我受到魔眼影响的情况也渐渐增加。我本来就打算卖掉这个,跟拍卖师也谈过了。应该会列在明天的目录上。」

「过去在我还不成熟时,有人告诉我,那份不成熟正是霸王的征兆。正因为目标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才会苦苦挣扎。对了,据他所说,似乎还有把『正因在那遥远彼方,才更显荣耀το φιλοτιμο』的荒唐方向当作人生基本原则的时期。」

「那么,对于持有未来视魔眼的特丽莎·费罗兹本人来说,说不定也是这样。」

「再说,艾梅洛打算利用这种事,卖人情给艾宁姆斯菲亚吗?没错,我们姑且同样属于贵族主义,我也不是不感谢你们。」

「但是,这对我来说像是一种信条。」

「是的。」

「…………」

「……你以前也见过魔眼持有者?」

「不过,并不仅止于此。喔,虽然钟塔的君主遇过多少魔眼持有者都是当然的……你真是认真看待啊。」

她搞不好经历过。直到掌握艾梅洛派残存的权力为止,她似乎过着每次进食都必须注意食物有没有下毒,随身携带紧急口粮的生活。虽然就算这样,也无法对奥嘉玛丽构成任何慰藉。

不知为何,跳远选手掠过我的脑海。

老师拿起放在附近桌子上的苹果,抬头仰望。

和睡眼惺忪的老师之间琐碎的交流是连我都会忘掉的小事,但正因为如此,得以证实过去视一词的可信度。

奥嘉玛丽哼了一声。

「……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师像在思考什么事情般停下手边动作一会儿,然后续道:

奥嘉玛丽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这样回应。

不知为何,那颗苹果看来像是地球仪。古代的王者曾经连大地是圆的都不知道,以遥远彼方为目标迈进吧。王者连作梦也没想过,不断前进会绕行世界一周,因此才天真地深信人生的价值在于能走得多远吧。

老师彬彬有礼地鞠躬,举止绝无挖苦的意思。老师真的尊重少女的发言,并且语速徐缓地续道:

「不需要,他们会清理房间吧。」

「…………唔!」

「打个比方,就像只从身体扯出大脑,和陈旧的黑白底片一起浸泡在溶液里。那个世界明明没有眼球,唯独讯息随心所欲地入侵。对了,感觉就像附身在电影中的登场角色身上一样。被一口气灌输角色观点讯息的我,和只是从外部现在观看电影的我同时存在。你说不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但实际上的感觉就是这样。」

「……什么?」

奥嘉玛丽吊起眼尾,以反倒包含怒气的声调强硬地说。

2

「…………」

老人瞥了一眼被夺走头部的尸体。

卡拉博说到最后掺杂着苦笑。

老师只用一如往常沉稳的声调开口:

老人说完后转身。

「怎么会……!」

老师颔首。

我第一次知道,这位一直板着脸孔的老人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没错。」

「对我来说,过去视是更粗暴的东西。」

她显然在逞强。证据是她白皙的双腿微微颤抖,眼睛也依旧布满血丝。即使少女来自钟塔的君主家系,也不可能有被孤独地抛在这种地方的经验。

(……莱涅丝小姐呢?)

「真可笑。」

特丽莎也说过类似的话。对于与他人注视着不同世界的魔眼──老师口中的感受型魔眼持有者来说,那是种宿命吧?

「感谢你的指导,女士。」

直到刚才都在照料她的卡雷斯一脸局促不安,少女则在不久后开口:

「你──在圣杯战争中,有人对你说过那种话?难道是你召唤的使役者说的?」

留下的只有奥嘉玛丽和我们。

举例来说,如同从十年前开始,我再也无法用只属于自己的身体生活一样。

老师对此只是轻轻摇头。

「看不到?」

也就是说,伊薇特的预测几乎都说中了。该说她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的常客吗?

她一口气说完后,瞪视着老师。

然而,那她今晚要睡在从小陪伴她的随从遇害的房间里吗?

「……我所能做的,暂时到此为止了。」

老人一瞬间无话可说。

「……不,看不到。」

「替我向艾宁姆斯菲亚的小姑娘问好。」

「我会通知他们帮你换房间。幸好我们隔壁的房间应该空着,遇到什么困扰就告诉我们──卡雷斯。」

「我看得见那种程度的事。不过,不是可以随时指定希望时间与地点的方便玩意儿。」

「或许对方有受到某种防护。直到她坐在这张椅子上为止我都看得见,但身首分离前后的状况很模糊,看不清楚。」

我试图反驳。那段回忆对老师来说应该不容侵犯。谁有权利轻蔑地认定他的回忆可笑呢?

「如果她早就察觉到危机,应该会采取某些措施,至少会警告主人奥嘉玛丽才对。也就是说,不管是未来视还是过去视──不管是从过去或未来,都看不到她的死亡与那名凶手。」

那句话令卡拉博沉默。

老师的声音在血迹斑斑的房间内淡淡地响起。

「人类会被看见的事物所囚,因此大脑的机制使人不能同时专注地看两个事物。即使现在与过去的我分别存在,也只能看见一个东西。没错,总之看见过去,意味着无法生活在现在。自从我意识到这双眼睛以后,连一次也不曾活在当下。」

「你真的是君主吗?」

少女刚强地摇摇头。

「信条?」

卡拉博坦白道。

「不,我并没有那种意图,当成是我纯粹一时兴起就够了。反正魔眼搜集列车上发生的事情,在钟塔不会受到重视。」

老师只露出微笑,将苹果放回桌上。他仿佛在说,因为珍惜的事物收藏在心里,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我一瞬间倒抽一口气。

不久后,老师仿佛在下定论般呢喃:

「……霸王的征兆?」

少女轻蔑地顶撞。

「即使如此,若你想在拍卖会上取得什么成果带回去,就再休息一下。我询问过服务人员,他们好像会在其他空房为你准备房间。」

然而──

卡雷斯点头回应老师的呼唤。

「你可以陪着她,直到她想回房为止吗?」

「可以啊。就这么放手不管,我也觉得不好意思。」

当眼镜少年同意时,奥嘉玛丽咧嘴想争辩,不过或许是判断在此时狠狠拒绝也没有任何好处,她撇开目光,咬着大拇指指甲。

老师看到她的反应后掉头离开,我也跟着往客房车厢走去。

在我们背后……

「奇怪的家伙。」

传来少女的声音。

听起来极为焦躁不安──有些寂寞的声音。

「……奇怪的家伙。」

奥嘉玛丽留在休息室车厢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案件发生后,列车沉浸在堪称奇特的沉默中。

那是因为大多数的受邀宾客都躲在自己的房间内,采取确保安全的措施。比起进攻,魔术师在能力上本来就更擅长防守,考虑到万一有杀人魔混进魔眼搜集列车的情况,先加强各个房间的魔术防御是基本前提。

不过,说到所有人是否都害怕地躲在房间里,答案为否。

其中一个人──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服。他拍掉白色软帽上的灰尘,重新打好领带,也仔细地拉直西装的皱折,同时兴高采烈地哼著歌。

理由立刻分晓。

房门缓缓地打开。

「你好。」

「嗨,太好了!我正担心你可能不会过来呢!」

「约翰马里奥·史琵涅拉。」

「这里是指定的会面地点吗?」

老师忽然低语。

卡雷斯还陪伴着奥嘉玛丽。

可是,老师果然也有只属于他自己的特别规则。Whydunit──动机为何?最接近的多半是那件圣遗物,而称作第四次圣杯战争的那段时间,形成了老师人格的核心。

「那还真可惜。」

他顺势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说:

约翰马里奥抬头仰望天花板。

老师走到平台上,沐浴在凉飕飕的风中注视着接连远去的铁轨。目前写信者没有接近的迹象。我提高警觉注意四周并小声地问:

不过,菱理停顿一下后摇摇头。

这么说的老师,作为魔术师多半相当天真。

「这是指什么呢?」

我环顾四周说道。

花花公子开口。四处爬行的蜘蛛接连出现,从酒杯洒出的酒一滴也没沾到西装上。

「是地点的问题。」

「方才停车之处也一样,这片白雾中的空间半异界化了。不管从外面入侵或逃出去都很困难。除了正式受邀者上下车时以外,即使是魔术师也难以出入。」

「──总之,你的意思是,过去的杀人魔目前来到这辆魔眼搜集列车上了?」

光滑的眉间皱起,菱理反问理所当然的问题。

是蜘蛛。

「如果发生过那种案件,我不认为媒体会置之不理。」

「你有什么目的?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吧。」

那种事情几乎是都市传说。偶然和杀人魔搭乘同一辆列车,听起来只像糟糕的B级恐怖片,不过如果这样说,魔术师和魔眼搜集列车原本不也是童话中的存在吗?

在他的手腕处,红酒如丝线般从倾斜的酒杯洒落。有黑影从他西装的袖口涌向滴落的酒液。

「怎么样?到拍卖会开始前,我们携手合作吧?」

「话虽如此,也不必急着谈正事!先喝杯葡萄酒如何?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车,名贵的上等陈年葡萄酒相当齐全。像这瓶玛歌堡就是我以前没喝到的。难得偶然同乘列车,制造一点回忆不是也很好吗!」

「我告辞了。」

「大约在七年前,这件事情曾在各处成为话题。没错,就是那个不抢值钱的东西,只带走被害者头部的杀人魔。」

「可以请你简短地陈述重点吗?」

菱理始终沉稳地说。

「好~好~我懂了我懂了!这就进入正题!」

「我想当个魔术师。」

「我不会说毫无可能,不过人类要单体飞行本来就很困难。」

老师知晓魔术师及一般人双方的伦理。

即使在十二君主中,安谢洛特的当家就以热衷于流行事物著称,当然像刚才提及的一样,法政科也自古以来就透过王族与政府机构,维持对媒体的影响力。

菱理以冷冷的声音说道。

「……照这个情况,不可能逃到外面吗?」

我认为不只那些。

「啊,对对对!」

他举起双手说道。

「与法政科建立联系管道,用黄金或宝石魔眼华丽出道。哎呀,怎么样?这计划岂不是很完美?」

约翰马里奥夸张地责怪,但菱理回以不可动摇的笑容。纵使是经过媒体锻炼的高压手段,面对拒绝所有讨价还价的笑容也只得认输。

约翰马里奥仿佛在作梦般眼泛泪光。

货运车厢内部几乎是空的,只放着几个木箱与麻袋。尽管和其他车厢相比简单得令人惊讶,不过这里本来也不是受邀宾客会进去的地方。或许是按照经理的兴趣,根据从前的三等客车厢仿造而成。

于是,约翰马里奥露出灿烂的笑容,宛如最好骗的冤大头就在眼前的诈欺师般说:

「如果是让小石子短时间漂浮,一般实习魔术师也办得到。然而,质量越是增加,魔力消耗越会以悬殊的程度上升,到了相当于人类的质量就非常困难。至于有几个例外这一点,是符合魔术特色的奇妙之处。」

「嗯,讲师是克雷格教授吧,他应该是觉得太理所当然而省略了细节。只论术式的确极其单纯,但得加上魔力若能维持的前提。」

「上电视呢,意外地有趣喔。不管怎么说,我也大赚了一笔,对丧尸开一枪就有一万美元进账。像我家那种二流家系不再需要考虑咒体和触媒得花多少钱,毫无疑问是媒体带来的恩惠。」

那是非常猎奇的犯罪行为。

在这些前提上,约翰马里奥优雅地转动杯中剩余的葡萄酒,悄悄地饮尽。

我认为老师的规则也好、老师的Whydunit也好,都还有无从推测的深层存在。虽然要问那是什么,我仍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瞒你说,在钟塔大力掩盖消息时的主播是我的朋友。本来以为事情顺利的话,能从你那里一口气得知当时的真相呢。」

女子直截了当地问。或许称得上很符合法政科的风格。为了作为魔术师们的统率者撷取讯息,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只有我与老师来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平台上。

正如奥嘉玛丽所言,这是应该卖人情的事情。因为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为了让接受帮助的对象放心,反倒应该挺头挺胸地表示这是当然的回报。老师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却不那么做的理由……我觉得比起单纯地遵守信条,还连系到更深层的地方。

老师一路以来总是以双方的思想与逻辑审判凶手,解决案件。

约翰马里奥的眼中蕴含着犀利的光芒。

「哈哈哈,有三成左右是好奇心啦。」

3

「我以为你搞不好知道什么喔。毕竟法政科的别名是第一原则执行局吧?」

所以,约翰马里奥也用开玩笑的口气坦率地说。

就算在起雾的森林中,也只看得出天空彼端正逐渐染红。

那是黄昏的色彩。穿过郁郁苍苍的茂密枝叶缝隙间,慢慢地侵蚀雾气的色彩,和几小时前目睹的血色重叠在一块儿,我按住胸口。一如往常,我觉得唯有心跳能稍微将我拉回现实之中。

花花公子的想法与某种新世代是共通的。既然魔术回路及魔术刻印是仰赖祖先,作为魔术师,凭借少许的才能无法进入高阶层级。那么,在因循守旧的古老家系不会接触的事物上──例如现代科学与乘势切入的媒体逐步取得优势,是更具效果的战术。

可是,从菱理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动摇的气息,仿佛在说她看惯了那样的使魔。在某种黑魔术中,用昆虫或小动物当使魔的人很多,约翰马里奥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约翰马里奥吐露愿望。

「就算我能帮她争取时间,但是否能够接受是她本人的问题。」

「例外吗?」

「还不坏。」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4 魔眼搜集列车(上) 第三章插图(2)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4 魔眼搜集列车(上) · 第三章 · 第2张插图

「不过,已经够了。」

「奥嘉玛丽小姐她不要紧吗?」

「比方说,如果我说我对那种杀人手法有点印象呢?」

「等等!好快,太快了!」

信上指定的地点,就是这个车尾。

「举个例子,没办法靠飞行逃出去吗?」

「我之所以在电视上与表面社会取得成就,也是因为其他魔术师不会这样做。用相同的才能做相同的事,结果不可能有多大的差异吧?既然如此,彻底利用可以利用的东西追求到底就行了。」

「很不凑巧的是,我七年前尚未加入法政科。我不知道你对法政科有何看法,但我们的管理没松懈到可以轻易阅览自己职责范围外的讯息。」

「……可是,我在全体基础的课堂上听过,漂浮与飞空的术式很简单。」

不过,这一点也绝非必然。

当我反问,老师微微点头。

花花公子拍了一下手。

约翰马里奥这句话让菱理瞬间眯起眼睛。

「关于你刚才表示,想和我谈论有关案件的线索一事……」

约翰马里奥耸耸肩。

「女巫骑扫帚在空中飞翔的童话,你也听过吧?那是人类自古以来一直相信的魔术基盘:黑魔术的一种。再加上女巫的软膏,使用者会如字面意思般变得『不脚踏实地』。」

「因为钟塔控制了消息。」

好几只蜘蛛钻动,群聚地在男子手上爬来爬去。

老师以苦涩的声调说道。

这段货运车厢部分姑且也开放进入。

然而──

他自己倒了杯准备好的葡萄酒,一边转动酒杯一边低语:

「谋杀在钟塔很常见,在与君主相关的家系中更是如此。话虽如此,她没料到命运会像那样降临吧。」

老师的回答让我轻轻皱起眉。

化野菱理再次呼唤那个名字。

「呃~东方的讲法是班门弄斧来着?说来理所当然,即使在钟塔,法政科对表面社会的影响力也超越群伦。我心中有底,钟塔会控制消息,代表那个杀人魔应该和神秘有关联。毕竟神秘应当隐匿,是钟塔不可动摇的第一原则。嗯,本来就涉及神秘的话,和我们不是关系相当接近吗?」

老师看着迷雾笼罩下的森林,抬起手指。

虽然我绝非魔术师,姑且也在钟塔学习听课。其中闪烁著一段令我在意的记忆。

魔眼搜集列车的车厢在火车头及后面两节车厢后,连接着餐车、休息室车厢及大约五节客车厢,最后又是两节相连的货运车厢。

「维持魔力?」

我记得魔术基盘应该是指人的信仰,或类似的逻辑刻印于土地上的状态。

我在钟塔课堂上好像听过,只要在那片土地之内,就有可能增强或削弱特定魔术的威力云云。

「呃,也就是说,若是女性魔术师就可以飞翔?」

「算是吧。不过即使是这种情况,要保持清晰的意识飞行也很困难。毕竟女巫的软膏是一种毒品。先不谈普通的天空,处于迷幻状态下在这种异界化的空间长距离飞行,算是自杀行为吧。」

「……原来如此。所以在这里办不到……」

要穿越这片白雾,的确得飞行很长一段距离。

我总算切实地感受到老师所说的话。就算魔术是万能的,操纵魔术的人类却有种种极限。这果然也是我在钟塔课堂上学到的话吗?

「若只是很短暂地漂浮,那有专用的礼装。另外,至少也能让召唤出的低级灵滑翔。不过,要做到确实的长距离飞行在现代难如登天,这就是结论。如果非得达成,至少必须凑齐色位Brand等级的魔术师,在自己的土地进行等确保魔力供给的条件。即使在灵脉旁,几乎没调整为适用于人类的灵脉,对如此庞大的魔力供应没有用处。」

……不过,还有橙子旅行那种犯规招式就是了,老师发牢骚。但没有仔细说明,代表他判断那种方法的合理性,不足以在这个场合谈论吧。既然魔术的可能性分为许多方向,若将所有讯息都塞过来,我只得昏倒了。

符合老师风格的体贴让我露出苦笑时,无意间仰望天空。

「……云变多了呢。」

虽然因为雾气难以分辨,乌云渐渐笼罩上空。

刚才渐渐浸染世界的绯红,这次逐渐染得乌黑,模样已经宛如血液。在人类体内时明明那么鲜艳,一流到外面,转眼间就和氧气结合发黑。如同生命的碎片消融于空气般,红被涂成黑。

──难道……

我差点嘀咕出声。

我不经意地注视远去的风景,某种光芒映入眼中。

「……那个、是……?」

「格蕾?」

「老师,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若非在车尾这里,恐怕无法从列车上发现。

「唔……」

「明明或许是陷阱却投身其中,这种行动该轻蔑为愚行?还是该赞赏拥有实力足以驱散敌人的刚毅?好了,你们认为自己属于哪一种?」

「……你是偷走老师物品的窃贼吗?」

「你……!」

她面带笑容,一剑横扫划过。

女子挥下的剑再度与死神镰刀剧烈冲突。

「终于发现了?虽然早已失去身为主人的什么状态透视能力,你的直觉也有些迟钝吧?他之所以找你过来,单纯是以我的兴趣为优先。但你完全没那个价值。啊,受够了,烦死了,太厌恶这张脸了。」

他的声音微微变调,呼吸紊乱。

「哈哈哈,原来如此,没有错。我是那个窃贼的追随者。」

她快活地笑着。

「尤米尼斯?」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人。

不对,这情况或许说他僵住了更正确。

老师复诵那个名字。

如献祭内脏一般,那声呐喊中带着痛切的声调。

(好、沉重……!)

「了不起。迎面接下攻击吗?似乎比波斯的小兵像样些。」

当美女露出笑容,人们大都会比喻为花卉或宝石。说不定也有人会寄托于果实或艺术上。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4 魔眼搜集列车(上) 第三章插图(3)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4 魔眼搜集列车(上) · 第三章 · 第3张插图

「…………」

简直就像从童话故事里溜出来的角色……

老师方才说过。

叽哩叽哩──死神镰刀发出哀鸣。

「嗯,怎么了?我以为语言相通,难道话中掺杂了现代不使用的语句?」

「把东西还来──!」

纵然如此,女子的剑还是掠过了大腿。

她倏然竖起手指。经过充分鞣制的皮革护手不妨碍每一根手指的动作,她接连不断地痛批。

「吝啬、心胸狭隘、阴沉又古怪、有起床气、净是看些发霉的书籍、明明卑躬屈膝却傲慢、明明一脸我饱尝艰辛的样子,等结束后一看却是把情况搞得最混乱的人。怎么样,统统说中了吧?」

「哼。」

然而,大自然中有这么突然的雷击吗?

我纵身跃起抓住梯子,爬上列车车顶。

老师也跟了上来。他能在摇晃的车厢顶部勉强站稳,是因为用半吊子的魔术「强化」过双腿和腰部吧。

(这是什么──?)

年龄约二十岁左右。

刹那间,我解开右肩的固定装置Hook,展开亚德。它像魔术方块般反复高速旋转及分解,在我手头变化成死神镰刀Grim Reaper的形状。

我甚至差点忘记此处是列车车顶的事实。

那么,她是……

「你是谁?」

这名女子散发出铁的气味。铁若生锈,气味会与血非常相似。可是,带着铁本身味道的女子很罕见。那是剑,是铠,是盾,是萦绕着参战争霸者的香味。

「格蕾。」

「所以,去死。」

不过,我无法后退。

危险信号在脑海中警铃大作。

我想到亚托拉姆·葛列斯塔在双貌塔施展的天候魔术。不过,那不是集数十人之力从许久以前开始准备,只对本来就容易下雷雨的天候提供了一点助力而已吗?即使是优秀的魔术师,都不可能在这种──老师口中半异界化的地方重现。

他的喉咙一动。

他的神情悲怆至极,连被落雷劈中都比那种状态好得多。看起来也像终于发觉了没发现才幸福的真相。

距离近到闪光彻底剥夺我们的视野。使全身麻痹的冲击传来。我护住老师,本能地摀住耳朵,张开嘴巴。

她提到战士。

不可碰触。不可接近。不可产生牵连。要明白连流露出兴趣都会面临生死关头。就连和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对峙时都没那么强烈的警报,正全力要求我远离她。

「记着,具备战斗技术不代表足以当个战士。作为战士,是所有肉体、意志与灵魂的问题。」

「老师!」

就算这样也很远。不,位置不佳。当我急忙望向周遭,寻找有没有更好的眺望地点时,一声巨响回荡。

是从看见女子时开始的。我一瞬间以为老师见过她,但下一句话让我知道并非如此。

个子高挑。并非单纯是身高问题,明明站在行驶中的列车车顶却丝毫没使劲的身姿,使女子显得更为高大。一头剪齐的微卷黑发随风飞扬,眼眸是左右异色的金银妖瞳Heterochromia。柔韧的身躯穿戴着朴质的皮革及金属制的铠甲,腰际佩戴着尺寸短但易于使用的直剑。

「你、你是……!」

威严有力的声音传至渐渐恢复听力的耳里。

我迈步向前,意识放在右肩附近,以随时拔出自己的朋友──武器。

老师从背后叫住我。

女子重踏列车车顶。

她指出的毛病全都正确,尽管如此,发出谴责的女子厌烦地咂舌。

「格蕾!她是境界纪录带Ghostliner──留名人类历史的英灵具现化!」

现在需要的不是那种想法,而是更迅速地提出问题的行动。

通常这种时候,他会谨慎地辨别对方的状态。不管我失控到什么地步,老师总会扮演正确的刹车角色拉住我。

我摇摇头,甩掉多余的想法。

然而,此刻的老师不太对劲。

她的措词极为片面。

可是愤怒的我还来不及抗议,结果就产生了。

「……是使役者!」

铠甲女子嘀咕。

女子的剑确实是把利剑,但似乎不是在此之上的宝具或概念礼装。不过,在她手中挥动起来,武器会变成某种凌驾于武器的事物。

老师依旧茫然自失地呆立不动。

战士不是单纯习得战斗技术,而是肉体、意志与灵魂的问题。

「好歹听说追随过他,我还以为是怎样的魔术师,没想到是这样的窝囊废。不,甚至远远不足以和尤米尼斯相比,半点也比不上。我当然没期待你具备阿蒙神神官或亚里斯多德的睿智,但以你这副德性,干脆把那半吊子的大脑挖出来给猴子吃了还好一点。」

「……这张脸真看不顺眼。」

变型完成的镰刀,勉强挡下女子的剑。

我停顿片刻后,抬起低下的头。

又有闪电落下。

坚硬的声响传遍四周。

「咿嘻嘻嘻嘻!事情发展太出乎意料啦!」

我无法反驳。她简直像在逐一描述老师的生活。

我没有提及圣遗物。如果是当事人,这么说就会懂,不是的话没必要给予她额外的讯息。不知道她是否有察觉到我的想法,女子对我的答复展颜一笑。

就算是魔术师,人类要单体飞行也非常困难。我也理解了那番言论。

「看不顺眼,完全看不顺眼。明明在尤米尼斯身上看腻了那种古怪的脸,在这个时代还得看?」

我在落地时脚步踉跄。

「到这边来!」

「──啊,真的来了。」

「哈哈,你的老师忠告给得有点晚啊。」

她干脆的语调可以说让人产生好感,不过那天生与众不同的双眸仿佛看清我们内心深处,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最重要的是,连一路以来见过数十名魔术师的我,看到女子的装束都实在不认为她是现代人。

铠甲女子直盯着我们流利地说。

他发问。

形状漂亮的嘴唇低喃。

我也扑向斜后方──老师的方向,挥动右手。

这名女子的存在方式太过远离现实,让我产生置身于古代战场的感觉。明明魔术师与魔眼搜集列车也极异乎寻常,即使如此,这名女子也是压倒性的超群魔性。

那么,对方是从何处前来的?

「哦?」

这一次我全力吸收周围的魔力,用力一踏车顶。我钻过随着列车细微摇晃,变慢一点的剑光缝隙,朝后方后空翻。

「──打雷?」

(简直就像……)

她的剑迅速、凌厉得惊人。但在此之上,每一击都具备异常的重量。震得我挡下攻击的手发麻,直透骨骼。剑上灌注著必定要杀掉对手的强烈意志。

答案从背后传来。

她只朝来到我斜后方的老师跨出一步。用令人惊讶──甚至超越我吸收魔力的体能拉近距离,拔剑!

女子笑了。

「哦?真有趣的杂技表演。你刚才吸收了我的魔力吧。」

铠甲女子看了看佩剑,愉快地耸耸肩。

「虽然那种能力在现在的我眼中像天敌一般,可悲的是规模太小了。即使是猫,体型只有老鼠的百分之一大也没有意义。如果是一般的亡灵,明明只用刚才那招大概就会消灭了。」

光听到亡灵一词,寒意就窜过脊背。

不过唯独此刻,我对于眼前对手的恐惧更为剧烈。我紧咬牙关,忍着冷汗,往双脚使力。因为若不这么做,我很可能会昏过去。只要松懈片刻,整个人连同内脏一并翻转过来的错觉在眼皮底下闪过。

实际上,别说内脏,凭她的剑要将我砍成两截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啊,老师是个蠢蛋,但弟子还不赖。有些人会忍受不了沉重的压力交出脑袋,不过你意外地坚持嘛。若不是在这种情况相遇,我很想把你放在身边培养,不过这样也是一种乐趣。」

女子笑了。

「作为奖励,让你见识一样好东西。」

她没有动作。

仅仅注视着我。

金银妖瞳。我初次意识到她右眼怀抱着夜空的黑暗,左眼怀抱着青空的色彩。意识到的同时,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蓝色光辉,紧紧附着在我的脑海。

连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工程Single Action。

光是这样,我的身体动作僵硬转向旁边。我只能茫然地瞪大双眼,看着缓缓举起的死神镰刀违反我所有的意志刺向老师。

「魔……眼……?」

「你们好像称作强制的高贵之色?这结局很适合这个场面吧。」

渗出蓝光的眼眸愉快地笑着。

「我的神尊崇疯狂,享受着陶醉与酩酊造成的喜剧与悲剧。我认为师徒相残的画面非常适合,不过……唔,你似乎带着什么多余的玩意儿。看来当今的魔术师准备得相当充分。」

「……你……」

老师依然按着眼镜,踉跄数步。

宛如神话般的英姿大幅描绘出一道弧线,朝我们冲来。牵引战车的骨龙每踏一下,闪电就炸裂开来,迸发出相当于先前落雷的威力。渺小的人类如果被那紫色闪电飞沫击中,无疑会当场毙命。

假使有方法阻止,也只有一个。

有什么事物豁然从虚空中显现。

我也终于发现,刚才那把小刀不是用在敌人身上,而是用来切头发的。

我以猛烈之势转头望向窗外,此时女子和战车的身影已然远去。

命运已决。

我知道,空间被撕裂了。不,只是看起来像那样,实际情况也许是灵体的实体化或更加不同的现象。无论如何,唯有突然显现的物体挤开空气,制造惊人的冲击余波撞向我们是事实。

从乌云中拖曳而下的好几道闪电打在铠甲女子身旁,给予祝福。

应该是原始电池的魔术修练,让卡雷斯对电力流向变得敏感。大概连老师也不曾想过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那是带着紫色闪电的双驾战车。不是现代武器,而是在古代由马等动物牵引,在战场上四处奔骋的蹂躏象征。

他将用在原始电池上的魔术增幅,像避雷针般让威力逸散。不过就算削减了威力,我们与那辆战车还是有巨大的差距。在冲撞之前,单是风压就将我和老师吹走了。

随着空虚的呻吟,他的身体倾倒。

那句话令我注意到。

老师切断了一缕发丝。

在谈论魔眼搜集列车时,莱涅丝说过。

「史上最伟大的征服王──伊肯达的第一心腹是也!」

老师反抗。

我紧抱住他的身躯,胡乱跳跃出去。

巨响震耳欲聋。神威的狂飙,甚至用破坏这些词汇描述都太过轻微。

我以死神镰刀放出的魔力,半是强行地洗刷自身的魔术回路,清除魔眼效果。话虽如此,处理差点没赶上,若再迟个几秒恢复自由,我已经亲手砍下老师的头颅了。

──「听说他有两个宝具。」

「……怎么可能。」

我听见茫然的声音。

老师走上前,小小的刀刃在他手中闪烁。

「……我们也拜此所赐得救了。」

头上脚下的我看见货运车厢的车门敞开。这让我终于察觉,被吹走的我们正往列车旁坠落。

老师细微地呼吸著。

「──什……么?」

「我名叫赫费斯提翁!」

这是宝具。与收藏于亚德内侧的神枪同种类,超越人类智慧的武具。不仅如此,极度恶质的是,我也预料到了那件宝具的真面目。

镰刀以毫厘之差只划破老师肩头,描绘出一道弧线,停在女子的咽喉处。

「喂喂喂喂格蕾!来真的来真的吗!喂!」

「──哦?那把镰刀还有这样的技能?」

「我很着急啊。我从刚才就感觉到落雷带有魔力,所以过来查看情况,发现老师面对着像怪物一样的战车。」

这也是第一次发生的情况。我难以吸收过于庞大的魔力,身体发生排斥反应。

老师缓缓站起身,取出平常用来切茄帽的小刀。他不会是想用那种刀具挑战英灵吧?浑身僵住的我双眼圆睁。

「不,太迟了。」

女子大幅后退,轻声叹息。

战车不断加速逼近。

「不行,格蕾!」

──「一个是供奉于戈尔迪翁神殿的战车──神威的车轮。」

「哈哈哈,你要自杀吗!」

看见由骨龙牵引的战车,老师的表情逐渐改变。

「老师切断了头发吗?」

这让他大大叹了一口气。

嗡,镰刀挥动。

疾驱横跨半空中的雷电飞驰是绝对的。遭到骨龙践踏、车轮碾碎的肉体将不成人形。那股威力已非对人宝具,达到对军宝具的领域。即使是以现代武器武装的军队,一旦惨遭蹂躏后也无法免于毁灭。

当我们一起摔倒在列车车顶上时,猛烈的能量团块从背后刮过。雷风蹂躏世界。穿越背后的战车成为破坏的化身,森林树木活像铅笔还是什么般一一倒下。

「那就没办法了。我原本希望你们能自己做了结,有个好一些的下场。」

那种东西不可能阻止得了。

「啊。」

不过,我也明白理由。

老师留长头发是出于这个缘故?

为魔眼搜集列车准备的礼装,似乎勉强防御了女子的强制力。

该不会……

肌肤阵阵刺痛。

「……因为用那种东西撞列车,等于和魔眼搜集列车本身开战……虽然原因不得而知……至少那个的主人没有那样的打算吧。所以,他才会指定在那个地点会面吧。」

灌注庞大魔力的利剑挥下。

女子勇猛地咆哮。

下一瞬间,我们被冲击吹走。

「老师!」

「……虽然是原始电池的控制术式……并非直接击中……就扛得住吗?」

「很高兴你来了,卡雷斯。」

「……怎么、会……」

女子──赫费斯提翁一跳上战车握住缰绳,战车就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奔驰。

那也是当然。因为牵引战车的是白骨,虽然仅有骨架,形体看起来是长著健壮翅膀的蜥蜴──不,是小型龙吗?那幅无前肢的形态,让我想起应该早在很久以前灭绝的幻想种双足飞龙。

「老师!」

(…………唔!)

在专注到极限的视野中,一切宛如慢动作般缓慢。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幸存了下来,概率应该相当于奇迹。因为只要被骨龙踢到一下,无论老师或我都会丧命。

看见战车再度描绘出弧线,单膝下跪的我缓缓地举起亚德。死神镰刀上有几颗眼球睁开。周围的魔力充裕。总之运转回路吧。应该化为原本机制System的时刻就是现在。

「可是!」

「AAAALaLaLaLaLaie!」

卡雷斯眨眨眼。

消瘦的身躯被战车与闪电吞没。耀眼的雷光甚至使日夜颠倒,那声凶猛野蛮的咆哮,甚至压倒落雷。

「Gray昏暗……Rave喧闹……Crave渴望……Deprave诱人堕落……」

「老师──?」

我立刻一蹬车顶。

女子以剑挡下镰刀,识破了我行动的实情。

「……没……追上来……?」

我坠落的同时,和老师一起拚命抓住了那只手。经过「强化」的手在短短一瞬间支撑住我们的体重,我先将老师的身躯推进车上。自己也在一秒后于空中旋转半圈,扑向货运车厢内。

「在立足点这么不稳定的地方使用,我们也无法全身而退。再说,对方甚至还没真名解放。」

「老师?」

想搀扶他的卡雷斯屏住呼吸。

已经──不,照这个情况,打从一开始就来不及解放。

「卡雷、斯先──!」

在列车车顶,红色飞散于夜色中。

「别想得逞──!」

老师靠着墙壁的大衣背部有一半已经碳化。多半是被吹走时造成的。老师应该和我一样「强化」过全身,然而效果有必然的差距。再加上同时施展避雷用的术式,依照老师的实力和魔术回路,不可能维持万全的效果。

亚德叫喊。

没有听见我们的呼喊。

「咿嘻嘻嘻嘻嘻!糟糕糟糕糟糕!格蕾,那玩意儿不可能!只有那玩意儿不可能!只有那玩意儿,就算是我和你对上它也糟糕透顶!」

(阻止不了──!)

然后,他抬头微笑道:

少年从那道门中伸出手。

一个小陶壶滚落在他脚边。陶壶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有裂痕,滚动几圈后呈蜘蛛网状龟裂,破碎散落。

她猛然举剑刺向乌云。虽然她的姿态像要划破天空般傲慢,但我不由分说地察觉到这绝非玩笑,那把剑充满非比寻常的魔力。

老师背靠着车厢墙壁,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力地回答。

「老师!」

然而,我们不能安心。我的身体彻底遭到控制,一开始显得僵硬的动作缓缓地熟练起来,逐渐拉近我与老师之间的距离。

雷电再度落下。

「……这其实是女性魔术师常用的王牌。头发不管用来保存魔力或作为仪式的触媒都很方便……哼,毕竟我没有才能。就算全身挂满礼装也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准备一两招杀手锏。」

「……对方手下留情了。如果当真动了杀意,这种小把戏不会管用……不过,话说回来……对方是怎么召唤那个的……?为什么……我不曾见过的……王的心腹会……?」

「老师!格蕾小姐!」

「瞒着……其他服务人员……」

老师摇晃的身躯直接向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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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1 剥离城阿德拉

  1. 01插图
  2. 02主要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终章
  10. 10解说
  11. 11后记

第二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2 双貌塔伊泽卢玛(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3 双貌塔伊泽卢玛(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终章
  6. 06看似解说,难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后记

第四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4 魔眼搜集列车(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阅读
  6. 06第四章
  7. 07幕间
  8. 08后记

第五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5 魔眼搜集列车(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沉溺于「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10. 10后记

第六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转章
  8. 08后记

第七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7 阿特拉斯的契约(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10. 10后记

第八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8 冠位决议(上)

  1. 01插图
  2. 02梦YY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九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9 冠位决议(中)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十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10 冠位决议(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解说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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