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第四章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诚 · 1.6万 字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第四章插图(1)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 第四章 · 第1张插图

1

「昨天怎么样?」

温柔的声音传进耳朵。

我还是茫然地呆立不动。我不明白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替新来的客人带路了吧?他好像叫艾梅洛Ⅱ世先生来着。」

「咦、啊……是的。」

那番话我也听过。如果记得没错,那是发生在我初次遇见老师后的隔天早晨。想到当时的季节,现在的高温也可以理解了。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段仿佛回到过去般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与我搭话的对象无庸置疑是母亲。看到她以相同的表情,进行与当时的我之间相同的互动,我该如何接受才好?

「妈妈……」

我茫然地呢喃,在发觉某个事实后猛地回头看着镜子。

是平常那张自己的脸,费拉特的幻术解除了。假设这是回到过去,我当然也穿着当时的衣服。我抵达伦敦之后的服装大都是请莱涅丝与老师挑选的,与从前的我相比,风格改变了不少。

我按捺住对于变化的惊愕到餐桌入座,母亲动作俐落地盛好了早餐。刚出炉的面包与鲜乳,腌洋葱与晨光,每一样都令我几乎发颤。

「昨夜,我作了古怪的梦。」

在对面坐下来的母亲说道。

她撕了一块面包,涂抹奶油,一丝甜美温和的香味传来。小时候我经常因为忍不住涂了太多奶油而挨骂。

「我梦到那位客人带你离开了。很奇怪吧,那种事情明明不可能发生。」

「……是的。」

我小心翼翼地点头。

从前也有过这段对话吗?记忆并不明确。太过意外的情况让我尚未走出困惑,心脏狂跳个不停。

「对了,听说格蕾小姐你昨天替客人们介绍了村中环境。」

我在房间角落小声地呼唤。

我忍不住卸下固定装置,从右肩拖出笼子。雕刻在小匣子上的眼睛,宛如从一开始就不曾张开般紧闭着。

「没、没有,我们没谈到那方面的事。」

「……谢谢。」

黑衣老人刚好在劈砍今天分的柴火。

母亲这样教诲过我无数次。

那句话出乎意料,听得我不禁眨眼。费南德祭司与伊露米亚修女是村中少数不以神圣眼光看待我的人物,但我不记得她曾像这样找我攀谈过。

「……亚德。」

贝尔萨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是费南德祭司。

「他向我问起了你的相貌。」

「……你在说什么?」

「那么,我要去向圣母祈祷还有见姥姥了。帮我向贝尔萨克先生问好。」

不同于老师那体现了忧虑的皱纹,贝尔萨克的皱纹是长年担任守墓人在风雨中行动,偶尔出外狩猎在山上连待多日造成的。如果我说那是内在皱纹与外在皱纹的差异,是否太轻率了呢?

祭司颤动脖子上的赘肉颔首。

(……究竟……)

可是,当我像这样一边擦汗一边在村子里前进,我难以阻止截然不同的妄想涌上心头。

「什、什么?」

「更重要的是,关于昨天的访客……」

2

当时的亚德应该很多话才对。那个惹人厌的匣子当时经常叫我慢吞吞的格蕾,一碰到什么事情就取笑、捉弄我,总是愉快地发笑。对我而言,他是我在这座村庄里唯一的──

我紧紧抱住笼子,有好一阵子一动也不能动。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并未应声。

「如果遇到什么困扰,还请告诉我,教堂的大门随时敞开着。而且我一直告诉大家,如果除了拜谒圣母还有其他需要想来找我们,我觉得很高兴。」

「你今天来晚了,格蕾。」

对了,因为这个人也意外地爱看书,所以或许能懂那种心态。以前对任何事都态度消极的我,之所以选择阅读当作逃避现实的活动,也是由于在他的书架上发现了侦探与冒险小说。

「……是。」

贝尔萨克放下斧头,重新说道。

如果这是场白日梦还比较好。

否则的话,我很可能转眼间就会适应这个地方。无论是高山特有的清爽空气、强烈的阳光、土壤的气息或破旧的住家都太过熟悉了。正因为这里是我出生长大之地,才熟悉得可怕。

我离开故乡,抵达伦敦后经历的案件才是梦幻。

我还是不懂,情况究竟怎么了?

声调宛如恳求。

我回想半年前的情况,当时的我说明了墓地与村庄的情形,虽然实在不记得细节了,但我想大致上没错。

和我吃过数百次的滋味一模一样。尽管朴素得无法与大家在伦敦招待我的珍馐美肴相比,但味道并不逊色。然而,我此刻恐惧万分,连要吞咽都感到迟疑。

他也朝我抛出话头。

当我从教堂后方抵达破屋时,令人愉快的清脆声响迎接了我。

「……啊,是的。」

「对了,守墓人虽然是重要的工作,但你可不能再更投入喽。因为你是非常宝贵的神子。」

贝尔萨克干脆地接受了。

我让呼吸平静下来,抚摸著胸口,偷偷地观察四周。

举起斧头的手停住。

不过,如果这是以前的日常生活,我知道我该前往何处。

居民们统统回来了。如果这是我离开故乡前的过去,那是当然的,不过加上突然回到初夏的天气影响,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幽灵。

「…………」

我再度低下头。

「……谢谢。祭司与修女要去哪里呢?」

修女向我攀谈。

「这样吗?无论目的是观光或其他事务都无妨,不过村民们似乎有些紧张……在我来教堂赴任时也是如此,他们有着对外部因素过于敏感的一面呢。」

不,那么想不是更自然吗?我这种人会受邀前往魔术师的学校,成为君主之一的寄宿弟子,好几次跨越生死关头,想像力丰富也该有个限度。我的确喜欢阅读,一有空就会沉浸在书海中,但冒出这种想像未免也太过火了。

他有肥厚的三层下巴,腹部一带让我想起大象或河马,对于他能塞进祭司服一事感到不可思议。或许有人会觉得他自躯干延伸出的短短四肢看起来很幽默。

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不肯醒来?

他单手握著光是斧锋长度便接近成年女子腰围的巨斧,充满节奏感地砍著柴。尽管这一幕对我来说很熟悉,但如今我能够理解,考虑到贝尔萨克的年龄,他能像这样砍柴着实令人震惊。

「……亚德,为什么?亚德……」

我在教堂前遇见了几乎胖成球形的人物。

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样吗?」

「……我只是刚好在书上看到那样的情节,作了古怪的梦。」

最后那句话好像不是对我说的,而是自言自语。

然而,亚德没有回应。

「不、不,那个,比方说,大家突然消失,季节明明是冬季却倒退回夏季之类的。」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你的身体在这个村里很宝贵吧?看你一脸那种表情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别人会担心你碰到了什么事啊。」

「你可曾听说他们前来这里有何贵干?」

「唔,方才令堂前来想向圣母祈祷,你也是来祈祷的吗?」

「你指的是什么?」

他身旁,伫立着可爱地噘起下唇的雀斑修女。

费南德祭司瞪着耸肩的修女,笨重地迈开步伐。

破屋和贝尔萨克都没有什么异状,一如我从前所知的模样。看着淡然地不断砍著柴的守墓人,我相隔了一会儿后向他攀谈。

虽然村庄连电力也没从外面引进,但会有业者定期运输天然气等资源过来。我也是透过那个管道,才能偶尔买到书。

「购物,今天是小贩进村的日子。」

「那么,伊露米亚,我们走吧。」

「我……有点心烦。」

贝尔萨克擦去额头微微冒出的汗水,转身望向我。

我也吃了母亲盛给我的早餐。

「啊,不,我无意如此。」

我硬是加深急促的呼吸,扬起眼珠看着他说道。

「呜咕。」

在我哽住了好几次,把早餐吃完之时,母亲站起身。

「那个,贝尔萨克……先生。」

修女挥挥手。

「……您不认为村子里出了什么事吗?」

我绝不曾遗忘,不过到伦敦生活的期间,记忆随着参与许多案件的过程一点一点淡去。光是听到母亲说出那句话,我就有种被勒紧咽喉的感觉。

「你怎么了?」

(简直像是……)

我吃惊地触摸脸颊,费拉特的幻术解除后的脸庞。

我闭上了眼睛一瞬间。

她走了两三步,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开口。

我踏出家门,跌跌撞撞地走在村庄里。

无论如何,与他们交谈确实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这十分寻常。将贝尔萨克称作沉默寡言不太准确,若有必要,他反倒会变得多话,他似乎只是对日常会话本身不感兴趣。所以我也不多想,抛出问题。

「是是是,祭司大人。走太快的话膝盖会受伤喔,毕竟你年纪大了。」

在母亲真的离开后,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回房。

「……不,我曾在那里待过。」

「那么,就是跟平常一样是去贝尔萨克先生那里吧。」

我摇摇头,明确地把话说出口。

贝尔萨克头没有回头,向站在身后的我询问。

费南德祭司侧眼看过来──

「我的相貌吗?」

「就是你的相貌与过去的英雄一样这件事。为何钟塔的君主会知道那种事情?」

啊,对了,曾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我大受冲击,呆立不动。来自外面的人,居然会提及我的相貌。

同时,正因为他知情,此事才会如铭印般深深沁入我心中。

──因为,那个人畏惧我的脸。

──明明知情,他依然畏惧。

当时,这句话就是黑暗中的光明。

如果只是不知道我的长相,像费南德祭司他们那样的话──

不过,我第一次碰到在知道那张脸的意义后,还畏惧那张脸的人。

顶着他人脸孔这一点一直折磨着我,而他给了我接受别人厌恶的选项。正因为如此,后来我才能走上成为那个人的寄宿弟子的未来。

我重新体会到,那果然是如奇迹般的事件。

「……怎么了?又在发呆。」

「没、没什么。可、可是,你们为什么会谈到相貌的话题?」

「那位客人似乎想雇用布拉克摩尔的守墓人。」

贝尔萨克说完后瞥了我一眼。

「你无疑也是其中一人。但正常来想,这座村庄不会放你走吧。因为从很久以前起,此处便成立于这样的系统上。」

「……是的。」

当然,他说得对。

所以,当时话题也到此结束。尽管奇迹的邂逅恰巧降临,那果然还是与我无缘,我只是像这样想着,强迫自己接受。我觉得有点悲哀,但也仅只如此。

理应仅只如此才对。

我打断他的话,连忙摇头。

我觉得自从回到过去后一直感受到的不安统统解消了。

「唔,也有这种情况吗?」

我很快便抵达了。明明再多绕几段路就好了,我却丝毫没想到要那么做。我感觉骨骼与肌肉仿佛在不知不觉间被顶替成齿轮与弹簧,化为一具机关人偶。

我举起单手制止老师,轻抚著使不上力的膝盖。

「看样子,你是我所知道的格蕾。」

然后──

「魔术也不可能做到那种事吗?」

那一句话,不知让我多么安心。

贝尔萨克轻抚著胡渣说道。

「在眼中看来是如此,肌肤感受到是如此,然而不能因此轻率地判断这是过去的世界,再怎么说也太过妄想了。」

听到那句话,我几乎冻结。

「顺便一提,时间点是我送莱涅丝回伦敦之后。我是在一大早送走她的。」

我站在小屋门前,浑身僵直。

「老师送莱涅丝小姐回去,果然是因为我的相貌的关系吗?」

「是、是吗……不过,这毕竟与我有关。」

尽管如此,沙哑的嗓音仍自顾自地脱口而出。

搁下贝尔萨克托我送来的篮子,我设法放缓心跳并发问。

怎么办?

「因为,他们俩不是会轻易被人打倒的学生。即使暂时联络不上,他们想必也会擅自捣乱,将情况弄得更复杂。」

既然老师说到这个份上,那应该确实如此吧。

我摇摇头。

「……我、我明白了。」

按照时间顺序,是那个时候吗?

「我真的……不要紧……真的……太好了……」

亚瑟王与我的关系。这座村庄一直延续下来的历史。制造有能力使用亚德──使用封印于亚德内部宝具之物,这个太过漫长的计划的尽头。

我记得听莱涅丝说过,老师展现了罕见的强硬态度,将她送回了钟塔。

我看着烟雾冉冉飘上小屋天花板,对老师问出一直在意著的问题。

老师摇摇头。

由于冲击太大,我当场软了脚。

「你会好奇这种事,还真少见。」

「这里是过去的世界吗?」

也就是亚德。

「……那个,我们好像都没睡好。」

「没这回事。」

「这样啊。」

老师露出苦笑,拿开雪茄。

铁锈味漫上舌尖,我像豁出性命似的推开门扉。

客人借住的狩猎小屋距离这里不远。

老师摇摇头。

亚德依然沉默不语,我感觉胃部深处一直在发冷。

「……说得也对。」

「嗯?」

「老师!」

「就算理论上有可能,即使掌管法政科的巴露忒梅萝召集所有贵族主义成员,也实现不了,那种大魔术规模就是如此庞大。别说魔术世界了,首先需要有表面社会的全面协助。哪怕哈特雷斯有神秘的能力,与阿特拉斯院全面合作,那也并非能轻易实现的事。」

我还没办法抬起头。我真心觉得,幸好有兜帽遮挡住脸。

我的相貌的起源。

贝尔萨克叫我去见老师。可是,如果现状不变,那老师应该也一样吧?若是遇见不记得曾与我共度半年时光的老师,这次我岂非就要崩溃?

「唔。」

「就用这个代替午餐吧,你送到客人那里去。」

即使连意义都已被遗忘,仍凄惨地持续下去的行为。

我接下篮子,贝尔萨克再度询问。

「你果然跟平常不一样。你得了夏季感冒?或者是今天有商队小贩进村,你想买什么东西吗?」

贝尔萨克突然看向我的右肩。

「不,姑且不提要送回术者,把没配合施展魔术的其他人送回过去应该很困难,单靠阿特拉斯院不可能确立那种技术。」

我该如何是好?

「从结论来说,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曾听说第五魔法与达到魔法领域的大魔术有可能造成那种现象。」

贝尔萨克方才也谈到了。

我咬住下唇。

「不、不是的!」

老师谨慎地斟酌词语说道。

「怎么了?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如果是魔术师,有什么古怪的癖好,搞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蠢事也不足为奇……难道那个君主……」

我害怕迈步往前走,怕得喉咙发干。

总觉得一不留意就会哭出来。我若无其事地擦擦湿润的眼角,低着头一再颔首。

「…………」

「不、不要紧。我不要紧。」

老师也并未催促我。那份沉默太过温柔,我再度泫然欲泣。像这样太诈了,明明雪茄的烟味和从前一样,沉默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段超过半年的时光,深受触动。

「无论如何,有必要再刺探一下那人的想法。我今天也打算派你去为客人带路,没问题吧?」

他皱起很有男子气慨的眉毛。

我是那么恐惧,那么不安。到底该怎么表达,才能让他了解他与我共度过半年多的时光,跨越过许多案件的难关?我要说的事情比妄想更糟糕,不,如果老师当成我在妄想还算好的,如果他以为是乡下丫头作了什么恶梦而温柔待我,以后我该如何活下去?

「格蕾。」

「……太好了。」

长发与柔软的指尖、嘴边叼著一如往常的雪茄、和当时相同的夏季外套。他估量似的注视着开门而入的我。

「荒唐。」

当然,他会细心地一一除去没有自信的推论……这一方面也是他平常缺乏自信的反面表现。

老师皱起眉头。

老师歪歪头。

「请问,老师什么时──」

这代表着,他与我在大致相同的时刻醒来。

「如果和哈特雷斯合作也一样吗?」

啊,希望你们听了别笑,我自己也觉得亚瑟王是女性这种说法很可笑。只是,在这个村庄里一直留有那样的传说,甚至保存了据说是那位英雄曾用过的宝具。

「……请问,那贝尔萨克先生和客人都谈到了哪些事?」

「对。我先前也有提到,我确认了你的相貌与过去的英雄一致,还有这个村庄里现存着与亚瑟王有关的宝具。」

至少,我从未见过老师关于魔术的判断出过错。在假说阶段,老师会混合拼凑种种要素,但凡是他有自信断言之事都不会失准。

「不知道,用魔术探测也没找到人。」

当我开口,贝尔萨克神情奇怪地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他立刻说出答案。

「我大约是在几个小时前醒来的。我与几名村民交谈过,这里似乎很像我遇见你那时的过去。」

老师陷入沉默。

亦即不列颠最伟大的大英雄──亚瑟王。

对方坐在靠进门的桌边。

「怎么了?」

空间充满了寂静。

「……我不该带他们过来的吗?」

「说得也没错。对方是钟塔的君主,实在没办法随便找话带过。我坦白告诉他你的相貌的起源,以及与亚德的关联了。」

贝尔萨克怀疑地观察了我一阵子,不过他或许是判断当时的我不会隐瞒什么,拎起了一旁的篮子。

这次,他面露沉痛之色。

「……那么,阿特拉斯院或许做得到?」

「费拉特与史宾呢?」

「今天那边也很安静啊。换成平常,这时候他应该会插嘴开起多余的玩笑吧。」

「……没什么。」

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否认之后,猛然掉头就走。

「很难讲。」

「老、师……」

「……当时,我未能详细问清楚。」

老师低语。

「明明应该询问,却发生了让我无暇顾及的事件。」

「……是的。」

我点点头。

我接过老师的话头往下说。

「……因为明天,我会死于这座村庄。」

那便是过去事件的结局。

促使我与老师一同离开故乡,踏入钟塔的契机。老师本来应该会更深入涉及事件吧。不过,他考虑到贝尔萨克的话与当时的我及村庄的情况选择放弃,带我回到钟塔。

老师小声地咂舌。

「明天,你将死于教堂吗?即使回想起来,这件事也很胡闹。」

「…………」

啊,我明白他正在生气。

也就是说,老师在想这次死的人会不会是「我」。他为了我而发怒,实在让我很高兴。对于自己会死这种话题感到高兴,明明很奇怪的。

「是谁,又是为何要做那种事?」

Whodunit。

Whydunit。

老师说过许多次,在与魔术相关的案件中,除了Whydunit,其他要素都没有意义。那么,这次怎么样呢?

「……追寻你应当解开的虚构谜团吧。」

我想起翠皮亚的发言,忽然呢喃。

我重新看过。莱涅丝与老师同行到第三天一大早为止,在老师待在我故乡的时间中大约占了七成。

当时死去的格蕾是谁,我不得而知,我甚至没有亲眼目睹尸体。

「对不起,我没有勇气与不认识我的你见面。」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

说实话,当时我几乎无法理解老师的话。

「没有我在身边,请别做出危险的举动。」

「也就是说,这是不解开那个谜题,便无法离开这个类似过去的地方──暂时定义为第二轮吧──回到原先的世界,这一类的挑战书吗?」

「……我想是的。」

只是,我们做了一个约定。

这个村庄本来就小,意外广阔的圣堂面积更是凸显了这一点。我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操作魔力训练,但此处总是给我平静的印象。仿佛唯有这个区域是从世界划分出来的一般,我好多次都有这样的安心感。

第二天黄昏:艾梅洛Ⅱ世与贝尔萨克会谈。

咚。那一拳轻捶在他高雅的外套单薄的锁骨位置处。

所以,过去的我与老师才能得到在那间教堂交谈的机会。

我的话里掺杂了一丝愤怒。

第二天早晨:格蕾为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介绍村庄及墓地。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那种说法实在好诈,太诈了。他明明一点也不明白,我直到刚才为止都抱着什么心情。

也就是这样的。

归纳好的时间顺序如下:

「格、格蕾。」

我有种很糟糕的预感。我甚至感到难以压抑的恶寒正自骨髓里渗出来。虽然至今也曾多次被卷入费解的案件中,但这次是特别的例外,毕竟谜团可以说是从我自身涌出的。

我太过难为情,双颊发烫。

「────!」

别提圣杯战争了,那时候我连对魔术都所知不多。即使详细说明,我多半也不能理解吧。

好诈。

第二天中午: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遇见翠皮亚。

「……唔。」

「但是,这说不定是那种挑战书。来自阿特拉斯院院长的挑战书。」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调查?」

「唔,不好意思。不,可是、但是……」

老师也点点头。

第三天一大早:艾梅洛Ⅱ世将莱涅丝送回伦敦。

「如果情况与过去相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谢谢。」

「……那么,翠皮亚的情况如何?」

明明时值初夏,空荡荡的教堂却有些寒冷。

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强压给我们的问题。

我们应该去解开的谜团。

不过,每个人一定都碰过人生突然的骤变。

「无聊。」

我大跨步地走过去,在咫尺之外仰望老师。

我与老师的联系从那里开始。并非初次见面之际,而是从我们分享彼此的错误与伤口的时候开始。

「唔,结果他不在小屋。我在原本的第三天后也不曾遇见他,因此不确定他是本来就不在,或者是这个第二轮设了特殊措施。」

老师再度确认了关于时间顺序的笔记说道。

「好吧,我接下挑战,反正都必须挑战那个谜团。」

老师支支吾吾起来,眼神飘来飘去,在不久后认命地闭上眼低头道歉。

这也是费南德祭司及伊露米亚修女不在教堂的理由。母亲向黑面圣母祈祷过后,多半也前往广场了。

老师也微微一笑。

我望着他书写……

的确,否则老师应该在过去就会去调查了。

「好,我决定了。」

我体验到自出生以来,从未接触过的热情。

──「请一直……讨厌我的脸。」

老师对完成的笔记点点头,手指在纸面上摩娑。

老师做出结论。

于是我脱口而出,告诉他如果需要守墓人,我可以接受雇用。当时,我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这么做。我没想过要如何说服母亲与贝尔萨克,直到现在也搞不懂自己那样深入接近他的理由。

我用力点头同意老师的话。

第四天早晨:发现假格蕾的尸体。

「……是!」

但是,我感受到了那份心意。

第四天早晨:艾梅洛Ⅱ世与格蕾一起逃离村庄。

「听说今天是小贩进村的日子,大多数村民都会在村郊的广场度过。」

第三天黄昏:贝尔萨克与艾梅洛Ⅱ世交谈。

「虽然漏掉了一些零星的对话与遇见的人物,但我们采取的行动大体上是如此。」

我连半年后村庄里为何会变得杳无人迹都不知道,但那个状况一定也源自于同一个地方,说不定哈特雷斯博士接触翠皮亚的原因也是如此。

「在老师与莱涅丝小姐抵达村庄后的第三天──今天中午,我决定要跟着老师离开。」

「……是啊。」

第三天中午:格蕾接受艾梅洛Ⅱ世的邀请。

第一天早晨: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自伦敦出发。

「老师。」

好不容易才挤出口。

没错。

「我们再搜索一次那间教堂吧,格蕾。」

「只能采取和过去不同的行动了。」

我低着头──

老师说道。

「……我原谅你。」

抑或是未曾谋面,长相与我一模一样的旁人?

「那句话是那样的意思吗?」

第一天黄昏: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与贝尔萨克见面,抵达村庄。

老师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笔记本,以钢笔流利地写下来。

「不,沼泽设了禁忌。虽然依情况而定忽视禁忌也无妨,但那边很可能有某种魔术防卫机关。换成费拉特与史宾或许有因应之道,但凭我的能力应该很难做到。」

老师摇摇头。

「…………」

内容与莱涅丝的叙述及我的记忆也相符。

我感到难以置信,不由得捶了一下又一下。这个人打算惹哭我多少次啊?

死去的是这个我吗?

如果能像那样思念著谁,我想试着帮助他──老师让我萌生了这种念头。

我小声地补充。

老师环顾四周后说道。

「嗯,我在这个地方醒来后,便先去找他了。」

去解开我──守墓人格蕾在此处死亡的原因吧。

「我想想……如果情况与过去相同,我黄昏时会与贝尔萨克再见一面。包含那部分在内,我先列出按照过去时间顺序发生的事情吧。」

「那么,翠皮亚呢?」

咚咚咚,我不禁再度轻捶老师。

「果然要前往沼泽吗?」

「很有可能。」

当时的我,去找了厌恶这张脸的老师攀谈。

第一天黄昏:艾梅洛Ⅱ世和莱涅丝造访教堂,在小屋留宿。

3

由于偶然不慎触及让我羞耻的根源,老师也透露了他的目的──年轻时,不成熟的他参加过一场战争,犯下难以抹灭的错误。错误已无法更正,自身的愚昧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只是,他说在战争中与他相关的那些人都高尚又自豪,应当得到更多赞赏,而他想证明这件事。为此,他想借助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力量。

我朝畏缩的老师挥起拳头。

老师流利地写着笔记。

「和我的记忆中一样,没有人在。」

「因为这里是小村庄,也没有人会偷东西,所以,大家好像都不会仔细上锁。」

「……原来如此。嗯,对我们来说正好方便。」

他在长椅之间走动,仰望彩绘玻璃,碰触祭坛,逐一仔细地检查悄悄摆在上面的圣饼盘与圣餐杯。

然后,当然是要检查安放于最深处的黑面圣母。

「以前没余力去问,但我很好奇,这间教堂好像是费南德祭司在管理,但并非自从前就是如此吗?」

「……是的,费南德祭司是几年前被派遣过来的。伊露米亚修女来的时间更短,去年才刚到村里。」

「唔,费南德祭司和伊露米亚修女的态度与那些神圣地看待你的村民不同,也是这个缘故?」

「……是的。」

所以,费南德祭司对我的相貌并未展露兴趣。

既非喜欢也非厌恶,而是漠不关心。即使经常碰面,他们在村庄里也只不过是外人。再过十年或二十年,他们就会改到其他教堂赴任。他们只会记得,这是个有点古怪的封闭村庄吧。

「这代表黑面圣母不是教堂准备的,而是先有黑面圣母,日后再将之作为中心建立了教堂吗?这是当地特殊宗教向中央妥协的常见模式……不,既然阿特拉斯院都出现了,只有圣堂教会单独一个组织存在反倒才不可能?」

老师抵著下巴,眯起眼眸。

伤脑筋的是,他一如往常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禁令我感到些许安心。由于之前一个人时很寂寞,好像引起了奇怪的反作用。纵容老师睡回笼觉之类的也不好,我必须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趁着他们还没回来,让我调查一番吧。」

老师仔细地观察起黑面圣母像。

他一开始先拉开距离观察整体,不久后又用放大镜详细地检查。他从怀中取出的试剂似乎是他总是随身携带的东西。他轻轻地扫落灰尘加入试剂里,逐一确认颜色的变化等等。

「看来的确是某种魔术的影响……但圣像本身并非来源。硬要说的话,更接近中转点。」

老师如此说道,这次取出细细的金属链。

前端悬挂着一块紫水晶的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摆荡出弧线。

「原来如此。」

我得到这样的回答。

在他说话的时候,紫水晶突然不自然地扭转。

商队只有两辆小卡车,包含司机在内只有约六个人来访,但对于村庄而言,这便像是一个月举行一次的某种庆典。村庄的入口此时类似于跳蚤市场,聚集了将近一百人。

缠在白皙手指上的锁链,让我联想到两条蛇。

小贩们的摊位十分热闹。

「这座村庄是个好地方,我才羡慕各位呢。」

还有另外一段。

「在这边。」

「虽然也要依术式而定,但稍微挪动圣像的位置大都不成问题。视地区而定,还有挪动神祇的专用魔术呢。」

「地下有声音响起。」

风缓缓吹过的触感传至肌肤,似乎是老师的魔术让入口的新鲜空气循环进来了。

老师思索了一会儿,再度从指尖垂下探测用的链子。

「……我第一次见到这里。」

老师耸耸肩。

老师低语。

「喔喔,没想到贝尔萨克先生也会过来。」

在黑面圣母像背面,老师钻进狭窄的缝隙中,迅速地拍掉尘埃。那是一片平凡无奇的石砖地,即使推动或敲打都没出现变化。

当老师这么问,我接连微微点头。

她就像相隔数十年后,迎来翘首以盼的情人的新娘。她的相貌并不特别醒目,此时却像是绽放的鲜艳花朵。

「不,老师你难得像个魔术师呢。」

老师闭着眼眸,而链子文风不动。

听周遭众人所言,她应该早已超过一百岁。她身穿古老的民族服饰,看起来非常瘦小,简直像一具人偶。她的眼睛、鼻子与嘴都掩没在脸上大量的皱纹之间。

「这间地下室,位于刚才的圣堂正下方。」

「那孩子的时刻终于到了。」

「那还真可惜。」

老妇人的话语仿佛匍匐而过。

「怎么?」

「故障的收音机需要零件修理,杂货店没存货了。」

「祭司大人。」

我们走下老旧的楼梯,转弯进入走廊,抵达存放葡萄酒等等的储藏室。由于圣餐仪式中需要面包及葡萄酒,这间教堂也理所当然保存了这些。

老师仰望天花板。

水晶在老师手边晃动。

那是全村年纪最长,大家尊敬地称作姥姥的老妇人。

这一次,探测持续了相当久。

「不,我只有早上在教堂前看到她一次而已。」

那是我也在上课时学过的基础魔术,据说那以运用在调查及探索上著称,在魔术世界之外,也有人用那来寻找水源盖井或石油。

一名小贩穿越听廉价小提琴演奏听得起劲的村民之间,与村中的居民接触。

姥姥如枯叶般的嘴唇动了动。

「哈哈哈,辛苦你了。听说今天晚一点会有舞蹈表演呢。」

老师在片刻之间确认了紫水晶的弧线──

「是印象的问题。」

「格蕾的完成度很好。」

「不,只是我在城里的朋友托他送信过来。」

以土块砌成的楼梯,随着空荡荡的空间出现在地板底下。

老师离开圣堂,打开旁边的门扉。

「是呀,一定没错。」

「……什么也没有。」

「来自地下吗?」

这一次地板倾斜,直接滑向侧面。

「这样啊。那么,再见。」

他来回比较,挪动摆满葡萄酒的酒架,剥开底下的地毯。酒架意外的轻,是因为空瓶很多的关系吗?

「……挪动圣像不要紧吗?」

「午安,伊露米亚修女。」

那是未经加固的土墙,或许是天然形成的。略带湿润的手感,强化了空间的狭窄与压迫感。

「探测术的结果,会连接到术者包含意识、潜意识在内的认知讯息。在那个前提下,我刚才在脑海中想像了二次元的地图,这次……」

「那尊黑面圣母,原本或许安放在不同的地方。」

「对了,格蕾那家伙来了吗?」

只有一小部分,奇怪地膨胀起来,摇晃着。

老师翻动手指,咏唱咒语。

几个人简短地交谈与问候之后,再度分开。

「怎么了?」

「……那边吗?」

「……楼梯?」

「不巧的是,我不太习惯庆典的场合,打算立刻告退。」

只是,那支商队另有许多村民不知道的功能。

「连你也不知道吗?」

老师说道,同时再度抚摸地板。

与开杂货店的老人分别后,伊露米亚修女拿起方才谈论到的信封,淡淡地皱起眉头。

「……是的。」

光线暂且足以让我们望见前方。

「哎呀,午安。」

「喔喔,能与人通信真叫人羡慕。我对于这座村庄以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宛如自百年以前传来一般。

「这里是……」

「探测术吗?」

「二流也有属于二流的用法,即使如今都是科学产物更便宜好用也一样。」

「为了保险起见,先保障空气无虞吧。」

我不禁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发出苦笑。

「我携带的物品和当时一样。那时候我没想到会遇见你,所以没有余力使用。」

女子幸福地微笑着。

4

「刚才看到你在与小贩说话,是有什么约定吗?」

我走下地下的楼梯,同时不断检查周遭。

他转身,在圣堂里迈步。

他用力使劲按下去。

「这里怎么了吗?」

「有脚印。」

她张开楚楚可怜的嘴唇呢喃。

这代表着,他当时似乎也打算调查教堂,而在那个时间点,他遇见了不敢去找小贩购物而来到教堂的我。当时的我抱着一丝认为这是命运的邂逅的想法,有点难为情。我想将那股羞耻感一直藏在心中,反正老师应该不会发现……告诉莱涅丝倒是没关系吗?

「是这边吧。」

「……啊,来了。」

那是格蕾的母亲。

「哈哈哈,真高兴能听到修女这么说。这里就是我的一切,所以直到死前我都想相信这里是最棒的。」

「唔,实在没那么单纯吗?」

看似生著闷气的老师举起手,这次点亮淡淡的光芒。

接着,人群中也传来几段对话。

我瞪着平凡无奇的地板──

「没错,很遥远的声音,我只在小时候听过一次,直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孩子们哈哈大笑,成人们挑着新商品,老人们在一段距离外安然地关注那些情景。小贩的来访似乎也兼具慰劳活动的作用,还提供了一点现场演奏。

老师举起的光芒照亮脚下。

地面上清晰地留下多次踩踏过的足迹。仿佛在漫长岁月中迎接过许多朝圣者的痕迹,看得我喉头发出轻响。

「这边才是教堂的主体吗?还是说,为了隐藏这里才兴建了教堂?」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不知情的,自己村庄的真实面貌。

你再往前走好吗?另一个自己呢喃。得知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出现的理由好吗?她发问。

那实在太过可怕了。

我自认前来时已做了充分的觉悟,我的大脑却并未完全接受。

我的世界里真的有这种地道存在吗?这是不是翠皮亚加工过的莫名其妙之物?无用的念头不断涌入脑海。

可是,我没有停下脚步。我紧紧揪住胸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从前,地下在世界上许多地方都等于冥界本身。」

老师在行走间说道。

这条路有多长呢?地道在半途中转弯了好几次,有时往上有时往下,方向感混乱。感觉我们不断向下走了几十米,但就算有人告诉我,其实我们几乎没向下走,我好像也会接受。

「有些人称死后世界为冥界或阴府,也有些人则称之为影之国。无论是哪一种,死的世界都与现实相连,只要有意愿,靠步行也能抵达。」

我想起在莱涅丝的叙述中,老师也曾针对这方面讲过课。

啊,我们正走向死亡的深渊。

我惊讶地停下脚步。

「有灵?」

「不、不是。」

我摇摇头,再度望向地道前方。

老师的手向侧面挥去。

「如果……墓地的主体并非在地上……而是在这里呢?」

「不,首先,这是墓地吗?地下在钟塔也是特别的……因为不同于地表,地下还残留了一些结晶化的神秘……那么,这里是否也是如此……」

「这些多半与纯粹的灵是不同的存在。似乎是周遭的魔力注入铭刻于空间的记录带,以骸骨当媒介勉强组成了像士兵的形体……啊,这简直是使役者的失败作。」

而且不只一两具,人骨的数量庞大到应该有几十、数百具之多,放眼望去满地都是人骨,甚至无处可站。

「……什么?」

怀疑如乌云般涌现,逐渐浸染我的思考。应该在那里死去的我。可是,我还来不及问出心中的疑惑──

骸骨兵们成群涌上阻拦我。姑且不论一两具,要驱散十几具骸骨兵,这把镰刀形势不利。

地面留下这么多脚印,应当会有某些残留意念附着在上头。即使不到能解读为言语的程度,也会残留隐约能分辨的波动。然而,前方只剩下空荡荡的空虚。

与骸骨兵的强大相比,其我执与妄执太薄弱了。留恋尘世的灵也能称之为浓烈的感情本身,说守墓人的工作是镇定那种情绪也没有错。

灌注魔力,以意念翻转大镰刀的形态。

不行。

宽广的空间里,四处散落着大量骸骨。

「……格蕾!」

明明已死却又鲜明活跃,那种矛盾非常可怕。

他以勉强凝聚了魔力的无力咒弹射击骸骨兵。

「咦……?」

突然间,狭窄的地道变得宽敞。

啊,甚至连吸收周遭魔力的功能,都下滑至不到平常的一半。由于这个地方的魔力本身就极度稀少,此刻的我与一般魔术师相差无几──!

匣子也没有从大镰刀改变形态。

「亚德!求求你,亚德!」

老师低声呢喃。

「亚德,解除第一阶段限定应用!」

那股震得手臂发麻的威力,令我不禁瞪大双眼。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第四章插图(2)
《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 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 第四章 · 第2张插图

一直保持沉默的亚德,这次宛如断了气一般停止所有反应。

她戴着金属面具,看不见长相。不过,她的站姿实在过于酷似……酷似我好多次注视着镜子──盼望它粉碎的悲惨末路。一个模仿了昔日英雄的乡下女孩的结局。

「亚德?」

那个事实犹如地狱的熔岩般灼烧肺腑,比刀锋更尖锐,比箭矢刺得更深,剜割我的心脏。那个总是爱耍贫嘴的对象不见了,这样的想像比任何创伤都更猛烈地粉碎我的精神。

我也几乎在同时望向那个人影。

一个面貌显然不同的人影,在陆续站起的骸骨士兵后方观察我们。

骸骨士兵就这样一具接一具站起来,每一具都手持同样由骸骨制造的武器,有些是剑,有些是长枪,有些是弓箭。它们多半是古代的士兵,我只从那些装备认知了这点。

不只如此,骸骨兵群更陆续袭来。

「──老师,闪开!」

(──用攻城槌!)

「……布拉克摩尔的墓地。」

那不是声音。

实际上,我在任何地方都会感受到灵的存在。

我几乎在同时注意到──

我将手臂用力往上挥。

那名少女,简直像……

岂止灵的能量,这里甚至连一丝魔力波纹都感觉不到。

老师逐一比对如花海般覆盖整个地面的大量人骨,呆然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声调让我忧虑,就像在勉强挤出来原本不该发出的声音一样。

只有疑问在心中盘旋。

老师低语。

那些骨头仿佛受到看不见的线操纵,分别飘浮起来组合在一块儿。

戴面具的少女转过身。

广大得惊人的空间猛然出现在眼前,我发现老师与此同时僵住不动。

然而,回应我的不是变化,而是沙哑不堪的吐息。

我面对的事物是什么?

不过,我感觉到她这样问我。

虽然一瞬间感到了不安,但脱离固定装置的亚德变换了形态。

那副样子让我瞠目结舌。

面对她的发问,我什么也回答不了。

听到老师的呐喊,我以反射动作躲开骸骨兵来袭的利刃,意识却仍是冻结的。我一点也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我明明理解了部分,却难以接受那个事实。

「……咦?」

(它们……不是灵……?)

〔为何、前来?〕

随着老师的说话声,空间发生异变。

「亚德!亚德!亚德……!」

〔为时尚早。未来之王并未苏醒。你在地上,我在地下。我等应该在那里等待吧。〕

他吞吞口水,缓缓地转动眼眸跪下来。

一具骸骨兵转向我们,我的身体在长剑挥来的瞬间猛然行动。

「灵基……不足吗?」

率领影子英灵的女王的身影。

那么,有这种异样的能力也可以理解。宛如野兽的速度、冰冷锋锐的杀意及动作。原来如此,比起魔术师的使魔,称它们是使役者的失败作更适合吧。

身体的「强化」来不及赶上。

灵基本上不可能像这样整齐划一地行动。

她往洞窟的更深处走远。

「亚德!」

「醒来啊,亚德!」

我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难道说,当时在那个地方死去的是……)

终于听到匣子的声音了。我先感到的是不安,而非高兴。

我的双膝脱力。

「空荡荡的……」

我紧抱住大镰刀呐喊。

可是,那种东西只有牵制效果。虽然称作使役者的失败作,但那也表示骸骨兵的能力的确有如使役者,以老师的魔术不可能对付得了。明明此刻我正需要保护他的力量,但我甚至连自行站起的力气都丧失了。

他不肯给我一点回应。

这个地球上几乎没有无人死过的地方,那种古老呼吸并未留下痕迹的地方也为数不多。令我害怕的是浓度的问题,在沦为灵之后仍要蹂躏现实的鲜明私欲,让我恐惧不已。

回应到此断绝。

(难道说……)

「────!」

那到底是──

既然如此,这些算是什么?

是这些骸骨士兵吞噬掉魔力的?

大镰刀突然发光。

我站起来。

可是,这里很不对劲。

人骨摇晃着。

「等一下!」

「格蕾!」

〔回去吧。〕

我也竭力压下喉头的呻吟。

这一瞬间,我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像个孩子般哭喊。

现场有另一个人。

匣子如魔术方块般旋转着,立刻出现的大镰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骸骨兵的剑。

「抱歉……格蕾……」

听到老师的呻吟,我吞了口口水。

5

一个信封在教堂内飘动。

那是方才小贩转交的信函。

伊露米亚修女炫耀似的举起那封信,抬起下巴发问。

「……你明白的吧,祭司?」

「是的。」

费南德祭司颔首。

从他前来这间教堂赴任时开始,就有人告知过他那个可能性的存在。不过,他其实不认为那个可能性会在自己这一任发芽。他明明以为早已被淡忘的习俗绝不会开花结果,将直接走向腐坏的结局。

啊,不。

他很清楚,只是不去正视而已。

在他赴任之际,那女孩已经变化了。既然如此,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就不容忽视。倒不如说,现在是近数百年以来概率最高的一次吧?

「如果时机成熟,我将会杀了这片土地的神子。」

费南德祭司与修女一起往前走,在胸前划了十字。

「如同昔日我等的前辈在这片土地上,将自称布拉克摩尔的强大死徒引导至彼方一样。」

不久之后,他们停下脚步。

此处是地下的储藏室。

一瓶葡萄酒掉了下来,酒从裂缝中溢出,从地板上打开的洞口往下滴。

「啊,果然……」

祭司摀住脸庞。

「事情变得和那个叫哈特雷斯的人所说的一样了吗?」

回到破屋后,贝尔萨克忽然抬起头。

「我不希望这一天,这一晚到来啊。」

「……永不复返。」

一切只到那名少女改变了为止。

贝尔萨克已然察觉,乌鸦的啼叫声是特别的。

明明想要压抑,却脱口而出。

贝尔萨克·布拉克摩尔缓缓地拿起靠在破屋墙边的斧头。

干燥的嘴唇用干涸的声音呼唤那个名字。

他听着乌鸦啼叫。

传说中运送灵魂的凶兆之鸟。

那样就好,他曾经这么想。

他一直和那些鸟一起生活,他曾认为自己多半会听着乌鸦的啼叫声死去。就像祖先们无一例外都是如此,他应该也会将身为布拉克摩尔守墓人的使命转移给继承者,什么也没达成便逐渐腐朽。

「……格蕾。」

或许不符潮流,但贝尔萨克曾意外的极为中意这个时间仿佛静止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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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1 剥离城阿德拉

  1. 01插图
  2. 02主要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终章
  10. 10解说
  11. 11后记

第二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2 双貌塔伊泽卢玛(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3 双貌塔伊泽卢玛(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终章
  6. 06看似解说,难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后记

第四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4 魔眼搜集列车(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幕间
  8. 08后记

第五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5 魔眼搜集列车(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沉溺于「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10. 10后记

第六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6 阿特拉斯的契约(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阅读
  7. 07转章
  8. 08后记

第七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7 阿特拉斯的契约(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10. 10后记

第八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8 冠位决议(上)

  1. 01插图
  2. 02梦YY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后记

第九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9 冠位决议(中)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十卷艾梅洛阁下Ⅱ世事件簿 10 冠位决议(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终章
  8. 08解说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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