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高墙:杰德
《为何要逃跑?我的召唤兽很可爱喔》 · 夜迎树 · 4579 字
学园西端的护阵塔。在激烈水声响个不停的地面层,我──杰德•格雷德正与一头异形的召唤兽对峙。
天花板附近出现的黑色漩涡不断灌入浊流,把通往上层、应该连着深处的那扇门完全淹没、封死。水位原本看起来像是要一路上升、填满整个空间,但由于入口大门敞开,水得以往外流出;再加上黑涡流入的水量不知为何变得温和,于是目前水面只覆盖到不到室内一半的高度。
话虽如此,水流依然猛烈到陆栖动物无法逆流而上的程度,若不是白银有飞行能力,我们恐怕早已经束手无策地溺死了吧。在空无一物的空间唤来水流改变环境,将没有适性的敌人单方面杀害,这种能力是巨大的威胁。
(该采取什么攻势?吐息……应该不能用吧。)
仗着蛮力的广范围攻击,或从对手根本反击不到的高空俯冲吐息──若在户外战场,这些本该是我最优先的选项。然而我必须排除它们,冷静地观察敌人,思考更有效率的攻法。对方似乎一心只想拖延时间,只是摆出架势,并没有主动攻上来的意思。
我并不是因为顾虑对方是同学的召唤兽而手下留情。如今既已明白对手是人类的敌人,就算厄雷西本人尚且另当别论,我也没有余裕去在意他的召唤兽生死。即便如此,我仍迟疑使用吐息等强力攻击,理由只有一个──这里是对梅尤尔而言,在历史与战略上都极其重要的建筑之内。
护阵塔的防护壁十分强固。虽然入口的大门被突破了,但其他防御机能仍在运作。从它连大量水压都能承受的样子来看,普通攻击恐怕连在墙面留下刮痕都做不到。
但是,白银是特别的召唤兽。它那压倒性的力量是否会被护阵塔的防护壁完全挡下,除了实际攻击看看之外,别无其他确认的方法。
(就算不提这点,若在这里消耗太多力量,之后面对厄雷西就无法取胜。不能用耗损剧烈的饱和攻击,要更有效率的……)
「那、那个……」
就在我一边逆算该保留的魔力一边测量距离时,眼前的敌人召唤兽将夸张展开的触手收回了地板。是轻视了迟迟没开始攻击的我方实力吗?原本吊起眉梢的凶狠表情也变得有些松懈。弛缓与大意。这种认知上的松动会成为大破绽。
「……您该不会在等我准备吧?不用担心喔。要是拖太久,厄雷西先生的事情就办完了。那对您来说……不是好事吧?」
厄雷西办完事情。那就等同于邪神召唤成功、世界灭亡。
她那暗示我没时间悠哉的话语,让充满水声的空间瞬间多了紧张与压迫。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白银的背。即使待机之中也默默燃烧战意的伙伴,拍动翅膀更用力地回应了我的信号。
「【附魔•锋锐】……白银,一口气冲下去!」
我为伙伴赋予特性,并下达简短指示。白银大幅拉升高度,双翼撕开空气,朝那毫无防备暴露的敌方本体俯冲突进。这里对龙种来说过于狭窄,但利用高度带来的加速,它仍在瞬间抵达近似天空战的速度。
「【飞溅水壁】!」
银龙突进──只要对方反应慢上一瞬,恐怕就会被当场斩断的飞行速度。然而敌方迅速施法,在正面展开高压的水花之壁。
遮蔽视线与卸除力量。以及利用水操控战场环境。虽然这是在人类之间的战斗中能发挥绝大效果的水魔法之一,但──她太天真了。那种程度是挡不住白银的。即使被水流稍微偏离了准头,巨爪依然容易地撕裂了展开的水壁,并在其后方掠过敌召唤兽正试图回避的触手,如割草般将其切断。
(得改变方针。这不是能靠同时满足所有条件就突破的对手。)
在敌方魔法的作用下,水面局部猛然隆起,中心生成的大涡挟带着数道龙卷般的水柱,朝着猎物袭来、要将其吞噬。那本是几乎无可回避、对抗手段也极少的最上位魔法──但我们以强行加速硬是钻了过去,化作一枚银色弹丸,贯穿那卷起浊水的烈风。
能接触到空气的只有一瞬间。水壁互相冲撞的冲击震坏了通往深处的门,我的视线角落捕捉到水流出去的景象,然后在窒息前,失一步去了意识。
「你充分尽到了身为挑战者的职责而死。我会这样转告厄雷西先生的……开玩笑的。」
「唔!大、【大漩涡】……!」
「Grr……GYAAAAAAAAAAAAAAAAAAAAA!!!!!」
她拥有能单体连发强力魔法的丰沛魔力。每一根都足以偏转突进银龙轨道的无数触手,以及统御它们、如臂使指的资讯处理能力。外观虽令人作呕,但作为召唤兽的各项能力全都处于高水准──远近皆能周旋,魔法与直接攻击切换自如,几乎没有破绽。那股作为单一个体便足以拔尖的力量,完全称得上能作为作战主轴运用的等级,绝不该是被拿来拖时间的存在。
仍背着我的白银落入水中,振翼劈开水面拉开距离,飞向入口侧的墙边后再度腾空,在空中甩去水珠、重整姿势。我一边重新灌注魔力进那已大幅消耗的骑乘魔导具,一边再度以俯视姿态与敌对峙。局势虽在双方都没能造成致命伤的情况下回到起点,但我们已取得大量关于敌召唤兽的情报。
不弄伤护阵塔、保留余力、短时间获胜。这些是最理想的目标,但一交手就明白那不现实。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室内的亮度。为了消灭敌人而持续放出的吐息被中断,白银像是要替背上的我挡下什么似的,把高度降到贴近水面的位置。
「【加速】!咬碎她,白银!」
强烈的不祥预感与异物感。从上层微微渗出的已知的疯狂忽然膨胀了数倍──但不只如此。还有一个,不,是两个。完全未知的邪恶存在跨越空间而来,降临在隔着一层天花板魔法障壁的正上方。
这是拐弯抹角的停战提案。经过刚才的攻防,对方也将这边视为不可大意的对手,于是从单纯比拼力量,改成掺入旁门左道的拖延──确实是拙劣的交涉术,但能开口说人话这点本来就是召唤兽中罕见的优势,她正活用这一点。若不是此刻正处于把人们的未来放上天秤的极限局面,若她的外观多少正常些,或许真的会有人愿意听她说。敌人同样焦急,同样不择手段地渴求时间。仪式成与不成、左右世界命运的分水岭,恐怕就在此处。
数根重重甩落的触手之中,有一根狠狠砸在我方刚才所在的位置。白银侧面挨了沉重一击、体势被打乱,大爪划过空气。看见其余触手破开水面、一路砸到地板上甚至轰出裂痕,我才在数瞬后理解,若白银刚才没有本能地扭身,我已经当场死亡了。
该掀底牌了。展示出龙族被称为最强种的理由。后悔也好、责任也罢──等先迎来明天再背负也不迟。
就在那时──
「【反水魔法】。」
「我应该说过了,我不会再逃避了。」
疯狂与瘴气。浓烈到甚至扭曲空间的污秽。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贯穿天花板的魔法障壁,如同黏稠地渗出般自上方溢落──这里已经是邪神的领域。
但我们有两人。不是单方面的忠义,而是确切的羁绊。帮助白银、排除它的障碍──那不是作为契约者的义务,而是我作为家人的职责。
(……?什么──)
热线──或者该说是闪光。
「好、好险……再差一点点,我就不得不逃回去了。」
「啊……」
「你充分尽到了断后的职责而死。我会这样转告厄雷西的。」
受到那个属性反斥魔法,一边缩小一边勉强防御着吐息的敌方水壳像波浪般动摇了。虽然没能完全抵消防壁,但现在那样就足够了。
「人类在水里不能呼吸吧。我本来想说这样有点狡猾,所以才调整水位……但是对不起,我也不想被讨厌。我要淹没到天花板了」
我在这时才察觉,那个不停吐水的黑涡,不知何时已停止放水,并且扩大到足以完全覆盖天花板与墙壁。
在仿佛将刹那切割出来的时间里,敌人的反应速度也同样非比寻常。她为了挡下吐息,将周遭的水凝固成高硬度的水壳,并把室内的水流集中其上,试图哪怕多维持一瞬也好地撑住那道防壁。那不过是把不变的未来往后拖延的延命措施,但我能感觉到,她直到最后一刻也要遂行拖延任务的确切气概。她与厄雷西究竟立下了什么契约我不得而知,然而那份毫不动摇的忠诚,作为召唤兽而言确实是值得高度评价的资质。
「你们真的好强。可是,我也不能输掉这场战斗。我成为厄雷西先生的召唤兽后,第一次被单独交付任务。要是在这里失败……他会失望的。」
「我……没赶上吗……」
白银与敌人擦身而过,飞到墙边朝正面拍动翅膀,它一边消去自身的冲势一边转向,准备追击。敌方召唤兽恐怕会用魔法重整局面吧。但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必须重排优先顺序。目前最不能失去的,是时间。要确实阻止邪教仪式,捕获身为和平之敌的信徒,铲除混乱与争端的火种。要是等某种致命的东西被召唤出来就太迟了。
那是直击就足以令任何存在都无法保持形体的绝大破坏力,带着指向性的毁灭波动。曾在过往战场葬送无数敌人的银之吐息,一面蒸发眼前滂沱的水,一面朝目标推进。本该是一瞬的景象,却因极度集中而在脑内被拉长,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冲击护盾】、【热能屏障】、【魔力帷幕】……让她见识一下吧,白银!」
我对于没能解决敌人这件事已无暇多想。现在支配我脑中的,只有对上层那些存在的恐惧。
自银龙张开的腭间迸出的,是足以令万物归于虚无的魔力洪流。仅仅同处一个空间,那股冲击与热量就已穿透层层展开的防御魔法,狠狠袭来。
尖锐的碎裂声响起,水之防壁崩碎,那道微弱的声音也随之被淹没。敌人以触手包覆本体、强行巩固防御,但致命的闪光仍如同要连同一切吞噬般倾泻而下。
视野恢复清晰的前方,是敌方召唤兽的本体。接下来只要笔直滑过利爪,撕裂她的身体就好。我笃定必杀,正面锁定目标。然而不知为何,白银忽然扭转身躯,视线瞬间大幅倾斜。头顶被阴影覆盖。
这是回敬我刚才的发言,但我已经没时间对这种话语游戏作出反应了。
非比寻常的空气。光是待在正下方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喘不过气,身体颤抖,意识被抽走。
这是年幼时,在一场兼具见面性质的竞技会上,心上人所使用的魔法。回到家后也仍深深烙在我眼底、怎么也抹不去的身影──我一边想着她,一边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魔法。曾经的我真的相信,只要学会相同的魔法与战技,就能追上她的天赋与努力。而那段过去留给如今的我、少数真正有内涵的成果。
──轰然巨响。
「水、【水壳护膜】!」
我刻意挑了句带挑衅的话。抚过伙伴的颈项,能感觉到那几乎满溢的力量正等待着跃动的瞬间。我做出仿佛回到那个自信满满的自己才有的傲慢无礼笑容,拔出格雷德家传家的宝刀。
我终于笃定胜利,心思开始飘向下一场战斗,同时把意识沉入体内,确认剩余魔力的量。
龙之气息的直击。曾抹去无数敌对生命的最强种族威光,这一次也毫无例外地展现其力量。无数束在一起、粗大而修长的触手表面一边冒泡一边变质,最后化为光粒,仿佛本来就是幻影般消散。伴随强光而来的庞大热量灼烧空间,使得在此状况下的回避与生还变得不可能。
巨大的黑色漩涡如同开闸般灌入大量的水。带着超质量的水之墙从四面八方逼近,根本来不及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冲走。宛如截取了海的一部分,并将之直接召唤而来,带来压倒性的景象。
明明是毫无疑问的强敌,却迎来了过于干脆的末路。我不禁想到,若她不是以敌人的身分,而是作为同伴替梅尤尔挥动力量,究竟能救下多少性命?在那份口舌难言的惋惜之中,我对必须击败厄雷西、矫正其道路的使命感也同时涌上心头。
「……真是惊人的力量。而且,我也确实感受到你们两位之间的羁绊了。这样一来,厄雷西先生也一定会认可你。所以,你已经可以停下来了。请试着停下脚步看向旁边。你……并不是孤单一人。」
敌方召唤兽解除那近乎半毁的防御姿势,露出了本体。仿佛要补足缺损的触手般,新的触手从内侧冒出,伴随着黏液飞溅而扭动。
视线前方,吐息毫不停歇地摧毁敌人的组织,已蒸发了大半触手。再过不久,破灭之光便会抵达敌人的本体,战斗也将结束。
足以涂抹天地的污秽。即使曾多次让人类灭亡也毫不见衰弱的强大恶意。那种对世界而言最不该存在的异物,偏偏同时显现在这个国家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