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巢穴幽影

哥布林巢穴的密道像是被巨蟒啃噬出的路徑，在山體深處蜿蜒盤旋。

探照燈的光柱刺破濃黑，卻只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範圍，光柱邊緣浮動着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黑暗中劃出轉瞬即逝的軌跡。

通道兩側的巖壁黏膩溼滑，指尖蹭過能摸到細密的凹痕，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磨出來的。

隊伍裏的腳步聲被刻意放輕，卻仍在封閉的空間裏形成疊加重合的迴音，像是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身後亦步亦趨。

姜凡攥着方程給的長刀，掌心的汗讓刀柄變得滑溜溜的。

他數着身後隊員的呼吸聲，忽然發現少了兩道——明明半小時前清點人數時還是齊整的，可現在回頭，探照燈掃過的只有晃動的人影和幽深的來路。

「不對勁。」

他低聲對身旁的方程說，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方程剛要回話，鼻尖突然皺了皺，「什麼味兒？」

話音未落，一股混雜着酸腐與腥臊的氣息順着風灌進鼻腔，比剛纔濃烈了數倍。

那不是單純的糞便發酵味，更像是把爛肉、尿騷和某種植物腐爛的味道裝進密封罐，捂了十天半月後炸開的味道。

姜凡胃裏一陣翻騰，下意識按住小腹，卻見最前方的龍右猛地頓住腳步。

龍右的背影像座鐵塔，肌肉賁張的手臂停在半空，探照燈的光從他腋下漏出去，照亮了前方拐角處的地面。

姜凡踮起腳，視線剛越過龍右的肩膀，胃裏的酸水瞬間湧到了喉嚨口。

兩具殘軀以詭異的姿勢蜷縮着，胸腔被撕開一個不規則的大洞，臟器拖拽在地上，拉出兩道暗紅的痕跡。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軀體上的咬痕——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鈍齒反覆啃噬，骨頭上還掛着絲絲縷縷的碎肉，連指骨的關節處都留着牙印。

有隻斷手掉在離殘軀不遠的地方，手指還保持着蜷縮的姿勢，指甲縫裏嵌着深綠色的黏液。

「浪費可恥！」

這四個字毫無預兆地鑽進姜凡腦子裏，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明明該感到恐懼，可看着那些啃得不乾淨的殘肢，第一反應竟是這個。

「你是剛覺醒的？」

那哥布林也就半人高，皮膚像發黴的樹皮，手裏攥着根鏽跡斑斑的短刀，齜着黃黑的牙齒，朝隊伍最邊緣的一個火系覺醒者撲去。

女人的驚呼聲貼着他的耳朵響起，姜凡卻沒空理會。

那些洞穴深處，有兩點幽綠的光在閃爍，像浸在墨水裏的螢火蟲。

他本以爲會遇到阻礙，沒想到刀刃像切豆腐般劃過哥布林的身體，綠色的血液濺了他一臉，帶着股鐵鏽味。

她知道，在這祕境裏，「順手」兩個字有多貴重。

有人脫力地倒在地上，有人靠在巖壁上，用布擦拭武器上的血跡。

龍右的聲音像炸雷，瞬間壓過了嘶吼聲，「遠攻的護住兩翼，近戰跟我守外圈！」

火系覺醒者罵了一聲，掌心燃起火焰，正準備投擲，卻見那哥布林突然一個側翻，躲開火焰的同時，從背後又竄出三個哥布林，呈三角之勢包抄過來。

姜凡只知道自己的胳膊快抬不起來了，汗水混着哥布林的血順着額角往下流，滴進眼睛裏，澀得他睜不開眼。

「謝……謝謝你……」

龍右笑了笑，「看見人遇險，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先動了。」

往前走了約莫百十米，通道突然豁然開朗。

話音剛落，離得最近的洞穴裏猛地竄出個綠色身影。

他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吼——」

方程和洛寧回頭時，都看呆了——姜凡扛着個人，速度竟然比平時還快。

「都讓開！」他大吼一聲，雙拳猛地砸向地面。

龍右指着石塊後方露出的通道，「衝出去！」

洞穴外傳來哥布林撞石頭的聲音，沉悶而執着。

姜凡把肩上的女人放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姜凡愣住了，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刀。刀身光滑，連點血漬都沒沾上，刃口鋒利得能映出他的臉。

姜凡沒回話，他的目光被巖壁上的洞穴吸住了。

他想起剛纔扛着林薇奔跑時的感覺，那種力量充盈的滋味，確實讓人有些上頭。

與其說是洞窟，不如說是個被掏空的巨型蜂巢。

這隻比剛纔那隻更瘦，動作卻更快，像顆綠色炮彈般朝他面門撲來。

腳下的屍體堆得越來越高，踩上去咯吱作響，綠色的血液匯成小溪，順着地面的凹痕往低處流。

姜凡腳尖點地，身體旋身躍起，長刀在空中劃出道銀弧，兩隻哥布林瞬間被劈成四段。

「找死！」

姜凡剛要回話，就見龍右突然往後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雙臂上的龍鱗瞬間變得通紅。

那哥布林的上半身還在往前飛，下半身已經癱在了地上，手裏的石斧「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嗯，上週才覺醒的。」

這位壯漢靠在巖壁上，左臂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龍鱗正慢慢覆蓋上去。

龍右率先邁開腳步，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洞穴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姜凡點點頭：

「這樣不是辦法！」

有個速度型覺醒者沒注意身後，被一隻哥布林抓住腳踝拖倒在地，瞬間就被湧上來的哥布林淹沒，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

他頓了頓，看着姜凡，「覺醒者的力量，能救人，也能害人。不少人剛覺醒就飄了，要麼覺得自己是神，要麼覺得自己是魔。」

衆人下意識地往中間聚攏，原本就緊湊的陣型變得更擠了。

可哥布林像是殺不盡的，前赴後繼地從洞穴裏湧出來，踩着同族的屍體往上爬。

「好兄弟，這刀牛逼啊！」

方程喘着粗氣，「異能快耗盡了！」

一個穿藍色作戰服的女人倒在地上，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幾隻哥布林正齜牙咧嘴地爬過來。

「是老周和小李！」

只是當死亡以如此野蠻的方式擺在眼前時，喉嚨裏還是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

人羣裏起了陣騷動，有人下意識摸向武器，有人往後縮了縮腳。

「缺口！」

巨石呼嘯着撞在右側的巖壁上，轟然碎裂，飛濺的石塊瞬間堵死了那片區域的洞穴入口。

姜凡看向洞口，握緊了手裏的長刀。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面。

遠攻的覺醒者們箭矢和異能都快耗盡了，只能撿起地上的哥布林短刀充當近戰武器。

姜凡剛要坐下，就見龍右朝他挪了過來。

女人扶着牆壁站起來，右腿不敢着地，看向姜凡的眼神裏滿是感激，「我叫林薇，是植物系覺醒者。」

「難怪。」

他用力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這荒誕的念頭，卻聽見隊伍裏有人倒吸冷氣。

光系覺醒者的光球越來越暗，顯然是能量消耗過度。

起初只有零星幾點，很快，四面八方都亮起了這樣的綠光，密密麻麻，像是夜空突然墜滿了詭異的星辰。

他率先殺了過去，龍爪撕開一條血路。

「嘶——」方程倒吸一口冷氣，背緊緊貼住姜凡的後背，「這得死了多少人？」

他衝方程喊了一聲，不等對方回應，又有兩隻哥布林衝了過來。

方程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姜凡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記住這種感覺，但別被它控制。力量是工具，不是本性。」

龍右帶着衆人七拐八繞，找到一處相對寬敞的洞穴，幾個力量系覺醒者合力搬來巨石堵住洞口，這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

姜凡心裏一驚，剛要提醒，就見眼前的洞穴裏也衝出個哥布林。

「不是，這刀昨天還捲刃了啊！」

「還懂配合？」

戰鬥持續了多久，沒人說得清。

衆人見狀，也顧不得疲憊，拼盡最後力氣跟了上去。姜凡砍倒身前的哥布林，剛要邁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哭喊。

「救救我！我的腿……」

他擺了擺手，「順手而已。」

龍右的吼聲裏帶着喘息，他的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龍鱗覆蓋的地方都泛起了血色。

龍右吼道，「往我這邊靠！」

地面劇烈震動，無數碎石從頭頂落下。龍右抓住一塊半人高的巨石，猛地轉身，一腳踹了出去。

殘軀、枯骨和碎肉堆疊在一起，有些骨頭上面還插着生鏽的匕首，有些碎肉裏裹着沒喫完的能量晶核。

「轟隆——」

他一拳砸飛撲來的哥布林，順勢一腳踹在旁邊的巖壁上，碎石飛濺，暫時逼退了一波攻勢。

姜凡沒說話。

而地面上，幾乎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地方。

他繞開殘軀時，姜凡注意到他褲腳沾着的泥點裏，混着幾縷銀白色的細毛。

他只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腳下的屍體堆彷彿變成了平地，幾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他猛地轉身，長刀橫掃，逼退哥布林，然後彎腰，一把抓住女人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把她扛到肩上，撒腿就跑。

「防禦圈縮小！」

姜凡想也沒想，長刀橫劈出去。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跡，「你剛纔救人時，用的不是蠻力，是巧勁。知道往哪發力，知道怎麼省力，說明你不蠢。」

姜凡和方程背靠背，各自守住一個方向。姜凡的刀已經卷了刃，砍在哥布林身上開始費力，他只能換着角度，專挑哥布林的脖頸和關節下手。

別管了，快跑。

但沒人尖叫，也沒人潰散——能走進這祕境的覺醒者，早就做好了見血的準備。

角落裏堆着幾具完整的骨架，肋骨間還卡着哥布林的斷矛，顯然是死前做過掙扎。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聲音發顫，「早上進祕境時，他們還跟我借過壓縮餅乾！」

姜凡握緊刀柄，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治癒系站中間！」

一聲尖銳的嘶吼從頭頂傳來，緊接着，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同樣的嘶吼，像是無數根針在刺耳膜。

治癒系的女孩臉色慘白，雙手按在一個斷了腿的壯漢背上，嘴脣抿得發白。

通道狹窄，哥布林一時追不上來。

可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姜凡。」

四面八方的巖壁上佈滿了大小不一的洞穴，小的只容一人蜷身，大的能並排塞進三四個壯漢。

龍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左邊！」

龍右也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林薇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去……」

光系覺醒者捏碎手中的光球，淡金色的光芒瞬間擴散開來，照亮了整個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