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於是劍刃出鞘
《杖與劍的魔劍譚 引導之魔錄書》 · 大森藤野 · 1.8萬 字
始自懂事,愛爾法利亞.賽爾佛特就常伴他的左右。
愛爾法利亞從小就喜歡威爾。
總是待在身邊,爲自己提供溫暖的人,產生好感不需要理由或證明。
愛爾法利亞需要威爾,而威爾也需要愛爾法利亞。
天經地義。
威爾.賽爾佛特這少年是少女的一部分,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威爾喜歡我嗎?」
「嗯,喜歡喔。」
「我也是!我最喜歡威爾了!」
愛爾法利亞總是待在威爾身邊。
嬉戲時也一起。
睡覺時也一起。
洗澡時也一起。
用魔法制作威爾喜歡的冰糖果,時常舔着糖。
他那時的笑容,愛爾法利亞再喜歡不過了。
兩人瞞着養父偷偷爬上孤兒院的屋頂仰望夜空時,也曾經接吻過。
是愛爾法利亞出其不意的突襲。
明明在夜裏,威爾的臉卻紅到能清楚分辨。
愛爾法利亞也臉頰泛紅,但仍笑着抱緊愣住的少年。
愛爾法利亞在那年紀就已經明白,這就是幸福。
雙腳一蹬就能跳到比自己還高的樹上,也曾空手擊碎磚瓦。
愛爾法利亞與威爾立下了「約定」。
在喫驚的愛爾法利亞面前,噗通一聲,短杖前端隨着水聲陷入水鏡中。
愛爾法利亞會萌生這樣的嚮往,某種角度上是自然而然。
在威爾熟睡的牀鋪旁,愛爾法利亞聽了養父一對一向她解釋,險些癱倒在地。
只要有威爾在,那就是愛爾法利亞幸福的所在地。
「有過這種事喔?」
爲了絕對避免威爾再次動用那份「力量」。
但是,她的幸福突如其來崩毀了。
出沒於孤兒院後方森林中的陌生魔物襲擊了愛爾法利亞與威爾。
就像約定起因的那本書中登場的,守護魔女的勇者。
「──騙人!騙人、騙人!我不要!」
威爾.賽爾佛特「失去了記憶」。
「嗯,我會喔。」
在故事的舞臺中,想像中的兩人遊歷世界,看遍了美麗的風光景緻。
但威爾依然無法憶起只屬於兩人的回憶。
愛爾法利亞與威爾的養父,亞修雷.賽爾佛特。
愛爾法利亞讀了許許多多的書。
有如童話故事中的角色般覺醒,打倒了恐怖的魔物。
魔法師們在翻開的書頁中展開大冒險,她好幾次想像那就是自己與威爾。
某一天。
「…………我知道了。」
非常難受。一旦放鬆,說不定會突然哭出來。
「所以我們不能讓威爾察覺『不對勁』。一旦察覺這五年來的記憶是我移植的『紀錄』,這孩子恐怕會立刻變得不穩定。」
神情疑惑的少年不像往常般撫摸她的頭髮,淚水止不住地流。
如果愛爾法利亞能打倒魔物,威爾就不會失去記憶了。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氣息直逼眼前,身體直打顫。
愛爾法利亞不禁屏息時,養父將短杖抵在威爾的額頭。
不過撇開契機不談,愛爾法利亞深愛那些故事。
「還是小孩子的威爾發揮出有如土之民的力氣,這你也見過吧?我認爲那力氣其實也是那『魔法』的一部分……是外溢的些許力量。」
孤兒院的環境稱不上富裕,但也許是養父的興趣,唯獨藏書相當豐富。
爲了取回少年的記憶而竭盡所能的養父,喚來了愛爾法利亞。
然而爲了保護害怕的愛爾法利亞,威爾挺身而戰。
於是,體力尚未恢復的威爾再度沉眠的夜裏。
「快逃!快逃啊,愛爾菲!」
所以那成了寶貴的誓言。
「你在說什麼……?求求你別這樣……別撒這種謊……」
聽養父這麼解釋,愛爾法利亞難掩震驚。
「那就一起去看吧!」
從那次悲傷的事件後,愛爾法利亞變得開始依賴威爾。
「怎麼會……!」
「如果你生氣的話,我願意道歉……沒有好好保護威爾是我不對……」
「威爾過去並非無法施展魔法。很可能是因爲還沒做好『施展前的準備』。這孩子的魔法副作用非常強烈,恐怕會奪走許多事物……當作使用的代價。」
魔女王的傳說、冰城與冰城王女們的故事、杖與駕馭飛龍的騎士道故事。
魔物擁有反射魔法的能力,愛爾法利亞束手無策。
「是啊。不過記憶並非恢復原狀。我使用的是『暗示』的魔法。只是以我的記憶當作基礎,催眠他『曾經發生過這些事』。」
「愛爾菲讀得懂書嗎?」
「你……是誰?」
威爾總是納悶地歪過頭。
數不清的「爲什麼?」填滿了愛爾法利亞的腦海。
於是以威爾的額頭爲中心,展開了複雜的魔法陣,猶如夜晚湖面的「水鏡」。
於是,到了五歲時。
靠愛爾法利亞的魔法保護威爾,開闢兩人的道路即可。
強忍着淚水,愛爾法利亞在悲傷之中點頭接受與養父的約定。
愛爾法利亞恍然大悟。威爾無法施展魔法,相對地身體能力非常優異。
除了威爾之外,愛爾法利亞還喜歡一件事,那就是閱讀故事。
同時,他並未親眼目睹的,只屬於威爾與愛爾法利亞的記憶,無論如何都無法復原。
「咦……?」
愛爾法利亞只要有空,就會細數過去的回憶。然而──
「我儘可能用魔法填補了記憶。這樣一來,威爾應該就會想起你。」
五年的短暫時光,以及與愛爾法利亞有關的一切。
十歲生日漸漸靠近,愛爾法利亞放棄了某件事。
因此威爾回想起的記憶,都是透過養父眼睛目睹的「客觀情景」。
少年笑得有如故事中登場的「太陽」,明亮而炫目,惹人憐愛。
目睹他的「魔法」。
那就是前往魔法學院──離天空最近的「塔」。
現在經營着孤兒院,但過去曾是惹過麻煩的魔導士,也是流浪的治療師。
「真的嗎?」
但同時也與之矛盾般,變得過度呵護。
愛爾法利亞不禁看得入迷。
威爾懷抱與自己同樣的嚮往,比什麼都令她開心。
這五年來,亞修雷的角度見到的威爾與愛爾法利亞。
「我沒有、說謊。什麼都、想不起來。」
「好厲害!明明有那麼多很難的字!」
感謝挺身守護自己的威爾,對他的心意也更加強烈。
與愛爾法利亞之間的寶物。
她受了傷,身陷絕境。
「只要爬上離天空最近的那座塔的頂端……只要成爲至高五杖,也許就能看見『夕陽』!」
淡紫花朵般的美麗眼眸,正看着愛爾法利亞。
「愛爾菲……你仔細聽。威爾之所以失去記憶,原因一定就是你看見的『威爾的魔法』。」
「養父不曉得『夕陽』的約定……所以威爾也……不記得那個約定了。」
因爲她知道了他絕非只是受自己保護的存在。
那真的就有如「魔法」。
種種事實百般苛責愛爾法利亞的心。
絕對不會褪色,只屬於兩人的「約定」。
「嗯!約好了!」
「愛爾菲……不,愛爾法利亞。從今以後,你要儘可能避免威爾使用『力量』。特別是一旦再度使用『威爾的魔法』……就算辛苦建立了新的回憶,威爾恐怕還是會再度失去記憶。」
目睹少年的「勇氣」。
如此來歷的他以稀少的「暗示魔法」,修補了威爾千瘡百孔的記憶。
而後,甦醒後的威爾與愛爾法利亞表面上恢復了和過去相同的關係。
「書上說,真正的天空中掛着『月亮』和『太陽』喔!」
數不清的回憶、幸福的點點滴滴,甚至連那個吻也不復記憶!
「這裏是哪裏?我是……奇怪?我是誰……?」
雙眼燦亮的少年誇獎,使她得意起來,結果沉迷於故事之中。
就算威爾完全使不出魔法,愛爾法利亞也覺得無關緊要。
但是──將受傷而失去意識的威爾運回孤兒院後,殘酷的現實降臨。
「我沒有生氣。你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沒辦法生氣。」
比過去更加緊密地一同行動,敏感地澈底排除所有危險。
儘管難受,她還是希望威爾能憶起從前,因此時常對他細數往事。
威爾失去了。
愛爾法利亞對牀鋪上的威爾哭喊哀求。
實在不像是擁有魔法資質的樂園之民。
如果愛爾法利亞沒有與威爾一起進入森林。
不知何時,她希望能與威爾一起目睹故事的情景。
愛爾法利亞明白了,那是「只屬於威爾的魔法」。
想實現一同看「夕陽」這個與威爾的重要約定。
但如果威爾可能會勉強自己,再度失去記憶,就應該放下這種嚮往。
愛爾法利亞這麼想。愛爾法利亞已經對失去變得百般畏懼。
「幸會,愛爾法利亞。不,愛爾法利亞大人。我名叫伊凡.葛羅德。誠摯邀請您來到魔法學院!」
然而,周遭的一切並未忽視愛爾法利亞。
伊凡特地打從世界中心的魔導央都,來此邀請愛爾法利亞入學。
他自稱是魔法學院的教師,同時也是隸屬於「塔」的祕密魔導士。
不只是在魔法學院,從世界各地招攬優秀人才,正是他揹負的使命。
如此自稱的伊凡說路過孤兒院所在的這座村莊時偶然目擊了。
一心想守護威爾而行使強大魔法的愛爾法利亞。
在地面上肆虐的魔物羣連同部分村莊一併遭到冰封的驚人場面。
「您肯定能成爲至高五杖!立於『塔』之巔峯,成爲引領這個魔法世界的人物!我敢保證絕對不會錯!」
在孤兒院的房間內,伊凡不理會養父的制止,上半身靠了過來,令她作嘔。
他那品頭論足般的視線並未看向愛爾法利亞。
那視線僅只注視愛爾法利亞身上的「才華」,只對有價值之物感興趣。
「你回去。」
愛爾法利亞投以冰冷眼神,不理會伊凡的要求。
爾後他又屢次造訪遊說,但愛爾法利亞全部拒絕。甚至不予理會。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和威爾一起在孤兒院永遠生活下去……」
即便是在小小世界的角落重複着單調的日子,也好過失去更多。
漫長的一天即將告終的「夜晚」。
但是威爾的眼眸之中,那份希望是如此閃亮耀眼,令她不禁躊躇。
像是在告訴我,兩人間的約定以後還有辦法實現。
愛爾法利亞氣憤難平。
爲了從學院保管的藏書之中,找出與記憶有關的祕術或禁咒。
亞修雷臉上日漸加深的皺紋微微彎曲,笨拙地笑了笑。
「一定要有威爾一起纔行!」
眼眸中水光搖曳。
愛爾法利亞馬上就明白了,溫和又善良的養父與自己同樣深陷苦惱。
「養父……」
愛爾法利亞瞪大了雙眼。
在那一切之中,威爾僅僅記住了重要的「約定」
「爲什麼威爾這麼想去魔法學院?」
儘管想與威爾一起踏上童話般的冒險。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就爲了引誘愛爾法利亞到魔法學院!
伸出雙手,將我推倒在草叢上。
我無法正眼看向愛爾菲的臉。
在這同時,她在威爾背後,也就是視野的遠處,見到伊凡在樹蔭下冷笑。
她想到腦袋都發疼了,在陰暗的孤兒院中,如幽靈般晃盪。
他明明就察覺了威爾沒有魔導士的資質!
「如果能登上『塔』,可能性也會隨之增加吧。你考慮看看。」
將視線投落地面的懦夫的心,難堪地蠕動嘴脣。
強忍至今的淚滴自眼角掉落,打溼我的肌膚。
這樣的我,不願奪走那份光采。
絕對不遠離威爾身邊,同時排除他身旁的危險。
前往一切命運正等候兩人的央都利加甸。
而是把她當作長大的孩子,將判斷交給了愛爾法利亞。
「因爲要跨越很多危險,要先學會很多魔法做好準備!」
氣喘吁吁的他攤開了一張文件,臉頰興奮地泛紅。
而那約定與希望,如今已輕易瀕臨破滅──
愛爾法利亞爲之愕然。
首先借用養父的知識,打造了能傳遞自身魔法的「蒼淚墜飾」。
養父離去之後,愛爾法利亞依舊苦惱。
決定與威爾一同前往魔法學院後,愛爾法利亞立刻着手準備。
然而他身爲兩人的父親,還是爲她提出了「選項」。
「怎麼連養父都說這種話?」
愛爾法利亞的一切都靜止了。
你是如此耀眼,我卻不過是顆「無價值的石子」,無可救藥地軟弱。
愛爾法利亞深陷猶豫。
撐在我臉龐左右的小小手掌,顫抖地收攏五指,抓起草與泥土。
持續磨練分身魔法「白色藝術」,構思了遙控分身潛入學院書庫的手段。
愛爾法利亞潸然落淚。
爲了避免無法使用魔法的威爾被人欺負。爲了避免他動用那「力量」。
她立刻明白了伊凡的企圖。他打算把威爾變成「釣餌」。
「……話都說到這裏了,也許你會覺得不負責任,但我會尊重你的決斷。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和威爾的羈絆也絕不會斷絕。」
今天,伊凡老師向我宣告的「無能的烙印」深深刻在耳中,至今仍在腦海迴盪。
雖然有想要取回的事物,總勝過丟失更多事物。失去比什麼都可怕。
這些話,聽在現在的愛爾法利亞耳中十分難受。
愛爾菲哭泣着。
一定要找出能取回威爾記憶的魔法。
正確來說,只有愛爾菲一人獨語。
她原本要追向伊凡離去的背影,把他變成一尊無法言語的冰雕。
「而才華洋溢的你,也許就能找出幫助威爾的辦法。」
「──不行!」
「書上說,要先穿過漫長之路才能看見『夕陽』喔!」
「愛爾菲,你看!魔法學院寄推薦信給我!我能到知名的利加甸學魔法耶!」
愛爾菲強作鎮定,仍然不斷訴說夢想,那雙眼眸如今依舊美得如寶石。
把這句話藏在喉嚨深處,她不禁如此追問時。
如茵綠草接下我的身體。我驚訝地瞪大眼睛。淚雨打在臉頰上。
臉上掛起了與平常毫無二致的笑容,像是在挽留我。
兩人的記憶與心意,你明明都已經忘掉了──
威爾.賽爾佛特,唯獨與她的約定無法違背。
我的存在已經逼得她瀕臨崩潰邊緣了。
當天夜裏,養父來到煩惱的愛爾法利亞面前。
仰望着高掛於夜空的「大結界」──「虛假的月亮」。
全力按捺着幾乎要轉爲哽咽的呼吸,伸出雙手。
給了我墜飾,一直以來幫助不成器的我,實在沒有臉能面對她。
(原來……我是「無能者」。)
「所以……我們一起去吧?」
在當初約定好一起看「夕陽」的後院,獨自一人。
「愛爾法利亞,我之前也說過了。你擁有非常了不起的才華。如果撇開威爾的問題……身爲一介魔導士,我希望你前去利加甸。」
稍微有個差錯馬上就會哭出來,與她相處至今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能夠更接近我和愛爾菲的夢想……所以我想去啊!」
明明她已經如此打定主意──
「愛爾菲……我興奮得睡不着。自己居然也能去知名的利加甸,好像作夢一樣……我開心得不得了!」
愛爾法利亞哭泣着,抱住了威爾。
亞修雷沒有命令她「這麼做」或「那樣做」。
要把現實直接擺到他眼前,未免太過殘酷而且難以忍受。
她落入有生以來最長也最深的苦惱之中。
她定下了決不動搖的覺悟,爲此不惜觸犯任何規定。
儘管如此,我終究無法背叛眼前少女的心意。
強忍着許許多多的感情,愛爾菲的笑容仍然動人。
踱步於走廊。經過義弟與義妹們熟睡的孩童房間。推開大門,來到外頭。
心中懷着與威爾的約定與希望,愛爾法利亞踏入了學院大門。
「更重要的是,雖然我一直煩惱着該不該說……利加甸收藏了數量龐大的罕見魔法與禁咒。也許在那之中有種祕術……能恢復威爾的記憶。」
該怎麼做纔對、該怎麼做纔好?怎麼做纔對威爾最好?
「愛爾菲一定能辦到……可是我……」
「……威爾,你在幹麼?」
乍看錶情開朗,表現得一如純真孩童的愛爾菲正在勉強自己。
但是愛爾菲不讓我說出剩下的話。
威爾夢想着自己能施展魔法,未來踏上與愛爾法利亞相同的道路。
不理會慌張的他,暗自下定決心。
「因爲和愛爾菲約好了啊。要一起去看『夕陽』。」
愛爾菲在孤兒院後院獨自一人品味寂寥時,威爾衝到她面前。
「唔!」
走到他身旁,站在他身邊,威爾面露興奮的表情,吐露能進入學院的喜悅。
兩人間的回憶,她以爲早已全部消失。
自己真是太窩囊了。
「如果沒有威爾在,根本沒有意義!」
唯獨與愛爾法利亞之間的決意,沒有鬆手放開。
即便那是伊凡的陷阱,也要前往魔法學院。
我和愛爾菲在宿舍外頭的森林中,坐在倒下的古木樹幹上交談。
最後,愛爾法利亞與一無所知的威爾離開了兩人的家。
(饒不了你──!)
威爾就在門外。
爲了支撐彷彿馬上要折斷的纖細手臂,伸向她的身子。
愛爾菲突然放鬆力氣,落向我胸前。
默默地抱住她。
交換彼此的溫度。
四條手臂索求着彼此。
我強忍着淚水,仰望幽暗的夜空,輕輕地將愛爾菲放到一旁。
我們兩人躺在草叢上,注視彼此鏡子般的眼睛。
確認彼此的心意。「約定」不會消失。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就永遠不會。
在額頭幾乎相觸的距離,我們突然回過神般臉頰發紅。
這樣用盡力氣確認了對方的心意,事到如今卻突然覺得害臊。
明明平常老是睡在同一張牀鋪上,真是奇怪。
但是撫過臉頰的青草教人覺得癢,我們不知不覺間笑了起來。
「……走吧?」
「……嗯。」
愛爾菲站起身。
我也挺起身子,將手疊向朝我伸出的那隻手。
我們站起身,默默地邁開步伐。
(很難受,也很丟臉……就算這樣,還是努力去實現吧。)
即便無法使出魔法,還是要實現與愛爾菲的約定。
漆黑的陰鬱心情仍未放晴。但我在心中反駁:就算這樣也不變。
唯獨那個人,「寒氣無法逼近」。
「別開玩笑了!你們隨便決定的事情我纔不管!我要和威爾在一起!」
剎那間,「深紅」染遍世界。
像是在說小孩子的遊戲到此爲止。
在對方的短杖噴出火焰前,先發動了無詠唱魔法。
身穿無色禮服的其他魔導士神色焦急時,唯獨伊凡老師一人依舊冷靜。
水之鏡綻放強光,以自身的消滅爲代價,熄滅了紅色烈焰。
「雖然我有所保留……抵銷了啊。原本打算稍微燒傷的,還真是值得高興的失算啊。」
「因此,要應付怪物一定要仰仗『怪物』。」
一位是用布條遮擋雙眼的奇異男性,從發白鬍鬚與頭髮來看,大概年近六十。
害怕釋出蒼藍魔力,舉起短杖的愛爾菲。
出乎意料的遭遇與當下的狀況相加,我們的危機意識急遽升高。
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爲了絕對不放開現在仍緊緊相系的左手。
「至高五杖之尊『光皇之杖』亞隆大人已經正式認可。要讓您名列偉大五杖的末座。」
被我緊緊抱在懷裏的愛爾菲嘶聲吶喊。
面對直逼而來的紅炎,展開了水的障壁魔法。
「您想回宿舍嗎?但已經沒有這必要了。您的住處不再是爲了那些凡庸之輩打造的屋舍,今後就在那崇高的『塔』上了。」
年紀遠比我們大,但一定比瓦克納老師要年輕。
就像平常那樣稍微眯着眼睛,示意視野遠方可見的巨大的「塔」。
回應那句話般,兩個人影自森林深處現身。
我的身體下意識地動了。
但是衝突時的力量反過來彈飛我們。
一切都將被烈焰燒盡,全數化爲灰燼之時。
側臉頓時冷汗直流的愛爾菲將短杖向前伸出時,緋紅髮色的青年詠唱:
一切都凍結了。
首先排開周遭黑暗而浮現的,是一身長長的深紅披風。
於是最強之炎,維持從容不迫的輕鬆笑容,說出魔法名稱。
「……!你!」
然而。
「伊凡老師……!」
兩個月前,愛爾菲與席翁之間的決鬥的重演。
青年身穿漆黑衣物。
和那時的席翁同樣的咒文。
嘴脣再度挑起弧線。
「伊凡閣下,請允許使用封印結界!」
「「──!」」
障壁蒸發,即將消滅。
愛爾菲顯露反抗的意志,她是認真的。
樹幹與枝條彎折,森林發出慘叫聲。
另一方面,愛爾菲和那時候一樣搶先速攻。
當下的至高五杖──!
然而在眼前出現的深紅魔法陣,遠比席翁的還要更小。
手與身體都僵住的我們面前,伊凡老師親切地笑着。
而另一人則是──
愛爾菲的反應同樣只在一瞬間。
爲了不輸給自己,握緊了右手。
不看向我,只注視着愛爾菲,加深了笑意。
「「嗚?」」
「火炎啊,服從吧。」
「紅炎從士。」
又或者是在嘲笑我與愛爾菲緊緊牽着的手。
照理來說區區學院學生根本不成對手,現在他們卻顯得膽怯。
將背部獻給駭人烈焰,一心只想着要保護愛爾菲。
「咦?」
「請問您要上哪去呢?愛爾法利亞大人?不──新的至高五杖。」
愛爾菲爲了抗衡而慘叫。灼熱之聲蓋過她的聲音。
一旁的愛爾菲也臉色一變。
像是要反過來保護我,又或者是誓言絕不再度失去。
高聳樹立的是焚殺一切的烈火巨柱。
但是,我直覺感受到他深藏的「非比尋常的魔力」,血流不安地躁動。
「咕、嗚嗚……!」
咕嚕咕嚕!水鏡承受了烈焰,發出難以置信的激烈沸騰聲。
過去臉上總是掛着笑容的伊凡老師,表情頭一次透出警戒。
「哈哈,你的戲言總是很有趣呢。不過之後不用再開口了。我和愛德沃學長一樣,不喜歡你這個人。」
「儘管不樂意,伊凡,我就認同你的眼光吧。按照光皇的決定,帶她進『塔』。」
猶如城門的巨大青藍鏡面守護我們。然而──
「水鏡!」
身體好幾次撞上地面,下定決心絕不放開而緊緊相擁的身體也被扯開。
「這還真是失禮了,卡里奧特大人!不過這一切都是在下的真心話。恐懼與尊崇本就是一體兩面……也是世界的真理吧?」
「這種魔力,真的是小孩子嗎……?」
「嗚啊?」
「炎帝之杖」!
我們決定先回到宿舍,走在森林之中,就在這時。
走過伊凡老師面前,與我們保持距離,互相對峙。
如此宣告後,他擺出架式。
「被當成『怪物』實在難以接受啊,伊凡。」
「你要那樣的話,我就把所有人凍成冰塊……!」
雖然她連咒文都沒詠唱,肆虐的魔力之風使得周遭的樹木與花草都迅速凍結。
平淡的魔之詞句。
那種「大人的笑容」,彷彿我們拼命的抵抗似乎只讓他覺得淘氣。
衝擊波胡亂肆虐,使我和愛爾菲的年幼身體飛滾如球。
與席翁相似的緋紅髮絲緩緩搖曳,彎曲如弓的眼眸透出笑意。
封鎖對方動作的「冰結魔法」,要將周遭的森林一併冰封於冰之海中。
「各位稍等。即便目前年幼而缺乏戰鬥經驗,但她可是才華的怪物。光是恣意發揮一小部分潛力,也可能碾碎我們上級魔導士。」
像是要拒絕我與她之外的一切,驚人的寒氣急遽增強。
愛爾菲左手拿杖,右手則抓住左手肘承受魔法,我將那身子攬進自己懷裏。
伊凡老師演戲般畢恭畢敬地誇張行禮,但那青年一眼也不瞥。
火炎與水之障壁衝突的瞬間,產生了猛烈的衝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以任性喔,愛爾法利亞大人。否則我們就得強行帶您回去。」
不由分說,將短杖指向我們。
「我叫卡里奧特.因斯蒂亞.懷斯曼。領命揹負至高五杖之一,『炎帝之杖』之名。」
伴隨着數名魔導士,伊凡老師出現在眼前。
這些人肯定是來自「塔」的厲害魔導士吧。
「你叫愛爾法利亞是吧?以後想必會與你有段不短的交情。趁這機會先自我介紹吧。」
遠遠凌駕於衆生的存在,也是我們心目中的目標!
我撞上粗壯的樹幹,愛爾菲趴伏在地,最強之炎笑道。
熱氣與寒氣混合,化做強烈氣流。
「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吧?好了,擺好架式。可別讓我失望了。」
我確實看見了,愛爾菲的頭髮像貓一般猛然倒豎。
身旁的高溫魔力令景物爲之扭曲,唯獨至高五杖不被凍結!
「冰結祈園!」
彷彿判決死刑,伊凡老師對着失去言語的我們宣告。
但是我卻發自內心想:這青年很恐怖。
強撐起四處擦傷的手腳,愛爾菲顫抖地站起身。
背部受到猛擊,呼吸停止的我還無法動彈。無法阻止那些人。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羅格韋爾。」
語畢,一甩紅色披風,最強之炎轉身背對我們。
一名蒙着雙眼的年老魔導士,至高五杖的隨從與他交替般上前。
不發出聲音的寧靜移動之後,一瞬間就出現在驚愕的愛爾菲眼前。
「開啓吧。」
「啊──?」
一隻手抓住了愛爾菲的額頭,短促詠唱。
無色的魔法陣一瞬間綻放,愛爾菲隨即發出短促慘叫,失去力氣。
她失去意識般渾身癱軟,男性隨從輕而易舉把她扛到肩上。
那使我眼中景物抹上赤紅。
「──給我放開她!」
鞭策在痛苦中呻吟的身軀,強迫自己拔腿奔跑。
發出不輸給火焰的憤怒咆嘯,我飛身撲向男人。
「別原諒。」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觸及。
「無論是我們的所做所爲,或是你自己的軟弱。」
「嗄啊?」
在我的手構着愛爾菲之前,男人的食指先觸及我的額頭。
「你才應該先報上名字吧,失禮的傢伙!這位大人可是至高五杖!」
「真是令人傷心的離別啊。不過這樣你也滿足了吧,威爾?不對……應當唾棄的『無能者』。」
「雷公……之杖……」
消失在森林深處。男人與她與周遭的魔導士都一樣。
青年給人的第一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像個魔導士」。
過去那樣害怕的「夜晚」黑暗,撫慰了受傷的身體。
「嗚咕?」
我痛苦掙扎時,聽見這樣的對話。
舌頭似乎麻痹了。咬牙強忍住嗚咽。儘管醒來了,仍舊置身惡夢。
明明已經失去了,這具身軀的血液卻照樣流動,聽從我的指示。
時間的流動安撫了破碎不堪的心靈。
咚、咚────砰!砰!
「……請把愛爾菲還給我……」
跳過視覺,直接竄入意識的閃光。
「愛爾菲───!」
與位在階梯最上層,站在門前的我距離足足有十公尺。
剛纔破口大罵的金髮少年擺出立正不動的姿勢,閉上嘴。
但是構不着。依舊無法觸及。彼此的距離反倒不斷拉遠。
那羣人押着她前往的牢獄。
「威爾────!」
即便四肢被扯斷也不能鬆手放開的重要事物。
「──女人被搶的『死小鬼』吧。」
與剛纔的位置對調,從門前摔落至階梯最下方。
話才說到一半,啪嘰!
緊緊閉合的沉默大門朝內側彎曲,發出呻吟。
看在魔導士眼中,首先應該會用「野蠻」或「粗鄙」等字眼批評吧。
明知如此,我撐起身體,好幾次用右臂擦抹眼角,站起身。
我停止運作的思考被「至高五杖」這字眼所吸引。
男人邁開步伐時,雙眼失焦的愛爾菲朝我伸出左手。
反倒像是隻在書中才見過的「軍隊」般,服從於青年。
我也一樣。咬緊牙根維繫幾乎要四散紛飛的意識,伸長痙攣的右手。
「吵死了。是在幹什麼。」
開始移動。走出森林。前往從這裏也能看見的「塔」。
有生以來最強烈的一拳,即將擊碎門扉的瞬間。
身體還能動。居然還能動。
腳步聲再度響起。可怕之人的氣息漸漸遠去。我也無法伸手向他哀求。
「請還給我……我的家人……求求你們……拜託你們……」
「我還以爲只是個瘋子……這下我懂了。簡單說你就是──」
遮擋了並非真正「月亮」的「大結界」之光,影子蓋住我的身體。
「基爾。你們幾個先回去。」
轉身。後方有一羣魔導士,以及象牙髮色與褐色肌膚的青年。
在這同時,拳頭依舊不斷敲打着門。
自背後拋來的粗暴話語聲,攔住了我的拳頭。
不分身體、心靈、心意或約定,全被拆散,愈來愈遠了!
儘管無法取回重要的事物。
「是!澤奧大人!」
剎那間,「光」放射而出。
最終抵達了「塔」的入口處。
不給我沉浸於震驚的空檔,他單手就拎起我的領子,把我拋飛出去。
我瞪大了雙眼,高高舉起握緊的拳頭。
「澤奧.托爾宙斯.萊茵波爾多大人!震天的雷名都沒聽過嗎?沒見識的死小鬼!」
朝着高高聳立的「塔」的方向,一去不返。
眼皮顫動時,森林裏沒有別人,只有靜謐充斥四周。
一瞬間以爲電流迸裂,青年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你是誰……?」
「威……爾……」
青年起初一臉狐疑,但似乎從我的呢喃聲中察覺了一切,挑起嘴角。
最靠近「夕陽」的塔的入口,對我一語不發。
移動了?在這一瞬間?也沒用魔法?──這不可能!
「正是如此!澤奧大人現在剛從地下城遠征歸來!正在榮耀的凱旋途中!知道的話就快點讓開,你這髒兮兮的可疑分子!」
踏上寬敞而漫長的階梯,咚的一聲,敲打「魔法師之塔」的大門。
門扉在沉重聲響中關閉後,周遭就只剩我和那位青年。
「啊?是在說什麼……喔喔,『魔女之眼』送來了通報啊。說要把不到十歲的小鬼頭放上至高五杖的位子。」
口吻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話語,不帶任何溫情的聲音,剮穿我的耳朵。
前往愛爾菲的所在之處──
「所以呢?你到底想幹麼?」
澤奧用小指挖着耳朵踏上階梯。
「吉爾,你閉嘴一下。你還比較吵。」
「你也知道吧?比起彬彬有禮的學院小鬼,髒兮兮的『死小鬼』比較合我的嗜好。」
儘管如此,我步向該處。
理應再也沒有損毀餘地的心靈,隨着絕望一同被踩碎。
「至高五杖……!要不是有你們這種人,愛爾菲也不會……!」
拳頭緊緊壓着大門,膝蓋緩緩向下滑。
當我理解到那是壓低威力的「失神魔法」時,身體已經癱倒在草叢上。
走出森林,甩開黑暗,獨佔空無一人的街道。
孩童的喪氣話化爲熾熱的憤怒,懇求變爲兇暴的意志。
就算丟臉地掙扎,也已經太遲了。
伸長的手也耗盡力氣,與臉龐一起墜向地面時,耳畔傳來腳步聲。
「明白自己的卑微──並且引以爲恥。因爲你這般塵芥一度糟蹋了魔法世界的珍寶。」
「把愛爾菲還來─────────────!」
剛纔我那樣擊打也不曾打開的「塔」之門敞開,魔導士們魚貫入內。
「咦?您是在說什麼啊,澤奧大人?」
以前從孤兒院也能遠眺的那座「塔」是約定的場所。
但是他背後的魔導士完全沒有這類的反應。
意識逐漸被漆黑覆蓋的同時,累積在眼角的水滴滑落。
伊凡老師就在身旁俯視着我。
「唔!」
踏着搖晃腳步,踽踽獨行。
我一直盯着那模樣,不禁朝錯誤的對象泄憤。
剛纔他的位置是階梯的最下方。
「呃……啊……」
手的皮膚開始破裂。滲出紅色血液。純白的門扉漸漸染上憤怒的污漬。
巨大的厚重門扉緊密閉合,無情又無聲地要求我離去。
「愛爾……菲……!」
不曉得過了多久。
學院地面鋪滿了魔工石,在這工整有序的校地內,活死人般遊蕩。
「還給我……還來啊……!」
隨後,金髮少年嘆息道「澤奧大人的壞習慣又犯了」,便開始移動。
排列於該處的魔導士們輕易避開,我背部朝下墜地。呼吸一瞬間停擺。
敲門聲愈來愈劇烈,「毆打大門」的聲音漸漸失去理性。
彎折的膝蓋緩緩挺直。
像是要蓋過我的聲音,跟隨在青年身後的金髮少年厲聲斥喝。
前襟敞開的衣物大大方方展現鍛鍊結實的胸膛與腹肌。
眼眶泛起淚光的愛爾菲,就是我最後見到她的身影。
如今已經不再是憧憬,而是絕望的象徵。
剛纔那電流般的啪嘰!聲響再度響起,青年瞬間移動至眼前。
姿勢粗魯地蹲下。壓低姿勢,水平直視氣喘吁吁的我。
「要搶回女人?還是報仇?或是打扁所有看不順眼的傢伙?」
他突然連續發問,讓我思考陷入混亂。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而且,剛纔沒注意到,但他佩在腰間的……是一把「劍」。
在魔法至上主義的世界,魔導士居然會攜帶杖之外的武器。
大概是察覺我的視線,青年用拳頭輕敲劍柄。
「這個?是和矮人的老頭子們打架搶來的東西啦。因爲突然間想要……對了,就這麼辦吧。」
他一眼瞥向我沾滿血的手,突然從腰間把劍連同鞘一同卸下。
「要不要搶下這個,和我互相殘殺?」
「什……?」
「只要交出我的人頭,也許你的女人就會回來喔?」
他是在說什麼?到底想幹麼?
就好像與想法和文化都截然不同的「蠻族」交談!
見到我混亂加重而不禁膽怯,青年輕哼一聲說「真沒種」。
「既然是喪家之犬,就該掙扎得像條狗。只要能從最底層爬上來,光是這樣就夠有趣,而且夠強。」
「……?是在說什麼……」
「聽不懂啊?那就認命被我欺負吧……本大爺可是至高五杖喔?最喜歡的就是瞧不起你這種喪家之犬,還有不中用的弱雞。」
仍然在笑的青年──最強之雷,擺明了覺得好玩。
「近乎突兀地突然逞威風,還出言挑釁」,滿臉賊笑地俯視着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破爛爛的衣領。
剛纔將不講道理的蠻橫強加於我的,是至高五杖。
語畢,澤奧拋出他佩帶的「劍」。
「────」
「你們……全都像這樣……!明明地位比人高、實力比人強!卻又愛怎樣就怎樣,根本不管別人!所以愛爾菲纔會被帶走!」
粗暴的態度、蠻橫的理論、邏輯跳躍的詭辯。但是──我無法否認。
語畢,他動作粗魯地一抹嘴角,站起身。
面對世界的絕對法則時自暴自棄,只管找藉口的「弱者特權」。
雙眼綻放神采。
他究竟想做什麼,我依舊搞不懂。
無論置身何處,無論如何選擇,我們總是隻能任憑強者掠奪。
砰!
吐出一直累積在心底的污水。
「我試過了……我試過了啊!我也已經拼上性命努力過了啊!」
對至高五杖的不滿,不,對有關「塔」一切的憤怒,我將這一切灌向眼前的人物。
他鬆開手。
喊出落魄的自己。掏出「無能者」的烙印。
全力揮出右拳。
現在想把我當成玩具取樂的,也是至高五杖!
彷彿延伸至地底深處般,深不見底的豎坑。
我不禁忘了當下狀況,面露傻眼與困惑參半的表情。
被他一把拎起。
「剛纔的話還沒說完!死小鬼,我來教教你這世界的法則!」
最強之雷。
「這個送你當餞別禮。」
「真的不惜性命掙扎到底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才找不到。那些人都怎麼了?──當然都已經死了嘛!」
一隻手持劍,對方猛然站起身。
澤奧.托爾宙斯.萊茵波爾多,他不願容忍。
「你現在不是還『活着』嗎?」
「嗚咕?」
轉過身,俯視着我。
下一瞬間,自遙遠的頭頂上,驚人的「雷霆」直劈地面。
「──!」
「死過一次,脫胎換骨吧。」
「──嘔呃呃呃呃呃呃?咕哦!嗄?我的腹肌啊啊啊啊啊!」
劃破空氣,向地面告別,我被吸向「坑洞」的底部。
我瞪大雙眼。
劈裂校園的雷霆令學院騷聲四起。「塔」也爲之震撼。
「所以,你也死一次吧。」
爲了看「夕陽」而當作目標,因此懷抱的敬意與憧憬頓時反轉。
「女人被搶了?是我們不好?你錯了!全都是『因爲你太弱了』!」
但他馬上轉身背對我,急轉直下般蹲下身子。
熾熱回到腦海。因憤怒而通紅。
直徑五公尺左右的空洞。
放縱失去控制的情緒,要貫徹弱者的反駁。
「弱者無論什麼都會被奪走!天經地義!無論是女人、財寶,甚至自己的性命!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沒錯。他現在說的就是真理。
朝着毫無防備而裸露的褐色腹肌,毫不留情地揮出拳頭。
只將半張臉轉過來……再次挑起了嘴角。
懸空的感受只有一瞬間。
衝擊與巨響直擊我身後極近之處,引發撼動大地的震動。
即便是同等的存在,要突破也十分困難。
對方的雙眼透出笑意。
覆蓋「坑洞」口的雷之膜是至高五杖用心打造的「蓋子」。
「爲了能站在愛爾菲身旁,我一次又一次練習魔法!讀書沒有鬆懈過!可是……還是辦不到啊!我是『無能者』,使不出魔法!我……和大家不一樣啊!」
豎起耳朵就能聽見。盤踞地底下的魔物們的長吠聲。
對這不講理的世界一直以來想吐露的想法,大肆噴發。
轉身背對洞口。
但是,這種理由被他一腳踩扁。
「……咦?」
「不想任人掠奪,就該像頭野獸般嘶吼!拋棄懦弱向上爬!爲了把一切搶回自己手中,拼上性命搶回來啊!」
我的身體撞上了最強之雷健壯的雙腿,雖然沒有被轟飛,但還是愕然無語。
男人的嘴角猛然咧開,鍛鍊結實的左臂朝水平揮出。
該不會,雷擊打通了地層……連接到地下城了?
「你騙人。」
彷彿已經失去興趣。
「你、你這傢伙,死小鬼,拳頭倒是挺有勁的嘛……!」
尊嚴被伊凡老師奪走,愛爾菲被最強之炎奪走,日常生活被踐踏。
雖然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我卻吐露了對誰也說不出口的真心話。
但唯一確定的是,他正拿我「找樂子」!
拋進少年墜落消失的「坑洞」中。
所以澤奧設下了結界。以免任何人進入「坑洞」。
彷彿在闡述自然法則,他對我厲聲吼道。
緊接而來的是殘酷的墜落。
像是要贈送唯獨強者纔有資格領受的唯一激勵,最強之雷說道:
「還不夠吧。『拼上性命的氣概』。」
「你的長相我三秒後就忘了。我對派不上用場的傢伙沒興趣。所以了,爬上來吧。找我還以顏色。搶回女人。」
不知情的魔導士馬上就會趕到這裏吧。

今天這場惡夢的記憶回到腦海。
「~~~~~~~~~~~轟!」
渾身顫抖地按着肚子,痛苦呻吟了好半晌後,最強之雷看向我。
雙手按着腹部,發出痛苦的咆嘯。
鬆開了系在我脖子的最後一條安全索。
這一定就是這世界的法則。
要獻上活祭品般,把我的身體抓到通往地獄的「坑洞」正上方。
毆打結實樹幹般的沉重聲響,自我的拳頭與對方的腹部間傳出。
最強之雷承受了我的一擊,不當一回事般對我挑起嘴角。
身體與心靈都僵住了。
不同於剛纔的憤怒,不甘心自心底湧現,淚水累積在眼眶邊緣。
「哈!無能爲力的死小鬼也敢大放厥詞!既然都氣瘋了,有種就賞我一拳啊!」
「明明不是矮人,卻有這種非比尋常的『蠻力』……雖然原本只是想找點樂子……不錯,『有意思』!」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變得像他那樣!
「我也已經拼了命──!」
我按着耳鳴不已的腦袋,轉頭一看,頓時失去言語。
「幫你趕走礙事的傢伙。盡情吼叫吧。不管是要發泄怨恨或憤怒,什麼都好。」
「……咦?」
和方纔完全不同,雷電般的眼神彷彿貫穿一切,讓我無法繼續辯解。
該處出現了一個「坑洞」。
魔力隨之啓動。雷光朝天奔馳。
「你這傢伙──!」
只剩下遍體麟傷的威爾.賽爾佛特的空洞殘骸。
桀傲不遜,自顧自地拋下這句話後,澤奧步向「塔」。
「要打倒那片混賬『天空』,厲害的傢伙有多少都不夠。」
仰望頭頂,伸出左手,作勢要握住燦爛發光的「大結界」,他笑了。
深知「力爭上游的弱者」亦是世界的法則,男人面露兇猛的笑容。
因爲襲向全身的衝擊而昏迷的時間非常短暫。
察覺圍繞自己周遭的「殺意」,身體敲醒警鐘喚醒意識。
我恢復意識。
「吼嗚嗚……!」
「嗄啊啊……!」
自周遭的黑暗中浮現的,是一對對發光的眼睛。
朝着自地面墜落至此的愚蠢入侵者,迷宮的魔物發出低吼聲。
地下城第一層,「常暗之庭」。
對於暗目不起效用的威爾.賽爾佛特而言,是極其危險的場所。
透過雷霆打穿的「坑洞」,些許光線自地表投射至此。
然而對於「無能者」而言,同樣是必死無疑的死地。
置身這個被推進坑底的絕望處境,但是我沒有哭叫。
「……」
剛纔那樣激動的狂怒情緒已經平息。
有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突破絕望而邁入達觀的境界。
劍尖刺進人稱火紅寶的眼珠。
然而,我不怨恨那粗暴的雷霆。
我也一樣。丟臉地飛過半空中,墜落在地。
強加於己的蠻橫,不講道理的虐行,忽視法律或道德的雄性法則。
冰姬0;愛爾法利亞1;的加護已經遠去。現在的我使不出假借的魔法。
使勁蹬地便踏裂地面。
不過還不算太遲。
爲了這一切──
握緊劍柄至青筋畢露。
毫無魔法那樣的美感。距離憧憬有千里之遙的「純粹暴力」。
「咕嘔?」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挾帶火花而四濺,耀眼的「白銀之刃」顯露真身。
誤以爲自己是個魔法師的無能者,當然不曉得該怎麼使劍。
撐起上半身,發現掉落在身旁的「劍」,拉到臂彎之中。
「你現在不是還『活着』嗎?」
──保護愛爾法利亞的時候。在那時候,你要使用這份「力量」。
手腳燙傷了。不過還能動。既然能動就不成問題。
包圍自己的殺意仍然不變。再不到幾秒鐘魔物的盛宴就要開始了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剩餘的少許空檔中,我回顧那句話。
魔物頓時暴碎。鮮血四濺飛散。腥紅沾污臉頰。
──威爾。你的「力量」絕不能在學院曝光。
所以、所以、所以!
無意識、無條件、無秩序正鞭策着身體與心靈動作!
撕裂「影狼」、劈開「黑蜈蚣」的頭部。
我一隻手握緊了墜飾,靠着僅剩的一絲光線,蹬地筆直飛奔。
壓根子不是「杖」的我在此終結而又新生。
「「「───────────────嗄啊啊啊啊?」」」
有這把劍就已經很夠了。
不理會其他魔物,奔向長着紅玉單眼的小鬼,使出灌注全力的突刺。
我將依舊收於鞘中的劍刺向地面。像個撐柺杖的老人站起身。
黑暗逼近。光線漸漸消失。頭頂上的「洞口」即將堵塞。
所以我──發出新生時的「哭嚎」。
「──!」
將劍身砸向正面的敵人。
就是我!
習慣束縛目標以攝食的「頭目爬蟲」。
腦袋發燙。思考加速。血與肉正咆嘯。
究竟是誰不對?是誰的罪孽最深?
爲了趕往愛爾菲身邊!
被來自外界的雷霆開出洞口後,地下迷宮如人體般開始治癒傷口。
我不理會,不假思索只靠蠻力將劍柄朝自己抽回。
地下城的自我修復機能讓岩石構造漸漸復原。
所以我閉上眼睛。
受魔法背棄的無能者唯一擁有的「異端之力」。
「這樣……就能戰鬥了。」
不斷品嚐惡夢滋味,感覺就會麻痹。我已經親身體驗。
也不曉得要拔劍出鞘。
非得趕上不可。
魔物的屍體倒地。紅霧飛舞。彼此都是野獸,叫聲在迷宮迴盪。
發生了劇烈的大爆炸,周遭的魔物全被炸飛。
這殘酷的自然法則,接下來肯定會殺死「威爾.賽爾佛特」吧。
所以──我拔腿奔馳。
──但是,唯獨我接下來要說的場合,你可以打破這個約定。
「嗄──」
今天無論身體或心靈都已經受盡折磨。骨頭傾軋,遍體鱗傷。
不管是被尖牙咬傷,或是被利爪削剮,將痛楚與苦悶連同魔物一同斬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咬緊嘴脣。傳來血味。現在才違背約定也來不及守護重要的事物。
但是學院配給的「魔導士披風」也是一流防具,保護了我的身體。
所以連同劍鞘一併揮出,一隻接一隻,全部打飛!
(死吧!)
劈斬、吶喊、嘶吼、持續戰鬥。
是我!
親手打響開戰的炮聲。
劈斬。
見到我悠悠站起身,魔物羣的殺意受挫,眼眸之中確實浮現了恐懼。
朝四面八方飛散的爆炸烈焰成爲了「篝火」,亮晃晃地照亮了長年黑暗的迷宮。
爲了抵達那座「塔」的頂端,前去迎接她!
由我來奏響。
是我!
爲了避免復活的魔物與迷宮的殺意奪走我的性命。
劍鞘被觸手纏住。醜陋下顎不懷好意地咧嘴而笑。「那又怎樣」?
手腳發疼。或者該說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架開揮舞的利牙尖爪。
拔劍的同時,一併造成悽慘的慘叫。
那就是威爾.賽爾佛特的真面目。
我承認。
(都是……都是我!)
即便沒有「魔法」,仍接連砍倒了數不清的魔物。
出劍。
爲了不輸給阻饒我們的一切!
由我來開始吧。
看準其中一隻魔物,「火眼小鬼」。
無法保護愛爾菲,無法奪回愛爾菲,全部都是我的錯!
當時,重要的少女0;愛爾菲1;心中最希望誰能幫助她?
逐漸泛白的腦袋中,養父的話語響起。
我在咆嘯之中撲向魔物,魔物羣則爲了將我化成單純的食物蜂擁而至。
我不理會,拔腿奔跑。跑過烈焰熊熊燃燒的迷宮。
那是在出發前往學院之前,只對我一人的叮嚀。
(現在愛爾菲不在身邊……是我的錯。)
風一般的銳利斬擊,將觸手連同「頭目爬蟲」劈成兩段。
魔物羣一一被打飛而軀體迸裂時,無數的觸手朝我擊出。
然而淚水已經乾枯。
無法與才華洋溢的她並駕齊驅,是我這個「弱者」的錯!
化爲胡亂揮劍的風暴。
於是劍不再是鈍器。
(死吧!)
(我想變強!)
「咕嗄嗄?」
利刃奔向從頭頂上飛來的「小眼球怪」,使之解體。
些許衝擊就能引火的「炸彈」爆炸。
來自地面的光源完全被遮斷,一旦黑暗造訪,此處就會成爲單方面的處刑場。
如同天打雷劈的粗暴啓示,在腦海中響起。
魔物的饗宴。
(死吧!)
斬斷、劈斷、切斷。
(去死吧──威爾.賽爾佛特!)
死過一次,脫胎換骨吧!
爲了能守護重要的人。
爲了讓她再也不哭泣。
要像這把決不折斷的白銀之劍──
「宛若一把劍!」
誓言化爲吶喊,響徹地下城。
劍光反覆屠戮魔物的同時,我再度發出了「劍呱呱墜地的哭號」。
「聽說愛爾法利亞同學,不對,愛爾法利亞大人真的已經登上『塔』了。」
虛假藍天壟罩的學院中。
儘管上課時間已到,魔法學院仍因史無前例的話題而沸沸揚揚。
「同房間的女生說,行李已經全部從女生宿舍搬走了。」
「她真的會當上至高五杖嗎……?」
不分男女,人人都與坐在隔壁的同學熱烈討論。
在這騷聲頻傳的教室中,愛德沃發出冷澈的怒意。
「闔上嘴。誰不馬上安靜下來,我就親自幫忙矯正。」
入學當天用來新生說明的教室突然間恢復寧靜。
愛德沃閉上眼睛,吐出難掩煩躁的嘆息聲。
「已經放出去了!但還是找不到!在校園內各處都找不到……」
自聲音乾啞的喉嚨中,崩壞的語言碎片凋落。
「天才」的出現,也讓愛德沃自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早知如此就不該配合伊凡老師的計劃……!應該還有其他作法纔對!這根本就像是把威爾當作活祭品,將愛爾法利亞獻給『塔』了……!」
「這些是……『骸寶』?」
他沒有加入友人兼跟班的戈登.瓦雷與利利爾.馬爾斯的對話。
只有他拋開了與愛爾法利亞相關的應對事項,一直尋找着某位學生。
瓦克納打開未關的教室大門處,出現了一名學生。
火炎般的紅髮搖曳,他不愉快地唾棄道。就在這時。
貴族的女學生驚聲尖叫。其他人也驚得說不出話。
「從昨天就找不到他了!而且也沒回宿舍……!」
因爲教師人手不足,他被調來補充空缺。
與剛纔性質不同的交頭接耳聲,波紋般漸漸擴散。
回想起來,當時應該陪同愛爾法利亞一起去追威爾。
「『學分』……請給我資格。」
耐用的防具「魔導士披風」也變得破破爛爛。
當時將這些事項放在優先,瓦克納至今仍在後悔。
他瞪向窗外。從偌大窗口可看見藍得教人心煩的天空,以及那高聳的「塔」
「我早就說過了。區區平民少囂張……」
「……」
深淵般的陰暗雙眸中燃燒着「弱者的意志」,一步步走上前來。
與神氣的愛爾法利亞一樣,黑髮少年同樣叫他看不順眼。
損毀的「演練場」的善後處理,安撫陷入混亂或者茫然自失的衆多學生。
不只是學生們,整個學院都爲了應付本次重大事件而忙碌。
「噫!」
「賽爾佛特……好像不見了。他之前是仰賴愛爾法利亞大人,隱藏自己不會用魔法的事實吧?」
包在布中的是「小鬼的火紅寶」、「影狼爪」、「頭目爬蟲的魔皮」。
既沒有喜悅,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只剩下赤裸的意志,少年如是說:
血珠隨着他的步伐滴落,燒傷的雙臂無力地下垂。
少年──威爾來到啞口無言的瓦克納與愛德沃面前,遞出包在布中的物體。
教室中鴉雀無聲。
還塞了其他種類繁多的「骸寶」。
在只有愛德沃能聽見的距離,瓦克納面露滿是苦澀的表情。
所以他直接搬運過來。以「證明」自己的成就。
「……不在這教室。叫你的使魔去找不就好了。」
席翁的時間停止。
凝固的血的結晶自脣角一塊塊剝落。
身爲一名教師,瓦克納滿心後悔。愛德沃見狀不再多說。
少年已無法使用「魔杖」。
這時,教室的門隨着激烈聲響而開啓。
現身的是氣喘吁吁的瓦克納。
「威爾,你該不會從昨天就一直……?」
從上排座位眺望講臺上的兩名老師,席翁默默板着臉。
平常在地下教室授課的愛德沃,也必須來到一樓的多功能教室講課。
儘管課纔上到一半,瓦克納卻緊張地逼問愛德沃。
「我要登上『塔』……前往愛爾菲身邊。」
置身自己當初一度丟臉的同一間教室,他皺緊眉頭。
肌膚被撕裂,流着血,卻分不出是他或魔物的血,猶如一塊破布般渾身是傷。
少年已無法收集「魔素」。
「真是礙眼的傢伙……」
──騷動聲傳來。
忘了收劍入鞘,拖着那柄劍向前走,任憑劍尖刮過地面,喀喀作響。
那少年已經變得渾身通紅。
「愛德沃老師!威爾在嗎?」
「聽說他是真正的『無能者』。愛爾法利亞大人也登上『塔』了。換作是我,一定會逃出學院吧!席翁怎麼想?……席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