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狩獵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1.1萬 字
黑山的盜賊們的狩獵,大抵都是這樣進行的。
首先是早上,去狩獵的男人們集中在一起。他們變身成銀目向四方散開,開始尋找獵物的足跡,接着,對發現的獵物窮追不捨,經過短促而激烈的戰鬥後,殺死獵物帶回來。
他們空手而歸的情況極其罕見。因爲銀目的鼻子比狗還要靈敏,腿腳比鹿還要迅猛,下顎比狼更加強勁。
但是,這次的狩獵情況有所不同。
那一天的黎明時分,查茲把手下的人分爲兩組。一組維持人類的樣子進行追蹤,另一組變身爲銀目。人類組中,特地挑選了尤其擅長弓箭的人。
「波索,你不到最後關頭都不要變身。」
查茲對禿頭大漢說。
「要是等變成鐵爪的你追上來,天都要黑了。」
瑪妮騎着盜賊們飼養的毛茸茸的強壯矮馬,和查茲——人類模樣的查茲一起走到隊伍前頭,直到追蹤開始。
「聽好了,你的任務嘛。」
出發前,查茲把瑪妮叫到一旁,小聲而嚴厲地說。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在臉上保持平靜。就算害怕也不能表現出來。你要是露出害怕的表情,大家都會被你影響,變成膽小鬼。既然昨天晚上你誇下海口,現在就給我好好表現吧。」
瑪妮點了點頭。至於萬一自己說錯——要是有人死掉了會怎樣——她現在儘量都不去想。
「好,你就像我們的蓋博一樣。別忘了這一點。」
「?像什麼一樣?」
瑪妮反問道,而這時查茲已經一邊大聲喊出「出發!」,一邊向手下們身邊走去。
(他剛剛說了什麼?聽起來像古代語…)
頭上傳來振翅聲。瑪妮不經意間抬起頭,看見附近的樹枝上停着一隻烏鴉。烏鴉的一隻眼睛像是黑曜石一般,另一隻眼睛似乎失明瞭,像是某種瑪瑙一樣白濛濛的。
「瑪妮!」
菲拄着柺杖出現了。雀斑少女喊了她一聲後便不再說話,以哀求般的目光仰望着騎在矮馬上的魔道師少女。
查茲騎着漂亮的灰馬,位於隊伍的最前方。那並非瑪妮乘着的用於馱運貨物的矮馬,怎麼看都是軍馬。
瑪妮對菲她們露出開朗的笑容,踢了踢矮馬的腹部,向查茲他們靠近。
瑪妮稍微想了一下,繼續說道。
「名字…」
她們想要相信瑪妮的話。想要依賴她。但是前方的危險實在是過於巨大了。
現在的瑪妮能做到的只有這些。
「喂,你在幹什麼呢,小狗。要出發了!」
瑪妮眼前浮現出在紫銅色頭髮的王的身旁,騎着馬默默前行的黑衣身影。
即使目的地是戰場。無論統帥自己的人由多麼年輕、多麼缺乏經驗的王。
查茲面朝前方,沒有做出回答。
瑪妮驚訝地問道,查茲回答,
咻——嗯 嚯哇
咻 咻 咻
查茲在馬上轉身,目送着他的背影。瑪妮對他小聲問道。
(我或許已經不再是王的顧問了。但是——)
「這些傢伙是烏祖姆,是很久以前的巨人族。我們的祖先原本就是從這些傢伙這裏學到了很多東西才變強的。像是魔法啦,咒術啦,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東西。
「確定嗎?」
「沒錯。雖然味道有些陌生,但畢竟並非是很久以前的味道。因爲黃粉的咒術,你的鼻子有些遲鈍。我想你大概沒注意到吧。」
「爲了不讓這傢伙害怕銀目,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呢。」
女人們的目光清晰地訴說着。她們是在向瑪妮發問。
墨諾斯之戰的確是一場殘酷的戰鬥。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瑪妮一次也沒有體會過發自內心的恐懼,任何時候都能安心行動。
「喲,索爾,怎麼了?」
當太陽從黑山的山脊升起的時候,瑪妮等人正騎着馬向監視之谷前進。空氣清爽澄澈,狂月也很快就要結束,卻既沒有雪也沒有霜。
「是嗎。我完全看不出來。」
「齙牙」就在查茲身後。據說這個年輕人是盜賊中最優秀的弓箭手。空氣明明冰冷刺骨,「齙牙」的臉上卻微微透出冷汗的光。
瑪妮想要在這個地方竭盡所能。
(不,不是這樣的。)
然後下個瞬間,她突然意識到,這纔是王的顧問所承擔的義務之一。
默默地,靜靜地。瑪妮向菲和女人們露出微笑。
「沒錯。所以才都被打爛了臉不是嗎?」
瑪妮默默地搖了搖頭。
爲了守護這些人,去學習,去成長。
「這裏的雕像也都只有一隻眼睛嗎…」
「沒什麼,我只是想要和你說一聲——在來到這裏的路上,我好幾次聞到了骯髒赤犬的氣味。」
男人們的末尾,是騎着一匹格外的大的栗色馬的波索。他的背上扛着三把大斧,看起來非常可靠。
(如果我有力量的話…如果我更強的話,就真的可以保護大家了。)
嚯哇 嚯哇 嚯哇
「喂,這傢伙果然不正常。」
(是啊。所以我也不害怕。因爲我心中相信,老師一定會守護我們的。)
「喂,怎麼了?不走嗎?」
「但是現在這傢伙可是羣裏的頭頭。你看,跑起來的話,這傢伙的腿就和燕子一樣。」
瑪妮痛切地感受到了女人們心中的動搖。
查茲點了點頭,低聲說。
「那我走了。」
路上,查茲把身體歪向瑪妮,自豪地說。
白色的銀目張開嘴笑了笑。然後轉身回到原來的地方。
「在森羅唱歌的時候進入森林…不就等於是去白白送死嗎?」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環視男人們的臉。
一行人已經進入監視之谷的深處。恰好是瑪妮第一次見到狐狸身姿的查茲、抱着後腿受傷的它艱難行走的地方的附近。
他在手下們面前絕不示弱,總是表現出強勢、無畏的態度——
銀目繼續說道。
聽到她半是自言自語的聲音,查茲滿不在乎地說道。
「比如說,這裏原本的名字是「烏祖姆的監視之谷」,但是因爲「烏祖姆」這個詞已經不能用了,就變成了「監視之谷」。死之谷的石像本來也該被打碎臉的,但如果去幹這種事,石匠的命再多也不夠用,所以纔在不得已之下沒去管吧。」
「喂喂,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查茲俯視着瑪妮。
這是瑪妮的劍。瑪妮的羽翼。瑪妮的火焰。
瑪妮突然想起在死之谷見到的獨眼雕像。
這是因爲有芬達爾在。因爲有着一位衆人能夠打心底裏相信的魔道師長在。
弓箭手們的箭筒中各裝了幾支箭羽被塗成紅色的咒術之箭。這些箭的箭頭前端牢牢地綁着昨晚查茲和瑪妮做成的兔皮袋子。
溪流潺潺流過瑪妮身旁。腳下是滾落着大小石頭的河灘,兩岸高聳陡峭的懸崖上,排列着脖子以上被破壞的長滿青苔的石像。
「你真是個難懂的小鬼啊。你偶爾會說些一針見血的話,沒想到你居然不知道這種事。」
現在,瑪妮終於明白了盜賊頭目爲什麼總是露出目空一切的冷笑。
「小心點,年輕人。那傢伙很危險。搞不好對你而言,他是比「老爹」更危險的對手。這是長年以來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的我說的。不會出錯。」
年輕人聲音顫抖地說。
再後面跟着一羣銀目。黑灰色、褐色、茶色、黃色,其中也有帶着斑點的。
瑪妮無奈地調轉馬頭,回到大家身邊。
咻——嗯 嚯哇
查茲叫了一聲,白色銀目以熟悉的老盜賊的聲音低聲說。
她以手握住胸前的護符。
她爲自己的不成熟而難過。有生以來,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想要變強,想要力量。
「——我知道了。謝謝你,「黑犬」。」
以及,耳邊傳來震顫清晨空氣的鳴叫聲。
查茲說完,用鼻子哼了一聲。
瑪妮再次仔細傾聽。
但是有一次,烏祖姆和我們的祖先起了衝突。然後,不知道爲什麼,我們的祖先贏得了這場紛爭。我們的祖先不僅把烏祖姆趕盡殺絕,還把烏祖姆的造物一個接一個破壞掉,想把他們的存在完全抹除。不只是物體,甚至包括他們的名字和在歌曲中出現的痕跡。」
「雖然不知道是誰決定的,但是即使那樣做,這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忘記的。即使是過了好幾百年的今天,我們依然清楚地知道——記得烏祖姆。對吧?」
瑪妮回頭一看,看到查茲已經站在整裝待發的男人們的最前方。
在少女身後稍遠的地方,查茲正在讓灰馬調轉方向,轉身離去。剩下的男人們在森林外面僵在一起,銀目們也耷拉着尾巴聚集在他們腳邊。
瑪妮一如既往地讓矮馬走到森林中——然後發現沒有人跟上來,回頭看去。
查茲微微皺起眉頭。
魔道師長芬達爾那寧靜的姿態,纔是士兵們,以及被他們留下來的家人們,真正的心靈支柱。
查茲無奈地說。
(因爲有老師在…因爲有芬達爾老師在,大家才能安心前進。)
在無頭雕像的盡頭,是紅黑交錯的森羅之森。漆黑的樹幹如山毛櫸般細長,高高的樹梢上點綴着鮮豔奪目的紅色與金色的樹葉。
「這是索爾年輕時的綽號。因爲他在變成銀目之後全身都是漆黑的顏色。從前,那傢伙是最強的,也是我們的頭領。後來,「長耳」在牙與牙的戰鬥中打敗了他——那時候「黑犬」病了。不然他怎麼可能會輸給「長耳」這種人。「長耳」想殺了他,但我們大家都在阻止。我們…至少我覺得那場勝負應該重新來過。但是戰鬥之後,「黑犬」就完全失去了銳氣,變成了一個只會喝得酩酊大醉,沒完沒了地發牢騷的老頭。」
(查茲以他自己的方式,做着和王、芬達爾老師同樣的事情…)
這時,一頭白色的大銀目脫離了羣體,跑到瑪妮和查茲身旁。雪白銀目的一隻耳朵上,搖晃着發黑生鏽的銀耳環。
回過神來,瑪妮發現,在菲的背後,赤谷的女盜賊們無言地聚集在一起,佇立在原地。
查茲的腰間和往常一樣插着兩把匕首,背上還背上了一副結實的輕弓和箭筒。跟在他後面的男人們也都裝備着類似的弓。
現在,她希望能露出遠在遙遠彼方的師父的那般的微笑。
(因爲在我們的時代,已經沒有人知道烏祖姆了——幾百年後,就是一個沒有人記得他們的時代。)
「至少,那個人是最長壽的呢。在「長耳」、基普這些老人中是最長壽的。」
「「黑犬」是?」
「什麼意思?」
「怎麼了?」
你昨晚說的話是真的嗎?丈夫和戀人真的會回到我們身邊嗎?
在高高樹梢的某處,傳來了類似彈玻璃一般的尖銳鳴叫聲。
咻——嗯 嚯姆
叮 叮 叮
在瑪妮聽來,那聲音依然和樂聲一樣優美。
「你們害怕這個聲音嗎?」
瑪妮問向「齙牙」。
「可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就通過了這片森林,那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呀。」
男人們面面相覷。
「你說,通過…這片森林?」
「齙牙」訝異地說。
「因爲,這裏面——」
在年輕人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叮!
在瑪妮的背後,鳴叫聲從未如此接近。
瑪妮驚訝地回過頭來,在她的視線前方,站在稀疏樹叢中的是——
「!」
瑪妮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小聲叫了一聲。
(那是——那是——)
一個女人沐浴在林梢下的斑駁陽光中,站在那裏。
女人身材瘦高,象牙色的頭髮直直落下,如瀑布般垂到腳邊。
將瑪妮送入這個時代的,「幽谷」的魔物就在那裏。
咻 咻 咻
大地朝着蠱道的方向緩緩向下方傾斜。瑪妮好幾次看見查茲和銀目們在遙遠的前方如飛一般向下飛馳。
越是往森林深處走,稀疏的樹木就變得越來越密,橫倒的樹幹和沼澤也驟然出現,擋住了去路。
「狩獵那傢伙不是你的任務,而應該由我們來做。你已經好好完成了任務。之後你就去波索身邊,不要妨礙我們。」
白色生物從高高的樹梢、草叢間陸續聚集過來。不知道是聽到了獵物的慘叫聲,還是被血腥味吸引了——。
化爲銀目的老盜賊對波索說道。
瑪妮聽到了查茲對手下們的指示。
瑪妮不由得大聲喊道,一腳踢在矮馬的腹部,飛奔出去。
他們有時會像是被起伏的草原吞噬一般消失了蹤影,然後又立刻從另一邊躍起,飛奔而去。
瑪妮已經在森林中了。盜賊和銀目們也像是追着瑪妮一樣,陸陸續續地闖進了林子中。
(這就是…森羅。)
「別去,瑪妮!」
因爲瑪妮的矮馬是所有馬中跑得最慢的馱馬,而且跑起來她才發現,在艾草覆蓋的平原上,到處都隱藏着岩石和乾枯的沼澤,全速奔跑的話非常危險。
「過來!趁森羅被那東西吸引注意力的時候!」
失去主人的馬尖銳嘶鳴,仔細一看,馬的身體上貼滿了白色的小生物,像是小山一樣聚集起來。
忽然,波索雄渾的聲音說道。
咻,咻。
男人的馬被聲音嚇到,受驚直立,男人拼命地想把白色的東西從臉上拿下來,撲通一聲摔落在地上。
頓時,四周充滿了男人們的慘叫,馬的嘶鳴和銀目的吼聲。
但是,那是瑪妮想忘也忘不掉的身影——
然後,森林突然消失了。衆人猛地衝到了長着茂盛的高大艾草中。
額頭上張開的獨眼,閃爍着憎恨的光,眯成一條細線。
霎時間,馬就像是瘋了一樣來回蹦跳,不久便倒在地上。在那個瞬間,瑪妮看到的它的側腹部已經悽慘地開了一個大洞,露出白色的肋骨。圍在馬背上的生物們的毛皮被獵物的血染紅。
「這東西的效果已經很清楚了。之後只要一次一支就可以了。前邊的路還長着呢!」
「胡亂追趕稱不上狩獵。」
咻——嗯 霍姆
異變發生了。
「啊,等等!」
波索和馬都沒有表現出慌張的樣子,所以瑪妮儘可能地鞭笞小馬,跑到他的身邊。
少女喘着氣,睜大眼睛,拉着繮繩回過頭來。
然後,查茲狠狠地鞭打灰馬,自己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咻———嗯 霍姆
「那麼,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順着大個子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在平原的遙遠彼端,有一個白色的小小身影。
「查茲那傢伙想快點解決掉事情,所以有點心急。蠱道可不是一般的怪異。不可能什麼都沒想就出現在我們視線中。恐怕——」
「跟我來,小子們!哈!哈!狩獵開始了!殺了它!快追!嚯嚯!」
在瑪妮眼前,森羅所在的樹枝旁邊的樹幹上,插着一支紅色箭羽的箭。頓時,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前方稀疏的林間,銀目們的羣體宛如斑駁的帶子一般奔馳而過。波索和瑪妮跟在後面,再後面是查茲和弓箭手們守在隊伍的最後。
瑪妮凝視着那個身影。那確實是蠱道。在枯草色的草原上,白色的衣服和黑色的頭髮隨風飄動。
查茲和瑪妮的矮馬齊頭並進,平靜地重複道。
一頭銀目說道。
女人迅速轉身跑了出去。簡直不像是人類的速度。
咻————嗯!
有什麼東西發出不同於樹葉的沉重聲音,一個接一個飛落下來。
垂落。
在大聲說着的同時,查茲放出了箭。白色的小獸們就像是在追着那箭一般,在樹枝之間跳躍,或是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奔跑着。
「我們不知道蠱道的氣味啊——」
「不知道也沒關係。」
瑪妮好不容易到達那裏一看,才知道波索身邊的白色身影是索爾。它銀白色的身體上,只有生了鏽的耳環是黑色的。
在人羣的前方,稍微偏左的地方,可以看到黑山險峻的山勢。瑪妮這時才發現,黑色巖山的頂部覆蓋着一層薄薄的雪。
「哇啊啊啊啊!」
下個瞬間,箭羽附近聚集起白色的東西。附近的森羅們一齊聚集到插着箭的樹幹上。
查茲在大家面前說道。
在瑪妮背後,查茲銳利地叫道。
「找到它。追上它。然後殺了它。要是那傢伙不死,我們就會死。」
這時,在前方追蹤的男人們中傳來驚叫。
同時,森羅的叫聲震耳欲聾。
查茲把大家召集起來,檢查有沒有人在途中走散,有沒有人受傷。第一次襲擊時,有幾個人的臉和手被咬傷,馬也死了幾匹,但是所有人都到齊了。失去馬的弓箭手們也變成銀目,跟在隊伍後面。
「你說——你說那是什麼?」
查茲曾經說過,它們很像某種猴子,全身覆蓋着白色的短毛,與身體相比,手腳和尾巴格外的長。
森羅們的鳴叫聲現在已經聽不到了。不知道它們是被咒術之箭吸引到了遠方,還是說本就不會出現在平原上。
「咻!哈!哈哈!」
啪嚓、啪嚓。
「這邊!」
這時,前方的艾草叢中有個像白色皮球一樣的東西分開草叢飛到了波索麪前。
森羅的大小和小貓差不多——對,正好和活着的弗雷亞差不多大。
瑪妮驚訝地瞪大眼睛。他看見高大男人拉住繮繩,停住自己的馬。而現在,白色的東西已經被艾草遮蔽,看不見了。
森羅張大嘴巴,露出銳利的牙齒威嚇瑪妮。
瑪妮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了嘴。
衆人頭頂的樹梢沙沙地搖晃着,樹葉如雨一般落在聚集在一起的衆人身上。
查茲的這句話還沒說完——
聽到怒吼聲,瑪妮回頭一看,只見查茲正將弓弦拉到極限,上面搭着咒術之箭。
瑪妮也忘我地鞭笞小馬——然而,與焦急的心情相反,她轉眼間就被甩在了後面。
「喲!」
「發生什麼了!? 」
「看,那傢伙在那裏。」
查茲叫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既像是勝利的歡呼,也像是喜悅的吶喊。
他們身後不遠處跟着一羣弓箭手,再後面一段距離,是波索和栗色馬的身影。
(森羅!? )
咻,不知哪裏響起了弓弦聲。
森羅的臉實在是太像人類了,甚至讓人厭惡得犯惡心。
「那傢伙就是蠱道!現在還不要去追!」
一頭銀目蹬在地面上,像是掠過地面的鷹一般衝了出去。另一頭銀目緊隨其後。一頭,又一頭。銀目們像是一串長繩,追在頭領身後。黑灰色,褐色,茶色,黃色。還有歡呼的弓箭手跟在它們後面。
少女的聲音讓女人——魔物轉過頭來。這時,瑪妮注意到女人的頭髮並不是記憶中的象牙色,而是深夜般的烏黑色。剛纔看起來像是象牙色,只是斑駁光影帶來的錯覺嗎。
那是每個人都沉醉在狩獵的興奮中的瞬間。
「聽好了,不能浪費咒術之箭!」
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混在樹葉和樹枝中掉下來,啪的一聲落在一個男人頭上。
它們扁平的臉上沒有毛髮,像是老太婆一樣滿是皺紋。
她穿着寬鬆的白衣服,大半張臉都被頭髮遮住,只露出了挺直的鼻樑和緊閉的嘴脣。
在瑪妮面前突出的樹枝上,有什麼東西耷拉下來搖晃着。它的尾巴纏住細細的樹枝,像是鐘擺一樣大大地晃動,然後下個瞬間利用反作用力跳到樹枝上面。
「那傢伙就是蠱道。」
查茲的熱情頓時傳染給了所有人。
四周的樹梢上不斷傳來「咻——嗯 嚯呣」的叫聲,白色小獸的身影在附近時隱時現。每當這時,弓箭手中就會有人將咒術之箭射向遠方,驅趕着森羅前進。
瑪妮忘我地踢了矮馬的腹部。
「但是你說要找,具體要怎麼找?」
現在,銀目們的位置比查茲更靠前。儘管如此,查茲的灰馬還是緊緊地追着像風一樣奔跑的銀目們。
「希爾迪婭公主!!」
波索在比銀目的頭還高的艾草叢中喊道。
「可惡,從這裏什麼都看不見。」
馬上的波索默不作聲地側過身子,向索爾伸出一條腿。銀目立刻跳了起來,靈巧地順着他的腿爬上馬鞍。
瑪妮也看到了他們看到的東西。
在淺如鉢底的平原底部,查茲的追蹤依然在繼續,但是他們追的東西已經不是黑髮女人了。
一匹大黑馬如疾風般從銀目們面前疾馳而過。它閃耀着黑檀木般的光澤,全身只有隨風飄動的鬃毛和尾巴是白色的。
「是蹴火。」
索爾一邊在波索的馬鞍上尋找平衡,一邊說道。
「獨眼的馬。原來如此,比銀目跑得還快的怪異就只有蹴火了。」
「什麼意思?」
瑪妮問道。
「蠱道不是森羅嗎?」
「不知道。」
索爾目不轉睛地盯着追蹤的情況,低聲說道。
「沒人知道變換自如的蠱道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四年前,倒黴的瓦利死在森羅之森的時候,我也稍微前往了森林的深處。確實如大家所言,瓦利那傢伙是爲了追捕受傷的鹿才追進森林的。鹿拖着一條腿的腳印直直地延伸到了雪地上。
但是啊,我追着那個腳印走了一段距離,發現腳印在途中消失了。很突然的,從某個地方開始,鹿的腳印就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變成了三根腳趾的巨大鉤爪留下的腳印。而且,如果那裏正好有鹿的話,下一步就會正好落在那個地方。」
黑馬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在盆地的底部驅馳着。
索爾凝視着在它身後疾馳的灰馬,低聲說道。
「再好好想想吧,查茲。平常的你應該早就注意到那傢伙爲什麼到處逃跑了吧?」
「那個方向,應該是死之谷的水源吧。」
波索認真地說着,拿着斧頭從馬鞍上跳了下來。然後他直接鬆開繮繩,跑向索爾所在的地方。瑪妮也慌忙跳下矮馬,跟在波索身後。
(那是,死之谷…?再往前走就是臭池附近了吧。)
戰場位於盆地斜面的中段,那裏除了茂密的艾草叢外,還錯綜複雜地有着樹木、倒下的樹幹和大岩石,是個麻煩的地方。
紅髮盜賊一隻手掐住查茲的喉嚨,另一隻手舉起匕首。
「小姑娘,你就在這裏等着吧!」
「頭兒!」
老索爾背對着瑪妮她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盆地的底部,不過這時候他回過頭來,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它有着退化的翅膀,上面覆蓋着黑色的羽毛,長着鱗片的腿如猛禽一般,長在三根腳趾上的趾甲宛如鋒利的刀刃。
(是索爾。)
就在這時,樹木中發出沙沙的聲音,嘎吱嘎吱地朝着左右倒下。一個黑色的團塊跳了進來。
此時,瑪妮她們已經繞着盆地跑了四分之一圈,來到了平原的盡頭。
「小姑娘,你在這裏什麼都做不到。你在這裏晃來晃去只會礙手礙腳。那邊可是死之谷中最危險的地方。不遠處就有一條細裂縫,裏面不停噴出瘴氣。你膽敢從有草的地方踏出一步,一轉眼就會去見佛祖。」
查茲瞬間失去了平衡。隨後,他所在的樹幹發出聲音,轟然崩塌。
剎那間,查茲他們被捲入了亂戰之中。蠱道巨大的鉤爪彷彿隨時會踩扁他們。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背對着這邊的銀目們。在各色毛皮的包圍下,漆黑光滑的毛皮和閃着銀色光輝的鬃毛瞬間閃過。
「幸好風正好朝這邊吹。我們和蠱道不是在死之谷的下風口,而是在上風口。」
「是啊。那邊是即使飛鳥飛過也會死掉、落下的瘴氣的來源。蠱道那傢伙多半是想——」
瑪妮緊緊抿着嘴脣,默默地繼續催促矮馬。聽到波索他們的話,她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根本沒法老實地待在原地。
(鐵爪?…不對。那是什麼?)
那片土地被向左右不斷延伸的龜裂般的山谷攔腰折斷。山谷的另一邊是覆蓋着薄雪的黑山以及熟悉的落葉松林。
瑪妮的目光回到查茲這邊。只見查茲仰面倒在樹幹中,哈瓦奇正騎在他的身上。
走在前面的波索回頭看了一眼。
「後面!後面,小子們!快繞到那傢伙前面去!」
巨鳥的身體後面長着一條讓人聯想到蛇的長尾巴,像鞭子一樣鞭打着大地,把背後的枯木擊得粉碎。
伴隨着一聲自丹田絞出的吼叫,波索從岩石後面跳了出來。他將大斧高高舉過頭頂,朝着蠱道直衝而去。
瑪妮凝目細看。她記得就在最近,自己從另一個角度看到過同樣的景色。
然後,馬的身姿突然膨脹起來。射在它脖子上的箭脫落,被巨大的鉤爪踩碎。
在這期間,蠱道張開無法飛行的翅膀,沉重而笨拙地向查茲走去。
被老索爾稱爲「蹴火」的黑馬正穿過草原朝這裏飛奔而來。不知是不是錯覺,黑馬爬上斜坡的速度似乎比剛纔慢了很多。在它身後,只隔着很短一段距離,銀目的領頭者追在它身後。而銀目羣的數目之所以比剛纔有所增加,多半是因爲弓箭手們變成銀目加入的緣故吧。
蠱道一邊與銀目、鐵爪激戰,一邊終於來到了這裏。
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一般,烏鴉倏地飛起來,從瑪妮的視野中消失了。
看到這裏,瑪妮她們慢慢伏着身子到達戰鬥現場。她們開始從斜面往下走後,就看不到前方的樣子了。她們看到的只有高大茂密的艾草叢,聽到只有自己撥開草叢的腳步聲和銀目或高或低的狂吠聲。
偶然間——
乘着風,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瑪妮那邊。
(——哈瓦奇!)
在波索鞭打馬匹的同時,索爾從馬鞍上跳了下來。瑪妮也拼命地追在後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瑪妮她們雖然走了很久,最後卻回到了黑山的據點附近。
「我不是叫你在那邊等着嗎。爲什麼不聽?」
「蠱道那傢伙現在在哪裏?」
「退下!」
銀目們齊聲狂吠,一邊在馬的周圍迴旋,一邊只要一有機會就發起攻擊。黑馬鋒利的蹄子每次揮下,銀目們便驟然散開。
少女銳利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喧囂,清晰地迴響着。
瑪妮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正要再往那邊走兩三步的時候,波索以銳利的聲音吼道。
瑪妮倒吸了一口涼氣。在衆人面前,蠱道從怪異之馬變成了某種根本沒見過的東西。
黑色的獸鳥停下腳步,轉頭看着波索。
那是一匹無比巨大的獨眼的馬。看到它奔跑在草原上時,瑪妮還不知道它原來有這麼大。
(是已經嗅到死亡的氣息了嗎?)
怪異黑馬一如既往地奔跑着,絲毫不見疲態。後面是延綿不絕的銀目們,然後是被拉開一段距離的查茲和灰馬。馬雖然還在勉強奔跑,但體力明顯已經消耗到極限了。
然後,那既非獸,也非鳥,亦非蛇的生物——蠱道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叫聲,向着樹幹上的查茲發起突擊。
黑馬以後腿直立的漆黑身影一瞬間彷彿靜止了。它尖尖的蹄子裂成兩半,內側長着像是鳥一樣銳利的尖爪。噴着泡沫的口中長着狼一般的獠牙,額頭上的獨眼炯炯燃燒着。
是倒戈向「長耳」,之後的一段時間都不見蹤影的紅髮盜賊。
隨着啪嚓一聲巨大的振翅聲,沙子和朽木的碎片四處飛散。和鐵爪相似的怪異的脖子之下,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雞。
但是,黑馬畫了個大圓,慢慢接近了大幅落後的弓箭手們背後。查茲很快察覺到這一點,調轉馬頭,在馬上站直身子大喊。
就在這時。
「危險!」
波索立刻伏下了身體。隨後,出現了一個金色的巨大身體出現了,發出深沉的咆哮,擋在了蠱道面前。
「對不起。但是…」
走在前面的波索突然停下腳步,躲在前方的岩石後面。瑪妮也立刻照做,躲進附近樹木的陰影中。在輕輕移開面前的樹枝後,瑪妮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了戰鬥的樣子。
查茲冷靜地射出第二根箭,立刻打算離開那裏。
此時,其他的銀目也按照速度的快慢陸續到達那裏。
跑在最前面的褐色銀目轉眼間追上了黑馬,然後它來到馬身側的位置,向着馬黑檀木一般的側腹猛撲過去。
掉進草叢中的紅髮盜賊爬起來,揮出右手。匕首閃着亮光飛了出去,插在白色銀目的肩膀上。
瑪妮越過岩石和倒下的樹木前進,心中依然被強烈的不安所擾。
(那裏該不會是…)
艾草繁茂的草原在不遠處的前方就結束了。對面,彷彿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分隔開來,變成了寸草不生的紅褐色土地。
然後,銀目們突然向着四方散去,閃耀着黑色和銀色光輝的生物的全身露了出來。
那時,從圍住蠱道狂吠着、來回跳躍的銀目們之中,一隻白色的大銀目像箭一般朝着哈瓦奇撲去。
瑪妮無聲地屏住呼吸,波索悲痛的叫喊聲同時響起。
越過草叢、岩石、樹木和倒下的樹幹,蠱道的獨眼清晰地看到了瑪妮。
「啊!」
查茲的身體卡入了崩塌的樹幹之間,失去了自由。
蠱道立刻抬起頭。
查茲趁機掙扎着站起來,從腰間拔出兩把匕首。
她慌忙把一瞬間閃過的不詳念頭從腦海中揮去,然後看到前方低矮的樹枝上停着一隻烏鴉。
(到底是哪一邊能平安地活着回去呢?)
而在遙遠的後方,還有一羣弓箭手被甩在後面。他們的馬已經筋疲力盡,和騎手一樣無精打采地低頭走着。
蠱道發出可怕的叫聲,拖着受傷的一條腿轉過身來,想以退化翅膀上像肉瘤一樣的關節毆打壯漢。
瑪妮她們一邊潛身於艾草叢中,一邊沿着盆地的邊緣前行,而草原上的追逐戰還在無止境地繼續。
銀目們立刻撲向蠱道。爲了能儘量幫上波索,它們不斷地攻擊鳥受傷的腿和有着羽毛的腹部。
馬脖子上銀色的鬃毛倒捲起來。它猛地轉身。在那獨眼的視線前方,查茲單膝跪在倒地的矮木上,正在搭第二支箭。
瑪妮訝異地回過頭來,她的眼前是一臉兇相的波索的臉。
銀目們的吠叫聲在前方樹木密集的地方忽左忽右地擺動。恐怕蠱道雖然被銀目包圍,但還是在四處逃竄的同時發起攻擊吧。
波索一臉嚴肅地說。白色的銀目緩緩點頭。
黑馬迅速閃避攻擊,當場高高直立起來。定睛一看,黑馬前腳的硬蹄朝銀目猛力跺下。褐色的銀目慌忙後退,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
「馬不行了的話就變成銀目!「齙牙」,古利茲爾,「大個」!你們就維持這個樣子!拿着弓跟我來!」
此時,波索已經從銀目們之中衝了出來,來到了蠱道身邊。他舉起雙手握住的斧頭,以一擊就砍倒大樹的氣勢,朝鳥的腿猛砸下去。

那東西也是獨眼。臉就像是鐵爪,堅實的漆黑脖子周圍環繞着銀色的鬃毛。
在黑馬不知第幾次直立起來的時候,從某處響起了弓弦的聲音。一支細長的箭徑直插入馬柔軟的漆黑脖子上。
草叢中跳出一個男人,從旁邊撲向了查茲。
哈瓦奇被老盜賊用身體撞了一下,從查茲身上飛了出去。
「我們走吧,從這裏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繞到那傢伙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