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之目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1萬 字
歐克·圖姆城迎來了清晨。
這是在邊境伯爵烏斯汀意外死亡後,迎來的第五個早晨。
在城市中央,邊境伯爵的公館中,前代城主的埋葬已經結束,人們的生活正逐漸恢復正常。
似乎——正在恢復正常。
城堡的某一個房間裏坐着一個年輕人。他身穿華麗的鎖子甲上,上面披着黃綠色的斗篷。年輕人的臉很憔悴,泛着油光,淡得泛白的頭髮散落在凹陷下去、不斷揉捏的眼眶上。
年輕人的面前是一張橡木桌子,上面放着酒杯,不過銀盃中的酒,從前一天晚上開始就完全沒有減少。
這時,房外的石造走廊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年輕人驚訝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把手放在劍柄上,回頭看向門的方向。
門上掛着門閂。那腳步聲停了下來,外面傳來傭人含混不清的聲音。
「霍林大人。蘇爾塔王的使者正在大廳裏等您。」
「你就和他說我正在發高燒,臥牀不起!」
歐克·圖姆的霍林用嘶啞的聲音怒吼道。
「就說我不想讓王看到我難看的樣子,所以暫時不想謁見!」
「是。但是…」
「去吧!」
霍林大聲叫道,把酒杯砸向了門。杯子伴隨着響亮的聲音滾在石板上,紅色的酒灑了一地。
門的另一端瞬間安靜下來,接着,他聽到傭人小跑遠離的腳步聲。
霍林深深嘆了口氣,將臉埋進緊握的雙拳中。
在一間點着火把的昏暗房間中,在王座前的石板上,映出一個苦惱的年輕人。
灰色的石板很通透,宛如一扇巨大的窗戶,映照出並非此處的其他地方。
黑衣的王目不轉睛地看着它。他的一隻手臂依然被黑色的皮繩吊着,額頭上還有黑色的繃帶,但王的臉上絲毫不見憔悴。
他是歐克·圖姆的琉爾。
「「厄運查茲」的同伴…?」
琉爾來到霍林面前,微笑着抬頭看着同父異母的弟弟的臉。
「怎麼會。我這個當哥哥的只是來弟弟的房間裏玩。不要說那麼無情的話。…喂,弟弟,我不知道你在因何而痛苦。雖然不知道,但我這個哥哥總是站在你這一邊。我不是在讓你傾訴苦惱。每個人都有想藏在心中的事情。只是,如果我什麼我能爲你做的,你就儘管說出來吧。無論是什麼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
「我說話總是那麼囉嗦。那麼,我就離開吧。」
即使到了現在,他也在用乾裂的脣重複着這樣的話語。
「怎麼可能讓不明底細的盜賊直接會見王?而且對方還是查茲的同夥。這也許是什麼陷阱。不,一定是陷阱!」
「誰!」
兩個衛兵爲了保護年輕人衝了出去。其中一人立刻拔劍。另一人拿着短劍,因爲他的長劍已經被年輕人奪走了。
旗杆上的烏鴉微微歪頭——然後,落下排泄物作爲禮物,無聲無息地飛走了。
琉爾和來時一樣,慢慢地退回門口。即使是用一般人的速度走路,對這個年輕人而言也是一種痛苦。
「那個時候…」
也爲了忍住淚水和慟哭。
「這倒是無妨…」
「你有什麼事?」
琉爾的手纖細白皙,看起來就像是生來就完全沒有握過劍。事實上,體弱多病的哥哥活到現在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牀上度過的。
「我斬殺的明明是怪異,不是父親。」
「沒事了就請出去吧。我現在很煩躁。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哥哥,你剛纔不是說過,只要是你能辦到的事,無論什麼都會幫我嗎!」
突然,咚咚的敲門聲響起,霍林帶着可怕的表情回了頭。
從那天起,霍林不知對自己說過多少次同樣的話。
「陷阱嗎。有可能。但是…」
「這約定也太大方了。」
隨着起重機沉重的嘎吱聲,鐵格子落地門緩緩升起,橡木大門隨之打開。
琉爾回頭微微一笑。
就像着了魔一般。
腳步聲停在霍林門前,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男人隔着門喊道。
門開了,進來了一個比霍林稍微年長一些的年輕人。他是個溫柔而有耐心的的青年,面色白皙,瘦削的身體上穿着寬鬆的黃綠色衣服,外面還披上了一件毛皮外衣用來保暖。
琉爾似乎被弟弟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到了,微微睜大了眼睛。
「話音還未落,你就要拒絕我的願望了嗎?」
彷彿在回應王的話語一般,石板上的光景發生了變化。畫面變成了這樣。
琉爾嘆了口氣,擔心地看着霍林。
琉爾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在王坐鎮的塔旁,掛着門閂的門的另一側,霍林自言自語道。
邊境伯爵公館的大門每天早上都會在固定的時間打開。
琉爾沉默了一會兒,注視着這樣的弟弟,終於靜靜地笑着說「我知道了。」
霍林緊皺眉頭,咬住嘴脣。這是爲了壓抑焦躁和憤怒。
「你好像很是煩惱。你夜不能寐,酒不下肚。——連我的傳召都拒絕了,一定是很煩惱吧。你不喝酒,是怕喝醉了會泄露心中的祕密嗎?是什麼讓你如此害怕,如此逼迫着你呢。」
「查茲殺死了父親。查茲殺死了父親。查茲殺死了父親…」
霍林對着哥哥的背影,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知道了。隨你的便吧。但是,千萬別做出危險的舉動。」
霍林的拳頭之間傳出呻吟。
「那個人的審問,請交給我吧!」
「今天早上,王又問我了。」
畫面中的年輕人是歐克·圖姆的霍林。就在剛纔,他把酒杯扔到門上,激動地叫嚷着什麼。
對着變身爲柑橘色狐狸的盜賊,年輕人高高舉起了長劍。黑髮的女孩胸前緊握着什麼,發出了悲鳴。
看着滿臉通紅,越說越激動的弟弟,琉爾有些爲難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緋顎。」
牀上臥病的老人。以及接受審訊的盜賊頭目。
霍林站在桌旁,雙臂環抱在胸前,看着小個子的哥哥慢慢靠近。
琉爾一臉狐疑地皺起了眉,而窗邊的霍林猛地回頭。他的眼睛中浮現出不尋常的神色。
想要去兒子身邊的老人,以及爲了阻止他將他推回去的家臣們。
「喂喂。這再怎麼說也…」
霍林毛躁地問。他的聲音很粗暴,很沙啞。
在琉爾說出「父親」這個詞的瞬間,霍林的臉倏地暗了下來。他將視線從哥哥臉上移開,「啊啊」冷淡地點了點頭。
王輕聲呼喚倒映在石板上的年輕人。
於是——
就在這時——
霍林睜着充血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盯着門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他站了起來,取下門閂。
過了一會兒,霍林以尤爲缺乏抑揚的聲音說道。
年輕人向前跨出一大步,用出渾身的力量揮下了劍。
霍林用力踏在地面傷,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走向窗戶。
這個房間在城館的西側。從琉爾的房間所在的東塔,需要走下長長的螺旋樓梯,穿過漫長的走廊,跨越層層障礙才能來到這裏。
「嗯?怎麼了,突然這麼大聲。」
於是,在外面等待着的載貨馬車和旅行商人們爭先恐後地開始行動,四周瞬間充斥着嘈雜的吆喝聲和車輪聲。
「…無論是什麼願望?」
「兄長說話向來無懈可擊。和愚鈍的我大不相同。」
「不要這樣貶低自己。你有着許多其他人沒有的優點。所以王纔會以『朋友』來稱呼你,親切地把你留在身旁。」
「是我。琉爾。」
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牀上的老人叫喊着什麼。霍林,能看到老人的脣在如此呼喊。他猛地掀開被子,滾落在牀下。倖存下來的兩名家臣慌忙趕到他的身邊。
這是邊境伯爵的辦公室。裏面是身穿黃綠色斗篷的年輕人和身穿鮮紅色公主裝束的一個姑娘。
「有事就來叫我吧。我只是一介騎士,邊境伯爵不需要特地來找我。」
霍林焦躁地叫喊道。
琉爾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聽到了鐵靴的腳步聲。
「就算知道了真相,你也會說同樣的話嗎?」
「兄長!」
「我被那個魔物女孩欺騙、迷惑了。都怪那個女孩,我才把親生父親…,不,我沒有殺死父親。我只是殺了怪異。殺死父親的是那個女孩。是那個女孩和「厄運查茲」。那女孩用魔法迷惑了我,而查茲趁機砍殺了父親。當然了,每個人都是這麼認爲的。是查茲殺了父親。查茲殺了父親。查茲殺了…」
他背對着哥哥,大聲說道。然後,面對緊閉的百葉窗,他以脣繼續說道。
有個黑色的東西從女孩的指間飛了出來。而那東西瞬間有了形狀,向年輕人露出獠牙。
扭在一起的人們的身姿一瞬間和巨大的緋顎重合在一起。
「我不想聽兄長的安慰。」
年輕人也揮劍砍向了緋顎。兩次,三次。年輕人的劍數次斬裂怪異的身體,但每次都毫無阻礙地刺向了怪異身體的另一邊。
「那麼,我的朋友霍林啊。」
「不要再來這裏了。」
「審問由我一個人進行。無論對方設下了什麼陷阱,我都能應對自如。」
一個男人平靜地說道。
「無論是什麼願望。我保證。」
「邊境伯爵琉爾大人,向您稟報!剛剛,有個自稱是「厄運查茲」的同伴的人來到門前,請求見蘇爾塔王一面,請問該如何處置…」
霍林說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人聲,馬的嘶鳴,還有馬蹄踏在石階上的聲音在挖開厚實城牆建造出來的門中迴響。就這樣,人們和馬車一窩蜂地湧進朝陽照耀的中庭。方纔還聚集在那裏的烏鴉和鴿子一齊受驚飛了起來。
穿着鎖子甲的人們是守護這座城館的衛兵們。共有四名身穿黃綠色斗篷,表情嚴肅地握着長槍的衛兵。在他們中間,一個衣衫襤褸的紅髮男子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被衛兵們帶往塔的入口。
就像在祈禱一般。
歐克·圖姆的霍林不成聲的聲音沒能傳到哥哥琉爾耳中。在黑旗飄揚的塔中,只有魔道師之王讀懂了他的脣說了什麼。
「王問道『吾友霍林的病還沒有痊癒嗎?』。而我是這樣回答的。『看到父親在眼前被殺,這樣的傷痛並非那麼容易治癒的』。弟弟啊,這樣可以嗎?」
對於強壯的霍林而言,這個距離根本稱不上距離,而琉爾卻要辛勞地回去。耐心地、一步一步地、喘着氣、靠在牆壁上休息——
霍林打斷哥哥的話,繼續說道。
一個身穿鎖子甲的人從走廊跑了過來。
在烏斯汀去世後的現在,琉爾——霍林同父異母的哥哥,已經正式成爲了邊境伯爵。
映在石板上的人們幾近瘋狂地東奔西跑。狡猾的狐狸迅速轉身。年輕人不顧一切地揮舞長劍。
但是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麼,瘋了一般衝向他們,瞬間便將他們砍倒。
那天早上,一隻被趕出中庭的烏鴉落在掛着黃綠色旗幟的塔的旗杆上。旗杆下方,一羣身穿鎖子甲的人正在通過。
中庭中的一名黃綠色士兵「啊」地一聲抬頭看去,憤恨地咂了咂嘴。
「媽的!該死的鳥!」
被拖着的紅髮罪人抬頭看向上方。在他的額頭上,用燒過的炭畫着一個向上的箭頭。
畫面又來到了掛着黑旗的塔中。
王面前的石階上倒映着城館的地牢。
牢房深處的巖壁前,是那個板着臉的紅髮男子。他的額頭上畫着黑色箭頭,手腳都被束縛在牆上。
男人的嘴脣不停地動着。他正衝着站在牢房前的某個人不停咒罵着什麼。
身爲魔道師的王很擅長解讀人們的脣語。因爲他長年以來,都以這可以看穿千里的目光窺探着這樣的情景。
『——無論如何,這也太過分了。』
紅髮男子的脣這麼動了。
『我是專程來進言、來幫助你們的。可是你們卻突然把我捆起來關進地牢,不覺得這也太過分了嗎?』
一個然舉着火把,大步闖進牢房。
來人正是歐克·圖姆的霍林。他的面色比剛纔更加蒼白,眼睛下面浮現深深的黑眼圈。
『你說要進言?』
霍林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我就是來見王的。』
紅髮男子不服氣地撅起留着稀疏鬍鬚的嘴脣。
下一瞬間,他的臉因劇烈的痛苦而扭曲,抽搐的喉嚨中發出無聲的悲鳴。霍林把火把靠近男子的胸口,壓了上去。
『哇啊啊啊!我說,我說!我說,快住手!』
在塔中,魔道師之王從王座上倏地站了起來。
哈瓦奇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但是,哈瓦奇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場合。
紅髮的盜賊和年輕人一步也不相讓地互相瞪視着。
霍林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聲音說道。那聲音讓哈瓦奇也不由得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哈瓦奇看着年輕人手中移動的火把。
但對哈瓦奇而言,危機還沒有完全解除。
「現在的我跟木偶沒什麼兩樣。身體被綁成這個樣子,額頭上也畫着封印的印記。不過是讓我和王碰個面而已,有什麼不行的?」
霍林無法回答。只是,他的張臉一瞬間抽動了一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讓我和王見面!否則我不會再說下去了!」
該死,哈瓦奇在心中咒罵。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該有這種奇思妙想,早點逃跑纔好。逃得遠遠的,以銀目的腳逃得遠遠的——甚至逃到某個未知的國度。
「啊啊?殿下?」
但是,這傢伙爲什麼會這麼緊張呢?
「那是什麼時候?」
這傢伙不想讓我和王見面。爲什麼?因爲他害怕我會對王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老實說,你覺得我們很棘手吧。」
「你威脅我也沒用。就算我的內臟被燒爛,就算我被你殺死,我也不會說!話已至此,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黑之王的幫助!」
「趕快派士兵到地下牢去。應該有個紅髮的盜賊被抓起來了。把那個人帶到我這裏。」
「答應你什麼?」
在嗅出別人的弱點這一方面,哈瓦奇十分敏銳。
「…在說這個之前,你先答應我一件事吧。」
「你還記得我嗎?是我,哈瓦奇啊。快把我額頭上的印記擦掉。這樣你也可以逃走了。」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王的。」
王一揮手,年輕人就消失了,石板恢復了原本的灰色。
他自言自語道。
他再次環視牢房。掛在牆壁上的枷鎖被唯一的火把朦朧地照亮。在牢房最遠的角落裏,有一個黑色的破爛物體好像丟棄一般的躺在那裏。
「黑之王。如果那黑之王答應保護我,我就把伊薩之日的祕密說出來。」
「好啊,你試試看啊。」
哈瓦奇鎮靜地說。
那麼,這勾當是什麼呢?
接着,他閉上了嘴。雖然閉着嘴,但他的腦子卻開始忙不迭地轉起來。
在知道了那東西到底是什麼的一瞬間,哈瓦奇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雖然哈瓦奇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但是很明顯,他已經有了逃跑的希望。
「你也聽說過吧?到處遊蕩的死人的故事。——魔道師歌樊南所操縱的「死奴」的故事。」
『這是什麼意思?』
而如果是霍林得到了報告,他就不會把老太婆和哈瓦奇關在同一個牢房裏了。
突然,那塊破爛物體自己動了起來。它蠕動着站起來,爬行一般朝哈瓦奇走來。
哈瓦奇的思路在這裏停滯了。他不知道霍林弒父的事。查茲爲了自己的方便而扭曲了事實,並且向手下散播了錯誤的信息。
哈瓦奇一瞬間緘口不語。
當牢房裏只剩哈瓦奇一人時,他長嘆一聲。雖然他曾經數次渡過危險的難關,但這次尤爲危險。
那是比盜賊們更早就住在赤谷的瘋癲老太婆。
霍林無言地收回火把,紅髮盜賊不愉快地看着他那面頰消瘦的臉。
「婆婆。喂,婆婆!」
負責警衛的士兵把這件事告訴了新的主君琉爾。如果是以前,士兵肯定會向霍林報告吧——因爲在「厄運查茲」引發一連串的騷動之時,率領他們的人正是霍林。
房間的門無聲地打開,之前被王禁止進入的家臣們出現了。
哈瓦奇倒吸一口涼氣,瞪大眼睛看着它。
烏瑟爾曾被前任的邊境伯爵烏斯汀從牢房中釋放,但在烏斯汀死後三天,她在城內閒逛時被警衛士兵發現,又回到了這裏。
但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哈瓦奇繼續說道。
「彆着急,我會好好和你說的。…假設有一天,我們無法變成銀目,那會如何?如果有一天,我們無法變身,無法使用咒術,就只是變成了——單純的盜賊,那會怎樣?」
哈瓦奇露出可怕的笑容。在枷鎖的範圍內,他儘量將身體探向霍林。
什麼是不該說的話?那還用說。肯定是這傢伙揹着王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霍林的聲音中有了殺氣。
霍林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
「真的存在那種日子嗎?」
烏瑟爾以失去焦點的眼睛仰望着紅髮盜賊。
哈瓦奇隻字不提自己的想法,若無其事地說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辦法多的是。
「有。我們把那一天稱爲「伊薩之日」。只有在那一天,我們纔會老實地待在據點裏。」
無論如何,霍林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發現。到目前爲止,被處刑的盜賊還沒有一個被複活成爲死奴。
「不過,至少今天不是伊薩之日。別忘了,我們還會很多咒術。」
哈瓦奇憤恨地扭動着手腳,搖動着枷鎖的鎖鏈。
哈瓦奇喃喃說道。
王腳下的石階上,倒映着煩惱不已、腳步踉蹌,逃跑般離開地下牢的霍林的身影。
「誰知道呢。」
現在,霍林就是這個盜賊手心中的一隻鳥。
「…爲什麼啊。」
這一次,哈瓦奇眼前的年輕人點了點頭。這個白髮的男子名叫霍林,是死去的邊境伯爵的次子——這一點,哈瓦奇也已經知道了。
「可惡,要是沒有封印的話,這種東西根本不值一提!」
在邊境伯爵的地牢裏,紅髮的盜賊哈瓦奇說道。他被燒傷的喉嚨火辣辣地疼。
「死人能看穿一切。你應該也知道吧——」
「你對殿下做了什麼壞事嗎?」
但是自從父親死去的那天起,霍林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途中可能會有人想殺死那個盜賊。但是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聽好了,就算與歐克·圖姆爲敵,你們也要把盜賊活着帶到我這裏。」
只要在城市刑場的大火爐裏把屍體燒掉,歌樊南的魔法也就失效了。
哈瓦奇直視着霍林。
接着,王又對行禮後欲退下的家臣命令道。
「那是因爲我們不僅是盜賊,還能變身成銀目或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們知道各種各樣的咒術,即使在寒冷的山中也能安然無恙,還能快速療傷。不對嗎?」
霍林狐疑地盯着哈瓦奇看了一會兒,才問道。
「讓我說出來也沒關係嗎?可是,有點不太妙吧。」
霍林焦急地催促道。
『可惡,你這混蛋想幹什麼啊…啊,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說。我告訴你就行了吧。我是來告訴你,把以「厄運查茲」爲首的黑山盜賊一網打盡、和他們說再見的日子的。』
「我死了也無所謂。」
「什麼啊,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烏瑟爾老太婆嗎。」
漫長的時間後,哈瓦奇低聲說道。
「來人!」
霍林因哈瓦奇的話而失去了冷靜,一度離開了牢房,但他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改變主意回來。而且哈瓦奇非常清楚,那時候就是自己的死期。
「——我可以現在就殺了你。」
「…是盜賊啊。盜賊被抓了。」
聽說他是個甚至被親生父親疏遠的粗暴之徒,但現在的他簡直就是個瘋子的樣子。
霍林冷淡地回答,哈瓦奇大聲說「不行!」
「呼。」
「難道什麼?」
「你的咒術已經被那印記封印了。」
它從最黑暗的角落,慢慢地步入火把的火光之中——
「一想到那傢伙隨時都會拔出腰間的劍,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你該不會是——」
哈瓦奇暗自感到訝異。
「那又怎麼了?」
烏瑟爾緩緩地說着,眨了眨遍佈皺紋的眼睛。
哈瓦奇狠狠皺起眉頭。
「烏斯汀殿下。我親愛的殿下。他剛剛就在這裏吧?」
「蠢貨!剛剛來到這裏的是他的兒子,歐克·圖姆的霍林!但這種事怎麼都好。婆婆,快把我額頭上的印記擦掉。要不然他回來的話…」
「霍林?」
烏瑟爾像個少女般歪着頭。
「這可真是怪了。那孩子應該還是個嬰兒纔對。對了,殿下去哪裏了?爲什麼把妾身丟在這種地方。」
哈瓦奇掙扎着焦躁起來。
「這傢伙,竟然在這種關鍵時刻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老太婆!喂,烏瑟爾!拜託你,把我額頭的印記…」
「閉嘴!」
老太婆突然用可怕的眼神對盜賊喊道。
「無禮之徒。你在對身爲「歐克·圖姆」的至寶的妾身說什麼。「烏瑟爾」在古語中是「醜陋之人」的意思,注意你的說話方式!」
這時,從地牢的通道方向傳來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
「可惡,是那傢伙!」
哈瓦奇呻吟着。
「烏斯汀殿下!」
老婆婆高興地叫道。
同時,牢房的鐵柵欄外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在塔裏,蘇爾塔王第三次凝視石板上的倒影。
在城堡的某個走廊上,身穿黑色服裝的墨爾·諾斯的士兵們和歐克·圖姆的霍林發生了爭執。他們之間還有一臉困惑的新任邊境伯爵,琉爾。
現在這個瞬間,王的目光只是注視着他們,並沒有理會地牢那邊。
對於哈瓦奇而言彷彿是永遠的時間過去之後。
哈瓦奇抽搐着臉,戰戰兢兢地服從命令。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脣不停顫抖。
哈瓦奇依然閉着眼睛說道。
哈瓦奇想要回答,卻因爲恐懼而發不出聲音。過了一會,他纔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那個女孩?」
烏鴉以沉思般的語氣說道。
哈瓦奇喘着粗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終於如決堤般大叫起來。
烏鴉用黑曜石一般閃耀光輝的獨眼看着哈瓦奇。它的另一隻眼睛像是凝固的牛奶一樣白濁,失去了視力。
在痛哭流涕地說完後,紅髮的盜賊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等待着什麼。
烏鴉微微歪着頭,似乎在仔細觀察哈瓦奇。
「不要依賴我。去從查茲那裏搶過來。用你的頭腦,找出那傢伙的「寶物」是什麼吧。赤犬,我喜歡聰明的傢伙。」
他打趣般回答。
「哦。…那是什麼?」
哈瓦奇說完,烏鴉沉默了片刻。
「長,「長耳」,你…」
「怪異殺不了擁有「寶物」的傢伙…有着寶物的傢伙就算是和怪異扭打在一起,就算是完全露出了喉嚨,也不會被怪異殺死。雖然還是可能稍微受點傷——只要怪異不是真心想要下殺手。但是,只要怪異稍微散發出一點殺氣,就一定會像是被什麼妨礙了一樣,完全無法出手。」
「那,那「寶物」呢!? 」
想!哈瓦奇叫道。
哈瓦奇忘我地問道。
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說道。
在哈瓦奇貼着的巖壁上,巨大的影子在躍動。其中一個是曾經是「長耳」的死者。另一個——既不是烏鴉的影子,也不是人的影子。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那個男人站在鐵柵欄前,散發出一種就像是把香水灑出來一般濃厚的甘甜氣息。
他們的腳步並不快——一方面是因爲激烈的爭吵,另一方面也是爲了照顧體弱多病的邊境伯爵,所以他們只能緩慢行走。
「這件事我遲早會調查。…那麼,那個小姑娘怎麼了?」
耳邊傳來烏鴉的聲音。
烏鴉啪嗒啪嗒地飛起來,從「長耳」的肩膀來到哈瓦奇的肩膀上。它的動作簡直就像是被人用鐵手輕輕放上去一樣,哈瓦奇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烏鴉低沉的聲音聽起來饒有興趣。
紅髮盜賊咧嘴笑了笑。
「你想要取代他嗎?」
烏鴉沉默地盯着哈瓦奇。
「不偏不倚,就只有那個時候而已。你不僅自己發現了「寶物」的存在,還獨自思考出了「寶物」的作用啊。」
「「賞賜」「贈禮」,「寶物」,怎麼稱呼都無所謂。你只會把蓋博偷偷分給你中意的人。要是也分給我就好了。」
以低沉男子聲音說話的並非死者,而是停在死者肩上的烏鴉。它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呢——哈瓦奇已經想不起來了。
但他的口中卻什麼都沒有。
「蓋博。」
出現在哈瓦奇等人面前的,是穿着鎖子甲的看守。
「畢竟都看到那麼多次了。」
而要是想到可惡的狐狸那裏,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當然恨,哈瓦奇點了點頭。
鑰匙在鎖眼中轉動。
「是蓋博。」
男人僵硬地彎下頭,走進牢房。牢房的門很小,而男人身材高大。
「就是查茲身邊那個魔道師小姑娘。她不知怎的殺了上一任邊境伯爵,讓查茲和大家從歐克·圖姆逃走了。」
「牙與牙的戰鬥的情況很異常吧。怎麼想都很奇怪啊。每次都是普通的狐狸戰勝了銀目。而且,那個女孩…」
哈瓦奇重複道。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詞?」
他的腰間掛着鐵鑰匙串,單手拿着沉重的長槍。
烏瑟爾「噫」地叫了一聲,逃進牢房的角落。
「那你就沒想過搶走那女孩的「寶物」嗎?」
紅髮盜賊微微睜開眼睛,抬眼看着烏鴉。
「所以呢?」
「好久不見了啊,赤犬。」
閉着眼睛的哈瓦奇耳邊傳來烏鴉的振翅聲。
「「寶物」是用來驅離怪異的吧。」
「所,所以我覺得很奇怪…。然後我仔細問了索爾老爺子,他想起了你對王說的話。『來吧,衰老的餓胤之王啊。我有蓋博。你的魔法根本算不了什麼』。」
「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
「能把「寶物」也分給我嗎!? 」
哈瓦奇感到烏鴉巨大的喙輕輕劃過自己的眼角,再次緊緊閉上眼睛。如今,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淚水。
「回報?我覺得你和其他人一樣,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回報了。」
在牢房深處的牆邊,哈瓦奇的喉嚨抽動了一下。
「老,老,「老爹…」
牢房的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打開了。
「嘿,嘿。只要長了眼,馬上就會發現的。」
「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吧。在伊薩之日到來前,去殺死查茲。不管是用牙還是毒,手段不限。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就如你所願,讓你成爲一位頭領。你以前所做的一切也全都一筆勾銷。」
「你怎麼知道?」
哈瓦奇乾脆地說。
「赤犬。睜開眼睛看着我。」
「老,「老爹」…,我沒…」
「她也有「寶物」。」
在火把的燈光下,男人站起身來。從他那編成草繩一般的灰色頭髮之間,銅製的耳環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
魔道師之王罕見地露出焦躁的神情,凝視着倒映在石板路上的人們…。
烏鴉暫時沉默,一動不動地停在哈瓦奇肩上。不久後,它再次飛起來,回到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的高大死人肩上。
黑色的士兵和黃綠色的兄弟依然在爭執着。他們走在城館的走廊上,下了樓梯,走到外面的中庭,前往地牢所在的東塔。
好像是看守。
「你怎麼這麼沒眼力見呢。」
「如果他…如果他沒有「寶物」的話,那傢伙和我也就是勢均力敵。不管是力量,還是頭腦——」
「你這小氣鬼。我說的可不是化身銀目的力量。」
烏鴉反問道。
「…原來如此。你雖然知道「寶物」的作用,卻不知道「寶物」是什麼。」
「我在別人面前提到「寶物」…」
男人在說完這最後的話語的同時,死者用冰一般的手擦了擦哈瓦奇的額頭。
從枷鎖中掙脫出來的赤色銀目耳中,傳來許多人下樓的腳步聲。
「是啊,沒錯!我來這裏就是來坦白一切的!作爲交換,我要尋求黑之王的幫助!我不當你的手下了——無論我再怎麼忠心耿耿地行動,也不會得到任何回報!你要殺就殺吧。就像那邊的木偶一樣,把我的舌頭拔下來任你驅使吧。但是,這份仇恨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忘記的!我死了也不會忘記,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毀滅!」
「因爲我試過了。一開始是偶然,第二次我故意襲擊她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她有着那東西。」
「我,我是聽索爾老爺子說的…很久以前,你曾經和變成餓胤的黑之王單挑。然後毫髮無傷地回來了。如果你有那樣的力量的話…殺死區區騎士是很簡單的吧…但只有那個王,你應該是殺不掉的。事實上,你一直到那個時候,都一直在躲避王…索爾老爺子是這麼說的。」
「嚯,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直到剛纔,我還想殺了你,但現在我決定不這麼做。回答我,赤犬。你恨查茲嗎?」
哈瓦奇不甘地沉默了。
「你說什麼?」
生前被稱爲「長耳」的死者動了動佈滿皺紋的灰色的臉,張開失去血色的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
死者的舌頭已經被拔掉了。
兩個巨大的影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