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狩獵蠱道

第五章 那YY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8251 字

見證了野獸們戰鬥的月亮,靜靜地劃過夜空。

皎潔的月光灑在盜賊們的住處——黑色險峻的巖山上。

以及,位於橫穿地面的巨大峽谷中,沉睡在谷底的城壁都市。

都市裏有石造的公館,公館中有兩座塔。

其中一座塔上掛着黃綠色的旗幟,另一座塔上掛着黑色的旗幟,在夜風的吹拂下緩緩起伏。

在掛着黑旗的塔的深處,點着火把的昏暗房間裏,坐着魔道王蘇塔爾。

他的額頭上纏着黑色的繃帶,一隻胳膊被掛在肩上的黑色繩子吊了起來。

房間裏除了王以外再無他人,只有火焰爆裂的聲音。

王黑衣的膝蓋上,有一隻白色的骨制手鐲。

王垂下那難以捉摸的臉,靜靜凝視着手鐲——凝視着黑色絲綢上的白色骨制手鐲,黑色上面的白色圓環。

突然,圓環內的漆黑開始搖動,然後像是霧散一般明亮起來。在連綴的白骨中勾勒出的,是工筆畫一般的景色。

那是正午的中庭。沙塵滾滾。墨爾·諾斯的黑騎士們在石板路上驅馳,銀目們則在他們腳邊露出獠牙,來回奔跑。

銀目被黑騎士的長槍貫穿,噴着血沫斃命了。另一邊,黑騎士的喉嚨被咬破,馬發狂亂竄。

圓環中的光景沒有聲音。在無聲往返驅馳的騎士們之間,一個巨大的金色身影站了起來。

是鐵爪。它有着像蛇一樣縱向開裂的瞳孔和環繞粗壯脖子的毛,是一種和熊相似的怪異。一個黑髮少女站在它的背上,一臉拼命地緊緊抱住它。

然後,手鐲中的視野改變了。

現在,手鐲中的視野是從空中的視角俯視戰場。就像飛在空中的鳥在眺望地面一樣。

在中庭蠢動的黑騎士們。銀目。鐵爪。——鐵爪上面的少女。

突然間,這些景色驟然靠近。手鐲的視野以黑髮少女爲中心,以可怕的氣勢落了下去。

少女猛地抬起頭來,綠色的眼睛大大睜開。她的嘴脣動了動,叫喊着什麼,抬起纖細的手臂遮住了臉。

「十二都市」最初的護符誕生了。

也就是說,做得到的話,你就變成餓胤吧。「老爹」連珠炮般說道。只有那個時候,我們真的懷疑「老爹」是不是瘋了。但是,「老爹」很清醒。他在心中悄悄盤算着勝算有幾成。

然後,他突然想起似的補充道。

老盜賊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在回想自己說了什麼,然後又像公雞一樣伸長脖子大聲說。

不久,王的脣開始編織語言。低沉的,低沉的,囁喏般。

瑪妮坐在火堆旁,一邊聽着索爾的話,一邊看着木柴爆裂時飛散的火星。在她身旁,菲把樺木柺杖橫放在腿上坐着,不時插嘴談論老人的話題,或是和在一起的年輕盜賊們談笑風生。

瑪妮雖然對菲這麼說,但是當她獨自一人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後,周圍的空氣卻突然冷了下來。她體會到一種寂寥的感覺。於是,瑪妮也站起來,漫步目的地在附近晃悠。

瑪妮的嘴邊不知何時綻放笑意。沉思片刻後,她想起來,這種輕鬆愉快的對話,和自己在迪依的魔道師工房、《真珠亭》,以及歐克塔的《獵人亭》中聽慣的對話一模一樣。

他們說話都很刻薄,說話時夾雜着不同的方言。玩笑,下流話題,辛辣的諷刺,無聊的冷笑話和俏皮話。

(啊,她真的很喜歡波索啊…)

菲微微露出羞澀的笑容,摟住瑪妮的肩膀短短地說了聲抱歉,便拄着柺杖蹦蹦跳跳地向大個子男人走去。

手鐲在王美麗的手中轉動。王的眼睛深深注視着構成圓環的每一塊骨頭,從最小的一塊,到每一個凸起。

『你的魔法根本算不了什麼』

就這樣——。

這個時代與自己原本所屬的時代相隔了幾百年。瑪妮雖然這麼想,但現在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痛苦和無助了。

她們現在就在作爲「一棵松」這個名字的由來的高高松樹下。瑪妮的視線前方,空空的細枝在搖曳。明明沒有風——就好像之前還在那裏的某種東西,剛剛飛走了一樣。

之後,只剩下放在黑色膝蓋上的古老的骨制手鐲。

「喂,「齙牙」,把那邊的酒袋拿過來。我說太多話了,口渴得厲害。…接着啊,我們在柳特村鬧了一晚上,已經累壞了。另一邊,對方剛剛從城堡裏出來,是精力充沛的騎士們。彼此的人數五五開,不,我們的人數這邊還要少一些。而且黑之王還穩穩地站在隊列最前方。只有那個時候,我能看出來基普和賽奇心中在顫抖。」

是這兒吧。然後——好像還說了什麼——啊啊,是這樣啊。

現在,大部分人都聚集在空地對面的角落中。那裏有一輛沒有拴上馬的馬車,車轅斜靠在地面上。貨鬥上,巨大的酒桶堆積如山。

現在,烏鴉眼下是覆蓋着黑山山腳的樺木林。昏暗的樹林中到處都被篝火的光染紅,盜賊們一如往常地在通宵喝酒。

菲焦急地對終於止住了咳嗽的老人說。

正下方有一個年老的盜賊。在圍着篝火的同伴面前,老盜賊像是在說書一般唾沫橫飛地說着什麼。老人乾癟的一隻耳朵上掛着銀耳環。它和主人一樣老舊,覆蓋着黑色的鏽。

『來吧,衰老的餓胤之王』

(是習慣了吧。還是因爲,有了菲這樣的朋友?)

「怎麼了,老爺子。接下來纔是精彩部分吧。」

我們在那裏喘了一會兒氣之後,「老爹」突然出現了。他一個人走着。附近沒有餓胤的身影,也沒有一個黑騎士來追「老爹」。他們全都死了。幾十個騎士,全都被「老爹」殺掉了——啊啊,變成銀目的我們,通過氣味就能知道了。但沒有任何人知道,「老爹」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是我們還在北方的時候——對對,是「大腳基普」和「枯沼賽奇」都還活着的那時候。啊,那時候真好啊!不管做什麼都比現在簡單。就算不說話也會有獵物送上門來,我們要做的啊,就是儘量注意別把剩下來的肉和酒弄壞。」

「『我有蓋博。你的魔法根本不算什麼。』」

王微微一笑,單手拿起手鐲。

「啊,對了對了,剛纔是在說「老爹啊」。我不會忘記的,當我從柳特村回來,來到墨爾·諾斯附近的時候。我們偶然遇到了出來打獵的黑之王的隊伍。」

王的目光突然注視着王座前冰冷的石板。

王的微笑更深了。那是觀察者、探求者、魔道師的笑容。

菲屏住呼吸,用哀傷的目光看着那個身影。

老盜賊一口氣說到這裏,從酒袋裏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真不可思議啊…明明時間和地點都不一樣。)

索爾漫長的故事似乎就此畫上了句號。此時在空地的一角,有人怒吼道「新的酒來了」。於是腰腿還能動的盜賊們——包括老索爾在內——都湧向了那邊。

瑪妮沒有加入人羣,菲也依然坐在瑪妮身旁,但是,拄拐的少女突然抬起頭,目光注視着什麼。

「餓胤的骨頭能抵禦餓胤。那麼銀目的骨頭也能抵禦銀目吧。灰鱗的骨頭就是灰鱗,鐵爪的骨頭就是鐵爪?那麼擁有一切的怪異的骨頭的人,就能免於一切怪異的威脅嗎?」

『啊,你們只要聽我的話就行了。思考就交給我吧。』真是的,我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覺得「老爹」這麼厲害啊。」

「『來吧,衰老的餓胤之王』——然後呢?」

那個少女跪在那裏,以澄澈的聲音唱着童謠,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

「他也不是什麼壞人。只是有個毛病,只要一喝醉,就會不分對象地講起過去的事情。」

餓胤的手鐲。

菲悄聲對瑪妮說。

「等等,剛剛說到哪來着?」

聽衆中立刻有人說道。

除了瑪妮和菲以外,篝火旁邊還有四五個年輕盜賊。他們大抵都有着奇怪但是很容易理解的綽號——像是「齙牙」「大個」「麻臉」等等。

這,也是一個圓環。

「比起這個,你說「老爹」怎麼了?」

說着,老人津津有味地呷了一口酒,用手背使勁擦了擦嘴。

得到了魔物的寶物

烏鴉在搖搖晃晃的樹枝上找到一個安穩的落腳點,凝神傾聽盜賊的聲音。

「那麼,「老爹」說了什麼?」

得到了祕密的寶物

「對這個東西而言,與其說是「寶物」,或許「護符」這個名字更加合適。」

『跑吧,野獸們!在下一個山丘等着我。但是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

他只是微微抬起臉,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凝視着虛空。

——骨制的手鐲在她的手上晃動。

「『來吧,衰老的餓胤之王啊』」

『來吧,衰老的餓胤之王啊。我——』」

「哎,那個,不了。你一個人會不安的吧。」

老索爾的故事還在繼續。

『「老爹」啊,咱們爲什麼不逃?』

「這下可不妙了,每個人都想逃跑。但是,「老爹」就是不動。沒辦法,我們只好站在路邊,目不轉睛地看着墨爾·諾斯的黑色騎士們騎着馬靠近。

波索慢慢地走在空地的對面。

而「老爹」說。

『想逃就逃吧,我不會阻止你的。』

烏鴉無聲地拍動翅膀,沒有被任何人懷疑就落在松樹下方的樹枝上,

老索爾皺起眉頭,一副在回憶什麼的表情。

雖然如此,卻誰都說不出話來。正當我們想這麼做的時候,狩獵隊越來越近了。終於,彼此之間已經是隻要射箭就能夠到的距離了。「老爹」突然對黑之王這麼喊道。

我記得賽奇這麼問道。「老爹」用他的獨眼盯着賽奇,用一貫的語氣說道。

「剛纔我也說了,我們在前一晚的大鬧中已經筋疲力盡,現在又像這樣胡亂地奔跑。我們的爬到山丘頂部的時候,腿腫得厲害,舌頭像是棍子一樣伸出嘴外,大家都倒在了草地上。

烏鴉的夜視能力算不上強。但對這隻烏鴉而言,夜晚的黑暗似乎也不妨礙它的飛行。

魔道師之王在塔中出神地看着白色的手鐲。

「「獨眼魔物」啊。你大概也有和這個一樣的東西吧——不,準確地說,是我得到了和你有的一樣的東西,拿到了和你同樣的「寶物」。」

「你在逞什麼強啊。你們好久不見了不是嗎?我沒關係的。快點去吧!」

「——哎呀,那時候的「老爹」可真是了不起啊!」

「「蓋博」——在烏祖姆的語言中是「恩賜」,或是「寶物」的意思嗎。原來如此。」

瞬間,圓環中閃過難以忍受的炫目白光,景色倏地消失了。

老人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嗆到了,彎下腰劇烈地咳嗽。旁邊的一個年輕人咂了咂嘴,隨意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不過去嗎?」

王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個瞬間,雀斑少女的側臉美麗得驚人。瑪妮輕輕說道。

瑪妮突然抬起頭來。頭頂上彷彿傳來微弱的振翅聲。

菲一下子紅了臉,轉過身來,撓着頭慌張地「啊哈哈」地笑了。

一個小小的黑影拍打着翅膀,從略微殘缺的月面前掠過。

那是王的聲音,卻不似王的語氣。

「是這樣的吧。可以做到吧。魔法之理就是這樣的。」

蘇爾塔王和歐克塔的霍林

「牢騷話就到此爲止吧,老頭兒。」

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們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我們朝着「老爹」所指的,遠方的山丘前進。想停也停不下來。不過那時候沒有人想停下來。我感到有個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我身旁唰的一下經過。還有,變成餓胤的王的吼叫!」

戴着銀耳環的老盜賊綽號「老糊塗索爾」。

樺木林中只有一棵特別高大的松樹。那棵松樹周圍格外明亮,開闊的空地上聚集着無數篝火。

是烏鴉。

基普和賽奇問「老爹」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變身成餓胤——我們也立刻變成了銀目。「老爹」沒有變身。然後,「老爹」這樣喊道。

瑪妮輕輕瞪了菲一眼。

酒很快就被搬走了。有幾個提着鼓鼓酒袋的男人走了回來。其中一人發現了瑪妮,舉起一隻手向她「喲」了一聲。

「是你啊。來一杯吧!」

是剛纔還和瑪妮在同一座篝火旁的,綽號「齙牙」的年輕人。人如其名,他的門牙特別大,因此看起來總覺得很像老鼠。

「齙牙」不等瑪妮回答,就說着「給你」,把滿滿一碗蜂蜜酒塞給了她。

在瑪妮道過謝,接過碗的時候。

樺樹的樹梢沙沙作響,一陣冷風吹過。瑪妮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用空着的手拉緊了佩蘭的肩膀。

「齙牙」咂了咂嘴,把酒袋放在地上。

「真是沒轍啊。今天負責值班的是誰啊。」

年輕人嘟嘟囔囔地說着,慢慢地轉向樺樹林的方向。

「歐莫諾羅比!」

——他一邊喊出這樣的音節,一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霎時間,風突然停了。不,並沒有停止。樺樹的樹梢依然在沙沙地搖動。就像是一扇目不可見的門關閉了一樣,風不再吹到這邊來了。

瑪妮目不轉睛地盯着年輕人。

「剛纔——剛纔那是什麼?」

「嗯?是擋風的咒術。」

「齙牙」從地上撿起酒袋,若無其事地說。

「其實應該由值班的人來做的,不過他大概是喝倒了吧。怪不得從剛纔起就覺得有點冷呢。之後可能還是分頭去巡視一下比較好。肯定到處都有漏風的地方。」

「……」

瑪妮把碗放在地上,把手伸到身前,朝樺樹林的方向走去。

在踏出第三步的時候,瑪妮指尖穿透了什麼東西,而在她踏出第四步的瞬間,一陣刺骨的寒風彷彿要切開身體一般吹遍全身。

查茲聳了聳肩。

「不對!」

「帕、帕、帕達先生——」

她的腦海裏都是剛纔的所見所聞。

「怎、怎麼了?」

那是一圈剝下來的樹皮,像是卷軸一樣捲了起來。樹皮內側的白色部分用黑色的線畫着什麼。

查茲如今閉上了眼睛,好像在打瞌睡般,身體輕輕搖晃。

「永別了,永別了,帕達老爺。永別了,永別了,好時代——

『那種程度的傷,就算放着不管到明天也會好的,不過要是擔心的話,等會兒讓波索給你用個咒術也可以。』

「吶,這裏的人都能做到這種事嗎?」

『不過,能使用咒術的只有男人們。』

一想起帕達的各種言行,瑪妮就覺得那個商人和查茲之間也不能說什麼關係都沒有。

「喂,小狗!」

「馬上什麼?」

「沒什麼。我差不多該去巡邏了。在睡着的時候凍死什麼的可一點都不好玩。」

瑪妮依然一臉訝異地回答。

「你在這裏啊。」

「他真,真的和你們串通了嗎。貿易商什麼時候會途徑巨谷,商隊有多少人,這些他都告訴你了嗎…」

看着瑪妮驚訝的表情,查茲再次放聲大笑。

「哎哎?查茲真正的父親?」

「有骨氣到能把這種酒運到歐克·圖姆來的的傢伙,應該暫時不會再有了吧。不,說不定再也不會有了。也就是說,這是未來一段時間內最後一次痛飲了。該死的王。真是活該。本該進他的胃裏的酒,現在都被我喝光了。」

「說起來,我剛纔在那邊遇到了「長耳」那混蛋。」

瑪妮有些退縮。

「帕達老爺總是聽我們的話,付上過路費,也不反抗。既然歐克·圖姆第一的富商這麼做了,那麼其他人也會紛紛效仿。如果帕達老爺每次都僱護衛,每次都頑強抵抗的話,我們可能也會因爲覺得麻煩而換個地盤。就是因爲帕達老爺大方地付了過路費,我們才能開心地捕獲獵物,一直盤踞在巨谷裏。

查茲像是看穿了瑪妮的想法般,說道。他的聲音已經恢復如常。

瑪妮立刻把這卷樹皮攤在膝蓋上展開,藉着篝火的亮光看了看。

但是查茲說起了別的話題,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就是在想着什麼。只要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快說,你到底在想什麼!? 」

(或許吧。因爲我聽說,那場處刑是歐克·圖姆的霍林強行決定的。)

瑪妮抱起了頭。

(還有那樣的人啊…)

「不過,能使用咒術的只有男人們。包括變身成銀目什麼的。女人和小孩什麼都做不到。」

「我被「老爹」撿回來之前,一直以爲魔道師們都是神經質的人。至少,我記得我真正的老爹是這樣的。」

「你在想什麼呢,嗯?擺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

說着,查茲隨手扔了一個小圓筒過來。

那傢伙是「老爹」驅使來的。喂,拿着這東西。」

年輕人有些得意地說完之後,突然想起什麼班補充道。

「什麼爲什麼,『老爹』就是這麼決定的。而且,我們也不可能總是變身,也不可能總用咒術。否則,馬上就——」

瑪妮再次啜飲了一口葡萄酒。她想起了在赤谷遇到的那位體格健碩的貿易商人。他的頭現在被砍下來,在光天化日之下掛在歐克·圖姆城外——他已經因爲與盜賊勾結而被處死了。

「……?」

畫出這些圖案的東西好像是燒過的木炭。瑪妮的指尖碰了碰黑色的圓,上面的炭便啪啦啪啦地剝落。

(沒錯。菲也提到了咒術。在她幫我處理傷口的時候。)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乾癟的酒袋,自言自語般嘮嘮叨叨道。

從碗中溢出的酒,不斷滲入查茲的衣服和地面。盜賊頭領的臉色幾乎和平時一樣,甚至有些蒼白,但呼出的氣息充滿了酒氣,三白眼充血發紅,呈現出醉漢特有的溼潤。

查茲的聲音越來越大。

「很厲害吧。這是帕達老爺留下來的酒。早上我和波索去了赤谷,把藏起來的酒全都挖出來了。這可是專門爲王釀造的托爾·螺絲的白葡萄酒,而且是價值連城的三年前的酒。…三年前是十年一遇的白葡萄豐收之年。這是名副其實的黃金之酒。」

直到頭頂上傳來帶有醉意的聲音,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瑪妮才發現有人來到了她的身邊。

查茲舉起自己的酒袋,咕咚咕咚地喝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用手背慢慢擦了擦嘴脣,以奇妙的曲調歌唱起來。

瑪妮陷入了沉思。她在歐克·圖姆的門前看到被處死的帕達的頭顱時感受到疑問再次湧上心頭。善與惡。正與邪。

「沒、沒什麼…」

查茲遍佈血絲的三白眼比任何時候都更有魄力,讓瑪妮更加害怕了。

瑪妮不明所以,疑問地看向查茲。

(這是怎麼回事呢…)

《圓環物語》3 狩獵蠱道 第五章 那YY插圖(1)
《圓環物語》 · 3 狩獵蠱道 · 第五章 那YY · 第1張插圖

「你父親是魔道師嗎?」

(總覺得不可思議啊。…查茲的話,不太會給人那種感覺。)

瑪妮繼續問道。查茲瞬間沉默了一下,皺起眉頭,撓了撓帶着耳環的耳朵。

「也有人和你想法相同。」

防風的咒術。而且——。

『什麼爲什麼,『老爹』就是這麼決定的。』

「玩得開心嗎?小狗。我查茲特地給你帶來了最好的葡萄酒。」

「不知道…」

但是,只要往後退一步,就是無風的溫暖領域了。

說起「老爹」,他對細節的方面是一點也不在乎。我都說了那麼多次,不要用托爾·羅斯的香油消除屍體的臭味,可他完全聽不進去。就是因爲這樣,「長耳」那傢伙纔會像女人一樣,帶着刺鼻的甜膩的氣味搖搖晃晃地走着。

瑪妮覺得查茲的話非常合理。

那是她從未喝到過的極品白葡萄酒。

查茲突然大喊一聲,讓瑪妮嚇了一大跳。查茲的眼神已經完全恢復了沉着,瞪視般看向了她。

查茲哼了一聲。

她嚥了一口唾沫,說。

「嗯,是啊。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所以我記不太清楚。可惡,爲什麼我要和你說這種話題——對了,剛纔不是說到「老爹」和「長耳」的事嗎?

當然,查茲既然是人類之子,當然也有父親。

查茲一邊說着,一邊喝光了酒袋裏的葡萄酒,扔掉了空袋子。

(嗚哇,完全爛醉了。)

或者,也可以這麼想。如果帕達老爺每次都抵抗的話,我們說不定有一天會生氣,襲擊歐克·圖姆。就像之前「老爹」在柳特村做的那樣——就像其他幾個城鎮和村莊一樣。如果活下來的是我們,等我們換地盤的時候,歐克·圖姆恐怕只剩下一片廢墟了。」

「貿易的時期每年都差不多。而什麼人什麼時候會去哪裏,只要稍微去歐克·圖姆打探一下就知道了。沒必要專門去問帕達老爺。」

「哼。什麼啊,原來是這個啊。…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

從「齙牙」那裏收到那碗蜂蜜酒,瑪妮還幾乎沒有喝,不過查茲拿起碗,迅速把酒倒在了篝火上。伴隨着酒的蒸發的氣味和聲音,火焰瞬間被染成藍色。

她喫驚地回頭一看,發現變回人形的查茲提着酒袋站在那裏。

「齙牙」的臉色突然陰沉下來。他不再言語。

從左邊起,依次是三趾鳥的腳印,箭在弦上、拉緊弓弦的弓。而最右邊的是一個塗成黑色的圓。

「喂,快喝。」

「爲什麼?」

瑪妮回頭一看,發現「齙牙」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那麼,帕達是因冤罪而被處死的嗎?

「?」

「你明明是個魔道師,卻連這麼簡單的咒術都不知道嗎?」

瑪妮目送了他一會兒之後,發現了不遠處被丟棄的篝火。她撿起蜂蜜酒的碗走了過去,燃起即將熄滅的火焰,坐了下來。

但是——

說着,查茲一臉不快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在找你。」

「當然。不然怎麼在這山裏過冬呢?」

也就是說,這裏還存在着能讓傷口早點癒合的咒術嗎?

這麼說着,「齙牙」慌慌張張地追着同伴們跑掉了。

瑪妮戰戰兢兢地反問。她的心臟還在咚咚狂跳。

「他回來了——大概是在被埋掉之前被「老爹」發現了吧。至少那傢伙的身體上沒有沾上土。」

瑪妮小心地接過突然被遞到眼前的碗,出於禮數而含了一口,頓時,一股難以形容的醇香香氣在口中擴散。

查茲莫名其妙地放聲大笑,從手中的酒袋裏咕咚咕咚地把金黃色的酒倒進木碗。

查茲口齒不清地說着,咚的一聲坐在瑪妮身邊。

瑪妮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不由得叫出聲來。

瑪妮疑惑地歪起了頭。「長耳」不是剛纔被查茲的牙咬死嗎?

黑線是三個圖形。

「這是…?」

她猶豫地問,查茲沉靜地回答。

「你仔細看看樹皮。不是內側,而是外側。」

瑪妮把樹皮翻過來,藉着火光仔細觀察。光滑的樹皮黑漆漆的,但這一面並沒有塗上木炭。

「這附近長着這種樹的地方是…?」

查茲依舊閉上眼睛,故作神祕地說道。瑪妮立刻想起來了。這種類似山毛櫸的細長漆黑樹幹,以及遍佈紅色和金色葉子的森林。

那是瑪妮來到這個時代之後第一次醒來的地方。

「森羅之森!」

「沒錯。說起來,在那邊有一個叫蠱道的可怕怪物。它是森羅們的首領——啊,森羅是那片森林中的怪異,長的很像猴子。偶爾發現的它們的腳印也和猴子差不多——但是,只有蠱道的腳像鳥一樣是三根腳趾。不過它比鳥大得多。」

「那麼,這個腳印就是蠱道的了。這弓箭難道…是在狩獵它嗎?」

瑪妮皺起眉頭問道。查茲睜開眼睛,微微一笑。

「說得對。你的直覺不錯嘛,小狗。最後一個黑圓是新月。下一個新月,也就是伊薩之日。所以,解讀下去就是這樣的。『在伊薩之日前狩獵蠱道』。這就是我查茲要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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