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焰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4065 字
劍之於劍士,魔法之於魔道師,乃生命之源。
——「九都市」的古諺語。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瑪妮都在暗色溫泉的池畔無聲地哭泣着。
(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爲什麼只有自己要遇到這種事情?
沒有人幫助無力的少女。她只能獨自一人待在這麼可怕的地方。
(好害怕。好想回去。)
每當她想到「想回去」時,淚水就會再次湧出。瑪妮顫抖着抽泣起來。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就在這時,瑪妮背後傳來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很耳熟,語氣很溫和,卻有些狡猾。
「真是的,查茲也太過分了吧。怎麼能這麼對待可愛的女孩子呢。」
瑪妮一下子僵住了。
(…哈瓦奇。)
這個留着稀疏的鬍鬚,一臉猥瑣的盜賊,有時也會變成獨眼的赤犬——
瑪妮慌忙擦了擦眼淚,轉過身來,總之先擺好了架勢。
在那裏的不只是哈瓦奇,還有瑪妮第一次看到的皮膚黝黑的瘦削男人,他們圍在瑪妮身旁,呈半圓形站着。
「真可憐。」
哈瓦奇笑嘻嘻地說。
「查茲硬是把你帶來,看你派不上用場了就讓你去死。真是的,不帶這麼過分的吧。」
她的背上受到沉重的衝擊,順勢又被向前方推了幾步。
「我知道。所以我下手才這麼溫柔。」
哈瓦奇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歪歪扭扭的牙齒。
「你們還不快點來幫忙!」
牙。爪。力量。力量。巨大的。強大的,被野獸們恐懼——畏懼的——。
水花猛地四濺,被她拖下水去的哈瓦奇罵罵咧咧地鬆開了手。
她的心中有什麼在奔馳。
有什麼東西緊緊抓住了她的腳踝。當瑪妮意識到自己要摔倒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撞上了地面。瑪妮拼命地跳起來,像是在游泳一樣,搖搖晃晃地向松林又走了幾步。
但她舉目望去,看到前方空無一人。在泛白的枯蘆葦層層疊疊的前方,只有熱氣在流動。
「別那麼警戒嘛。」
少女的行進到此爲止。她又一次被什麼東西撞到,不由得向前方倒下。
咚。咚。護符在脈動。魔法在脈動。
唰地一下,哈瓦奇伸過手來,迅速抓住瑪妮的手腕。瑪妮嚇了一跳,想要甩開他。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瑪妮下定決心,就這樣被哈瓦奇抓着手腕,跳進了池塘裏。
想到這裏,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讓她的心雀躍起來。
那是自己以前從未練習過的——甚至連師父們都沒有描繪過的幻影。
聽到後方哈瓦奇的叫聲,瑪妮拼命地跑了起來。溼衣服沉重地裹在她身上,溼地的地面軟綿綿的,難以立足,有時,她的腳踝還會突然沉落,差點向前摔倒。
(幻影。)
一道紅色的火焰閃過壓在瑪妮身上的銀目上方。其他的銀目被嚇得向後退去。
她手中的護符靜靜地脈動着。
瑪妮胡亂地在地上打滾,想要甩開它們。
「追,快追!」
在瑪妮身後,終於想起要追她的盜賊們一邊罵着髒話,一邊將沉重的長靴踩在蘆葦上,發出嘈雜的聲音。
瑪妮無意識地伸出手,握住弗雷亞的護符。
瑪妮確實能賦予幻影觸感。但那僅限於小小的木片,以及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弗雷亞的幻影。
(我是…魔道師。)
「伊爾斯 凱納斯!」
少女感到全身的血都涼了。
「再這樣下去,你會被殺死的。」
鮮明的景象在瑪妮的腦海中閃過。燃燒的赤谷。盤旋的煙霧。接連倒塌的小屋和帳篷。
「你的遭遇只會更加悽慘。至於到底會怎麼樣,你想知道嗎?」
「!」
(——要被追上了!)
前方,黑山的山腳下是一片葉子掉光了的落葉松林。瑪妮本能地避開開闊的地方,一溜煙地向那邊跑去。
(不甘心。——我不甘心。)
聽到哈瓦奇的話,瑪妮的注意力一下子回來了。
銀目們也會害怕某種幻影。
「喂,別搞太過火了。畢竟之後還要帶她去「長耳」那裏吶。」
瑪妮漸漸站了起來,抬起頭環視四周。
你絕不是無力的。你的劍就在這裏。
一度被認爲是「燙」的幻影之火,對盜賊們而言就等同是真的火焰。
「貿然出手的話,要是小心受傷了就得不償失了。」
「嘁。你一開始還以爲這傢伙是魔道師,嚇得不行呢。」
瑪妮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盜賊們變身成了銀目。
「別鬧。」
咚。
「…被誰。被你嗎?」
哈瓦奇用和剛纔截然不同的可怕聲音說,然後轉向後面的男人們。
景色漸漸發生了變化。溼地消失了,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壺底一般的圓形窪地。
周圍是赤色的懸崖。從兩端像是開裂的裂縫一樣的出入口,可以看到細長的夜空。
比銀目還要強的東西。
爲了不示弱,瑪妮竭盡全力地直視着對方。她想起自己在赤谷被這個男人變成的紅色銀目襲擊時的場景。那時,如果波索沒來,自己的下場會如何呢?
其中一個黝黑的男人說。
身體、胸口好熱。瑪妮緊閉的雙目滲出淚水,但那已經不是因爲害怕。
「我給你帶來了好消息。」
瑪妮的四周只剩下野獸的毛皮,獠牙和吼聲。有什麼東西跳到她的背上。少女耳邊傳來野獸熾熱的氣息。頭,肩膀,瑪妮感到有四隻腳踩在自己的身體上,手臂和腿也相繼感到疼痛。
瑪妮的劍。瑪妮的魔法。——那是幻影和障眼法。
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瑪妮突然睜開了眼睛。她一邊凝視着記憶之中的滾滾火焰,一邊用劃破的嘴脣拼命叫道。
「怎麼了?」
「被我?怎麼可能,是被「老爹」殺死。當下一個伊薩之日到來的時候,查茲就會被「老爹」殺死。到那時,查茲的同黨也肯定會一起死。…而且,那死法可並不輕鬆。」
燃燒在野獸背上的火焰一下子蔓延到全身。變成火球的銀目發出慘叫,在地上四處翻滾。
「可是,這傢伙是殺死邊境伯爵的魔道師吧。」
就像一首遙遠的歌謠。瑪妮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諺語。
「放開!」
「嗚哇!」
哈瓦奇把臉湊了過來,臭氣一下子噴到瑪妮臉上。
它必須是瑪妮連細節都十分熟悉的東西。僅憑曖昧的印象,是描繪不出幻影的。
雖然依舊被野獸們折磨,但瑪妮的大腦飛速運轉。
池塘並不大,瑪妮很快就到了對岸,遊了上去。
幸運的是,哈瓦奇的力量並不算大。而且他還站在難以立足的滑溜岩石上。現在瑪妮的背後是冒着蒸汽的綠色池塘,前方被男人們堵住了。
「蠢蛋!你們到底在聽什麼?剛纔查茲不是說過了嗎?那些都是查茲在虛張聲勢。都是胡說八道!這傢伙什麼也沒做——啊疼疼!你這小鬼,再敢胡鬧的話…」
盜賊們的攻擊似乎永遠不會停止。如果護着頭,側腹就會捱打;如果護着側腹,腳踝又傳來疼痛。瑪妮的身體總會有哪個部位執拗地傳來銳利的疼痛。
那憤怒逐漸變大,沉睡在少女心底的某些東西慢慢地覺醒了。
他這樣怒吼道。
她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瑪妮知道,自己現在正在重現無比巨大的幻影。
她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各種各樣的東西的影子。
「好燙!。」
哈瓦奇繼續嗲聲嗲氣地說。
(沒錯,這裏是赤谷…被襲擊那晚的赤谷。)
一開始,瑪妮的心中只有縮起身子的恐懼。然後,逐漸誕生小小的憤怒。
(就是這個!)
但是瑪妮比男人們的身體更輕,因此跑得更快。
可當她離松林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追兵的動靜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獸的低吼聲,以及在枯蘆葦上奔跑的腳步聲。
瑪妮很熟悉的東西。
但是眼睛是很容易被欺騙的。因此纔有幻影發揮作用的餘地。
(…火。)
和哈瓦奇一樣,瘦削男人的裝扮也很明顯是盜賊。但是,他們的衣服看起來比瑪妮在赤谷看到的盜賊們還要格外的寒酸和骯髒。

池塘並不深。瑪妮在這裏泡過幾次身體,所以是知道的。當哈瓦奇的手離開她的身體的同時,瑪妮雙手划着水逃跑了。
——劍之於劍士,魔法之於魔道師。
盜賊們笑了。
瑪妮繼續追溯記憶。被火焰包圍,燃燒倒塌的帳篷。
瑪妮越過男人們的頭頂,看着查茲離去的方向。即使同爲盜賊,查茲也比這幫傢伙要好得多。
「……」
瑪妮沉默着看了看哈瓦奇和陌生的男人。在少女的眼中,男人的數量似乎很多——但實際上包括哈瓦奇在內,總共就只有四個人。
(劍之於劍士,魔法之於魔道師,…乃生命之源。)
其實應該不燙。因爲那不過是幻影而已。
(但是,我能做到,現在的我能做到。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現在能做到!)
瑪妮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繼續探尋着記憶。聲音、情景——她在那天晚上看到的,所有無微不至的細節。
瑪妮聽到了在懸崖下方迴盪的人們的悲鳴。看到了點着火的柴捆和大弓的箭雨從天而降。
空氣中似乎稍微帶上了一點菸味。瑪妮感到臉有些發熱。是因爲情緒高漲嗎——還是因爲火焰的熱氣呢。
「哇啊!」
「噫呀!」
「這是什麼啊!」
銀目們完全慌了陣腳。它們想要逃跑,卻互相撞在一起,一氣之下甚至咬了同伴,毫無意義地到處亂吠。
瑪妮帶着平靜而超然的心情,靜靜地凝視着這一切。她總覺得自己不再是少女,而是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久,哈瓦奇——這隻瘦削的紅色銀目率先逃了出來。有兩隻銀目緊跟在它後面。而最後的那頭銀目全身纏繞着幻之火焰,四處亂跳,而後突然發瘋般跑了起來。
——直直地朝向瑪妮所在的方向。
「!」
一開始,銀目顯然沒有注意到瑪妮。但很快,那充血的獨眼就清晰地認知到了瑪妮的存在。
銀目尖叫了一聲,趁着瑪妮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跳了起來。
幻影消失了。
赤谷的夜晚瞬間變回了溼地的白天,耀眼的陽光照入少女的眼睛。
野獸的身姿背對着光芒跳躍而起。它那彎曲的脊背,鋒利的牙齒,佈滿血絲的圓形獨眼就在瑪妮眼前。然後——
在少女和銀目之間,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炸裂了。
瑪妮踉蹌着撞在背後的樹上,而銀目慘叫着摔在地上。
瑪妮還沒有回過神來,銀目就跳起身子,再次躍了起來。
「可惡!爲什麼!」
瑪妮慢慢離開了那棵樹。然後,她看也不看銀目,搖搖晃晃地走進樹林。
另一邊,瑪妮還靠在樹上,上氣不接下氣地看着這一幕。她漸漸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銀目以年輕男人的聲音叫着,然後第三次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它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
被她握在手中的弗雷亞的護符還在微弱地脈動着。而彷彿與之呼應一般,瑪妮的右耳處也傳來微弱的鼓動。
『護符有着保護持有者不受作爲其來源的怪異襲擊的力量』
瑪妮吐出一口氣,安下心來。
就在瑪妮的眼前,有什麼東西炸裂了。銀目鋒利的牙齒徒勞地咬合。這野獸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中了一般,發出慘叫。
那是魔道師長芬達爾送給她的銀目的護符。
她回過神來,膝蓋發軟。而野獸還趴在地上,抬頭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