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狩獵蠱道

第一章 黑山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5630 字

「——不是的。是那小姑娘打開牢門的。當時查茲正抓着看守,所以才叫那小姑娘開門。」

「啊?這是真的嗎?真不敢相信。」

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粗魯聲音,瑪妮微微睜開了眼睛,眼前是昏暗洞穴的洞頂。她呆呆地望着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等到終於回想起這裏是哪裏時,她嘆了口氣。

(啊,對了…這是在「黑山」啊…)

每天早上醒來,瑪妮都會這麼想:如果迄今爲止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就好了。

她在師父——老畫師琴託的帶領下造訪歐克塔。時值夏至祭,但瑪妮卻被突然出現的象牙色銀目送到了幾百年前的世界。

這裏是很久以前的歐克塔——邊境領地歐克·圖姆。強大而暴力的古老魔法尚存於此,人們可以自由地變化成野獸或怪異。

瑪妮在這裏被自稱爲「厄運查茲」的盜賊頭目抓到,被帶到了盜賊們的根據地「赤谷」,成爲了俘虜。然而,赤谷很快就被歐克·圖姆的士兵們夜襲,遭到毀滅。瑪妮雖和查茲一夥人在一起,卻獲得了恰好造訪歐克·圖姆的王的關照。

統治這個時代的「九都市」,不,是「十二都市」的王是蘇爾塔。總有一天,他將和歐克·圖姆邊境伯爵的兒子霍林一起,殺死「獨眼魔物」歌樊南,成爲英雄。

蘇爾塔王也是瑪妮至今仍然敬愛的魔道師長芬達爾的祖先,同時,他也是一位有着「魔道王」之美稱的強大魔道師。

這位王一定能將自己從絕境中拯救出來——瑪妮這麼想着,把一切都告訴了王,而王也答應幫助瑪妮。

(儘管如此。)

瑪妮躺在洞窟中,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

(我卻幫助查茲逃亡。從結果來看,我背叛了王…)

瑪妮拼命逃出歐克·圖姆,而後和查茲以及倖存的盜賊們一起到達這個地方,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了。

當瑪妮在獨眼的熊的背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查茲這裏是哪裏的時候,查茲若無其事地說。

『這裏嗎。這裏是黑山。』

黑山。那是聳立在「巨谷」北側的黑色巖山的名字,同時似乎也籠統地指代其山麓一帶。

每年冬天,當狂月到來之時,黑山就會化爲盜賊們的一大巢穴。因爲盜賊王歌樊南會將分散在全國各地的手下的惡棍渣滓召集到此處。

每到這個時期,盜賊們就會開墾山腳下面積廣大的落葉松林和樺木林,或是搭建臨時小屋,或是住在天然的洞穴裏,形成一種類似村落的模式。

兩人剛走出洞窟,溫暖的白色蒸汽就隨風飄來。與此同時,一股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般的異臭微微刺激瑪妮的鼻子。

盜賊們似乎正在談論瑪妮的事。瑪妮豎起了耳朵。

陽光反射在水面,參差不齊地落在灰色的洞頂,閃爍着搖動的白光。在男人們的說話聲中,夾雜着嘩啦啦的水聲。

在這個聲音之後,人們從水中上岸時發出的嘩啦聲陸續傳來,接着是許多溼漉漉的腳踩在岩石上發出的啪嗒啪嗒聲。

「過來。」

有人嘆了口氣,陰鬱的沉默籠罩着男人們。

「「臭池」的水對瘀傷很有效。對吧?」

這裏是山間的小溼地,其中長滿了褪色的枯蘆葦。地面上無數的水窪中,流淌着幾道渾濁的溫泉水。每一個水窪都是暗綠色的,周圍密密麻麻地沾着黃色粉末。

瑪妮慢慢爬起來。她從毛皮的牀上悄悄溜了出去——然後發現在這裏的不止自己一人,不禁大喫一驚。

「你要是敢稍微發出一點聲音,我可饒不了你。」

瑪妮就這樣躺在地上,聽着被莫名其妙安在自己身上的傳聞。

「如果查茲和「長耳」決鬥的話,怎麼看都是「長耳」佔上風吧。當然前提是波索不會出手相助。我說的前提是正面對決。」

「你確定嗎?」

盜賊們的聲音更低了,瑪妮好不容易從中聽到了「伊薩之日」和「老爹」這兩個詞,但那聲音也漸漸遠去了。

「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你們應該也有幾個人還記得吧。…所以,那女孩就裝成可憐的俘虜。啊啊,真想讓你們也看看當時的情景啊!當我們被歐克·圖姆的人抓住時,那女孩對士兵這樣說了——『我不是盜賊』!」

過了一會兒,查茲開始講述。

「大條?」

「我可沒這麼說。」

另一個人的聲音中明顯充滿狐疑。

「還是說,你已經決定追隨那傢伙了嗎?」

「…不過啊,查茲打算怎麼彌補這次的虧空呢?」

有一個聲音反問。

「爲什麼?」

「——!」

「噓!」

「昨天「長耳」來找我了。說是如果我趁現在去他那邊,他不會虧待我。」

「…嘿哎。事情變得大條了。」

「這六年間,我從歌樊南老爹那裏——這裏通常簡稱他爲「老爹」——得到了國內收入最好的地盤,並且負責管理。在每年的伊薩之日獻給「老爹」的獵物,總是我查茲獻上得最多。但今年我卻搞砸了——因爲赤谷被黑之王和歐克·圖姆的那混蛋給搶走了。」

在熱氣翻滾的池塘邊,查茲回頭看向瑪妮。

「嗯,那件事我也聽說了。」

「安靜。」

「嘿。怪不得那個赤犬混蛋最近都沒有出現。」

「你忘了嗎,那女孩可是魔道師啊。」

衆人鬨堂大笑,喝彩聲和口哨聲緊隨其後。

「……」

「還擺出一副連蟲子都殺不了的表情!」

有人在外面吵鬧。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瑪妮眼前彷彿能浮現出盜賊們面面相覷的樣子。

「厄運查茲」就坐在洞穴入口旁的暗處。偶爾變成狐狸的查茲現在是人類的樣子,他雙手的十根手指上戴着銀戒指,穿着搶來的豪華衣服,一隻耳朵上有金耳環在搖晃。

第一個聲音反駁道。

立刻有人打斷了他。

有幾個人「是啊是啊」地表示贊同。其中一個聲音沉思般繼續說道。

「但是…」

年老男人的聲音冷淡地說。

查茲突然止住話語,抬頭望向瀰漫的熱氣。在兩人的前方——枯蘆葦的前方,以晴朗的秋日天空爲背景,聳立着雄偉的巖山。

「確定。…那麼,「長耳」的話,你怎麼看?」

(他在偷聽手下們的談話…?)

「演戲?」

瑪妮在朦朧間聽着查茲的說明。

(是黑山…)

「你這個笨蛋,在胡說些什麼!要是被查茲聽到了怎麼辦?」

「距離「老爹」回來的「伊薩之日」已經沒有多久了。可是咱們的倉庫還是空的。秋天的貿易已經結束了,而在歐克·圖姆中,王的士兵們正在蠢蠢欲動。」

「我只在這裏說啊…」

瑪妮吞了一口唾沫,聽從了查茲的話。對於這個金髮有如針一樣硬,長着一副銳利三白眼的男人,瑪妮還是有些害怕。

「「長耳」那邊不行。這沒得商量。」

外面的盜賊們一改剛纔的態度,低聲說道。

——而現在,在洞穴外面,瑪妮一開始聽到的聲音又開始了對話。

「「長耳」很強吧。雖然他最近好像確實有點沒落,但在力量上還遠遠不會輸給其他人。再說,在「老爹」還在北方的時候,他可是勢力最大的。」

「你們什麼都不懂啊。你們想想,至今爲止到底有多少人挑戰過查茲?你們也聽過「大腳基普」「枯沼賽奇」之類的名字吧。他們的結局是什麼樣的,嗯?」

瑪妮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看到過那險峻聳立的影子。但那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呢。

這時,一個沉穩的年老男人溫和地說。

「查茲說,那女孩的家族對王心懷怨恨。」

查茲靠在巖壁上,仔細聽着外面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目光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銳利。瑪妮在心中疑惑地歪起頭。

「士兵的隊長和歐克·圖姆的笨蛋少爺都相信了她!」

「而且有一半的兄弟都受傷了。」

外面,第一個說話的人洋洋得意地繼續說着。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我恨王?查茲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哎,那傢伙在緊要關頭做出那種事,總不能還敢恬不知恥地回來吧。」

「她已經得到了黑之王的幫助,卻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明顯很奇怪吧。」

在知道王要來的時候,我就應該立刻行動的。王什麼時候會來,爲什麼要來,會帶多少士兵——我本該儘快調查清楚的。但是我卻搞砸了。我沒有派手下去歐克·圖姆探索邊境伯爵的宅邸,而是讓他們去尋找那個跑到我地盤上的奇怪小鬼的師父。」

查茲瞪着瑪妮,用幾乎聽不到的小聲命令道。

瑪妮驚訝地睜開了眼睛。

(他變成狐狸的時候,我倒是不怎麼害怕。)

(不是的!不是我乾的!那是——)

查茲的聲音半是在搭話,半是在自言自語。瑪妮「哎」地看向他那邊。

『像這樣聚集在這裏的時期,我們稱之爲「集會」。嗯,就類似於一年一度的休假吧。』

過了一會兒,聲音和腳步聲都完全聽不見了。查茲這才站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

「那個小姑娘取得黑之王的信任後,巧妙地潛入查茲的審訊現場。然後趁機殺死了邊境伯爵那個老頭。」

(我,沒這麼說過…)

一開始的聲音解釋道。

「是啊。那傢伙說不定能在決鬥中贏過查茲呢。」

第三個聲音愉快地說道。

「喂喂,再這麼說她也做不到這種事吧。」

他瞥了一眼瑪妮,把頭側向出口的方向。

其中一人不服地反駁。

盜賊頭目無趣地哼了一聲,瞥了一眼瑪妮的臉,馬上又把目光轉回到黑山上。

「什麼是不是真的,我就在現場。再說了,你沒聽見查茲前天說的嗎?那女孩是在演戲。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追隨黑之王。」

從嘈雜的人聲聽來,外面好像聚集了五、六個男人。瑪妮所在的洞窟入口很窄,從這裏是看不到他們的。只有聲音迴響在圓蓋般的洞頂上。

「雖然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但我當時就有不好的預感。自從我從死去的帕達老爺那裏聽說王要來歐克·圖姆時就…

「別擔心。查茲剛剛和波索一起去赤谷了。」

「據我所知,現在去那傢伙那邊的只有哈瓦奇一個人。」

「蠢蛋是你纔對吧,「齙牙」。」

「她的雙手這樣扭來扭去,說着『仁慈的隊長大人,請詳細我,我是被這羣骯髒的傢伙強行抓來的』。」

就在兩人旁邊,有個冒着熱氣的綠色大池塘,若是側耳傾聽,便能聽到湧出熱水的聲音。水邊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還殘留着幾個光腳的溼腳印。

哈瓦奇的名字一出現,盜賊們便不由得發笑。

「不光是瘀傷。這裏的溫泉對治療箭傷和刀傷也都很有效。這一帶有很多這樣的地方。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有點臭…」

「僅限這次,我查茲可能有點不妙了。」

「既然你這麼想,那你就去《長耳》那邊吧。」

查茲似乎想起了遭到襲擊的那天晚上。他望着黑山,咂了咂嘴,眯起眼睛。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好似下定決心一般說道。

以潺潺的水聲爲背景,年老的聲音靜靜地笑了。

「也就是說。」

一開始提到「長耳」的盜賊慌忙否定,接着飛快地補充道。

「不管是生病也好,上了年紀也好,那個轟雷一般的老頭兒不可能連女人和小孩都敵不過。再說了,在場的護衛是幹什麼喫的?居然相信這種胡話,看來你也是個相當的蠢蛋。」

瑪妮點了點頭。她從波索變成的怪異之熊——後來她聽說那是叫做「鐵爪」的怪異——的背上摔下來,狠狠撞在石階上時受到的傷,在來到這裏兩三天後,疼痛就完全消失了。

瑪妮瞪大了眼睛。

「所以,那個時候…」

大家纔會說——瑪妮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查茲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並不是說這是你的錯。我也有我的考量。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那個術——讓身姿消失的魔法時,我對自己這麼說,『喂,查茲,潛入邊境伯爵的宅邸是可不是個輕鬆活兒,和在街上刺探可完全不一樣。與其在這種地方白白暴露一個手下的身份,還不如讓這隻小狗來做比較好吧?』」

「……」

「所以我纔會遲了一步。赤谷被燒成了灰燼。你剛纔也聽到了吧。「老爹」馬上就要回來了,可是戰利品的倉庫中空空如也,還有一半的手下們動彈不得。偏偏歐克·圖姆的渣滓們還不知何時就會攻過來。那麼——」

「那麼?」

瑪妮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催促着查茲,查茲依然側着頭,以若無其事的聲音說。

「那麼,我會被「老爹」殺死。」

然後,他瞥了瑪妮一眼,露出平時那彷彿要喫人的冷笑。

「那樣的話,你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哎,小狗。現在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

瑪妮訝異地看着查茲。

「明明是你擅自帶我來的!」

盜賊頭領銳利的眼中,一瞬間閃過饒有興趣的光芒。

「哼。你這不是挺會說的嗎。…是啊。我一直覺得你這小鬼能派上用場。所以我纔會對手下的傢伙們灌輸些似有似無的傳聞,讓他們對你刮目相看。所以我纔會讓你和我喫一樣的東西,穿一樣的衣服,不讓你感到受束縛。」

瑪妮咬緊嘴脣,不甘心地看着自己的衣服,現在,少女身上穿的是被盜賊們稱爲「佩蘭」的顏色鮮豔的立領襯衫和毛織的長袍,下身是同樣的毛織長襪,外面套上鹿皮的短靴。這些都是男性的服裝,仔細一看,她的衣服和靴子上都有爲了配合瑪妮的身高而強行縫製的痕跡。

「你仔細想想。這對我們彼此都有好處。」

查茲一邊在綠色的溫泉池塘邊慢慢走着,一邊說道。

「你來幫助我查茲——視情況,需要你使用魔法。作爲交換,我也會幫助你。等一切都解決了之後…嗯,我可以讓你回去。不管是迪·諾斯,還是其他的什麼,我會讓你回到你原來的故鄉。」

一聽到「故鄉」這個詞,瑪妮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在她的腦海中,相隔遙遠時光,琴託大師和迪依的魔道師工房中那些懷念的同伴們的臉,一瞬間浮現又消失。

淚水順着少女臉頰滑落。

查茲平靜地繼續說。

「就我就如你所願,把你放了吧。之前我也告訴過你了吧,我查茲最討厭哭哭啼啼的人了。你愛去哪就去哪吧,至於最後是暴屍荒野還是怎樣,都不關我的事了。」

瑪妮站在池塘旁邊,嘆了口氣說。

「難道說,我查茲做出的約定就在這麼靠不住嗎。」

但是,現在說出來又能如何?

「不是的。這不是我擔心的…」

「你沒必要這麼悲觀。」

「不可能的。」

「做得到。」

瑪妮搖了搖頭。

「你絕對不可能送我回去。所以,不要再說這種話——不要再管我了!」

查茲回過頭,輕快地笑了。

「那種事情,做不到的。」

他冷冷地說道。

瑪妮說到一半,絕望地沉默了。

自己已經肯定回不去了。今後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明明已經註定了。

瑪妮再次想起迪依的魔道師工房,回想起似乎就在眼前的,那段令人近乎昏厥的歲月。

時之圓環。

查茲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那個來到歐克·圖姆的該死的王,遲早會回到墨爾·諾斯。無論他是個什麼樣的混蛋,也不可能長時間放任自己的老巢不管。那樣的話,管他是迪·諾斯還是赫克薩·努姆,你儘可大搖大擺地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會盡力做到這一點。」

蘇爾塔王錯綜複雜的情況。

然後,查茲冷冷地把頭扭向一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被時之圓環捕獲,活到老朽爲止吧。

查茲不知道。他不知道瑪妮來自哪裏。查茲說要讓她回去的,是這個時代的迪·諾斯,而不是瑪妮真正想回去的後世的迪依。

「那就隨你的便吧。」

《圓環物語》3 狩獵蠱道 第一章 黑山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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