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逃T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9286 字
被撞飛的瑪妮不由得猛踩了下地面,手撐在壁掛上。壁掛的織布大大地塌陷下去。
(哎!? )
布的後面本該是牆壁纔對,可實際上是空蕩蕩的。瑪妮跌跌撞撞地闖進壁掛深處昏暗的空洞。
「喂,動作快點!」
瑪妮背後傳來查茲的聲音。她不顧一切地踏出的腳下什麼都沒有。當瑪妮意識到自己的腳下是樓梯的時候已經晚了,她失去了平衡,從幾個臺階高的地方滾落下來。頭重重地砸在磨損的石角上,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你在幹啥呢,笨蛋!」
跟在瑪妮後面跑下石階的查茲麻利地扛起瑪妮。瑪妮就這樣在半跑半走的查茲肩上搖晃着,被帶到了黑暗之中。
這是一條建在牆壁後面的狹窄昏暗的通道。石造的牆壁和地板都溼漉漉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難聞的氣味。這裏沒有窗戶,只有極其細微的白光從四周的石頭縫隙中漏了進來。
(…隱藏通道?)
聽說王和貴族的城堡中,爲了防備戰爭等萬一,有好幾條這樣的通道。
(但是,爲什麼查茲會知道這條通道?)
兩人背後,從高處傳來咚咚的聲響和人們的喧鬧聲。查茲唰地放下瑪妮。在黑暗中,瑪妮看不見他的臉,但可以清晰地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
「從現在開始你自己跑。」
查茲不容分說地說道。
「要是不跟上來,我就丟下你。明白了嗎!」
然後,查茲忽然轉身,瑪妮慌忙追在他的身後。除此之外,她還能做什麼呢?
瑪妮跑着。她撩起礙事的長裙,只能循着跑在身前的查茲的氣息和呼吸聲在黑暗中四處奔馳。——查茲幾乎沒有腳步聲。而瑪妮也因爲柔軟的鹿皮靴,能夠在移動的時候能夠幾乎不發出聲音。
通道分了好幾條岔路,查茲每次來到這樣的分岔處,都一定會拐進某個轉角。他打算靠這樣分散追兵。
瑪妮邊跑邊側耳傾聽。背後偶爾傳來回聲般的嘈雜聲音。此外,隔着牆還能隱約從對面聽到嘈雜的人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音。
然後,瑪妮突然撲通一聲撞到了查茲的背上。她沒注意到前方的查茲已經停下了腳步。
瑪妮不明白,沉默着。狐狸繼續說道。
狐狸淡定地說。
「那傢伙大概已經死了。」
「聲音?」
「是一種雜交種。和馬騾相反。」
再仔細一看,牆壁的那個部分並不是石頭,而是有一個被切成拱形的門框,其中嵌着一扇因溼氣而接近腐爛的木頭門。門上掛着鏽跡斑斑的門鎖,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那個黑髮的魔物女孩也和他一起。無論找到了兩人中的哪個,都格殺勿論!召集所有的士兵,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住!」
「哎,但是。」
狐狸滿足地眯起眼睛,微笑着說。
「都是因爲你像那樣惹怒了霍林——喂,驢騾是什麼?」
「你不是對霍林說過嗎。你是驢騾的孩子。」
瑪妮提高了聲音。
「等一會。馬上就好了。」
說着說着,狐狸的身體狀況好像逐漸好轉,直起身子坐在地板上。
這時,霍林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
「昨晚泡在水裏的時候。」
瑪妮老實地搖了搖頭。
「!」
「…查茲?」
狐狸用鼻尖戳了一下瑪妮的手,抬頭看着一臉膽怯的少女,用幾乎等同於直接說出口的話語的目光正在催促着她「跟我來」。
「確實不是我。但是,你覺得那小子會老實地說自己殺死了父親嗎?不會的,他只會對大家這樣說。『查茲殺死父親後逃跑了。』有誰會懷疑嗎?我可是「厄運查茲」啊。」
「那麼,那扇門的另一側應該是某一座塔裏。如果是有着地牢的那座塔就好了,不過就算不是,我們也只能出去看看。越是在這裏磨蹭,我們就越難離開。…然後,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我剛纔看到的那個房間裏滿是黃綠色的士兵,大該應該是沒有值班的士兵的備勤室。但是,他們很快就不能休息了。畢竟我查茲殺死城主大人後逃走了。」
「母馬和公驢雜交生出的孩子叫馬騾。而驢騾正好相反,是公馬和母驢交配生下來的。不過驢騾和馬騾不同,不太好用,所以數量不多。」
「雖然我覺得自己只是好像看到了。水聲不斷,低沉的討厭聲音無休地響着。…所以我昨晚嚇得完全睡不着。」
「不是的。」
「等等!」
瑪妮打了個寒戰。她想起了昨晚夢見的水牢的夢和侍女的故事。狐狸的話的後半部分莫名其妙,瑪妮不太能理解,但最開始的部分肯定指的是水牢吧。瑪妮不由得把手放在狐狸頭上安慰道。
「不行的。我——」
「魔法發動只是偶然。平時,那種恐怖的東西…我是弄出不來的。」
聽到瑪妮這麼說,狐狸訝異地問。
「所以你用魔法幫了我?」
「哼。不過,爲什麼你這麼說霍林就會生氣呢。」
然後,狐狸急急忙忙地用鼻尖嗅來嗅去,然後叼起埋在瑪妮厚厚羣褶裏的短劍,硬塞到少女手上。
「可你又沒看到過。」
「怎麼了…」
瑪妮連忙叫道。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查茲好像擅自篤定瑪妮一定會跟上他,但是,不行。自己一定要想辦法回到蘇爾塔王身邊,證明自己的清白纔行。
「查茲,查茲!你還好嗎?」
這時,查茲放開了瑪妮的手。瑪妮聽到了痛苦的嘆息聲,只見查茲的身體突然搖晃起來,差點跪在原地。
「別吵了。」
「你怎麼知道?」
這個聲音聽起來太近了,瑪妮一瞬間還以爲霍林就站在他們身後。
「事情搞到這個地步,基本上都是查茲不好吧。」

「你又爲什麼要去做那種事?爲什麼你要唆使怪異去對那個小鬼做那種事?」
「站起來!」
瑪妮話音未落,就被查茲用手掌堵住了嘴。查茲一隻手摟着瑪妮的脖子,緊緊地把身子貼在牆壁上,眼睛盯着石縫。
「…啊啊!你說驢騾啊。」
瑪妮說着,心中忽然不安起來。雖說是一時衝動,但自己做的事是多麼無可挽回啊。
「如果是王所在的塔的話,士兵們應該會穿着黑色的衣服。這座城裏只有兩座塔吧。所以…」
狐狸低沉的聲音說道。
查茲正在從門縫中窺視着外面的情況。瑪妮豎起耳朵,追兵的聲響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門的另一邊傳來大量的人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狐狸…)
瑪妮立刻伸手扶住查茲。但是查茲失去了力量的身體很沉重,瑪妮被他壓得坐在了地板上。
查茲斷然說道。
瑪妮用稍微恢復了精神的聲音說。
「周圍低沉的聲音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唱歌。我不知道那聲音在說什麼。只是一直嘀嘀咕咕的,窸窸窣窣的。那些都是死人的聲音。就算我不去理會,它們也會一直說下去。啊,我那時候就在想啊,就算是「老爹」,也沒辦法把那些傢伙的舌頭拔下來吧。」
「嗯?」
「聽好了,查茲還在宅邸裏!」
瑪妮輕輕伸出手,用指尖撫摸着狐狸光滑的毛皮。它摸到了野獸的尖耳朵,野獸的耳朵隨之抖了一下。狐狸發出長長的鼻息,彷彿是在嘆氣。
瑪妮重複道。
這裏雖然是通道的中途,但比兩人之前低頭跑過的地方要稍微明亮一些。因爲從查茲倚着的牆壁的縫隙間,漏出了細細的黃色光芒。
狐狸抬起頭,彷彿在窺視着瑪妮。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平時你頂多只能弄點熱氣出來嗎?」
「非常對。」
「…我不知道。」
「不行!」
狐狸悄聲說。
「我——我,已經…」
「你還挺聰明的嘛。那就開始吧。我暫時保持這個樣子。你帶上我的短劍。應該是掉在那邊了吧。」
不能再陪着你了。
「可是,活下來的那個人——」
可是,野獸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被瑪妮摸着的鼻頭又幹又熱。狐狸甩了甩頭,把下巴埋進瑪妮的裙褶裏,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狐狸說得沒錯。瑪妮順着門縫看向裏面,發現點着火把的圓形房間裏空無一人。房間深處的地板上有一個通往地下的樓梯口。
她打算這麼說,但是狐狸不知是否參透了瑪妮內心的想法,
「然後?去找地牢。我總不能丟下手下們一個人逃走吧。」
「地牢大概就在那座塔的下面。」
狐狸立刻插嘴。明明是這種時候,瑪妮卻撲哧一笑。
瑪妮泫然若泣地搖了搖頭。
「那時候——那時候我只是…一想到查茲會死就很害怕。所以…」
狐狸笑了起來。
瑪妮答道。
「驢騾。」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備勤室應該暫時會空出來,不過馬上就會有人回來。在那之前,我們要去地牢。」
瑪妮吞了一口唾沫。
瑪妮輕輕站了起來。然後跟在狐狸身後,回到了暗門的地方。
「…可惡,我又聽到那個聲音了。」
「嗯。」
「然後呢?」
「太過分了。竟然把你在那種地方關上一晚上。」
「就是這樣,現在的情況變成是我把伯爵大人和家臣們都殺掉了。真是的,這是哪裏的武勇傳啊…。嗯,就是這樣了。那個房間很快就會空無一人。要想賭一把,就等那個時候吧。」
「那種地方?」
狐狸豎起耳朵。
「那孩子的父親的確是伯爵,但母親並非伯爵夫人。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她的母親好像是個有複雜前科奇怪女人,現在不是死了就是被驅逐了,好像不在這個宅邸裏。」
瑪妮戰戰兢兢地小聲說。她的膝蓋上有一個沉甸甸的黑影,而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的輪廓,已經不是人類了。
「原來如此,畢竟你是魔道師啊。」
過了一會兒,查茲離開牆壁,拉着瑪妮的胳膊向前走去。通道再次暗了下來,牆壁另一側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但並不是這樣的。聲音是從瑪妮她們背後的牆壁對面傳來的。瑪妮嚇得僵住了,仔細聽着他的聲音。
「剛纔你不是說備勤室裏有黃綠色的士兵嗎。」
狐狸心領神會般低語着,「可是,你到底是…」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般,提高了聲音繼續說。
「我看到了。在夢裏。」
「剛纔,剛纔不是你…!」
「別急。」
查茲制止了正要打開門鎖的瑪妮,銳利地低語道。
「雖然從這邊看不見,但在塔的入口外面應該有兩名看守在。這種城堡一般都是這樣的。」
「…你很清楚嘛。」
瑪妮小聲回答。
「所以你纔會知道這條通道?」
狐狸一瞬間以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的表情看着瑪妮的臉,但馬上搖了搖頭說「不。」
「知道這裏的人是烏瑟爾婆婆。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知道還是偶然發現的。在你掀起那場騷動的時候,第一個逃跑的人就是那個婆婆。我碰巧看到婆婆從壁掛後面跳了下去。」
瑪妮按照狐狸的指示,慢慢地挪動門鎖——沾在上面的紅鏽像是傷口上的疤一樣啪嗒啪嗒地落下——在開門之前,她再次從門縫裏窺視房間。
「沒有人在吧?好,把門打開。一點一點地。」
瑪妮小心翼翼地照查茲說的做了,但還是無法阻止生鏽的合頁嘎吱作響。
「你再看看。有人來嗎?」
「…沒有。」
狐狸從門縫中伸出鼻子,嗅了一會兒外面的空氣,然後把頭縮了回去。
「好,走吧。」
這裏也是一個頗有年代的壁掛的後面。少女和狐狸從滿是灰塵的布後面溜了出來,躡手躡腳地一口氣穿過房間。他們剛剛跳進敞開在地板上的樓梯口,就聽到背後沉重的鐵靴腳步聲進入了塔裏。
「把地下入口堵住!查茲可能會回來救那些渣滓。把空閒的人叫來。地牢的防守也要加強!」
「他們來了。」
狐狸無聲地走下螺旋狀的樓梯,對瑪妮說。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磨蹭下去了。快!」
(可是,爲什麼要在他們的額頭上畫這麼個東西?)
十三,十四。樓梯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咔嚓咔嚓的金屬碰撞的聲音。一個似乎是隊長的人清晰地叫道。
一個,兩個,三個。瑪妮只需要用手一擦,盜賊們就一個個變成了獨眼的野獸。八個,九個,十個。掙脫鎖鏈的銀目們體色各異,從奧爾比斯般的灰白色,到茶色,褐色,其中也有帶斑點的…。
狐狸壓低聲音說。瑪妮拿着外衣,彎下腰。狐狸在一瞬之間,用那不可思議的琥珀色眼睛凝視少女的眼睛。
瑪妮皺起眉頭,抬頭看着面前的盜賊們的臉。被查茲這麼一說,瑪妮才發現原來他們的額頭上還留着被捕時畫上的向上的箭頭印記——不,印記看起來很黑,是新的。好像是不久前才重新畫上的。
狐狸話音未落,沉重的長槍就從男人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看守嚇了一跳,醒了過來。他撿起槍晃了晃腦袋,向通道深處走去。隨着男人緩慢的步伐,他腰間的鐵製鑰匙串也互相碰撞,叮叮噹噹地響着。
「可惡,我們怎麼可能回去!」
野獸的前腳唰地睜開了枷鎖。銀目欣喜地哼了一聲,跳向牢外。
巨大的野獸掙脫枷鎖,用四條粗壯的腿落在地板上。它俯視着瑪妮。它只有一隻獨眼,瞳孔像蛇一樣縱向裂開。它的體型和熊相似,但脖子周圍長着毛茸茸的鬃毛。
(這次是真的沒得狡辯了…)
「印記,把他們額頭上的印記擦掉!」
「喂,這邊也拜託你了!」
「那就幹吧,媽的!都到這時候了還怕什麼?我說過了吧,你現在只能跟我來了。你只想自己得救的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你要麼和我一起死在這裏,要麼幫助他們,繼續活下去,只有這兩個選擇!」
說着,他的張臉眼看着拉長,變成了細長的野獸的臉。從垂下的褐色毛髮之間,一隻圓圓的獨眼露了出來。
回望少女的王的眼眸中沒有寬恕,也沒有慈悲。在冰冷的沉默中,瑪妮彷彿比曾經王高聲宣告時,更加清晰地聽見了他說出的話語。
「冷靜點。你一定能行。」
但士兵們或許一發現我,就會殺了我吧。現在率領他們的正是那位霍林。霍林是絕對不會饒了我的…。
瑪妮欲言又止。她知道狐狸在想什麼。他是打算隱去身影,襲擊那個看守。
那麼瑪妮就真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成了查茲的幫兇。也就是站在盜賊們那邊,與蘇爾塔王爲敵了。
查茲大聲回應。
「來人啊,來人啊!快點,拜託了,快點——!!」
(銀目!)
瑪妮一瞬間覺得不可思議,但馬上就覺得那無所謂了。她抬起手,用衣袖擦去煤灰畫出的箭頭。
看守就站在那座牢房旁邊。
瑪妮下意識間撿起鑰匙串,心裏想的卻是「不能那樣做」。我尋求蘇爾塔王的庇護,要用王的力量把我送回原來的時代。現在必須把這串鑰匙扔了,向上面的士兵求助纔行。
「上來吧,小姑娘。」
(我不存在於此。狐狸也不存在。這裏只有牆壁。所以——)
瑪妮注視着蘇爾塔王。注視着那冷峻的面孔,冰冷如刃的目光。
「快點!」
銀目們的咆哮響徹在空氣中,讓地下空間幾乎爲之動搖。牢房幾乎都空了,現在牆上的手銬上,只剩下那位波索了。
查茲對瑪妮說。
盜賊的頭髮蓬亂,滿是鬍鬚的臉上閃着白色牙齒的亮光。
與盜賊們對峙的士兵也如石像一般一動不動,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瑪妮低聲說道。狐狸輕輕向前走,而瑪妮緊隨其後。這是爲了不讓狐狸的身體從以她自己爲核心構築的障眼法之牆中露出去。
樓梯的終點是有着零星火光的地下牢。在地下挖掘出來的這個地方,天花板低矮得令人窒息,就像黑暗的洞穴一樣。在狹窄通道的一側,有四個打穿牆壁做出來的大小參差不齊的洞,每個洞的入口處都裝着像是籠子一樣的粗鐵柵欄。通道前方有個拿着長槍、穿着鎖子甲的看守正靠在牆上打瞌睡。
然後,它發出一聲響亮的吠叫,從牢房裏跳了出來。
「你能做到嗎?」
「喂,你。能讓我消失嗎?就像上次那樣。」
(能做到啊。但是…!)
「…久等了。」
「回去吧,受詛咒者們。」
(——啊啊,我做了什麼。)
看守毛茸茸的手動了動,照查茲說的做了。
「回塔裏去吧。」
瑪妮她們躲在樓梯最後一個轉角處的陰影中,觀察形勢。
牢房外傳來查茲的怒吼。
叮鐺一聲,鑰匙串掉了下來,碰巧落在了瑪妮的腳邊。全神貫注的瑪妮的集中力被打亂,空氣顫動,魔法解除了。
瑪妮驚訝地睜大了眼。
瑪妮沒有出聲回答。但是,狐狸看穿了少女的心思,突然張開嘴露出獠牙。
「嘁…」
時之圓環。
(我喚出了緋顎純屬偶然。但是,如果再幫他這個忙的話…)
而在他們中間,魔道王本人騎着一匹尤其大的黑馬現身了。
瑪妮幾乎自暴自棄地踏入了牢獄之中。
瑪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起伏的胸膛平靜下來,手中緊握弗雷亞的護符。
牢房裏的盜賊們也張大嘴巴看着瑪妮。他們被釘在深處牆壁上的鎖鏈拷在一起,靠牆站成一排。
——被時之圓環捕獲,一直活到老朽爲止。
狐狸眯起了眼睛。
(這手銬該怎麼解開?)
「好,趁那傢伙睡着的時候——」
「好,快開鎖!」
查茲叫了起來。少女的頭腦一瞬間陷入空白。要不要按他說的做?瑪妮根本沒有做出抉擇的時間,只能把鑰匙插進鎖孔。
(不是,銀目…?)
「把它扔到前面。那個牢房的正前方。」
在空曠的石板路對面,墨爾·諾斯的黑色士兵們駕馬排成一排。騎兵們的前方是弓箭手。弓箭手們都單膝跪地,把箭搭在白蠟的大弓上,箭矢的方向正對着這邊。
然後,它將紅色的外衣披在肩上,叼起瑪妮遞來的短劍,靜靜地將視線移回通道的對面。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們了。瑪妮似乎看到了倒在樓梯各處的黃綠色士兵們。但是,那些身影瞬間就從她們的腳邊掠過。當耀眼的陽光射入瑪妮的眼睛時,她已經到了塔的外面。
金色的怪異搖動鬃毛,用波索的聲音說道。
野獸們蜂擁跑向宅邸正面寬廣的中庭。曾在這裏熙熙攘攘的人們已經消失不見了。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中斷。
瑪妮顫顫巍巍地拿出衣服下面的小袋子,緊緊握在手心裏。
波索發出轟鳴般的咆哮。銀目們也立刻符合。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獸停下腳步,在獸羣中掀起了一點兒混亂。坐在金色熊背上的瑪妮抬起頭看着前方。
查茲發自內心地開心地說。
「好了,小的們——走吧!」
鎖打開了。門開了。
魔道王蘇爾塔的聲音迴盪在被耀目陽光照射的中庭中。他的聲音與芬達爾的聲音似乎很像,卻又好像截然不同。銀目們的低吼聲戛然而止。
看守在臨時的塞口物下發出含混不清的驚叫。
「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就行!」
狐狸和少女躡手躡腳地從大大小小四座牢房前穿過。前三個牢房是空的,而在最裏面,最大的牢房的牆壁上,盜賊們被成堆兒地鎖在了一起。
瑪妮自暴自棄地走到最邊上的盜賊那裏,突然間不知如何是好。
一瞬間,一切都靜止了。野獸們背上的毛倒豎起來,盯着士兵們低吼。就在金熊一旁,再次變成狐狸的查茲的身體無言地閃着光。
簡直就像是飛一般,銀目們和瑪妮乘坐的蛇眼大熊在狹窄的螺旋樓梯上驅馳而上。
「小子們,來吧!如果你們不想被關進水牢,如果你們不想被吊在大梁上燒死,就拼了命地戰鬥!」
「動手之前,先把短劍和你的外衣給我。還有,把衣服掛在我脖子上。」
波索向瑪妮回以笑容。然後,變成了瑪妮至今爲止見到過的最大的金色野獸。
「少廢話!」
沒有人能看見瑪妮她們。

「抓住他們!」
少女低聲唸誦咒文。空氣顫動,護符在脈動。
「——成了。」
「謝謝啦!」
(不行,那樣做的話,那樣做的話我就——)
走在前面的狐狸來到看守身邊,迅速繞到他身後。橘色的身影有一瞬間消失在大個子男人的陰影中。然後,一塊紅布掛在男人的脖子上,蓋住他鼻子以下的臉,緊緊勒住。變回人類模樣的查茲那淺黑色的手臂突然出現,用短劍指着看守的喉嚨。
狐狸咂了咂嘴,抬頭看着瑪妮。
在寂靜之中,王再次重複道。
瑪妮一邊擦着禿頭大漢額頭上的炭印,一邊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周圍充斥着悲鳴和野獸的叫聲。瑪妮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想哭,但少女體內的血卻在高歌。快跑,快跑。然後,活下去。
「不想死的話,就摘下腰間的鑰匙串。」
看守現在站在通道的盡頭。他的眼睛筆直地看着這邊,但即使是瑪妮她們進入了通道,他也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
旁邊的盜賊催促着瑪妮。瑪妮拼命地按照他們說的做,可憐的看守在她的身後尖叫。
蘇爾塔王突然從馬鐙上站起來。他的個子驟然變高。黑衣的雙臂向左右展開,化爲了巨大的翅膀。他抬起頭,露出成對的喙。在他覆蓋着黑色羽毛的胸前,一隻圓圓的獨眼微微張開。
是餓胤。餓胤之王。其身軀之巨大,氣勢之駭人無法以語言形容。
野獸們都僵立原地。餓胤俯視着它們。那是原始的恐懼本身,是死亡本身的姿態。
餓胤振翅飛了起來。黑色羽翼捲起的風從正面驟然吹來。
在死亡之鳥那龐大的身軀下,大地被陰影掩埋,空氣變得冰冷。
瑪妮把臉埋進熊背。她不得不依賴些什麼。然而,就連熊那雄壯的身體也在少女身下微微顫抖。
瑪妮心中充滿了絕望。
(完了)
她以顫抖的呼吸吸氣,喉嚨裏傳出啜泣聲。
瑪妮還以爲自己要死在這個地方了。
但是,就在此時——。
「可惡!」
查茲勉強擠出聲音。瑪妮猛地抬起頭。然後看到橙黃色的身影如箭矢般衝向士兵。
「查茲!」
在瑪妮的悲鳴之後,緊跟着波索的咆哮。金色的大熊馱着瑪妮,緊緊追在狐狸身後。熊的後面跟着因恐懼而幾近瘋狂的銀目們。
然後,一切都混沌起來。
「射擊!」
不知是誰大叫道,同時,瑪妮聽到了弓弦的咻咻聲。但是,大熊已經突破了弓箭手的隊列,闖入了騎兵們之中。從前方的馬的雙腿之間,隱約可見橘黃色的毛。
波索,這隻巨大的蛇眼熊突然用後腿站了起來。瑪妮爲了不被甩下來,慌忙抓住它的鬃毛。
熊的前腳一揮,將騎兵連同馬一起打飛。
瑪妮感到血液的溫暖重回身體。周圍,上百件武器閃閃發光,數千的聲音在吶喊。閃着鈍光的槍從馬上揮出,被刺穿胸口的銀目口中噴出血沫。
白色手鐲從少女無力垂下的手上脫落。
砰!熊用力揮動手臂。瑪妮差點兒被扔出去,抓住鬃毛的手更加用力。
(查茲…?)
(來了!)
以及,還有某個的別的聲音。
「噫——!」
瑪妮喊道,反射性地抬起手臂護住臉。
瑪妮聽到了餓胤的振翅聲。
(不行,等等!)
狐狸回答,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怒號。慘叫。野獸的咆哮。
大熊銜着瑪妮,蹬着地面猛地跑了起來。
波索緩緩放下前腳,再次恢復成四條腿的姿勢。
餓胤那正圓的眼睛和鋒利的喙就在她的面前。
「笨蛋,別分散!快回來!」
她瞥了天空一眼。晴空萬里。然而地面上塵土飛揚,生與死形成了漩渦。
就連查茲的命令也毫無用處。銀目們漫無目的地在中庭中四處逃竄,或是被士兵們,或是被餓胤的爪子抓到,數量逐漸減少。
「瑪妮!」
手鐲掉在石板上,彈了一下,再次落下。
在廣闊中庭的正中央,它們再次聚成一羣。周圍就像是退潮時候的海灘,零零散散地殘留着獸和人的屍體。
「可惡!」
(——啊!)
少女抬起頭來。全身都痛得不行。
刺耳的尖叫聲刺痛了周遭的空氣。
瑪妮聽到查茲懊惱的聲音。
就在這時,瑪妮感到一陣風拂過臉頰。
(等等。等等——)
瑪妮落在石板路上,骨碌骨碌地滾着。對面,餓胤的身體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熊的速度眼看着加快,捲起的沙塵和迎面襲來的風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少女的眼睛。瑪妮緊緊閉上的眼睛深處逐漸變暗,意識如漩渦般旋轉。
聽到那聲音,恐慌再次在銀目之間席蔓。野獸們的獨眼因恐懼而充血,口中吐白沫,爭先恐後地跑了起來。
「可惡,瑪妮!你在哪裏!」
黑色的翅膀掠過她的視野一角,掛在它爪子上的不幸銀目高聲尖叫。
「老爺,你沒事吧?」
在模糊的意識角落裏,瑪妮在聽到了衆人在驚叫王的名字。
是金色的熊和狐狸。它們轉眼間來到瑪妮眼前,熊輕輕地把瑪妮銜在結實的下顎上。
士兵們迅速撤退,銀目們從各方撤回。
然後,她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進去一般,驟然失去了意識。
她的手上,骨制的手鐲在搖晃。
瑪妮好不容易纔稍微動了動臉。只見從塵土迷濛的前方,大小兩個身影跑了過來。
瞬間,少女身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仔細一看,旁邊柑橘色的狐狸正在用舌頭舔舐着沾在嘴邊的血漬。
「嗯,還好。」
染血的爪子猛地刺出。
——在漩渦正中。
但就在這時,四周突然暗了下來。就像是雲遮住了太陽一般。
因受驚而立起的馬背上,騎士的黑色斗篷輕輕飄動。而後,一頭銀目緊緊咬住了他的喉嚨。
但是,瑪妮發不出聲音。
(……?)
那雲長着黑色的翅膀,彎曲的尖嘴,以及無情的圓形獨眼。
「看到了嗎,波索。城門就在那裏。雖然城門已經關閉,但憑你的力量一定能打開它。聽好了,我一發出信號,大家就一口氣衝到那裏。」
她全身都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從大熊背上被彈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