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厄運查茲

第六章 噩夢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9523 字

跟在商人們身後的瑪妮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從前天開始就接連不斷襲來的災難,似乎終於結束了。

(總覺得,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啊。)

瑪妮仔細回想起來。

被白色的銀目施了魔法,帶到了幽谷,差點被希爾迪婭公主抓住,陷入了無敵沼澤,然後被可以變身爲會說話的狐狸的不可思議的盜賊首領抓走了——

(嗚哇,好厲害。就像敘事詩一樣。)

回去後要怎麼跟伊爾瓦形容呢?要怎麼跟琴託大師說呢?

一想到自己坐在畫師工房或者「獵人亭」中,在聽衆面前講着可笑又荒謬的故事的樣子,瑪妮就不由得笑了出來。

已經有一輛空的小馬車爲商人們準備好了。站在一旁的一名盜賊麻利地矇住衆人的眼睛。瑪妮興沖沖地朝那邊走去,卻被波索拉了回來。

「姑娘,你不能去。」

瑪妮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的話的意思,睜大了眼睛。

「爲…爲什麼?」

「我們還沒有拿到你的贖金。」

(沒有拿到贖金?)

「可是…」

瑪妮望向帕達,尋求幫助。胖胖的商人似乎是在避開少女的視線,慌慌張張地走向馬車。

「請等一下!」

瑪妮甩開波索的手,跑到商人面前跪在地上。

「求求您,請您也先墊付我的贖金!等回到歐克塔之後,我無論如何都一定會還給您!」

商人沒有回答,尷尬地避開瑪妮,對馬車旁的盜賊說,

「也請蒙上我的眼睛。——快。」

瑪妮顫抖着抬頭看着查茲。

「偉大的魔道師師父連這種事都不教弟子嗎?」

「做不到。我纔不會——去幫你這種盜賊。」

「剛纔我說過了吧,現在是狂月…」

瑪妮難以置信地環視着馬車裏的人們。難道他們真的打算丟下自己不管嗎?他們把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這些盜賊之中?

他恢復平常的語氣。說道。

變回人形的查茲穿着杏色的襯衫,外面套着一件鐵鏽色的短襖,黃金製成的腰帶上還插着兩把匕首。他靠在入口處的巖壁上,以戴着銀戒指的食指撫摸着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俯視着失神癱坐在地的瑪妮。

就在剛剛,她突然意識到。希爾迪婭公主的那句話,可以從兩個方面去理解。

查茲以令人顫抖的聲音說道。

「閉嘴!你給我安靜點。——媽的,你這小鬼。還振作不起來嗎?」

話音未落,瑪妮突然就被扇了一巴掌。雖然查茲大概已經手下留情了,但瑪妮被打的臉頰還是一下子麻痹,嘴裏也破了,血的味道擴散開來。

瑪妮茫然地站起來,笨拙地用手背擦了擦淚水。她受到衝擊實在太大,就像是宿醉之時一樣,腳下根本站不穩。

某處傳來查茲的聲音「跟我來」。除了跟在他後面,瑪妮別無他法,只能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

瑪妮拼命地衝了出去,但她的去路很快被攔住了。幾個看熱鬧的盜賊嬉皮笑臉地擋在她面前。

瑪妮追問查茲不放。

『據說迷失在幽谷中的人,有時會看到早就應該死去的人。』

然後,波索搖着頭,對查茲耳語了幾句。查茲不耐煩地回答了什麼。

突然,瑪妮的頭髮被粗暴地揪了起來,她被迫抬起頭來。查茲的目光深深地窺視着瑪妮的眼睛。但那只是一瞬間,瑪妮立刻緊緊閉上眼睛,逃避般地背過臉去。

「我不是說這個!」

(但是,這種事怎麼可能。)

「別老是哭哭啼啼的。不管是小孩還是女人,我最討厭哭的人了。再不快點的話,我就殺了你,把你從懸崖上扔下去。」

孤身一人。

「嘿,那我就告訴你吧。現在正坐在墨爾·諾斯的大王座上的傢伙,是蘇爾塔那個狡猾的混蛋。」

「騙、騙人!」

瑪妮頹然跪在地上,從睜大的眼睛溢出的淚水無聲地被沙地吸入。

「什麼爲什麼,你…」

「我再問你一遍。你的師父是誰?要是再敢說謊,我就割了你的舌頭給你喫。我以前對不懂事的傢伙這麼幹過。」

只知道古老地名的人們。很久以前被廢除的邊境領地。除此之外,瑪妮現在回想起來,還有很多奇怪的事情。

「現在是…什麼時候?」

查茲哼了一聲。

這些事情,瑪妮都記得。因爲她意識清醒,眼睛看得見,耳朵也聽得見。只是,在眼前發生着的各種事情,對她而言突然失去了意義。

(是那片美麗的森林…)

面對着幾把半開玩笑地抽出來的匕首,瑪妮只得停下腳步。在此期間,馬車繼續加快速度,逐漸向懸崖的方向遠去。

「現在——現在統治這個國家的王是誰?」

「你要是以爲我一直會對你這麼溫柔,那就大錯特錯了。…聽好了,關於你,有一件事讓我非常生氣。你在自己的師父的事上,對我撒謊了吧?」

查茲似乎是個急性子,又着急地扇了她幾巴掌。但見少女依然毫無反應,他便咂了咂嘴,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伊爾瓦的話在瑪妮耳邊復甦。

「我的老師是琴託!是迪依的琴託大師!我,我沒有說謊!」

(怎麼會…!)

在查茲的身旁,洞穴的地板凸了起來,上面放着昨天剩下的一串漂亮黑葡萄。查茲伸手拿起一顆黑葡萄,喫了一粒,「呸」地吐出核。

「要是把年紀尚小的小鬼擄走的話,也有損我查茲的名聲。但是昨晚,我看到你的那個術——讓身影消失的術之後,就改變了主意。那可真是不得了啊。只要用在正確的地方,你轉眼間就能過上不輸給王侯的生活。」

「現在應該是六月吧?」

《圓環物語》2 厄運查茲 第六章 噩夢插圖(1)
《圓環物語》 · 2 厄運查茲 · 第六章 噩夢 · 第1張插圖

馬車的前進還在繼續。它穿過窪地,穿過赤色懸崖上開裂的裂縫。不久,馬車變爲遙遠的影子,變成一個點…最終從瑪妮的視野中消失了。

「我說,老爺。還是放這傢伙回去比較好吧?」

「不過啊,你下次再做的時候,要更加註意腳下哦。就算你能讓自己的身影消失不見,要是腳印還留在沙地上也是無用功。…那麼,我當時想。這個小鬼或許還有用,或許可以爲我做點什麼。」

瑪妮嚇得無法呼吸,拼命搖着頭。

「我搞不懂的是——」

(迷路——)

早就應該死去的人。

說這話的人是波索。

瑪妮拼命地狂吼着。她的頭髮依然被抓着,但這一次,她拼命看向查茲的眼睛。

那酒既不是葡萄酒也不是蜂蜜酒。瑪妮被嗆得劇烈咳嗽,感覺渾身發熱。剎那間,外界的聲音鮮明地傳了過來。

太陽再次落下,夜幕降臨。

「哼…確實不像說謊。」

昨晚,查茲帶來了滿滿一筐黑葡萄。

瑪妮猛地搖頭。

瑪妮的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裝傻也沒用。我啊,昨天晚上派人去歐克·圖姆調查了。歐克·圖姆里根本沒有叫琴託的魔道師。沒有人見過叫這個名字的魔道師。」

「——……」

「爲什麼?…爲什麼現在會結黑葡萄?」

「現在是狂月。」

「那就告別了,各位老爺。好好在歐克·圖姆賺錢吧。不過啊,在這裏見過這傢伙的事,就請大家忘得一乾二淨吧。各位老爺長什麼樣子,查茲大人記得很清楚。在這件事上有什麼歪心思的傢伙,是沒法活着離開巨谷的。」

已經被矇住眼睛、坐進馬車的商人們聽到少女近似悲鳴的聲音,紛紛低下頭縮起身體。終於,一直留到最後的帕達也被蒙上眼睛,笨拙地坐上馬車。

「你這小鬼真是莫名其妙。」

當時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瑪妮在驚慌失措之間沒有注意到。但是,黑葡萄——這種本應在秋末才能收穫的水果,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

一臉疑惑的查茲盯着瑪妮的臉。少女畏怯地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查茲手中的黑葡萄。

『從那位老爺裝的貨中,只找到了這些剛剛摘下的黑葡萄…』

「辛拉森林?」

(但是…那樣的話,不就意味着我看見幽靈了嗎?)

查茲來到瑪妮的面前,就像是在強調自己的話一般,搖了搖葡萄串。

「那麼…至少,至少請通知琴託老師!告訴他我在這裏!請快點來救我!」

「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就在那附近嗎?裏面全是長着紅葉的漆黑的樹…」

「請讓我回歐克塔。」

這時,一個盜賊從瑪妮背後走了出來。

——見到了曾祖母大人。見到了曾祖母大人。

「站起來,小狗。」

瑪妮小聲反問。

過了一會兒,盜賊的頭目平靜地說。

「狂月的辛拉森林有多麼危險,這裏剛出生的小孩都——喂,咋了。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波索來了。看起來,這個男人應該是在這裏擔任醫生的職責。他一會兒盯着像玻璃一般睜大的少女的眼睛,一會兒又拉起她的手檢查脈搏。

瑪妮低着頭,無力地搖頭。

查茲好像想起了什麼,獨自低聲笑了起來。

少女屏住呼吸。在她的眼前,拉着馬車的閹馬被鞭子抽中。車輪咕嚕嚕地旋轉起來。回到歐克塔的唯一方法,正在慢慢地遠離瑪妮。

「前天是夏至祭。我在歐克塔遇到了魔物,並且在幽谷中迷路…」

他低聲說着,慢慢起身,再次倚在牆邊。

在洞穴的毛皮毯子上,瑪妮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盯着牆壁。

「我爲什麼會在監視之谷遇到你。你在歐克·圖姆待了一個月,卻也太無知了。先不說我查茲,難道沒人告訴你嗎?不要靠近那片辛拉森林。」

「別得寸進尺,小鬼。」

自從那次對話之後,瑪妮就像是人偶一樣呆住了,無論查茲說什麼,她都坐着不動。

「帕達先生!誰來!」

然後,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被帶到了今天早上的那個洞窟裏。

接着,查茲大步走了過來。他粗暴地撬開瑪妮的嘴脣,擰開酒袋的蓋子,把像火一樣灼燒的液體灌進少女的喉嚨。

瑪妮一直低着頭,沒有回答。

查茲的聲音就像是鞭子一樣,抽打在無聲哭泣的瑪妮身上。

「我沒叫你當我的手下。你只需要幫我一次就行了。」

查茲眯起他銳利的三白眼,狐疑地盯着瑪妮看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他放開了手,把瑪妮扔了出去。

「一開始我是想讓你回去的。」

查茲不耐煩地說。

啊,瑪妮想起來了。

這次是查茲的聲音。瑪妮緩緩眨了眨眼睛,看着正在窺視自己的盜賊首領的臉。

這個人早就死了。這個人也是。

查茲皺起刻着傷痕的眉毛,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這時,有人在外面叫喊。

「查茲!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查茲對着入口怒吼道,一瞬之間,他向瑪妮投去不安又焦躁的一瞥。

「…嘁。」

然後,他帶着波索出去了——

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人來到這裏。

現在,牆上的火把還沒有點火,洞窟裏隨着日落漸漸變暗。

瑪妮微微扭動身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雙臂。

(騙人的吧。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麻痹的無感覺的狀態已經離去,瑪妮的頭腦再次運轉起來。

這裏真的是被稱爲「魔道王」的蘇爾塔統治的,很久之前的「十二都市」嗎?

(怎麼會。)

那是不可能的。古老的地名和稱號,也一定是某種暗號。

她強迫着說給自己聽,試圖讓波濤洶湧的心境平息下來。

這裏是「九都市」。在現在的歐克塔,伊爾瓦,柯爾和琴託大師現在一定都在擔心着瑪妮。

(對,歐克塔…在歐克塔——)

瑪妮緊緊閉上眼睛,雙手緊緊堵住耳朵,縮進毛毯裏。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感到身體變得清爽又輕盈。

女人的慘叫,男人的怒吼。以及咔嚓一聲,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昨晚的事件並非是一場戰鬥。拉凱爾他們只需從安全的高崖上射殺那些被封在窪地中的強盜——他們自己完全不會受傷,就像是射殺圍欄裏的野獸一樣輕鬆。

瑪妮繼續着幻想。

不久,就像濃霧消散一般,煙變淡了。瑪妮他們的眼前是窪地的出口。這裏並非帕達他們的馬車離開的方向,而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有一個較小的裂縫。

隊長打斷了瑪妮。

「我最討厭你這種刷小聰明的蟲豸。你明明扮成盜賊的樣子卻說自己不是盜賊?這些傢伙確實是人渣,但背叛他們的你還不如螻蟻!」

帳篷的支柱燃盡變黑。小屋的殘骸還在燃燒。

兩側的士兵不由分說地把瑪妮的雙手擰到身後,想給她戴上沉重的手銬。瑪妮拼命地叫着。

瑪妮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之後,雖然有些遲了,但她還是明白這個地方似乎遭遇了什麼異變。

少女的喉嚨中漏出輕吟。她把臉埋進膝蓋,抱住自己的身體。

即使她回到巨谷,也找不到歐克塔。這裏是很久以前的邊境領地。

人和野獸都在出口的前方停住,不安地透過間隙望向道路的前方。

另一側,昨天瑪妮哭着目送的馬車離去的那個出口已經被沙土和岩石完全堵住了。

『歐克·圖姆裏沒有叫琴託的魔道師。沒有人見過叫這個名字的魔道師。』

瑪妮慌忙提高了聲音。

(這聲音是…銀目!? )

沒錯。比如說,一年的第一個月份叫做「嵐月」,第二個月叫做「飢月」。

「你們聽見了嗎,畜生們!」

許多年前,瑪妮在迪依的魔法導師工房學習瞭如何解讀古代曆法。

然後,查茲從緊要的牙縫間呻吟般說道。

在尚未清醒過來的頭腦中,瑪妮朦朦朧朧地這麼想。這死一般的沉眠,或許是白天被查茲灌下的那火一般的酒的緣故。

「那個混蛋,竟然這麼胡來。」

「被俘虜的人昨天全部回到了歐克·圖姆。沒有人被留下。」

「我是瑪妮,赫克瑟姆的瑪妮!前天,我和帕達先生他們一起成爲了盜賊的俘虜!」

(好像睡得很好。)

「少廢話!」

瑪妮仔細一看,發現相似的火球像是雨一般落在各處。火焰越燒越旺,將窪地照亮,如同白晝。

突然,瑪妮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被滿身煤灰的盜賊們和低頭跑着的的銀目們包圍了。他們看也不看瑪妮一眼,只是一味地追尋着新鮮空氣,踉踉蹌蹌地走着。除了咳嗽聲,咒罵聲和沉重的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之外,周圍安靜得出奇。

她慢慢地爬起身來,走到洞穴狹窄的入口處,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

「可惡!不行,查茲!另一邊也被堵住了——!」

這時,在洞窟的入口附近,有人用嘶啞的聲音說。

瑪妮被這難以置信的景象驚呆了,她朦朦朧朧地回想起這裏的地形。被高崖包圍的圓形窪地。宛如盆地,或者說,壺底。

『今天是狂月。』

「沒有的事!因爲我…」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她在心裏拼命地默唸着,可腦海的角落裏卻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冷靜地低聲說着「不對」。

過了一會兒,瑪妮才發現陸續落下的不只有一捆捆樹枝。一個一臉拼命往這邊逃跑的盜賊身上中了一支大弓的箭,撲倒在沙地上。

「狂月」——也就是「葡萄月」。

接着,瑪妮聽到了嘈雜的咆哮聲。她能聽到人們吵鬧的叫聲。風呼嘯的聲音,以及深不見底的野獸的咆哮。

「讓那些女人從另一邊的出口逃走!剩下的人都發動變形,逃到黑山的據點裏去!」

隨着馬上的隊長的聲音,兩名拿着沉重枷鎖的士兵快步朝這邊走來。

(有人從懸崖上發動了火攻。)

「我直接問了回來的商人們。」

只要打開宿舍的門,就能看到琴託大師了吧。他一定會不高興地轉過身來,對瑪妮這樣子說道。

她幻想着公爵城堡中寂靜的中庭。蜜蜂在那裏發出引來倦意的振翅聲。初夏的陽光明朗地照在南廊的壁畫上——。

瑪妮不由得後退,可槍尖立刻抵住她的喉嚨。就在她畏懼的時候,身體壯實的兩名士兵已經從兩側按住了她。

舉着長槍的士兵們以半圓形圍住瑪妮,對面,一個騎着馬的隊長模樣的男人用輕蔑的目光看向這邊。

當有人自暴自棄地低語時。

「我不是盜賊!」

「嘁。等我們出去就在對面射箭嗎。」

瑪妮反射性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她隔着煙霧仰望到的天空,是黎明前的淡墨色,在那微明的背景下,十幾個架起大弓的人黑壓壓地排在懸崖上。

「好,畜生們都到齊了。」

現在,火焰正在冒煙燜燒,而煙霧如濃霧般充滿在窪地底部。時而有人或獸的模糊身影劃破濃煙,忽隱忽現。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撲通一聲落在了洞窟前方。它在地上啪的一聲爆裂,火星四散。

衆人頭頂上傳來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

「等下!請等一下!」

剛搭建的小屋和臨時搭起的帳篷在火焰中依次崩塌。在火光的照射下,人們東奔西跑,其姿態像是剪影一樣。一名握着鎖鏈的盜賊一臉可怖地跑了過去。

但瑪妮你還是想要相信,只要自己回到巨谷,就一定能看到歐克塔。

「放下武器,一個一個地出來。變形的人都變回原來的樣子。聽好了,大弓的箭已經瞄準了你們每一個人。對於不服從命令的人,我們會毫不留情地放箭!」

洞窟中還是很昏暗。但是,並非完全的黑暗。入口正面的巖壁上,有細長的紅色火光在跳動。

「那…那是因爲查茲不讓大家說…」

查茲抓起牆邊的劍,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

(…拉凱爾。)

瑪妮搖了搖頭。

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她已經完全熟悉了歐克塔的古老街道。只要走過架在拉格斯河上的橋,再穿過兩個石像之間,畫師工房就在眼前。

體格健壯如公牛一般的隊長用雷鳴般的聲音大喝一聲。

幸好火焰和箭雨在稍早前就已經停了。瑪妮壓低身子滑出洞穴,一點點向煙稍微少一些的地方跑去。

聲音的後半變成了類似狼的野獸的長長咆哮。一個瘦長的四足影子從入口前閃過。

煙霧毫不留情地灌進洞窟中。瑪妮就要麼在這裏窒息而死,要麼就只能豁出去到外面去。

在焦黑的大地上,到處都倒着一動不動的黑色屍體。有的人是在背上,有的人是在胸前,還中了燒焦的大弓的箭。

瑪妮是最後一個通過那條窄路的。這時,太陽已經從懸崖上探出頭來,毫無遺漏地照出窪地的慘狀

在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喀拉喀拉地崩塌。隨着「咚!」的一聲,地面搖晃起來。

——你至今爲止都去哪裏閒逛了?

「媽的,撤退!」

在宛如狹窄昏暗的隧道般的通道中,充滿了剛挖過的新鮮泥土的氣味。瑪妮雙肩抵在巖壁上,穿了過去。剛走到對面,瑪妮就發現自己置於密密麻麻的長槍之中。

但是就在這時,查茲方纔的話語在瑪妮耳邊清晰地復甦了。

拉凱爾的聲音還在繼續。

洞窟外吹進一陣冷風。瑪妮不由自主地把毛毯拉到自己身上。

瑪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這時,她的耳邊傳來查茲的怒吼。

「…嘶。」

外面有人在尖叫。

「沒有人提起你。」

古老的畫師工房。伊爾瓦爽朗的笑聲。在灰泥飛濺的吊架上,琴託大師一邊嘮叨着什麼,一邊畫着令人驚歎的美麗而纖細的壁畫…。

現在,瑪妮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歐克塔的樣子。

(不,不是歐克·圖姆。在巨谷裏的城市是歐克塔,歐克塔。)

那條裂縫現在有一半被剛崩落的沙土和岩石封住,變成了一條每次只能供一人通過的窄路。

那是一捆着了火的樹枝。樹枝上似乎浸了很多的油,因掉下來的衝擊而散開後,依然在熊熊燃燒。

「我想回去…想回歐克塔…」

就像是,把燃着的柴火扔進爐子裏一樣。

瑪妮就像是小孩子一樣,在哭泣中睡着了。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騎在馬上的隊長低聲說。

瑪妮想象着,想象着自己逃離這個奇怪的山谷,平安地回到歐克塔的樣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魔法曆法,是根據夜晚月亮的圓缺而形成的。和根據太陽的週期而制定的現在的歷法有些不同,十二個月份的叫法也不一樣。

接着,盜賊們談論起來歐克·圖姆的淫猥場所,開着下流的玩笑。難以啓齒的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又爆發出一陣粗鄙的笑聲。

(儘管如此)

空氣中瀰漫着濃濃秋意。黑葡萄掉在地上。

「喲,歐恩那傢伙還沒回來嗎?」

窪地在燃燒。

那是古代曆法對現在的十月的稱呼。

其中還夾雜着很多穿着裙子的女屍。瑪妮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接着,他大步走進洞窟。他面色蒼白,目光炯炯燃燒。

從士兵們臉上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們完全不相信瑪妮的話。瑪妮在背後被戴上沉重的手銬,鎖鏈被士兵拉起來。瑪妮對當下的處境感到絕望,這時,她想起了一件事,猛地抬起頭來。

「那請去問問拉凱爾先生吧!那個人也一起成爲俘虜了。他一定能證明我的身份!」

隊長正要調轉馬頭,但在聽到「拉凱爾」這個名字後回過頭來。他皺起眉頭望着瑪妮,若有所思地撓了撓絡腮鬍。

「大家原地待命!」

說完這句話後,他對一個士兵耳語了幾句,士兵便心領神會地跑開了。

不久,身穿華麗鎧甲,身披黃綠色斗篷——與成爲盜賊的俘虜時截然不同,打扮得相當出彩的拉凱爾在士兵的陪伴下走了過來。看到瑪妮後,他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歪起嘴哼笑了一聲。

「『不過是一隻狐狸』的代價可真是昂貴阿。對吧,小姑娘?」

瑪妮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本來我應該趁這個機會,讓你償還對我做出的種種無禮行徑。但是——」

拉凱爾突然表情一變。

「有人想見你。總之,先把解開她的枷鎖。」

拉凱爾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隊長說的。他的命令立刻得到執行,瑪妮鬆了口氣。她一邊搓着手腕,一邊穿過已經放下長槍的士兵們的縫隙之間,來到了拉凱爾和隊長的身邊。

在那裏,倖存下來的盜賊們戴着手銬腳鐐,像是家畜一樣聚集在一處。有一半的盜賊身上沒有穿一件衣服——因爲他們變形成了銀目——到處都是響亮的噴嚏聲和擤鼻子的聲音。

瑪妮儘量不看他們。當她從盜賊們身邊聽過時,能聽到其中有人故意模仿她的語氣,低聲說「我不是盜賊!」。隨之傳來一陣低聲的竊笑,身後,其他盜賊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還穿着查茲的衣服,真不要臉。」

瑪妮垂下眼睛,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過。明明沒什麼可羞恥的,可一聽到盜賊們的嘲笑,不知爲何,她的臉就熱了起來。

「對對,就是那個查茲。」

隊長緩緩地提高聲音。

「看樣子他不在這些人裏。他死了嗎?」

瑪妮不由得抬起頭來。

「噢噢!噢噢!」

查茲聳了聳肩。

「這是作祟,是魔物在作祟!」

此刻,一直沉默不語的拉凱爾突然抬起頭來。

「不對。」查茲說。「除非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一定是烏瑟爾婆婆。」

「什麼意思?」

盜賊們頓時緊張起來。瑪妮看到其中幾個人的臉上閃過一絲希望之光,同時也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掉的奇怪之處。

隊長狐疑地看着黏在地上、像是猴子一樣蹲着的老婆婆。

這時,從窪地的方向,乘風傳來很多狗的吠叫聲。接着,在懸崖邊張望的士兵興奮地喊了起來。

隊長回頭看向拉凱爾,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其他人怎麼樣了?聽監視的士兵說,後面懸崖的半山腰還藏着十個人左右呢。」

士兵明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粗暴地把肩上的東西扔在地上,然後往後退了一大步,表示自己已經任務完成了。

盜賊們之間發出憤怒的低語,隊長冷笑着說。

「『凡是和盜賊有關的人全都抓起來』。把這個人也捆上。」

「作祟?」

「那是什麼聲音?抓到了腐食的鳥嗎?」

隊長訝異地挑起了粗眉毛。

「火焰從天而降!可怕的,火與死的災禍!」

烏瑟爾瞪大眼睛叫道。

確實如此。叫喚聲越來越近,最後,在懸崖之間,一個士兵扛着一個手腳亂蹬的黑色破爛物體出現了。

「好吧。反正查茲已經抓到了。剩下的烏合之衆,王那優秀的獵犬團一定能找到。」

原來如此,從懸崖裂縫的另一邊,傳來了狗叫聲和嘰呀嘰呀的吵嚷的尖銳叫聲。

「沒什麼意思。」

這時,一名士兵手裏拿着像箭柄一樣細的木柴走了過來。他用木柴燒得焦黑的一端,迅速又粗暴地在查茲失去血色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現在,我正派人去窪地裏再次搜尋。那個懸崖有些奇怪,上面有很多很深的縫隙——是人類沒法鑽進去,但是狐狸可以鑽進去的洞。」

「好像已經有人被抓了。」

(在懸崖那邊的時候,他們的額頭上應該還沒有這個印記的。)

查茲突然大聲插嘴。他的話與其是說給隊長聽,不如是說給被抓住的手下聽的。

「該說是同夥,還是別的什麼呢。」

「獵犬正在繼續追捕逃跑的傢伙。」士兵說。

烏瑟爾揚起皺巴巴的脖子,像是報時的公雞一樣叫道。

「我們發現這個山谷的時候,這傢伙就已經在這裏了。她完全瘋了,有時還會說些奇怪的話,但我們又不忍把她轟走,所以就放着她不管了。」

拉凱爾故作嚴肅地說道。

盜賊們的額頭上畫着黑色的瑪妮熟悉的印記。她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看到這種印記——向上的箭頭,也就是魔道師工房的路軸的紋章。

就這樣,當太陽當空的時候,人們帶着俘虜,離開了被破壞殆盡的盜賊們的根據地。

「我是被哈瓦奇推出來的。當時我們藏在武器庫裏——那裏大弓和箭都很充足,煙也進不來。我打算在那裏重整旗鼓,等待「貴客們」返回歐克·圖姆時伏擊。但是,哈瓦奇不接受我的想法。我先讓女人逃走的時候,他也吵吵嚷嚷地反對。那傢伙只想儘快逃跑。然後,有一隻狗嗅到了我們在吵架,我探出身子想看看情況,就被他從背後推了出來。」

「她好像在說昨晚的事。」拉凱爾說。

「命令是——」

「怎麼辦?要一起帶走嗎?」

「這傢伙是誰?是你們的同夥嗎?」

強盜們沒有回答。代替他們開口的是拉凱爾。

過了一會兒之後,查茲從懸崖的縫隙中出現。他已經變回了人類的模樣,雙手已經被緊緊地捆在身後,身上的衣服到處都被咬破,往外流着血。但是,他的臉上依然掛着瞧不起人的淺笑。

士兵在回答之前,有些憐憫地看了查茲一眼。

隊長滿意地說着,對帶來查茲的士兵大方地點了點頭說「辛苦了」。

「太好了!找到了!——是查茲!」

「他們以這個男人爲誘餌,逃走了。」

「內訌嗎。真有你們的風格。」

「好。這就行了。」

隊長不耐煩地說。

隊長訝異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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