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赤S山崖的山谷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8385 字
瑪妮在宛若帳篷一樣的狹窄洞窟中醒來。洞窟的低矮洞頂好像單坡屋子天花板傾斜着。
她的身體下面鋪着某種硬邦邦的毛皮,身上也覆蓋着同樣的毛皮。從洞窟像是用小刀切開的細長入口出,早晨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凹凸不平的石頭地面上形成一道白色的向陽處。
然後,一隻狐狸在向陽處蜷縮身體,睡得很舒服。
「…查茲?」
瑪妮在猶豫之間,以呼吸般的微弱聲音呢喃道。昨晚的那件事——難道不是夢嗎?
「喂,波索!波索那混蛋在哪?」
——昨晚。
查茲一邊拖着瑪妮,一邊怒吼道,於是,在篝火之間,一個禿頭大漢慢吞吞地出現了。
「我在這裏,老爺。」
然後,他就像是被馴服的熊一樣跟在瑪妮他們身後。
環繞着窪地的高崖上若是靠近一看,就會發現有許多細長的縱向龜裂,其中有幾處裂縫深得足以稱之爲洞窟。
查茲快步走近其中一個,把瑪妮撞到深處的牆邊,然後撲通一聲坐在地面上。在牆上火把的火光的照耀下,他臉上的汗珠閃閃發光。
波索快步走了進來,站在那裏擔心地看着查茲的腳,說。
「是箭傷嗎?」
查茲一邊用餘光警惕地盯着瑪妮,一邊回答說「不是。」
「只是摔下來的時候稍微扭了一下。雖然有點受傷,不過沒關係,有那個藥草和咒語的話,大概三天左右就能治好。」
「要把藥草帶到這裏來嗎?」波索說。
「不,稍等一下。…喂!」
他對瑪妮說。
「你,在墨爾·諾斯師從哪個師父?根據情況,我可能會讓他付錢——也就是你的贖金。」
「真是拿你沒轍。…那邊的櫃子上有我昨天穿的衣服,冷的話就穿上吧。」
在這令人窒息的漫長一瞬,瑪妮發現這隻野獸的身體是胡蘿蔔一般的紅色,比奧爾比斯要小,毛也要更短。
這時,沙地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而且越來越近。有人用力踢了銀目的腹部一腳。紅毛的怪異慘叫着從瑪妮身上滾落,瑪妮急忙趁此機會用屁股和手肘向後退去。
但是,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瑪妮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你這小鬼淨說些奇怪的話。不過我很喜歡你不怯場這一點。我說你啊,別當寒酸的魔道師的徒弟了,加入我們吧?這裏的生活比一般的都市裏的生活要輕鬆得多,也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赫克,什麼?」
面對還在擔心的波索,查茲揮了揮手讓他閉嘴。
「你想幹什麼?」
「哈,在我看來可不是那樣。」
「一切都完了。破產了。」
好一段時間裏,瑪妮都在瞪大眼睛看着這副風景,但是突然,她的肩膀被人用力一戳,撲通一聲倒在沙地上。瑪妮以手撐地,剛要起身,又遭到了來自側面的衝擊,就這樣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不好意思。那傢伙討厭一切和查茲扯上關係的東西。」
瑪妮生氣地反駁道。
對着認真說着的瑪妮,狐狸搖了搖尾巴讓她閉嘴。
一個商人一邊大口吃着冷掉的鳥肉,一邊嘆息。
昨晚天色昏暗,所以她沒能知道,圍繞窪地的高崖其實是由紅褐色的岩石構成的。瑪妮抬頭看去,看到頭頂的天空被向前突出的山崖切割成圓形,太陽朦朧地浮現在白茫茫的天空邊緣。
「就好像沒有生意的樂師…」
瑪妮決定去外面看看。
「明白,老爺。」
空氣在搖動。瑪妮覺得自己確實聽到了野獸牙齒咬合的聲音。
銀目再次用哈瓦奇的聲音唾棄道。
那是現在已經成爲傳說的古老魔法之一。是時間,大地,人們,魔法,都遠比現在要更加年輕,更加荒蕪,被衆多的古老歌曲歌頌的時代——。
「我的一半貨物被搶走,剩下的一半也被翻得亂七八糟。已經賣不出去了。我可是大老遠從迪·諾斯過來的——」
紅色的銀目依舊在她眼前。它半閉着獨眼,一動不動地俯視着瑪妮。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瑪妮覺得它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給我滾。」波索說。
「啊…啊…」
「哼。什麼鄉下地方。」
然後——然後發生在眼前的事,瑪妮至今都無法相信。查茲的身體突然奇妙地縮了起來。戴在他手指上的十個銀戒指一個及一個發出聲音掉落在石頭上。精心梳理過的黃銅色頭髮中開始摻雜上紅色,沙沙地起伏着,其間清晰地露出了尖尖的獸耳。他腰間的腰帶鬆開,和穿在下半身的褲子一起皺巴巴地落在地面上。從他花哨的襯衫下襬露出來的,如今是野獸的後腿和蓬鬆的尾巴。
「我…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再加上瑪妮用來睡覺的幾張毛皮墊子,就是這裏所有的傢俱了。
瑪妮不由得叫了起來。
「您還是暫時還是保持那個姿態比較好…」
最後,他的襯衫也飄然落地。在瑪妮面前,她曾在白天見過的狐狸出現了。狐狸的臉上浮現出只能用賊笑來形容的表情,直直地仰望着瑪妮。
——天亮後的現在,瑪妮做夢般回想着昨晚發生的事,恍惚地望着沉睡的狐狸。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現在你就老實待在那邊吧。你的同伴就在那邊。快點的話還趕得上喫早飯。」
一瞬之間,瑪妮想象出盜賊派人向琴託大師索要贖金的情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如果是那位琴託大師的話,即使對方是盜賊,也一定會毫不動搖地在贖金上砍價。
波索說。查茲聳了聳肩。
「不過,總有一天我查茲會教你如何在這世道行走的。如果你想出去轉轉也行,但別以爲你能逃掉。只要有心,無論是鼻子多麼靈敏的傢伙,都逃不掉我們的追蹤。再說,你只要踏出這個山谷就會迷路,暴屍荒野吧。」
「瑪妮。我是赫克瑟姆的瑪妮。」
「聽說那裏最近才升格爲邊境領地,但不是說就連貿易商人也不怎麼去那裏嗎?」
瑪妮倒吸了一口氣。她的眼前是一張露出獠牙的野獸的臉。它和狗很相似,卻並不是狗。它扁平的額頭中央,是僅有一隻的凸出的圓眼睛——。
(要被咬了!)
櫃子周圍,隨意扔着一看就知道是用過的劍、匕首、裝葡萄酒的空皮帶,以及其他細碎的男人的物件。
一瞬間,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接着,犬的氣味撲面而來。
瑪妮決定繼續穿自己的褲子,只是在自己的外衣上面披上了那件襯衫,外面再套上那件背心。華麗的立領襯衫很長,下襬一直垂到瑪妮膝蓋。雖然找不到腰帶,但瑪妮發現了一條絲綢的裝飾帶子,決定用它扎腰。
「哼。狐狸混蛋的馬屁精。」
瑪妮哆哆嗦嗦地離開毛皮的鋪蓋,走向查茲說的櫃子。雖然不想穿陌生男人,而且是盜賊的衣服,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迪·諾斯!」
瑪妮想要回答些什麼,卻先打了個噴嚏。照進洞窟的光暗淡下來,冷颼颼的風突然吹了進來。
聽到這渾厚的聲音,瑪妮抬起頭,看到波索出現在那裏。禿頭大漢目光嚴厲地盯着在地上打滾的獨眼赤犬。
「嗯。」波索嘆了口氣。
(變形…)
「嘁,這麼忙的時候真是晦氣。我本來應該在「黑山」悠閒養病的。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啊。」
爲什麼這裏會有銀目?這樣的疑問閃過瑪妮的腦海,又立刻消失了。
忘記了。不知道爲什麼,這裏的人只聽得懂地名的古時叫法。瑪妮改口道。
查茲嘆了口氣,皺起眉頭俯視右腳。
「我的老師的名字是琴託。我想他現在應該在歐克塔——歐克·圖姆的畫師工房,或者公爵的城堡裏。」
爲什麼我非得照顧你啊,狐狸一邊嘮叨着,一邊輕輕地走了出去。它受傷的右後腿上纏着白色麻布的繃帶。
「剛纔的是——哈瓦奇?」
兩個盜賊面面相覷。
這時,野獸張開了嘴巴。那碩大的下顎和潤溼的獠牙以閃電般的速度襲向了她。
讓瑪妮喫驚的是,銀目趴在地上,用哈瓦奇的聲音哀鳴着。
瑪妮把目光移向地面,那裏鋪滿了花裏胡哨的五顏六色的色彩。用於烹飪的篝火依然在四處燃燒,周圍,一羣穿着搶來的豪華衣服的男人無所事事地閒逛着。
「醒了嗎,小狗?」
「她是想說伯爵吧。好,今晚你就派人去歐克·圖姆,找到那個叫琴託的魔道師。但是,還不能向他說明這傢伙現在的情況。對其他的俘虜,這女孩的事也要嚴格封口,絕對不準提到她。」
對着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嘴巴一張一合的瑪妮,狐狸用查茲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那樣好得更快。」
「誰,誰要——」
沙地的周圍,幾間臨時搭建的小屋和勉強搭起來的帳篷倚着懸崖的邊緣矗立着。幾隻猙獰的長毛犬在其中徘徊。一些穿着領口敞開的衣服,藉此凸顯胸部的女人拿着鍋碗瓢盆走來走去。
狐狸輕蔑地說。
(!)
狐狸仔細看了看瑪妮的衣着。薄薄的麻布外衣,下身是細褲子。
「你在歐克·圖姆待了一個月,卻一直沒聽過我查茲的傳聞嗎?『不過是一隻狐狸』,太搞笑了。不過,多虧了你,我才得救了。」
波索所說的『同伴』指的是以帕達爲首的俘虜們。他們圍在某個篝火周圍,喫着昨晚的剩菜。俘虜一共有九人,除了拉凱爾和帕達,其他人都是從外地來的貿易商人。
「公爵?」
查茲的衣服是明亮的黃色襯衫,孔雀色的無袖背心,以及一條肥大的毛褲。褲子的右腿就像是糊了乾涸的血一樣,硬邦邦的。

「那個人也會使用變形術嗎?」
波索聳了聳厚實的肩膀。
「秋,秋天?現在…還是夏、夏至。」
大漢彎下身子,像是對待小貓一樣,拎起瑪妮的脖子,扶她站起來。
「赫奇撒·努姆。」
「真失禮啊。」
瑪妮立刻抬起手臂護住喉嚨。
狐狸似乎一瞬之間嚇了一跳,但馬上浮現出瑪妮已經很熟悉的、像是要把人喫掉的壞笑。
波索說着,抬起圓木般的腿,準備再踢對方一腳。赤犬慌忙跳起來,猛地俯下身子擺出了低姿態。
不知何時間,查茲睜開了眼睛,它把下巴搭在前腿上,饒有興趣地看着瑪妮。狐狸轉動腦袋,一隻耳朵上的黃金耳環沐浴在陽光中閃閃發光。
「你沒忘了吧?禁止對人質出手。」
「你叫什麼名字?」
「哪個…總之謝謝你救了我。」
瑪妮依然坐在地面上,抬頭看着大塊頭的盜賊說。
鐵製的火把從釘在灰濛濛的巖壁楔子上垂下,黑乎乎的灰燼堆在筒狀格子底部。
「赫克瑟姆有公爵在,而且首先,現在這個時代根本不存在什麼邊境領地了。」
瑪妮的話語被連續的噴嚏聲打斷。狐狸無奈地看着這樣的瑪妮,咂了咂舌。
(銀目!)
赤犬解除攻擊的姿勢,聳聳肩改變了方向。它就這樣緩慢地走着,消失在了帳篷之間。但在那之前,野獸回過頭來,似乎盯着瑪妮看了一會兒。
如果對方是昨晚那個兇狠的盜賊的模樣的話,瑪妮現在也不會像這樣反駁吧。但是,眼前這隻躺着的聰明的狐狸身上卻有一種奇妙的調皮的氣氛,撩撥着瑪妮的好強心理,讓她忍不住反駁。
瑪妮猶豫地問。
「雖然由我這個盜賊來說有點那個。你是遇到強盜了嗎?秋天都快結束了,你爲什麼穿得這麼薄?」
無論哪件衣服的質地都是上乘——襯衫是質地厚實的絲綢,連背心都是棉質的——雖然暫時驅散了寒冷,但瑪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無力地嘟囔道。
「叔叔,你是從迪依來的嗎?」
「迪依?這是什麼叫法?別用這麼奇怪的簡稱。我的確是從迪·諾斯來的。不過要是早知道會遇到這種事…」
「我,曾經在迪——在迪依·諾斯的魔道師工房。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瑪妮忘我地打斷商人。
「那邊的各位還好嗎?賈德老師和《真珠亭》的老闆…」
「魔道師工房?」
商人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聽說幾年前在王的斡旋下,墨爾·諾斯建立了魔道師工房。不過,在迪·諾斯也有嗎?」
「就是啊,就是啊。」
帕達也加入了談話。
「昨晚沒聽太清楚,不過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爲什麼?說到迪依的魔道師工房,那可是規模和名氣僅次於託羅斯的工房的啊。)
瑪妮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抓住話頭問道。
「那——那「真珠亭」呢?是一家位於雷澤街的居酒屋。從早市的廣場就能看到「真珠亭」的招牌,是迪…諾斯相當有名的店,你去過嗎?」
「不知道。」
第一個說話的商人搖了搖頭。
「雷澤街,早市的廣場?全都是些我不知道的名詞。我去過好幾次迪·諾斯,幾乎沒有不知道的地方,小姐。你是不是把它和別的地方搞錯了?」
「不可能!」
瑪妮猛地搖頭。不知爲何,她突然感到不安。
爲什麼在這裏只能使用古時的地名呢?她偶爾還會聽到「邊境領地」這種詞。雖然它聽起來應該指的是歐克塔,但歐克塔還是邊境領地的時代早已結束了。
「你們全都活着吧。」
「我們是昨天上午被抓的,來到這裏花上了半天以上的時間。後來,盜賊們立刻派人去你的店裏,又會花半天的時間。也就是說,店裏的人最早也要昨天半夜才知道你遭遇了什麼不測。可他們還爲我準備了贖金,準備好了馬車——而且現在就來接我們了,這未免也太快了吧?」
帕達轉向拉凱爾。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帕達尤其意味深長地慢慢說道。其餘商人面面相覷。
「在什麼地方…」
帕達的聲音中夾雜着嘆息。
隊伍的最前面,是騎着敦實的馱馬、留着絡腮鬍的盜賊。盜賊們拉着緊跟在後的馬的繮繩,那馬上騎着一個眼睛上蒙着厚厚黑布的男人。
正如帕達所說,瑪妮看到矇眼男子的後方還有好幾輛空的馬車緩緩駛來。拉着着這些馬車的不是盜賊的馱馬,而是看上去很溫順的閹馬。
「那麼,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其他商人也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帕達。而這位胖商人若無其事地說。
瑪妮一直老實地聽着大家的話,但終於是忍不住插嘴道。
「但是…」
拉凱爾不屑地哼了一聲。
「沒什麼。」他環視面露慍色的聽衆們。
聽衆們面面相覷。
「拜託了,放過我們吧。討伐查茲實在是太荒謬了。要是真的做了這種事,那個男人的主人會親自來報仇的。只有這一點…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就好像是——?
頓時,帕達臉色大變,「噓!」地尖銳低聲說道。
瑪妮看到人們看向自己的目光突然變得疏遠,很是疑惑。就連帕達也只要和瑪妮對上目光,就會把頭扭向一邊。
「嚯,那你說說那裏是什麼樣子吧。我也因爲某種緣故去過那裏好幾次。只要你說謊,我馬上就知道。」
迪·諾斯的商人說道。
「兩袋沙金也太過分了。」
瑪妮挺起胸膛回答。
突然之間,她痛切地想見一見那位頑固的老畫師。琴託老師一定會用鼻子對她的這種不安報以嗤笑,然後用他那一貫的腔調訓斥她趕緊回去工作。
「在這個世道上,那些傢伙是不會消失的。不,我絕對不會有「查茲消失就好了」這種想法。不僅如此,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希望他長命百歲,到我孫子那一代還活着。」
不知何時,在窪地中間,盜賊們掠奪來的東西已經堆積如山。馬車的隊列就停在一旁,盜賊們紛紛湧了過來。瑪妮好奇地看了看,發現盜賊們一齊把掠奪品裝上了馬車。
「你就沒這麼想過嗎?如果以查茲爲開頭,把你說的那些惡棍全都消滅,就不會眼睜睜地看着貨物被搶,也就可以安心地做生意了。」
「這裏大概並沒有大家想象中的離歐克·圖姆那麼遠。那些傢伙爲了不讓人們知道這個地方,會把人質蒙上眼睛拖着來回亂走。而且,只要他們有心,就能以非常快的速度奔跑。對,就像是——銀目一樣。」
拉凱爾說。
「贖金?」
「伯爵大人早就知道了。我這樣——以我自己的方式,保護來到歐克·圖姆的商人們。」
「這麼說來…」
瑪妮吞吞吐吐地說。放眼望去盡是廢墟的墨諾斯,要問她在什麼地方,她也很難解釋。拉凱爾揶揄地繼續說。
「你說你去過墨爾·諾斯對吧?」
拉凱爾皺起眉頭說道。
商人們怒吼道。
一個冷冷的聲音讓瑪妮抬起了頭,只見拉凱爾正以銳利的目光盯着她。
「你該不會去過墨爾·諾斯的魔道師工房吧?」
「畢竟,死去的四個盜賊都是被這位拉凱爾閣下殺死的。」
「我們的貨物被搶走,損失慘痛,你到底保護了什麼!」
(還有,這些人的衣服…)
(總覺得,這就好像是…)
白髮的年輕人抱着胳膊,仰起頭,以感到奇怪的目光看着帕達。
這時,帕達突然站了起來。
「你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光是呼喚那個男人的名字,就能給予他力量!」
「可是這位拉凱爾閣下不一樣。…拉凱爾閣下,我記得你最近說過,你被僱來當邊境伯爵的護衛。所以我姑且爲你準備了兩袋沙金。」
背後,帕達正在解答剛纔的人的疑問。
「那又是爲什麼?」
帕達指出。
「和性命相比,一半的貨物又算得上什麼?只要活着,而且沒有陷入絕望,就一定能挽回損失。失而復得,不正是我們商人的本事嗎?」
「這個女孩要不然是瘋了,要不然就是個吹牛大王。」
「聽說你其實是邊境伯爵的公子——霍林殿下的護衛。回去後,請你轉告霍林殿下,請不要再多管閒事了。在公子殿下回來之前,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商人不會每次都被襲擊。而我們的生意怎麼樣,查茲也很清楚。而且,正是那個男人牢牢地控制了這裏,巨谷纔不會落入其他更爲惡劣的傢伙手中。」
「若真如你所言,那王就是個蠢蛋。」
「那可是貴族的贖金啊。」
「帕達,就是你。看起來,你和這裏的傢伙很親密啊。你似乎也知道他們的祕密。果然,歐克·圖姆中有內鬼嗎——給盜賊們引路,中飽私囊的內鬼?如果我向邊境伯爵報告了這件事,他會怎麼想呢。」
帕達無奈地看着拉凱爾。
「我纔不會說謊。解釋起來很簡單。因爲魔道師工房也和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樣變成了廢墟。不過,工房入口出的箭頭狀紋章,以及「啓程之間」的地板上的文字還殘留着…」
就連他的那句「你是笨蛋嗎,居然還被盜賊抓住」的這種挖苦的語氣,瑪妮也感到現在的自己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拉凱爾憤怒地說道。
仔細一看,從紅色懸崖邊那道彷彿裂開的裂縫的入口處,現在正有一隻奇怪的隊伍正要進入窪地。
(琴託老師。)
昨天太暗了,瑪妮沒看清楚,但在明亮的地方重現審視商人們的服裝後,瑪妮覺得非常詭異。
聽到這裏,瑪妮不由得看向拉凱爾。
「我們的贖金不是貨物的一半嗎?」
束腰外衣下穿着褲子——這種理所當然的打扮,在這裏卻一個也沒有。大部分人穿着無領襯衫,上面套着長上衣或者短襖。就連拉凱爾的黃綠色束腰外衣,仔細一看,也與其說是束腰外衣,不如說是袍子更爲貼切。另外,只有拉凱爾繫着皮帶,其他人都繫着很寬的舊式裝飾帶。
「你說保護?」
帕達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商人們聳聳肩,彼此交換目光。但是,只有拉凱爾一個人放聲大笑。
留着山羊鬍的男人低聲說道。
帕達罕見地厲聲以辛辣的語氣反駁道。然後,又彷彿哀求一般說,
瑪妮否定了突然閃過腦海的荒唐念頭。
墨諾斯的魔道師工房。聽到這裏,少女的臉一下子紅了。那裏對瑪妮而言,有着難以忘懷的記憶。
「告訴我,墨爾·諾斯在什麼地方?」
「是啊。」
「他們…能變成銀目嗎?」
「誰啊那是。」
拉凱爾似乎也看到了這一幕,低聲緩緩地說。
「歌…那個人不是很久以前就被蘇爾塔王和霍林消滅了嗎?」
「是啊——我去過那裏。」
他銳利的目光,回到身寬體胖的商人身上。
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家都穿着像是古代戲劇般的服裝。
「你準備得還真周到啊。」
「你說歌樊南嗎?哈。」
「那個,但是…」
「無聊。不管你再怎麼吹捧,他也不過是愚蠢盜賊的卑鄙首領罷了!」
「那傢伙的主人是誰?」
「謝天謝地,諸位。好像有人來接咱們了。」
「是我們店裏的人。」
帕達那張看起來很和善的圓臉上,浮現出無法形容的笑容。
其中一名商人聽後追問道。
「你的劍術很好,卻不懂這個世道。」
「賭上「十二都市」的名譽!」
說了這麼一通長篇大論後,帕達有些疲憊地沉默了。
來自迪依·諾斯的商人低聲吹起口哨。
「「厄運查茲」的主人是誰,你們難道都沒聽說過嗎?幾年前,本應到達墨爾·諾斯的托爾·羅斯的大商隊突然消失,是誰的手筆?難道你沒聽過,一夜之間毀滅的流託村,每晚徘徊的死人的傳聞,以及關於「獨眼魔物」的種種不詳故事嗎?」
「霍林大人不這麼認爲。而且,即將到歐克·圖姆的王,也不會是你這樣的想法!」
「我們家的人早已習慣這種事情了。首先,盜賊們送去消息根本花不了半天。最遲在昨天的傍晚,消息就到店裏了。」
帕達回答。
「關於這位大人的贖金,不可能以輕率的金額解決。」
「我還有更在意的事情。」
「這是腐朽至極的商人的想法。」
「真可憐。他一定是帶着贖金和馬車來了。」
商人們現在完全被帕達的話吸引住了,屏住呼吸催促他繼續。但是,帕達的臉突然沉了下來。
有人驚訝地說道。
拉凱爾以諷刺的語氣說道。
「嚯,這個小姑娘還是頭一次說些正經話。」
面對瑪妮,他第一次展露出一絲微笑。
「王和霍林討伐了那個人。光是想想就覺得愉快啊。」
「老爺。貨裝完了。」
突然,衆人旁邊傳來波索的聲音。人們都一臉驚訝地轉過頭去。
原來如此。剛纔的那堆掠奪品已經從地面上消失得一乾二淨。它們各自被打包得整整齊齊,裝上了帕達的馬車。
「那是還給你們的份兒。貨物的一半和贖金,我們確實收到了。你們可以回去了。在回到歐克·圖姆的路上,你們還要被蒙上眼睛,不過也就需要忍耐半天而已。而且,如果你們保證你們乖乖聽話,這次可以不綁你們。」
商人們鬆了一口氣,紛紛在口中發誓會乖乖聽話,而拉凱爾卻撥開他們,走到波索麪前。
「我要留在這裏。」
禿頭的大漢上下打量着這個白髮年輕人。
「爲什麼?」
「我不想讓和盜賊狼狽爲奸的商人替我支付贖金。雖然會麻煩一下你們的人,不過,還是請你們再派人去一次伯爵的城堡吧。拿到霍林大人支付的贖金之後,我纔打算離開這裏。」
「你這人真是奇怪。」
波索輕蔑地說。
「但是,這沒的商量。第一,既然拿到了贖金,我就不希望有奇怪的傢伙留在這裏。第二,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弄傷了我們的頭領。因爲帕達老爺的懇求,我們這次才放過你,但你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我們這兒那些氣血上頭的人可不知道會對你做些什麼。」
該說的都說完之後,波索就像是在說「過來」一般,把粗壯的脖子用力轉向馬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