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墨諾斯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5546 字
啓程之日來臨,芬達爾最終也沒有回到諾沃斯。
在諾沃斯,又有一百名士兵王的軍隊,一起向北再次進發。他們的目的地是曾經的首都,墨諾斯。
瑪妮和阿蕾娜一起加入了王的軍隊。法娜代替絲艾拉而來,牽着馱上乾燥藥草的小馬跟在後面。
這次的旅途,因爲阿蕾娜她們帶上了很多食物,所以瑪妮一次也不用和米斯貝爾夫人見面。
這是一次平穩的旅程。只有風一天比一天更冷,更猛。樹上赤黃相間的紅葉不久便落光了,變得光禿禿的。
向北,向北——。
如今,大努夫山險峻的山巒巍然聳立在一行人面前,彷彿在警告着他們。
離開諾沃斯的第十天早上,他們終於看到了墨諾斯城閃耀的黑色城牆。
沐浴着朝陽的城壁不時閃着亮光,是因爲岩石中含有云母的緣故。
「這是…」
人羣中騷動起來。環繞都市的城牆,明顯有最近才被加固過的痕跡。巨大的城門緊閉,裏面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王在隨從們的保護下,駕馬前行。
「我以「九都市」之王的名義下令。打開城門!」
城門裏面沒有任何回答。
王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從中有一騎人馬跑了出去。他來到城門下方,用長槍的金屬箍用力敲響了門。
「奉王的旨意。開門!」
對方的回答是突如其來的火雨。
從城門上方,小石塊大小的火焰紛紛落下,落在使者的周圍。馬受驚直立,騎着馬的隨從頭下腳上地從馬上跌落。
「是維斯塔…」
弗雷亞不在了,這件事,該怎麼對魔道師長解釋呢。
「能把受傷的人帶到溫暖的地方真是萬幸。在這種天氣,身子弱的人很容易患上感冒。」
驚愕的低語在軍隊中游走。
瑪妮輕輕坐起。她背後的帳篷中沒有人。阿蕾娜她們還沒有回來。
阿蕾娜這麼一說,法娜也說,
傍晚,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帳篷,發現阿蕾娜和法娜都還沒有回來。
「城,城門開了!」
「你是指怪異橫行的城牆內嗎。」
篝火旁傳來芬達爾的聲音。
在軍隊到達墨諾斯的第二天,王命令大家準備破城槌,再次攻擊城門,但對方比前一天更激烈地用維斯塔發起,王的軍隊輕易敗退。在這爲時僅僅一小時的攻防戰中,王的軍隊裏就有兩百人負傷,阿蕾娜與法娜忙着治療傷員。
灰犬的鼻子碰到了瑪妮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哼哼地嗅着。
嗚嗚,瑪妮的耳邊傳來野獸的叫聲。犬的氣息騷着她的臉頰。她凝視着黑暗。
黑暗中,芬達爾說道。
「老師…」
曾經,在「十二都市」最爲繁榮的時代,這裏是王居住的首都。寬闊的石板路,壯麗的建築物,還保留着當時的餘韻嗎…。
法娜在瑪妮一旁抱怨道。
黑色斗篷的褶皺間伸出一條緊實的手臂,一把抓住瑪妮的肩膀。魔道師長的手腕上戴着她沒見過的白色手鐲。
「沒什麼可怕的。」
「我覺得很感激。」
沒錯,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篝火已經燒成了炭。瑪妮身體僵硬,手腳尖端像冰一樣。
「芬達爾老師。」
「嘿唉?這裏有什麼寶物嗎?」
啪的一聲,帳篷的幕布被掀了起來。身穿紅色衣服的託羅斯士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怎麼都好,好想要快點進到城牆裏面。」
「你知道在荷洛斯王時代,這裏是「十二都市」的首都嗎?」
聽着士兵們的竊竊私語,瑪妮的心跳也越來越加速。
「現在我們應該按照芬達爾閣下說的去做。天已經亮了。如果芬達爾殿下的話是真的,城門應該馬上就會打開,但我們卻還是在這裏躊躇不前。」
僅僅兩個小時,墨諾斯就被攻陷了。
如此回答的,是身穿代表迪依的白色衣服的貴族。他是迪依公爵的弟弟、負責統率迪依軍隊的利奧斯將軍。將軍對着臉色大變的王悠然繼續說道。
毛茸茸的一團毛皮壓在瑪妮的側腹部。瑪妮摸索着找到奧爾比斯的頭,將冰冷的手放在上面。
灰犬把大大的頭抵在瑪妮胸前。
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去幫阿蕾娜她們吧。瑪妮這麼想着,看着火堆,結果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瑪妮慢慢地走進篝火的範圍。那裏是一片被樹木包圍的小小空地,芬達爾老師背後是熟悉的黑色帳篷。在帳篷後邊,芬達爾的灰馬露出半個身子,像是雕像一般立在那裏。
過了中午,王的軍隊形容威嚴地在城門前列隊。託羅斯的先遣隊已經進去了,但其他的人還是第一次進入這裏。
「恕我冒昧。」
人們一邊發牢騷一邊開始行動,瑪妮也開始幫着法娜把帳篷從馬背上卸下來。
瑪妮在軍隊中一邊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一邊抬頭仰望墨諾斯城牆。石砌的城牆上,烏雲密佈的冬日天空陰鬱地蔓延。即使裹着厚厚的毛織斗篷,瑪妮的手腳也被凍僵,失去了知覺。
啪,鞭子的聲音響起。馬蹄聲逐漸加速,急速遠去。在終於習慣了黑暗的瑪妮眼前,幾個灰色的巨大生物奔馳而過,追在芬達爾身後。
瑪妮正要跑過去,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篝火圈外,突然出現了幾道磷光。綠色的,圓圓的——那是。
「那麼,在墨諾斯再會!」
正如芬達爾所預言的那樣,王的軍隊對墨諾斯的進攻很不順利。
瑪妮得到的工作,是製作用於登上城牆的繩梯。她把好幾根粗繩子綁在一起,前端裝上大大的鐵鉤。
「那麼,去把剛纔的話轉告給王吧。最晚中午之前,你們就能進入墨諾斯,到時候我們再見。」
芬達爾鬆開抓住瑪妮肩膀的手,踩滅了篝火。在火熄滅的瞬間,沙沙,周圍的黑暗動了一下。不知何時,月亮又躲進了雲層之中。
傳令兵跑過之後,王的命令像波紋一般擴散開來。
年輕的王嗤之以鼻。
她幹勁十足。

一個漆黑的人影從篝火旁邊站了起來。
「聽好了,我只說一次。黎明時分,我會從後面進入墨諾斯。這樣一來,城中的山賊就會大舉從城門逃出來。你要告訴王,不要想着破壞城門了。爲了今後的守城,城門不能被破壞。——聽懂了嗎?」
「山賊們逃走後,王會在城牆內發現很多怪異吧。但是,不要加害於怪異。只要我們不主動攻擊,怪異就不會傷人。然後,等所有人都進去了,我就會把怪異帶出去。」
「至少有屋頂和牆壁,應該比這裏暖和。」
「到治療所後,必須要馬上煎藥草纔行。」
瑪妮一個人在帳篷外升起篝火,溫暖凍僵的指尖。由於一整天都蹲着的緣故,她的腰和背都很痛。
「…奧爾比斯。」
一個又冷又溼的東西貼在她的臉頰上,她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已經是深夜了。
魔道師長沒有讓瑪妮說完,而是一臉嚴肅地仰望夜空。
「天快亮了。」
「那麼,諸侯們怎麼看待魔道師長這種任性妄爲的行徑呢?」
「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能在有屋頂的地方休息就謝天謝地了。」
王一臉不悅地聽完了瑪妮的話,然後環視在座的各位諸侯。
(是認出了弗雷亞的氣味吧。)
「城門緊閉的時候,我還以爲裏面塞了好幾百人呢。」
「裏面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他們手上整理帳篷,收拾行李之類的動作自然也加快了。
「因爲寒冷和維斯塔的關係,士兵的士氣相當低落。這裏已經是萊加特的領土,萊加特的正規軍隨時都有可能從米登攻過來。我們應該儘快進入城牆內。」
「在那裏別動。」
——支起帳篷。王要在此佈陣——。
「聽說他們並不是萊加特的士兵,而是盯上了寶物的山賊。」
「那些傢伙把「燃燒之石」帶進了墨諾斯…!」
「老師——」
但不久,一切都歸於寂靜,月亮再次露出了臉,瑪妮的面前只剩下空蕩蕩的空地和沒有主人的黑色帳篷。
「銀目…!」
「到這邊來,瑪妮。」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轉眼間,天色暗了下來,如利刃一般尖銳的風聲開始呼嘯。偶爾隨風傳來傷員痛苦的呻吟聲。
「什麼嘛,沒想到這麼簡單。」
黑暗中傳來芬達爾上馬的聲響。繮繩鳴響,馬蹄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諾沃斯的士兵一邊收起野營地的帳篷,一邊說道。
「芬達爾老師,那個,我…」
瑪妮再次點了點頭。
奧爾比斯像影子一樣穿梭在帳篷與帳篷之間,把瑪妮帶到了野營地的外面。
「時隔兩百年,王歸來了啊。」
嗚嗚,奧爾比斯再次發出吐息。它站了起來,碎步快走了兩三步,又轉過身來。
瑪妮點了點頭。
人們爭先恐後地衝出帳篷。
她們藉着月光不知道走了多久,樹林間出現了小小的篝火。
「口出狂言——」
從城門中出來的萊加特人共計二十餘人。城牆內還有十餘人負傷或死亡。他們所有人都成了王的俘虜。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只需要站在最前線的託羅斯的士兵就足夠處理了。後方的士兵們還沒來得及穿上鎧甲,戰鬥就結束了。
「芬達爾老師回來了嗎?」
走在瑪妮前面兩步的奧爾比斯回過頭來,額頭上也閃着同樣的光——怪異僅有一隻的眼睛反射着篝火,發出綠色的光。
「我會留下奧爾比斯。他會帶你回到野營地。」
利奧斯將軍耐心地說。
一時間,四周充斥着野獸的喘息聲和柔和的腳步聲。
保護王的隊伍暫時退下,傳令兵四處奔走。有幾個人從城門前方把倒下的使者拖了回來。這一次,裏面沒有發起攻擊。
王的薄脣抽動了一下。
瑪妮混在王和諸侯們之間來到野營地最前方,看到了在城牆上方盤旋的巨大的鳥,以及紛紛從敞開的城門中跑出來的打扮怪異的男人們。
野營地中瀰漫着安心的氣氛。
帳篷的盡頭是一片小樹林。灰犬踏了進去。恰在這時,雲層被風吹散,冰冷的滿月照耀着大地。
「奉王之名,墨諾斯再次成爲「九都市」的領土!」
傳令兵高聲宣言,士兵們「噢噢」地發出歡呼。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隨着單調的歡呼聲,人們一齊邁出腳步。
城門是一個巨大的拱形隧道,兩端都是鐵製的巨大的門。隧道的長度,也就是這個巨大城壁的厚度。瑪妮數了一下步數,發現其厚度足足有二十步。
——啊 米努斯!啊 米努斯!
石造的空間中,迴響着人們的聲音。
恰巧在瑪妮穿過隧道的時候,雲層散開了,淡淡的陽光照在城壁之中。
——啊 米努斯…
歡呼聲漸漸消失了。
人們呆立在原地。
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是一片荒涼的廢墟。
曾經由石板鋪成的道路,現在已經被到處堆積的瓦礫之山分割開來。完整保存下來的建築物一個也沒有,就連勉強留下來的佈景石,也有的被打碎,有的變得一片漆黑,散落在各處。
瑪妮看到視野的一隅有東西在動,轉頭看去,看到熟悉的灰色尾巴消失在瓦礫對面。仔細一看,幾條灰色的大犬正悠閒地躺在崩塌的石頭上睡覺。
她聽到頭頂上的振翅聲,抬頭看去,只見好幾只巨大的鳥形生物盤旋在城壁上方。
北風呼嘯,吹動了像是石頭一樣一動不動的人們的斗篷。
「…開什麼玩笑…」
瑪妮身邊的諾沃斯士兵喃喃說道。
「我們要在這種地方過冬嗎…」
以此爲契機,不滿的聲音開始在人羣中騷動起來。
芬達爾張開裹着黑衣的雙手,莊重發言。他的身上散發出難以侵犯的威嚴。每個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聽着魔道師長的聲音。
「芬達爾!」
王的發言幾乎就是小孩子在鬧脾氣。諸侯們都大驚失色。
「——這是怎麼回事?」
「王,請您三思!!」
「大家都聽好了。我們完美地奪回了一度被毀滅的首都。即使墨諾斯已經化爲廢墟,那又如何?你們想想看吧。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戰爭。」
不知道王有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氣氛,他依然用激動的聲音說着。
瑪妮無奈地望着幾近發狂的年輕的王。諸侯中也有人冷眼看着王。
王再次呼喚。
「您滿意了嗎?」
灰馬背上,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個子人物,僅用一個動作就落在王的面前。魔道師長以諷刺般的優雅動作行了一禮。
「芬達爾,你在吧!出來!」
芬達爾面無表情地抬頭看着馬上的王。
「等軍隊進入城內,它們就會離開墨諾斯。」
芬達爾平靜地說。
人們迅速陷入了沉默。不久,廢墟的另一側傳來了馬蹄聲。
王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滿的聲音越來越高漲,即使隊長們扯着嗓子大喊安靜也無濟於事。
「如果現在失去了芬達爾殿下的支援,那可就——」
瑪妮不由得離開隊列,走到王的隊伍所在的地方。
緊接着,原本停靠在城牆上的巨鳥們一齊振翅飛向天空。
王騎在馬上,焦躁地用短鞭敲打着手掌。在王的兩側,身披各色斗篷的諸侯們像是羽翼一樣展開,等待着。
(現在生氣又有什麼用。)
取而代之,利奧斯將軍緩緩開口。
瑪妮悄聲說道。
芬達爾不發一語,高舉右手。只見白色的手鐲閃閃發光。
「芬達爾殿下。」
一匹灰色的大馬自崩塌的石堆對面出現。灰馬輕巧地躍過倒下的柱子,停在人們面前。
「餓,餓胤…」
——啊 芬達爾!啊 芬達爾!
「衆卿爲何阻止我?你們不是也害怕怪異嗎!」
瑪妮出神地看着師父的身姿。一想到這個人是自己的師父,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憧憬和自豪。
諸侯們心中所想似乎也是相同。他們面面相覷,爲難地窺視着王。
突然,王的聲音壓倒了其他的聲音,在城內迴響。
這就是魔道師長的回答。芬達爾朗聲喊道。
「這算什麼。帳篷根本無法抵禦這麼寒冷的天氣。受傷的人明明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溫暖的環境。」
王激動起來,用戴着手套的手迅速掃過了一遍廢墟。
有人發出沙啞的低語。
這一天,芬達爾名副其實地恢復了王國第一魔道師長的地位。
「這裏被雷特的維斯塔毀滅。「燃燒之石」的威力太大了。一小塊石頭就可以燒掉一個村莊,一個巖塊就可以燒掉一個都市。」
「芬達爾!」
「啊 芬達爾!」
「那麼現在就讓它們出去!馬上!」
人們中發出了哦哦的喧譁聲。如今,它們看向芬達爾的目光之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敬畏之情。
(可是,明明是王決定去墨諾斯的。)
「——況且還滿是怪異。不準把怪異帶進我的軍隊!」
「盡力而爲。」
餓胤的數量大概有數十隻吧。它們成羣在軍隊上空低空盤旋,然後驟然升高了高度,消失在城牆對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人們的心正在急速背離年輕的王。
芬達爾如此做出總結,人羣中不約而同地爆發出歡呼聲。
「我在問你,爲什麼這裏會這麼荒蕪!」
(老師才更有王的樣子…)
芬達爾刻意畢恭畢敬地問。
「陛下。」
「但是這裏根本沒法過冬!」
「王啊…」
啊啊,這就是餓胤啊,瑪妮想到。它們正是襲擊諾沃斯的長翼怪異。
(唉,簡直就像個胡鬧的孩子。)
法娜提高了聲音。僅限這次,阿蕾娜也沒有責備她。
以奧爾比斯爲首,瑪妮曾看到的銀目們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王不甘心地抿着嘴脣,一句話也不說。
「——用我們的雙手,復興墨諾斯吧!」
「上次戰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