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敗君王

第一章 宴會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8317 字

那一天,迪依的公爵舉辦了盛大的宴會迎接王和魔道師長,城市直到很晚都很熱鬧。

在魔道師工房的年輕人很喜歡去的居酒屋「真珠亭」中,在聽說老闆會請大家喝第一杯酒之後,從開店時間開始,以瑪妮爲首的學徒們就賴在裏面不走。

窗外,天色已經黑透,但路上的行人依舊絡繹不絕。歌聲和笑聲此起彼落,城市因不合時節的慶典而熱鬧非凡。

在一張印着環狀斑點的老舊桌子上,骰子在滾動,卡牌被揭開。喝醉的年輕助手即使突然變身爲龍或者熊,客人也不會感到驚訝。幻蝶在油燈周圍飛舞,被店裏女孩甩了的年輕人身旁坐着絕世美女。

那天晚上瑪妮很幸運。無論是骰子還是卡牌,她都是大膽地梭哈,然後取得勝利。雖然賭博的賭注不是金錢,而是掃除工房和整理書籍等無所謂的工作,但是,瑪妮僅僅在這個晚上,就勾銷了不少曾經被身經百戰的前輩們強加在身的工作。

「啊——,可惡!」

一直和瑪妮僵持到最後的前輩終於扔出了牌。他的底牌全是爛牌。

「今晚不行啊。全讓瑪妮一個人贏了。」

「嘿嘿—。不過,偶爾這樣也不錯吧?」

瑪妮一臉得意地把牌攏在一起。

「纔不是呢。你明明技術不怎麼樣,卻能靠運氣贏。」

「啊,好過分。」

瑪妮開玩笑地鼓起了臉,但鼓到一半就笑了出來。

「啊——啊,這位小姐心情很好呢。看來你白天遇到了什麼好事吧?」

「哦?什麼什麼。是不是被帥氣的士兵搭訕了?」

沒有惡意的噓聲飛了過來。

「不是啦。」

「什麼啊,不是士兵啊。那是美麗的詩人小哥嗎?」

「也不是。」

瑪妮一邊搖着頭,一邊回想起朝着自己揮手的魔道師長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垮了下來。

「咦,怎麼回事?我們剛纔還正在說你…」

米努斯王就坐在天蓋下方的桌子邊。他身穿深紅色的長袍,戴着深紅色的披肩,百無聊賴地聽着樂師的歌。王的右側是身穿白色長袍、披着白色披肩的迪依公爵,左邊則是芬達爾。

「如果順利的話呢。那麼,你來到王的面前之後,要先行一次禮。然後,別忘了也要給芬達爾行禮。別說多餘的話。大概,王會要求你隨便表演些什麼,但總不能是石頭之類的東西吧。要是想說得過去的話,你就弄個花束之類的出來怎麼樣?」

迪依的城堡是簡樸而堅固的石造建築。古老時代建造的走廊又窄又暗,帶路的侍童拿着的提燈像是鬼火一樣。城堡深處傳來音樂和笑聲,樂師格外響亮的歌聲微微飄到這裏。

「伊德也是。我們兩個人都誠惶誠恐地得到了芬達爾的親口稱讚。」

伊德和託莫斯一樣,都是年輕的高手。

和死去的男人跳舞 意味着

「沒關係的。看到你這身打扮之後,任誰都知道你是學徒,計算失敗了也可以原諒。」

「喂,快點!」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託莫斯邊走邊高興地眯起眼睛。這倒也是,瑪妮想。畢竟,那可是芬達爾啊。如果不是這樣的機會,他可是瑪妮她們連近距離見上一面都做不到的天上人。

兩人一起進了酒館

「聽話,別在這種地方待著不動…唉,突然發生這種事情,我也沒法說讓你別喫驚啊。」

「黑色的長袍——?」

那時,包括三都市在內的北方的肥沃領土被雷特奪走,「九都市」國境線也大幅遷往南方。而失去的三都市如今已經成爲廢墟,沒有人從中居住,被遺棄了。

「那也沒辦法啊。這裏的女孩子就只有瑪妮你了。快,快換衣服快換衣服!」

「是蓬託斯的託瓦雷。」

「聽說城堡裏的廚房人手不夠,還要從城下的旅館派幾個人過去。」

「哎哎哎哎哎——!這!!」

瑪妮只能以嘆氣作爲回應。

「哎呀,那個時候真是緊張得不得了啊。不過我毫無失誤,連我自己都沒能想到。」

「伊德前輩呢?」

「真的嗎?」

瑪妮呆呆地呢喃着。快點快點,託莫斯催促着她。

縱深的大廳中放着幾張細長的桌子,身穿九種不同顏色的衣服的人們坐成兩排。大廳深處,地面高出一截,上面,鮮紅色的緞子層層疊疊,像是天蓋一樣撐了起來。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託莫斯教了瑪妮一些簡單的謁見禮儀。

「啊,披肩不太行啊,都垂下來了。礙事的話就纏在手腕上吧。」

人類能否和幽靈共舞?

「是託瓦雷啊。」

「據說,芬達爾是已經滅亡的三都市的後裔。」

瑪妮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託莫斯拉起胳膊,在大街上小跑了起來。

託莫斯是工房長賈德大師的隨從,這個時候應該在城堡裏。

「可是我還是學徒啊!」

「——這樣嗎?」

派出了 一個女兒

瑪妮一臉沒出息地癱坐在地。賈德師父這種級別當然另當別論,可在託莫斯和伊德的表演之後,她又怎麼能讓王看到自己拙劣的技藝呢。

本以爲自己要進入一片的寂靜大廳,因此緊張不已的瑪妮終於是多少鬆了口氣,環視四周。

他詢問姑娘 爲何流淚

瑪妮盯着芬達爾的衣服。

姑娘和男人手牽着手

「三都市,是指荷洛斯王時代?」

「謝謝。但是,就在大家順利完成了任務,打算退場的時候,王突然說『我好想看到如此美妙的幻影,被婀娜女性的手指所編織出來的樣子啊』。」

「你看,芬達爾來了吧。賈德師父說這是年輕人展現技術的好機會,讓我和伊德也表演些什麼。」

瑪妮的腿猛地停了下來。

「是王要斥責我嗎?」

代表「九都市」的顏色中沒有黑色。但是芬達爾身上的長袍和披肩都是墨一般的黑色。

兩人來到了工房。瑪妮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拿出學徒的正裝——及膝的束腰外衣是代表故鄉赫克瑟姆的藍色。瑪妮在束腰外衣的上面纏上代表迪依工房的顏色——白色的披肩。而從學徒升級爲魔道師後,及膝的束腰外衣就會變成長袍。

永恆的盛宴 大家一起跳舞吧……

姑娘笑着 和男人共舞

在迎接貴人的宴會上,樂師和吟遊詩人會獻上歌曲,魔道師會表演美麗的幻影。今晚的宴會當然也是如此,爲此,本領高強的魔道士們應該也會來到城堡裏。既然恭迎的貴人是王,那麼即使是讓琴託大師親自擔任這個職責也沒什麼奇怪的。

高大的魔道師助手靠在門上,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就在有人這麼說的時候,託莫斯氣喘吁吁地衝進了店裏。他一身正裝,身穿白色長衫和白色披肩。

「要是託莫斯前輩也能來就好了。」

「太好了,你果然在這裏啊。」

「路上再說原因。瑪妮,換好衣服,馬上到城堡來。」

終於要叫到自己了嗎,瑪妮一下子緊張起來,但走上前的是一位身穿蓬託斯的黃色衣服的盲眼樂師。他的手上抱着的一個擦得很亮的奇特魯特琴。

託莫斯一邊推着瑪妮的後背向前走,一邊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給王展示幻影的技術?給王展示…)

兩百年前,「九都市」除了現在的九個都市之外,還包括墨諾斯,溫多斯,杜杜斯三個都市,被稱爲「十二都市」。當時的王名爲荷洛斯。這位被冠以「失地王」這一恥辱稱號的王,對當時盛極一時的鄰國雷特發起了無謀的戰爭,從而失去了墨諾斯,溫多斯,杜杜斯三個都市。

「臉紅了。臉紅了!」

如何才能喚來幽靈?

男人心滿意足地抱着姑娘

曾經,有人在酒館打了一個賭

「已經拒絕過了。但王無論如何也說要看,最後連公爵也來幫着勸說師父,所以我纔會來接你。」

衆人又點了一輪啤酒,然後以這次的酒錢來賭注開始發牌。工房禁止賭錢,但今晚,煩人的師父們都出去了。

「不僅是飯,酒也會很好喝吧。真羨慕啊。」

「不過,他應該能享受到相應的大餐吧。」

瑪妮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白天給芬達爾送去的聲援。是惹王不高興了嗎?

「我聽過這首歌…」

桌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瑪妮身上。

姑娘在黑暗的墓地中哭泣

「那位是?」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

侍童們圍在桌子邊收拾盤子。然後,燈熄滅了,桌子也被撤走,王的前方出現了一片廣闊的空間。

「瑪妮也終於是有點女人味了啊。」

當喧鬧的流行歌曲結束之時,王對樂師們施加獎賞。

「這種場合,怎麼能讓我…」

瑪妮轉頭看了看身後的託莫斯。

「哎…」

「對對。沒必要硬是遵守規矩。反正我們去的時候,王已經喝了酒,座位也亂掉了。順利的話,你或許不用表演就能結束了。」

我已經回不去了 不能離開你了

託莫斯拍了拍瑪妮的後背。

輕快的節奏引得客人們拍手附和。即使是託莫斯和瑪妮悄悄溜進大廳的時候,歌聲也還在繼續。

「那,那個!爲什麼,是我…?」

「怎麼會…」

「嗯,嗯嗯。」

「太好了呢。」

瑪妮摸了摸自己的上臂。氣溫雖然很熱,手臂上卻滿是雞皮疙瘩。

在荷洛斯王發起那場戰役之後兩百年的今天,強大的鄰國雷特分裂爲萊加特和阿巴特兩個國家,但國境線依然沒有變化。

姑娘和男人告別

大家嚇了一跳 姑娘的父親打了個嗝

酒館的老闆很是較真

這時,死去的男人來了

哈啊,瑪妮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賈德師父當時也在場吧?爲什麼不乾脆拒絕王呢!」

瑪妮喃喃道。這是「真珠亭」的老闆酒性大發時愛唱的小曲。

瑪妮抗議的聲音中帶上了哭腔。

「不是。是你要去給王展示幻影的技術。」

瑪妮問道,託莫斯默默地把手指抵在脣上。

黃衣的樂師跪在地上說着什麼,但是聲音很低,瑪妮聽不清楚。不過,她很清晰地聽到了王的聲音。

「爲我演奏「不敗君王」的敘事詩吧。」

在場的人們喧鬧起來。芬達爾責備般看着王。

「王!」

王沒有回頭看向魔道師長。

「你是「九都市」中最優秀的演奏者吧。來吧,託瓦雷。我想要聽的,正是「不敗君王」的敘事詩。彈吧。」

叮,魯特琴的琴絃響了。隨着魯特琴編織出音樂,嘈雜的大廳逐漸安靜下來。僅憑一個樂器究竟是如何演奏出如此豐富的旋律的呢?瑪妮立刻被帶入了人間仙境。

盲眼的樂師沒有歌唱出一句歌詞。儘管如此,瑪妮卻看到了歌曲描繪而出的鮮明幻想。

上古的勇士。迎風飄揚的十二種顏色的戰旗。瑪妮能看到戰馬捲起的沙塵,遠遠聽到了人們雄壯戰吼的回聲。

在幻之大軍的頭陣,是閃耀着刺目光輝的人馬。騎在光輝馬背上的,是全身穿着甲冑,戴着扁平面具的騎士。

無面騎士。

突然之間,這個詞語在瑪妮的腦海中出現。就彷彿那位黃衣的樂師在她的耳邊低語一樣。

無面騎士參加的戰鬥,不知何爲失敗。

閃耀光輝的戰馬單槍匹馬地衝入亡靈一般的敵陣,以無與倫比的姿態戰鬥着。戰旗搖動,太陽被沙塵籠罩——

世人稱頌他爲,「不敗君王」

——「不敗君王」

瑪妮出神地重複着這個名字。璀璨的幻影烙印在她眼中,揮之不去。

「不敗君王」。這個名字多麼令人神往!

「…瑪妮。瑪妮!」

「你覺得呢,芬達爾?這個學徒的技術怎麼樣?」

《圓環物語》1 不敗君王 第一章 宴會插圖(1)
《圓環物語》 · 1 不敗君王 · 第一章 宴會 · 第1張插圖

「既然你決定不了,那也沒辦法。我就按我的想法來吧…退下吧。」

「什麼嘛,你不是記得很清楚嗎。」

一開始,瑪妮打算照託莫斯說的,描繪花束的幻影。即使拙劣,她也要用心,竭盡全力地獻上美麗的花束。

瑪妮一邊專注於技藝之中,一邊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心中的某種東西被研磨得異常敏銳。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能夠描繪出任何幻影。

「沒錯沒錯」託莫斯說道。

無面騎士。「不敗君王」。

瑪妮走近王座一步。

芬達爾緊緊閉上雙目,就像是在強行壓下激烈的感情一樣。

王再次挑逗般地說道。

很久之後,瑪妮多次這麼想。自己只是個連自影像都沒法好好描繪的學徒,當時爲什麼敢做出那樣出格的舉動呢?

但就在這時,託瓦雷的敘事詩突然在瑪妮耳邊復甦。

「名字?」

王的聲音撕裂了沉重的沉默,刺耳地在耳邊迴響。

「粗略地說,障眼法是把現場存在的東西僞裝成看上去不存在的技巧。幻影則相反,是把不存在於此處的東西僞裝成看起來存在的技巧。」

「這可真是,又帶了一個奇怪的人來。」

喚來溫多斯的災難 喚來杜杜斯的慘劇

「那不只是一首歌嗎?」

來自北方 喚來冬天的王

她偷偷看了眼王,王正以欽佩的目光追隨着幻影的動作。瑪妮看準時機,讓「不敗君王」的幻影變換方向。

(爲了芬達爾大人。)

「王啊,請不要和學徒開太過分的玩笑了。來吧,瑪妮,什麼都可以。把你最擅長的技巧展現給王。」

「圍繞着他們的對立,宮廷中分爲了米努斯派和芬達爾派。其對立的原因在於「不敗君王」。」

幻影的馬蹄聲停了下來,大廳裏鴉雀無聲。

到了工房,託莫斯把瑪妮帶到廚房。默默地倒了一杯熱茶。男人粗壯的手衝出的茶水倒滿了白陶的馬克杯,散發出淡淡的蜂蜜酒香。

僅限這一次,瑪妮很感激王的話。她垂頭喪氣地從王座前退下。

渾身漆黑的魔道師長責備般繼續低聲說道。

『即使是初學者,也有不知怎的就非常順利地召喚出幻影的時候。這種時候,只要順着勢頭走就行了。』

「你是赫克瑟姆人嗎?」

既然如此,就不能讓袒護自己的芬達爾出醜。瑪妮輕輕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

(順着勢頭,就是這樣啊…)

「曾經,在「九都市」還是「十二都市」的時候,託羅斯中就有一個傳說。當國家瀕臨危機之時,就會不知從哪裏出現一個隱藏面容的騎士來拯救我們。類似的故事散佈在「九都市」各處,在赫克瑟姆應該也有流傳吧。」

瑪妮夢遊般走了起來。

瑪妮露出會心的笑容,進一步在幻影的焦點上集中精神,爲無聲的幻影加上了馬蹄聲。

偉大的魔道師長微笑着點了點頭,似是在向她說「不用擔心」一般。瑪妮頓時感到充滿了安心。

災禍之王 凱斯·荷洛斯

隨之,滿溢光輝的人馬從瑪妮和王座之間躍了出來。

高大的前輩沉默地走在她的身旁。夜深了,大街上也幾乎沒有什麼人了。

當時,「十二都市」的北部國境,是將努夫山脈分爲南北兩個部分的大森林。大森林的南方,也就是屬於「十二都市」的山地叫大努夫,而大森林的北方,屬於雷特的山地叫小努夫。

騎士的衣服飄揚。瑪妮忠實地再現了衣服上的每一個褶皺。

王從頭到腳打量着瑪妮。

瑪妮不知該如何作答,沉默着。王微微探出身子。

「這個…」

「當然不是。「不敗君王」是實際存在的人物。至少王是這麼相信的。」

這時,一個清澈的聲音伸出了援手。

託莫斯正在大廳的角落等着瑪妮。

瑪妮不由得抬起頭來。

她想起了託莫斯的話。

很久很久以前,雷特人在山的深處發現了這種石頭,併發明瞭一種精煉技術,讓其可以爲人類所用。

託莫斯自己也拿起馬克杯,一屁股坐在瑪妮面前。

「近年來,王和芬達爾逐步走向對立。」

「災禍之王 凱斯·荷洛斯。」

「我叫瑪妮。」

「來,到前面去。剛纔我教過你了吧。向王行一次禮,再向芬達爾行一次禮。」

「上前來。」

「抬起頭。」

瑪妮再次深深行禮,同時悄悄地這麼想着。

王明顯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

王立刻拋出問題。瑪妮想要說明這兩者的區別,但不知爲何,平時很容易說出口的話語現在卻卡在喉嚨中出不來。

在回工房的路上,瑪妮一直在抽泣。

肩膀被猛地拍了拍,瑪妮猛然回過神來。

瑪妮被壓力擊垮,搖了搖頭。她想要的只有芬達爾的寬恕。現在她只想從這個地方儘早解放。

等瑪妮的嗚咽聲平息後,託莫斯靜靜地說了起來。

「未來,她會成爲技術高超的魔道師吧。」

騎着雪白的馬、戴着扁平面具和頭盔的騎士在狹窄的大廳中穿梭。那匹馬的腿在動,馬背上的騎士的身體也在動。

不知何時,樂曲已經結束,大廳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瑪妮身上。瑪妮驚慌失措地回頭,求助般地看向託莫斯。

「是的。」

她一邊注意着馬上就要滑下來的披肩,一邊向王行了一禮,然後再次轉向芬達爾。於是,她看見一隻灰色的小貓蜷縮在黑色長袍的膝蓋上。嚴厲的魔道師長和小貓的組合很是滑稽,瑪妮一邊跪在地上,一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和我的想象大不相同。」

不知不覺間,瑪妮的眼淚就要落下來了。她慌忙低下頭,緊咬嘴脣。

在近距離看,王還很年輕,不過和託莫斯和伊德不太一樣。他有着白皙的神經質的容貌,細長的眼睛看上去有些不懷好意,從細細的鼻樑兩側到薄薄的嘴脣,可以看到不似年輕人的深深皺紋。

「喂,學徒?你有什麼想要的獎勵嗎?」

「你,會什麼?」

雷特的至寶就沉眠在小努夫的山中,也就是「燃燒寶石」——維塔斯的礦脈。

換來墨諾斯的毀滅

「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該你出場了。」

他的聲音實在是過於缺乏起伏,所以瑪妮完全沒有被表揚的感覺。

瑪妮鬆了口氣,看向聲音的方向——然後正好和芬達爾對上了視線。

只有一個人,只有年輕的王心情很好。

「幻影和障眼法不是一樣的東西嗎?」

光輝的人馬來到芬達爾的正前方,然後像是融入了地板一般消失了。

瑪妮輕聲哼唱「九都市」的正史。那是一首敘事詩。十種,歷代的王的家譜全部被編成了韻文。

「哎呀,真是太棒了。這是今晚最精彩的表演!」

他用大手把瑪妮的頭髮揉亂,對她說「辛苦了」,頓時,瑪妮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他是對誰說的。

但是,這些都暫且不論。瑪妮睜大了眼睛,清晰地詠唱——

瑪妮喘着粗氣環視四周,然後才注意到芬達爾的表情很是僵硬。在座的諸侯和大臣們每個人都尷尬地低下了頭。

——「鬼迷心竅」大概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瑪妮很困惑。自己好像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而她自己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瑪妮雙手捧着馬克杯,垂下眼睛。

「不過,這是一種很常見的傳說。沒有人真的相信「不敗君王」的存在。不,是曾經沒有。直到荷洛斯王的時代爲止。」

樂師們再次被喚了過來,喧鬧的音樂讓大廳恢復了生機。

(那個幻影,明明是我爲了芬達爾大人而描繪的。)

四周是難耐的沉默。瑪妮已經不能期待芬達爾的幫助了。

(王好像和芬達爾大人關係不好啊。)

「伊爾斯 西 奧爾!」

「這麼精彩的表演,一定要給你獎賞。」

(啊…)

「是。我會幾個幻影的技藝。以及,障眼法。」

維塔斯的一個碎片散發的熱量,就足以爲一家五口居住的家庭供暖。在雷特最北方的王宮,鋪滿了如沙粒般細小的維斯塔的中庭中,即使正值冬季,春天的花朵也競相開放。

維斯塔讓雷特變得富有。荷洛斯王被這種珍奇的石頭所吸引了。

託莫斯猛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飲料。看來這並不是茶,而是生蜂蜜酒。他呼地出了口氣,繼續說道。

「也有人說,晚年的荷洛斯王陷入了瘋狂。因爲即使杜杜斯,溫多斯被毀滅,他也沒有停止繼續遠征雷特的想法。」

在靠近國境的大努夫山腳下,從北到南依次是杜杜斯,溫多斯和墨諾斯三個都市。在守衛國土北方的兩個都市已經被毀滅之後,墨諾斯爲了避免慘遭進一步的破壞,嘗試了等同於求助神明的舉動。

瑪妮嚥了一口唾沫。

「他們呼喚了「不敗君王」…?」

託莫斯點了點頭。

「墨諾斯人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吧。因爲他們已經開始向不可能存在的傳說中的人物求救了。但是,「不敗君王」出現了。就像敘事詩中寫的那樣,他遮住了臉,騎着大馬——」

「怎麼可能。因爲,荷洛斯王和三都市滅亡的故事已經被衆口相傳,可我從未聽說過「不敗君王」的出現。」

「對。因爲,幾年前,「不敗君王」的記敘全都被從正史中刪除了。在我還是學徒的時候,「不敗君王」的名字還好好地在正史上呢。」

「從正史中,刪除了…?」

「是啊。而且是芬達爾本人的命令。」

「爲什麼…?」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王相信着「不敗君王」的存在,但芬達爾不同。」

瑪妮沉思了一會兒。

「那個,關於荷洛斯王時代的「不敗君王」。會不會是有人假扮成了那個模樣呢?畢竟沒有人見過真正的「不敗君王」…」

託莫斯露出微笑。

「你提了個好問題。實際上,在研究那段時代的歷史的魔道師中,有很多人都說「不敗君王」是王弟巧妙的策略。他們說,是王弟讓當時在墨諾斯享譽盛名的魔道師克雷夫假扮成了「不敗君王」。」

「克雷夫是…就是那個克雷夫嗎?芬達爾大人的先祖?」

「沒錯,就是他。荷洛斯王的顧問,史上最偉大的魔道師長。」

瑪妮回想起「不敗君王」的幻影出現時,魔道師長露出的痛苦表情。

託莫斯的聲音很溫柔。

「那麼,「不敗君王」並不如傳說中那樣嘍?」

「賈德師父當時也在場。我們退出之後,他幫我們打了圓場。」

當「不敗君王」出現時,墨諾斯已經滅亡。混亂之中,荷洛斯王駕崩,而繼承王位的人是他的弟弟。王弟以包含已經滅亡的三都市在內的凱利斯河以北的土地作爲交換,與雷特締結了和平。

「我困了。你也快睡吧。睡眠不足的腦袋是描繪不出好的幻影的。」

——第二天早上,芬達爾來到了工房。

瑪妮若有所思地說。

「但是,不能把和平說成是勝利吧?」

「不過,沒人知道真實情況到底是什麼。在「九都市」與萊加特的戰鬥陷入僵局的現在,王說要藉助「不敗君王」的力量。但是現實派的芬達爾反對說,與其在這種事情上白白浪費人力,更應該去充實戰鬥力。」

然後,他打了一個打哈欠。

「我做了那種事,芬達爾大人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託莫斯聳了聳肩。

「聽說也有這樣的人。我倒是贊成「不敗君王」是魔道師克雷夫的說法。荷洛斯王時代的「不敗君王」據說能操縱相當強大的魔法。」

「但是自從「不敗君王」出現後,戰局就驟然一變。雷特的氣勢眼看就要席捲」十二都市」全境了。而」十二都市」最終能以僅僅損失三個都市的代價收場,王弟的政治手段固然關鍵,但「不敗君王」的作用似乎更大。」

「相信「不敗君王」真實存在的人們,似乎都認爲那之後雷特的分裂也是他造成的。」

瑪妮點了點頭。

「這也太牽強了。」

「若真的是照詩歌中寫的那樣,那位君王前往的地方,就不知何爲失敗。說不定,他果真是別的人假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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