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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任務〉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2.6萬 字

一、互相理解

包含奧蘭茲在內,斜陽之森是整個國家優質木材的供應來源。

擔任護衛,讓林業從業者能順利工作,也是奧蘭茲中級冒險者的工作之一。

在這片廣大而富饒的森林中,不只有肉食性的野獸,也棲息着各種魔物。在護衛伐木工的過程中,有時會碰到成羣的魔物,有時則一天都不見半隻。

魔物討伐是公會發布的常設委託,因此,若是恰好遇到魔物羣併成功解決就能另外獲得一筆臨時報酬。

遙一行人最初就成功討伐暴虐野豬。對他們來說,斜陽之森不是什麼可怕的地方,那些初次見到的魔物如今都熟悉了,應對上也愈來愈熟練。

一般來說,他們這種等級的冒險者光是對付一隻魔物就得拚上性命。

沒碰上這種問題是因爲每個人的戰鬥能力都非常出色。

阿爾伯特的劍術遙遙領先同階級的冒險者。面對比自己龐大的魔物,他揮劍斬斷其脖子的模樣簡直驚人。柯琳的射箭技術也極其高超,幾乎不曾失誤。不只如此,即使遭魔物近身,她也能靠着獨特的體術靈巧應對。

後來才聽說,柯琳是某個財力雄厚的商人家麼女。從她說要成爲冒險者開始,父母便幫她請來一位實力不錯的師父,讓她接受訓練。難怪她的動作俐落精準,毫不拖泥帶水。

蒙塔納的攻擊同樣準確,每一擊都像是專挑要害下手,俐落地制伏獵物。他的動作與阿爾伯特不同,但那身劍術同樣講究。而且,每次有獵物接近,最先察覺的人總是蒙塔納。

遙每回看到夥伴們戰鬥的模樣,心裏總會湧現一股羞愧感。她雖能使用魔法,身體也算強健,但僅止於此。她完全不具備像他們那樣的戰鬥技術,總覺得自己是隊伍裏的拖油瓶。

遙幾乎每天爲此而沮喪,不過,夥伴們對她的評價其實非常高。

從一開始討伐暴虐野豬時就能看出遙的魔法威力十分強大。不僅如此,她的身體強韌到足以完全抵銷隊伍中配置魔法使時常見的劣勢。

魔法使的體能通常不怎麼樣,他們在隊伍中的定位就是比弓箭手火力更強的固定炮臺。換言之,爲了發揮魔法使的戰力,整個隊伍都必須協助保護他們。

但遙的情況完全不同,根本不需要特別保護她,反而具備「魔法使能提高隊伍戰力」這個優勢。

起初,夥伴們還是會關心遙的安危而從旁協助,但不久後就發現那根本是多此一舉。

無論是跌倒還是正面撞上魔物,她頂多是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身上毫髮無傷。爲了測試遙到底有多強健,他們曾讓她去打一顆岩石,結果巨大的巖塊當場粉碎,她的拳頭卻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知道對她的擔心根本是多餘後,隊伍的配合順暢許多。最近甚至出現魔物衝向遙那邊時其他人還會大喊「先抓住牠!」的情況。她甚至能用單手擋下迎面衝來的獨角野豬,再用纖細的手臂抓住牠的角。那副模樣實在太超現實。再加上,她還能用空出的另一隻手來施展魔法,夥伴們對遙自然評價極高。

遙那宛如街頭表演的神技,也讓她在身爲護衛對象的伐木工人中深受歡迎。

蒙塔納依舊保持那副懶散的姿勢,又往大盤子裏倒酒。原本裝酒的大瓶子已經見底,他無聊地把瓶子放在桌上滾來滾去。瓶子的把手卡在桌子邊緣,看來不用擔心會掉到地上摔破。

「唉~~真是的!遙,把小蒙抱起來!」

我只想得到那個「爲什麼」的答案,不是想回去過以前的生活。

「我有,的說。」

「柯琳,我有幫上忙嗎?沒有拖大家後腿吧?」

我在牀上滾了一陣子,特地比平常更加仔細地整理儀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準備跟夥伴們會合。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提起昨天的事,這纔是身爲大人該有的處世之道。

柯琳暗自決定,從明天起要全面禁止隊伍成員喝酒。可是遙今天比平常還要稚氣可愛的模樣,讓她覺得以後再也看不到有點可惜。

只接鄰近地區的委託也能維持生計,不過,若想再繼續升級就得向公會與世人展現自己的實力。

我們就這樣把癱在餐廳椅子上的阿爾伯特留下,起身準備出發。今天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就在這時,對面傳來「喀當」一聲,我於是抬起頭。蒙塔納正做出一個詭異的舉動,他竟然將紅酒倒入一個扁平的大盤子。

我已經努力反省了,希望柯琳這次能放過我。

實在太對不起她了,都已經這把年紀,還給年紀可以當女兒的小女孩添麻煩,真是羞愧到想鑽進地洞。

所謂的「遠征」並不是去其他城鎮尋找任務,而是接下長時間外出護衛的委託,保護那些在城外活動的人。

蒙塔納揮動着雙手雙腳,行爲比平常更孩子氣,明顯喝醉了。那個模樣格外可愛。

「嗯,讓他休息一下吧。」

「嗯~~不然今天去逛逛怎麼樣?我想添購一些野營用的裝備。」

「說起來,柯琳的父親是商人吧?這樣的話,沒出過遠門的只剩我和蒙塔納?」

精靈這個種族相當長壽。

柯琳有點敷衍地回應,遙則啪嗒啪嗒地拖着步伐跟上。

遙抱起蒙塔納,像小鴨子一樣緊緊跟着柯琳。雖然喝醉了,但遙至少沒有倒下或睡死,還能稍微幫忙。

「一個人!沒有護衛?」

「小蒙你啊……唉,算了……」

我一口氣喝光阿爾伯特剩下的酒。許久沒喝這種高度數的酒,臉頰很快就熱了起來。對於即將迎來的新挑戰當然會感到不安,但我纔不想讓這點微不足道的不安成爲妨礙夥伴們夢想的絆腳石。

「我說啊,可以的話還是先參加聯合遠征吧。我們畢竟沒什麼經驗。」

等我們對遠征逐漸上手,應該就能在各地的公會自由接任務了。這就是所謂旅人型冒險者的生活方式,也是我跟夥伴們憧憬的冒險者模樣。

「請繼續,嗯哼。」

既然能活這麼久,有個人生目標應該也無可厚非。追尋無人知曉的謎題,聽起來也很有冒險者的感覺。

喫晚餐時,得意忘形的阿爾伯特第一次喝酒,大鬧了一番。他大概是憧憬典型冒險者那樣熱鬧喧譁的飲酒方式,整個人非常亢奮。

三、準備

隔天早上神清氣爽地醒來後,我懊惱地回想起昨晚的事。

柯琳站起來嚴正警告,阿爾伯特苦着臉回應。

只要走遍世界各地,某天或許能找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這個目標和夥伴們的志向相去不遠,把這個當成人生的志業似乎也不錯。

「知道啦,妳好吵。」

「喂,回房間睡啦。」

護衛對象人數衆多時,通常會優先僱用高階隊伍擔任主力,再由那支隊伍邀請其他隊伍同行。冒險者之間的橫向連結相當重要。

錢花得大方,也代表那人具有相當的身分地位。遠征任務可說是具備升級所需的全部條件。

「接下來要怎麼辦?」

「哇……你竟然還活着,真厲害。」

對魔法的瞭解愈深入,我反而覺得這件事不像魔法造成的,而且根本沒有文獻提過穿越世界的魔法。

「對啊。」

完成護衛任務並向公會回報後,阿爾伯特的冒險者等級終於升到五級。那天剛好也是他滿十五歲的生日。他是隊伍成員裏最晚成年的一位。

「收到,我會加油的。」

從今天開始我要戒酒,絕對不能再做出那種丟人現眼的事。

「我,是從多特哈特公國一個人旅行來到這座城鎮的。」

等隊伍成員的等級都高於五級,開始踏上遠征的冒險者也會增加。

當然可以選擇留在城鎮,等待像「討伐暴虐野豬」那樣的委託。然而,許多以城市爲據點的冒險者都懷着同樣的想法,是以這類任務往往會變成爭奪戰。坐着等待升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跑得快,他們就追不上喔。」

「是是是。」

將阿爾伯特安置在長椅上熟睡後,餐桌的氣氛冷卻了不少。升級與生日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大家也想趁機討論今後的安排。

聽到這句話,心底湧現一股淡淡的悲傷,又是我這個最年長的人在拖後腿。會不會哪天就這樣被拋下呢?爲什麼我這麼沒用?這個想法壓得我喘不過氣。我知道是自己還不夠努力,爲了不被拋棄,我還得更加、更加拚命纔行。

「……嗯嗯。」

真希望醉得一塌糊塗的那些記憶能消失不見,偏偏從頭到尾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只在這種時候記性好得要命的腦袋真讓人憤恨。腦中浮現柯琳一臉困擾,敷衍應付我的畫面,我抱着枕頭在牀上滾來滾去。

柯琳驚聲大叫。「多特哈特公國」位於翻過山脈以南的地方,他竟然能獨自一人進行如此遙遠的旅程,不愧是蒙塔納,太厲害了。我的腦袋昏昏沉沉,但還是讚歎地拍了拍手爲蒙塔納鼓掌。柯琳一臉困惑地看過來,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實在一頭霧水。

「啊……妳吵死了……嗚、嗚哇,感覺……有點想吐……」

擔心他可能會急性酒精中毒,大家一邊勸他多喫點食物,一邊趁他離席時偷偷往杯子里加水稀釋。儘管如此,阿爾伯特還是連續喝了好幾杯酒,結果突然倒在地上。衆人慌忙衝去查看,好在只是睡着了,總算鬆了口氣。只有年輕人才會胡亂喝酒,不過還是希望這種情況別再發生。

或許是找到了最舒適的角度,蒙塔納就那樣維持相同的姿勢,揚起視線看向我們。

有人想一夜致富,有人揹負着使命,也有人純粹是受到好奇心驅使。不過這些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幾乎不會吝嗇於花錢請護衛。

「跟在資深隊伍後面充當補強部隊,反而比較讓人安心嘛。」

再加上,我跟夥伴們的目標是前往世界各地旅行,成爲優秀的冒險者。既然可以一邊累積功績,一邊遊歷四方,就沒理由選擇其他方式。

柯琳認清已經無法再進行討論的現實,索性起身開始收拾。她暫時不管那個搖搖晃晃、像死靈一樣跟在後面的遙,先去搖醒正呼呼大睡的阿爾伯特。

蒙塔納把大盤中的酒都喝光,一邊用雙手搖晃着那個大盤子一邊回答。他剛剛還倒得滿滿的,不知不覺間就喝光了。雖然我沒特別注意,不過他的喝酒速度似乎快得驚人。

語氣難得虛弱。看着他癱在椅子上道歉的模樣,柯琳也沒那個心情再繼續罵他,只是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座位。宿醉這種事,能不能用魔法快速治好呢?

在餐廳喫早餐時,阿爾伯特按着頭,腳上綁了鉛塊似的慢吞吞出現。十之八九是宿醉,真可憐。

可能是最近生活逐漸穩定,我能靜下心來思考的時間也增加了。

二、酒宴

「不、不會拋下妳的,不會拋下妳啦!唉,今天就先這樣吧!蒙塔納也是,到此爲止!還有,給我振作一點啦遙!」

遙害羞地抓了抓臉頰,心想對方大概只是說場面話。但事實不然,那是再真實不過的肺腑之言。

我一邊看着蒙塔納的舉動,一邊順手拿起他擺在旁邊的酒瓶,重新倒了一杯酒。

「有有有,有幫上忙喔,謝啦遙!」

「所以只有遙沒有城外旅行的經驗嘍?我們說不定能自己接護衛任務?」

「要是能接到不錯的遠征任務就好了。」

「照這樣看來,關於之後的討論又得延到晚上了吧?」

「大姐妳太厲害啦!哇哈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幹!」

我一口氣把剛倒進杯裏的酒喝完。

阿爾伯特醒來後一臉慘白,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道要衝到哪裏。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可能幫上忙。柯琳收拾桌面時抬頭一看,這次換蒙塔納像爛泥一樣癱在桌上。

整個人癱軟地趴在倒滿酒的盤子邊,下巴靠在桌面。接着,他將盤子拉到自己面前,嘴巴湊上去開始吸盤子裏的酒。行爲舉止沒教養到極點,從他滿臉通紅的模樣來看,應該醉得不輕。

柯琳露出一種想吐槽又有些擔心的表情,原本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作罷。她大概是決定不要管喝醉的人。

正在靜靜地雕刻石頭的蒙塔納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隨即又埋頭繼續他的作業,看來是認爲這件事與自己無關。

「什麼好吵!」

看到搖搖晃晃地伸出手、明顯沒安全感的遙,柯琳不禁愣住,蒙塔納則毫無理由地一邊點頭一邊附和。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除了自己,全部人都醉得一塌糊塗,但爲時已晚。她實在沒想到,平時如此冷靜的兩人居然會醉成這樣。

「別吼,是我的錯,真的,不要喊,我頭好痛……」

「好的,我對這方面不太熟,還得麻煩妳教我。」

「我一個人,翻山過來時,還被山賊追過。」

我曾想嘗試「強烈地希望回到原本世界」這種方法,但萬一真的回去了,無法再回來這裏,那就麻煩了。要是願望只實現一半,讓我維持這副模樣回到原本的世界……那邊的人八成會把我當成實驗室裏的白老鼠,風險實在太高。最重要的是,我一點也不想和剛建立起羈絆的夥伴們分開。

「阿爾,你喝酒要節制!」

我開始思索,爲什麼我會穿越到這個世界?又爲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在這個國家,滿十五歲便視爲成年。

「那個,我會努力的,所以,拜託……請別拋下我……」

「雖然這麼說,我們以前曾經跟着父親他們跑過其他城鎮,其實也算是有在城外旅行的經驗啦。」

在一片喝采聲中,遙一行人今天也順利完成了任務。

會離開城市的人有各種不同的理由。

「欸,小蒙你也一起去,最熟悉旅行的不是你嗎?」

「你要去嗎?」

蒙塔納似乎以爲今天也只有我會像往常一樣被柯琳拖着跑,自己可以留下來看家,聽到要一起出門,他慌慌張張地把道具和石頭一個接着一個塞進袖子,然後站起來。

「我回房再睡一下。」

「嗯,好好休息吧。」

阿爾伯特連回我的力氣都沒有,垂着頭慢吞吞地離開餐廳,看樣子這次的宿醉確實讓他很不好受。

我們四處看看那些整理妥當的料理用具。做菜是柯琳擅長的領域,我跟蒙塔納只是來湊熱鬧。我在店內轉了一圈,拿起一口看起來特別耐用、鍋底較深的平底鍋。

雖然有點重量,但看來非常堅固,偶爾用用應該也不容易壞,可以隨便刷洗,不需要太費心保養。綁在揹包上揹着走也不成問題,這副身體的力氣大得驚人,重量根本不算什麼缺點。握把拿起來也很穩固。

「哇,遙妳真的要買這種像鈍器一樣的鍋子喔?」

「嗯,感覺滿耐用的,必要時也能當武器用。」

聽到柯琳的驚呼,我邊開玩笑邊揮了揮手上的鍋子,結果「呼咻」的低沉破風聲在店內迴盪。店員聽到後趕了過來,我連忙低頭道歉。

「那種東西打到人真的會出人命啦。」

「不……應該沒那麼誇張吧……」

嘴上這麼說,但我其實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無法堅決否認。

回頭看見蒙塔納正盯着店裏的刀具。他一下用指尖輕觸,一下對着光仔細地檢查。他這麼認真地觀察商品其實很少見。平常回過神時,他早就跑去店門外發呆。不過,看得出來,他處理刀具的方式非常熟練,動作既細膩又老練。

「蒙塔納,你喜歡刀具嗎?」

這話彷彿把他當成危險人物,我剛說出口就後悔了,不過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我父親是鐵匠。」

蒙塔納把手上的菜刀放回原位,轉身看向我們。

「所以看別人鍛造的刀滿有趣的。」

說完這些話,父親突然轉身走回工坊。

接着,他對父母說出自己的決定:

「……我早就知道,你比我有天分。那場比試,我原本是想借你的手讓自己死了這條心。只要我輸了,其他人也不會再多說什麼,結果你後來完全不見人影……你難道打算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掉嗎?」

蒙塔納的冒險者之路,就是在這樣的眼淚中揭開序幕。

他邁開腳步,自己也快哭出來了,只好仰起頭,一步步往前走。

蒙塔納心裏很清楚,那嚴峻的表情,其實只是父親在極力忍住眼淚。

蒙塔納的父親是多特哈特公國數一數二的鐵匠。他在多特哈特公國與普雷伊努的交界附近設立工坊,專門鍛造從邊境山脈採來的高品質鐵礦。工坊旁還設有防具店和武器鋪,來這裏能一次備齊整套優良的戰鬥裝備,因此各地的武人與貴族都會爲了尋找一流武具而造訪這裏。

父親神情凝重,面露難色。提出要比試的弟子慌忙地想叫住他,但蒙塔納沒有回頭。

「你都這樣了,我只好咬牙撐下去了不是嗎……讓你留下痛苦的回憶,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明明一直想跟你道歉,卻老是躲着不敢見你。不過啊,既然你能躲着大人這麼久,一定也會成爲出色的冒險者,加油啊。」

父親仍維持着那副可怕的神情,眉頭緊皺地繼續說道:

「因爲是你兒子就能偏心到這種程度嗎?我們可是從蒙塔納出現前就一直跟着你學習,但老師從沒這樣教過我們。就算教得再多,也不可能讓個獸人鍛造出像矮人那樣優秀的作品吧!」

蒙塔納非常喜歡他的父母。

蒙塔納•瑪爾託是個獸人族少年。

回到公會準備喫晚餐時,櫃檯的接待員──名叫多蘿緹的女性叫住他們。

柯琳感動地說了這句話,一邊誇獎「好棒好棒~~」一邊摸了摸蒙塔納的頭。

在這個誰也沒預料到的小插曲中,蒙塔納得知自己其實是撿來的孩子,而且是一名獸人。那名說溜嘴的徒弟後來慌張地辯解自己是被旁邊的酒鬼激了一下才會脫口而出。至於那位沒禮貌的年輕冒險者,則是直接被趕出工坊。當時在場的矮人們都很擔心,紛紛觀察蒙塔納的反應,不過他本人依舊面無表情,在心裏默默地接受:『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會長耳朵和尾巴。』

有一次,他們與一位造訪工坊的冒險者一起大喝特喝。

多蘿緹先替眼前的冒險者辦完支付報酬的手續,隨後在櫃檯擺上「暫停服務」的木牌。她朝三人招手,帶他們前往用簡易隔板隔開的包廂。

委託書上寫着「護衛使節團」。

即使偶爾有擔心他的弟子靠近,他也不再看向他們,只會立刻避開。

師傅露出爲難的表情,煩躁地抓着頭。

在北方大陸的四個國家中,若只看軍事力量,雷吉翁其實是最弱的一個。不過,該國擁有宗教「神諭教」的總本寺,作爲中立國家,受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支援。據說神首次降臨的土地「維斯塔」也位於雷吉翁,所以來自各地的學者與研究者齊聚於此,並設立學院。因此,雷吉翁同時也被視爲世界文化的中心。

和剛纔完全不同,他這次明顯遲疑了一下,像在補充說明似的接着說:

看到蒙塔納眼神發亮地聆聽,有些人還會傳授他基礎的劍術。蒙塔納學會訓練方式和各種技巧後,每天晚上都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反覆練習,逐步掌握那些技術。就在那段時間,他開始模模糊糊地想着:『也許有一天,我會去找尋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雙親吧。』

「啊,你們終於回來啦,請稍微等我一下喔。」

「有。」

蒙塔納很清楚,這樣的舉動,其實只是父親害羞的表現。

「喂,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人,未免太無情了吧。」

「這是委託書,我先向你們說明內容。如果你們不想接,我再貼到佈告欄。」

伴隨着背後那帶着哭腔的笑聲,蒙塔納十幾年來第一次放聲大哭。

父親哼了一聲,戴上戒指就別開臉。他是那種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就絕不會佩戴,還會直接說出來的人。

「那……你將來會繼承家裏的打鐵鋪嗎?」

無論是贏下這場比試,還是故意輸掉,父親都會難過。別無辦法下,蒙塔納低聲喃喃說道:

對方走上前,用力地揉了揉蒙塔納的頭。

自那之後,蒙塔納不再踏進鍛造場。

他當然明白,最近過於專注在蒙塔納身上確實不妥,他也後悔沒有將蒙塔納的作品拿出來販售。當時他只是覺得把兒子的作品賣掉很可惜,於是一個個整齊地收進倉庫。結果,從未親眼看過蒙塔納作品的部分弟子因而誤會──明明學了這麼久,蒙塔納卻連一件像樣的作品都拿不出來。

某天,有位弟子看着那個全神貫注於鍛造的小小蒙塔納,以及把自己的工作丟一邊,整天指導兒子的師傅,終於壓不住心裏的怒火。

當然,知道自己與雙親沒有血緣關係時,他並非完全不難過。

「雖然這麼說……如果真的撐不下去就回來工坊。不能輕易逃避,也不能輕易放棄。不能是不能,但……我還是希望你活着,別讓自己留下遺憾。」

出發當天早上,父親將一柄鐵錘交到蒙塔納手中,如此說道:

蒙塔納渾身僵硬,垂下頭,肩膀也微微內縮。他不敢抬頭,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這讓他很害怕,畢竟他不討厭這個人。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加油的。比起當鐵匠,我要成爲更有名的人,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專程來幫我打造武器,你最好努力磨練手藝。」

蒙塔納吸收這些技術的速度,快得就像灑在沙漠中的水一樣轉瞬即逝。父親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兒子是個天才,於是他每天都全心全意地培養這份才能。

蒙塔納露出不情願的表情,把她的手撥開。他平常總是讓我隨便摸,被年紀小的人摸頭果然有點抗拒吧。

三人一起前傾身體湊過去看,多蘿緹見狀便露出笑容,將委託書轉了個方向。大概是覺得這羣年輕冒險者前傾探看的樣子有點可愛吧。

待在家裏的日子太無聊,他有時還是會悄悄跑去偷看鍛造場的情況,當然,每次都會避免被發現。

從小到大,那些人從來不會冷落蒙塔納,一直對他很好。

在思考有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時,他從一堆石頭裏發現幾顆閃閃發光的東西。

四、名爲蒙塔納•瑪爾託的少年

他從小就對自己頭上長着獸耳,身後還有尾巴這件事感到困惑。畢竟他的雙親並沒有這些特徵,他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只有自己會長出那些東西?他還曾模模糊糊地想過,也許等長大之後,它們就會自己縮回去吧。

多蘿緹請他們入座後,自己坐到對面,拿出一張紙。

遙他們結束採買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我比較擅長做飾品,而且現在是冒險者。雖然是爲了找親生父母……但一直當冒險者好像也不錯。可以跟沒看過的東西戰鬥,也能遇到有趣的人。」

雖然曾造成困擾,但這是他們關照過自己的謝禮。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鼓起勇氣,放下對鍛造的遺憾,像從前那樣快樂地和他們說話。

蒙塔納很喜歡聽那些來到工坊的冒險者與武人說故事。只要他開口請求,對方總會樂意在等待武器完成的期間,與他分享自己的冒險經歷或英勇事蹟。畢竟每個人都有想向他人自誇的事。

看着父親猶豫不決的模樣,以及整間工坊愈發緊繃的氣氛,蒙塔納感到無比沮喪,他根本不想看到這樣的景象。

注意到一次之後,蒙塔納發現那些閃着光的東西其實散落在各處。他認爲拿來削一削應該會變成漂亮的石頭。於是一時興起,想試着用那些石頭做點什麼。

淚水啪嗒啪嗒掉下來,蒙塔納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胸膛,拉開距離,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轉身走向城外。

「嗯……不會。」

他當時想,或許是因爲學會新知太開心,一時得意忘形,纔不小心把某個釦子扣錯。

能在這樣的國家受到認可,身爲頂尖匠人的蒙塔納父親自然擁有許多徒弟。大部分的矮人都愛喝酒,一旦喝醉就容易口無遮攔。

父親個性執拗、有威嚴,總是板着一張嚴肅的臉。蒙塔納曾經試着模仿他,每次都會嘟起臉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可惜一直沒有成功。不過,在練習的過程中,他倒是學會就算感到喫驚,也能不動聲色,保持冷靜的表情。

年輕的冒險者喝得酩酊大醉,竟問蒙塔納:「爲什麼你們是父子,卻是不同種族?」結果,其中一位逞一時口快的資深徒弟揍那名冒險者的時候,不小心在年幼的蒙塔納面前說出了實情。

父親依然板着一張臉,毫無表情。

他害怕自己若是再靠近,會從那些人眼中讀出負面情緒。蒙塔納努力讓自己變得遲鈍,低着頭,不再看他人的臉。

父母其實早就知道蒙塔納一直偷偷練習劍術。他們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聽到這樣的話。

一年過去了,接着是第二年、第三年──蒙塔納已經相當擅長加工寶石。第一次做出自己也很滿意的戒指時,他開心得不得了,將戒指當作禮物送給了父親和母親。

從小在鏗鏘作響的鍛鐵聲中長大的蒙塔納,也曾想過自己將來說不定也會成爲鐵匠。弟子們休息或是尚未起牀的短暫空檔,父親會教導蒙塔納鍛造的技術。

話說回來,矮人族的手特別靈巧這件事,可說是衆所周知。

母親果然捨不得離別,笑着落下眼淚。

蒙塔納的父親是矮人,但他是撿來的孩子,不管怎麼看都是獸人。以前聊這件事時,他看起來毫不在意,不過實際上是怎麼想呢?我悄悄觀察他的反應,意外地發現他看起來很開心,尾巴還輕輕地搖晃。

他同時也能預見:若結果如此,師傅與弟子之間一定會出現裂痕。輸掉比賽的那位弟子甚至可能會選擇離開。但最讓他難過的是,那些自己一直視如兄長仰慕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宛如在憎恨指責,甚至是懼怕他。

快走出城鎮時,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是當初向他提出比試的那位弟子。

母親則完全相反,高興地抱住蒙塔納。她一直很擔心這幾年幾乎足不出戶的兒子,如今看到他掌握了新技術,感動到流下眼淚。

「小蒙竟然講了這麼多話……!」

他發現,蒙塔納還沒接受指導就能理解那些號稱「祕傳」的技術。而且蒙塔納揮動鐵錘的姿勢與自己如出一轍。

「哇,蒙塔納你以前也有打過鐵嗎?」

在這場爭論陷入僵局後,其中一位弟子站出來提議和蒙塔納比一場。雙方用同樣的材料、同樣的刀型來鍛造一把劍。若是自己獲勝,師傅從此不準再顧着蒙塔納一人。

「這是我從老爸那裏繼承來的鐵錘。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我原本打算等你真正獨當一面時再交給你。別輕易氣餒,也別顧慮太多,更別逞強。既然決定了,就要貫徹到底。」

蒙塔納確實是個天才。不是擅長單一領域的專家型,而是樣樣都能勝任的萬能型。他完全能理解那些弟子的想法,也很清楚自己十之八九會贏。

「我……還沒辦法順利鍛造,今天就不比了,對不起。」

馬上就接這種高難度的任務,真的可以嗎?遙心裏有點忐忑。

取得父親的同意後,他趁着沒人注意時悄悄地去搜集那些漂亮的石頭。

「我想成爲冒險者,走遍世界各地。」

遙想起他們在登記成爲冒險者的隔天,曾在櫃檯前惹怒過多蘿緹。她不禁緊張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

目的地是神聖國雷吉翁────從奧蘭茲一直往西走就能抵達的鄰國。遙想起前陣子曾在街上看過使節團。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咔啦咔啦地削着那些石頭。

雖然體格和力氣還不夠成熟,但他打造出來的作品已達到能販售的水準。父親難掩興奮,爲了修正蒙塔納細節上的錯誤和敲擊時機的微小誤差,他一次又一次地示範。

五、遠征任務

父親剛開始教蒙塔納時,曾感到十分驚訝。

十六歲就會鍛造、加工寶石、上戰場打鬥,還能做一些類似偵查的工作,真是多才多藝。我的三位夥伴,每個人都擁有遠遠超出我對「孩子」的想像與才能。或許在這個世界,這樣纔是常態。

十四歲那年,蒙塔納像往常一樣,獨自在房間裏製作飾品。他一邊回想工坊裏每位弟子的臉孔與個性,一邊做出一件又一件的飾品,然後在自己生日當天把這些作品交給父母。

他用不大的音量清楚說完這句話,然後深深低下頭,走進屋裏,不再出來。

這麼說來,蒙塔納之前提過自己是被矮人養大的。說到矮人,通常都會想到鐵匠這個職業。他們手藝精巧、力氣大,對火焰還有抗性。

多特哈特公國南邊與敵國「格羅賽帝國」接壤,國內要求強化軍備的聲音不斷。再加上歷代的多特哈特公爵皆擅長武藝,對武人尤爲偏愛。他們始終堅信「優秀的武器才能培養出優秀的武人」,這種觀念也進一步推動了鍛造產業的發展。

「我們還沒有接過遠征任務,真的沒問題嗎?」

「要說是否沒問題,我也有點猶豫。」

多蘿緹短暫地陷入沉默,挪開視線思考片刻才繼續說道:

「你們四個能討伐暴虐野豬,目前也沒聽說過有什麼明顯的失誤。護衛任務方面也獲得委託人的好評,最關鍵的是,這次是城裏的商會推薦的。對方詢問回程時該請誰來護衛時,商會說你們很有趣,實力方面也不需擔憂,如果願意接下能讓人放心。」

多蘿緹很喜歡這支隊伍。她希望他們能接到優質的委託,順利成長、展翅高飛。

成爲接待員後,轉眼間快十年了。日復一日的業務早已成爲她的日常,一邊想事情一邊完成工作也不是問題。她總是站在櫃檯前觀察絡繹不絕的冒險者,評估他們的潛力。

阿爾伯特有着與年齡相符的精力,實力也不俗,是值得期待的年輕冒險者。脾氣有點急躁是個小小缺點,不過看得出來,他還是會採納夥伴的建議。

柯琳年紀輕輕卻沉着冷靜,不但擅長計算,膽識也不差。若有機會,多蘿緹甚至想請她來當接待員,一定會是個優秀的後輩。

遙擁有引人注目的外表,言行卻十分得體,而且還是傳聞中的魔法使。據說那頭暴虐野豬就是被她的魔法擊殺的,連多蘿緹都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乾淨俐落的斷面。

說到底,最讓人慾罷不能的還是蒙塔納。他嬌小的體型、耳朵和尾巴都可愛到不行。

多蘿緹自己沒發覺,其實她非常喜歡有耳朵和尾巴的獸人族少年。如果用日本的說法來形容,她就是獸控加正太控。

她現在也因爲蒙塔納那副略顯興奮的模樣而心跳加快,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話。說起來,好像沒看見阿爾伯特呢。算了,反正蒙塔納足夠可愛。

「這是你們一直以來認真工作的成果。你們的經驗的確還不夠豐富,不過對方原本就有僱用自己的護衛。點名你們是因爲他們想要建立人脈。對他們來說,在巡迴各地的旅程中與有潛力的年輕冒險者結識,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喔。」

夥伴們對視片刻,接着一同點頭。

柯琳把委託書拉到面前,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這個委託,我們接了!請告訴我們詳細內容!」

「……我也有錯啦,畢竟是我喝醉睡死的……可是啊,可是啊!」

三人臉上都浮現尷尬的神情,不約而同把視線從阿爾伯特身上移開。他們知道自己爲什麼受到責罵,也確實感到愧疚。

「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不叫我一聲啦!」

「嗯、對……真的很對不起。」

對於他那帶着稀奇眼光的反應,我有點不安。如果自己的外貌爲夥伴或護衛對象帶來困擾,那可就麻煩了。

「看來行李裝好了。我們這邊隨時可以出發。如果護衛們都準備好了就趁早動身吧。我是神殿騎士的隊長,迪克特。其他人的名字,就請你們在旅途中打聽,這樣也能增添旅途的樂趣。沒問題吧,科迪先生?」

抵達約定會合的地點────西城門時,已經有幾人開始在做出發的準備。

「那就拜託您了。如果您那邊有什麼狀況,也請讓我知道。」

七、交流能力

我原本想伸手觸摸,但又擔心惹牠生氣暴走會很麻煩。而且隨便亂摸搞不好會被使節團責罵,伸出一半的手只好收回來。我繼續一邊繞着地龍,一邊打量牠的模樣。

科迪看着不知何時試圖爬到奧吉安背上的蒙塔納,笑了出來。我鬆了一口氣,幸好他沒有責怪我們,同時也有點羨慕。真希望我有那樣的行動力。

在我獨自胡思亂想時,遠處出現一羣統一穿着藍白服裝的人。他們毫不遲疑地筆直走來。一位穿着厚重鎧甲的人快步走向科迪,在他面前立正。

「……真可惜,反應比我想像中還要平淡呢。」

「小姑娘,妳是第一次見到龍嗎?」

「牠叫奧吉安,個性很溫馴,妳可以摸牠沒關係。牠從小就在人類身邊長大,所以很親人。剛纔看妳一直默默工作,原本以爲妳是個大人,該不會年紀很小吧?」

「哎呀,年輕人果然效率高。但你們可是護衛啊,其實不需要幫這麼多啦。」

就在他們接下委託,阿爾伯特打着呵欠走進餐廳的那一刻,三人臉上瞬間浮現「完了」的表情。爲了不讓阿爾伯特發現,他們還試圖用眼神交流,結果當然沒想到什麼好方法,最後只能任事態發展至此。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部下,三個穿着類似鎧甲的人從後方趕過來。在他們之後,隔了一點距離,有兩名身着長袍的少年也跟着走過來。

「好啦,大家明天不準賴牀喔!」

「………………沒有。」

「原來如此。既然有火焰囊,牠們也能噴火嗎?」

看到阿爾伯特驚訝的表情,科迪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看來阿爾伯特似乎真的把他當成搬運工的負責人,或者是奧吉安的飼育員。

這麼一念,倒讓我想起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將近半年了。

「出現稀有種族會造成什麼不便嗎?」

「好。」

接下來天氣只會愈來愈冷,要是途中動不了就麻煩了。

我因爲獲得許可而感到興奮,小心翼翼地朝奧吉安的頭伸出手,好像有人問了什麼,但那些話幾乎沒進到我耳裏。

六、中型龍與委託人

同行的旅伴是這種愛開玩笑的人,這趟旅程應該不會無聊。

「嗯,因爲很帥。」

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默唸『我已經四十三歲了』,總算壓下那股如孩子般想一起玩樂的衝動。

直到他叫我戴帽子的小姑娘,我才猛然驚覺,慌忙摘下帽子回握他的手。打招呼時還遮着臉,實在太失禮了。這趟遠征預計要持續近一個月,不可能一直戴着帽子,我早該摘下來纔對。

「哎呀,雖然早就聽說過,但沒想到真的是暗黑精靈啊。我以前只在南方見過一次。謝謝妳這麼有禮貌地跟我打招呼,遙小姐。」

「嗯,這樣可能比較好。那麼,請容我正式介紹一下,感謝你們接受來自雷吉翁使節團的委託,我是這支使節團的代表,科迪•赫德納特。請務必在旅行期間保障我們的安全。各位準備好了嗎?」

阿爾伯特也伸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沒有啦,只早了一點。不過時機真是剛剛好,託早來的福,我才能和護衛的大家打個照面。」

他誇張地揮了揮手否認,不過我還是察覺到他話中的遲疑。他這樣含糊其辭又叫我別擔心,怎麼可能不多想啊。

「總之,你們真的幫了大忙。我叫科迪,負責管理行李還有照顧地龍,接下來就請多多指教啦。」

「還有啊,你們一副準備要出發遠征的樣子是怎樣啦……什麼啊!什麼啊!煩死了!我再也不要喝酒了啦!」

話說回來,眼前這位騎士有着非常立體的下巴。藍眼睛配上方形突出的下巴,簡直就是奇幻世界裏「外國硬漢」的形象,視覺效果至少多了三成的壓迫感。

可能是看見新成員會合,阿爾伯特慌忙地從奧吉安背上跳下來。看樣子,他也覺得站在龍背上打招呼不太妥當。順帶一提,蒙塔納先一步過來了。

那名男子撫摸着下巴,朝我們搭話。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不過我感覺他的視線在我身上短暫停留。看來我的種族果然很罕見。

「這幾位就是護衛嗎?哎呀,果然如傳聞中那樣,都很年輕呢。」

他撫摸着地龍的頭詢問,我默默地點頭。

那位看起來約莫四十歲、面相和善的男子眯起原本就細長的眼睛,繼續說道:

「蒙塔納!換人,換人!」

阿爾伯特滿頭大汗,還在嘴硬地回話。他的體力確實不錯,休息一下應該很快就能恢復。雖說出發遠征前就累成這樣有點不妙,不過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科迪先生,您還是一如既往地早呢。還是其實是我們遲到了?看來護衛們也都到齊了呢。」

「牠也許是在跟妳握手呢。」

沒多久,自稱科迪的男人朝我走來。

當天的天氣既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是太陽忽隱忽現的陰天。如果硬要從這種天氣占卜旅途的吉凶,大概就是「小心會遇到麻煩」這種程度吧。

「我姑且還是有認真看過委託書。」

「若真有什麼狀況,只要事先告訴我,我會多加註意的。」

科迪輕輕拍了拍奧吉安的頭,然後朝我伸出手。

「這不是遙小姐需要在意的事,我也不希望妳因此受傷……只是,最近有些孩子會說什麼『暗黑精靈是破壞之神創造出來的』。大概是因爲這一帶幾乎沒有人見過暗黑精靈,纔會出現那種偏見。只希望帶來的那幾個孩子不是那樣。」

我仔細穿上從薇琪那裏收到的長袍,拉低帽檐。神奇的是,無論外面的氣溫如何,這件長袍都能讓身體維持在適合的溫度。一定是件價格不菲的精品,但我實在沒膽子開口詢問價錢。

使節團的任務一方面是向各地教會派遣交接人員,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採購當地的特產帶回去。看來他們在奧蘭茲大量採購了木材與相關製品,此刻正忙着將這些貨物裝上貨車。

「不不不,就算是護衛,也不是要妳當隨從。我不想讓妳一個人受苦,我這邊也會再好好叮嚀他們,要是有什麼讓妳不舒服的情況,請一定要告訴我。」

「我明明故意把那一段寫得小小的。」

阿爾伯特還是有點懊惱,但他似乎也開始期待起這趟遠征任務。不久後,他便興奮地問起「要買什麼?你們都買了些什麼?」,開心的情緒似乎勝過了不滿。要解散時,他又像往常那樣對衆人喊話:

「科迪先生,龍會冬眠嗎?」

「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儘管說。」

「哇!」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請多指教,科迪先生。」

拿到斗篷後,我一直習慣戴着帽子。不過話說回來,我直至目前還沒有因爲這副外表遭到歧視,這次應該也沒問題吧。

「……那、那我們明天一起去挑阿爾的遠征用具吧?」

「我叫科迪,請多指教,戴帽子的小姑娘。」

若是開口多說幾句,他反而會硬撐,我只好用眼角餘光觀察,一邊繼續工作。等所有貨物都搬完後,先前一直在指揮工作的男子朝阿爾伯特搭話:

他看了一眼站在貨車前的四腳龍,朝阿爾伯特伸出手。

「沒事啦,活動活動腦袋也比較清醒嘛,剛剛好。」

「妳的回答跟我兒子一樣。哎呀……冒險者果然都充滿好奇心呢。」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不便啦。只是,嗯……算了,也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大事。」

蒙塔納輕巧地跳下來,換阿爾伯特往上爬。他們看起來玩得很開心,讓人羨慕。我實在沒有勇氣加入,但又有點想拋開羞恥心。上了年紀就莫名多了自我意識,真是困擾。

其實遮住臉並不難受,但如果被對方追問爲什麼要遮住,反而不好解釋。也不是什麼需要逞強的事。更何況,科迪看起來是個會妥善處理的大人,試着相信他吧。

地龍的外型就像一隻巨型蜥蜴,四肢如恐龍般佈滿尖刺,大概比我矮一顆頭。牠的重心在身體下方、體型寬大,看起來不會輕易跌倒,力氣想必相當驚人。

就在這段令人會心一笑的互動進行時,我的注意力已經被科迪口中的「地龍」吸走了。

「也有會噴火的種類喔,遙小姐對龍很感興趣嗎?」

在漫長的沉默後,蒙塔納說出這句話,明確地承認了。

這個看起來很強的人應該就是雷吉翁的神殿騎士。據說他們每個人的實力都相當於上級冒險者,主要負責巡邏領土、守護街道,或是護送國內的重要人物。

生日早就過了,所以我現在應該是四十四歲,離五十歲只剩一步之遙。

我這麼快結束對話是想趕快回去觀察奧吉安。

阿爾伯特這麼單純真是太好了。遙鬆了口氣的同時,也覺得他的直率十分可愛,不禁露出微笑。

我過去曾從遠處看到在城鎮上空飛翔、身影如米粒般的龍,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真正的龍。

柯琳低聲道歉,依然沒看他,阿爾伯特站起來。

我撫摸牠粗糙的腦袋,比想像中冰冷。這種觸感和我小時候抓過的日本草蜥幾乎一模一樣。這麼大的身軀,即使被碰觸也不會驚慌逃跑,真開心啊。

被爬上背的奧吉安也睜大雙眼緊盯蒙塔納,但仍放任他繼續爬。

長長的舌頭一下舔上我的手背,我忍不住叫出聲。雖然沒有被咬,但做出如此誇張的反應還是讓我有點害羞。奧吉安一動也不動,用牠的眼睛追着我的手部動作。

不曉得是不是經常這樣惡作劇,科迪有點失望地小聲嘀咕。

雷吉翁那邊的核心成員尚未抵達前,我們也沒什麼特別的工作。

我的感想則是「果然如此啊」,柯琳應該也差不多。畢竟我們有將委託書從頭到尾仔細看過,知道「科迪」這個人是使節團的代表,也早就想過應該不會只是撞名。

「哎呀,會冬眠的不叫龍啦。那種生物就算再大也只是蜥蜴。龍的體內有火焰囊,可以自己調節體溫,冬天動作稍微慢一點,但還是能好好工作喔。」

沒認真看委託書的蒙塔納一臉坦然,可能只是單純覺得誰是代表都無所謂。

我雙手握住對方的手,低下頭行禮。

「這樣啊……那我還是把臉遮起來比較保險。」

說到奇幻世界,當然少不了劍與魔法,還有龍。眼前這隻散發宛如恐龍般壓迫感的生物,在日本是絕對不可能看到的存在。

全員穿着相同色調的裝備,光是站着就自帶壓迫感。

牠的面相兇惡,眼神卻很溫和,還有點昏昏欲睡。長長的舌頭一下吐出來,一下又縮回去,很有爬蟲類的感覺。

遙始終不發一語。從中途開始,因爲多蘿緹的話而變得太開心、太激動,完全將阿爾伯特拋到腦後。她不打算找任何藉口。

忽然吹過一陣冷風,輕輕拂過我的長耳。話說回來,地球上的爬蟲類到了冬天就會不見蹤跡,那龍呢?牠們的外貌很像爬蟲類,不知道會不會冬眠?

「我叫遙•山岸,請多多指教。」

「喂,你們真的完全沒想過要叫我嗎?一點點都沒有?」

光站着看人工作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我們簡單地自我介紹便加入搬運作業。當我輕鬆將沉重的貨物抱起來搬走時,阿爾伯特也不甘示弱,漲紅了臉搬起大型行李。

這支使節團成員的年齡層與整體氣氛參差不齊,不過聽完說明之後,我也能理解箇中原由。

首先是第一組人馬,由科迪率領的神諭教「外交部門」成員。包括他本人,以及那四位一同搬運行李的人。如他自己所說,他是這羣人的負責人,同時也是這支使節團的代表。

第二組人也出現在搬運現場,不過基本上只在一旁走來走去。我總覺得這幾張面孔在哪裏見過,後來才知道,他們是這三年來任職於奧蘭茲神諭教會的人。若以奧蘭茲在地資歷來說,他們算是我的前輩,難怪會覺得眼熟。

聽說在對教會態度友善的大城市裏,總部會派人擔任教會的管理人。至於像小村落那樣的地方則交由當地的信徒管理。

那三人滿臉笑容地說着,終於能回故鄉見家人了。

第三組是最後抵達的神殿騎士隊伍。據說使節團在往返途中固定會搭配冒險者以外的護衛。這次去程並未僱用冒險者,倒是在回程時才加上護衛,大概真的只是爲了「藉此建立交情」的附加安排。

而在騎士隊抵達後不久纔出現,身穿長袍的雙胞胎。他們是雷吉翁神學院的學生,今年才十三歲。到目前爲止,我們雙方還沒說過一句話。他們只是偶爾會投來瞪人般的視線,讓我有點困惑。

《少女身,大叔魂》1 〈遠征任務〉插圖(1)
《少女身,大叔魂》 · 1 · 〈遠征任務〉 · 第1張插圖

雷吉翁神學院是一所教授神諭教教義與基礎學問的學校。據說國內虔誠的神諭教徒都會讓孩子就讀這所學院。作爲畢業課題,神學院的學生必須完成陪同神諭教徒進行巡禮,或隨行參與使節團遠征的任務,完成後才能畢業。

陪同方式可能是擔任護衛,或是輔助傳教活動。就他們的情況來看,因爲是魔法使,所以歸類爲護衛。

通常是十五歲畢業,他們則是跳級於今年畢業,想必是非常優秀的學生。

「他們總是心情很差的樣子,我也不懂現在的小孩到底在想什麼。」

一位約莫二十幾歲的騎士如此抱怨,一邊詳細向我解說這支使節團的組成情況。

年紀相差一輪以上,沒有共同話題是常有的事,我也不是無法理解這種感受。

不只一輪,我現在可是和年紀相差兩輪以上的孩子組隊,心情自然有點複雜。他好像在尋求我的認同,但依照他的邏輯,我和這位年輕騎士應該也合不來吧。

我一邊走,一邊回頭望向隊伍最後方的雙胞胎。

他們臉上寫着無聊與不滿,彷彿看什麼事都不順眼。那接近金色的褐色頭髮,後面剃得比較短,其他地方則修剪得整整齊齊。如果要形容,大概可以說是時髦的少爺頭吧。

和使節團的大人們閒聊了一會兒,我聽到後方傳來交談聲。阿爾伯特似乎在跟那對雙胞胎搭話,不愧是我們隊伍的開路先鋒,能輕而易舉地做出我辦不到的事。

「欸,你們叫什麼名字?我叫阿爾伯特。」

「雷歐。」

「堤歐。」

雷歐最後還是接受了一直被遞過來的枝條,他似乎對於要怎麼處理那根長長的枝條感到苦惱。

「我是蒙塔納。」

「你這傢伙……給我看清楚喔,要是我成功了,你打算怎麼辦?」

「謝謝。」

然而,蒙塔納沒有停下,又一次將枝條往他們面前遞了遞,還輕輕搖晃。

「十六歲,我是哥哥。」

接着,她還沒開口就被對方嘖了一聲,只好原路返回。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柯琳太天真了。

「可以折斷喔。」

蒙塔納盯着雷歐,後者皺起眉頭。

我微笑看着一旁的兩人你來我往,同時注視着蒙塔納和那對雙胞胎。我也沒什麼信心能順利跟那兩人對話,畢竟我本來就不擅長與他人互動。我不是那位年輕騎士,但他們可是小我兩輪以上的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該跟他們聊什麼。我打從心底佩服馬上就問到對方名字的蒙塔納。

阿爾伯特的個性直來直往,這是他的優點,但個性是否合拍還是因人而異。

阿爾伯特彎下腰想湊近看她的臉,柯琳也像剛纔的阿爾伯特一樣,緊握着拳頭。

恢復精神的阿爾伯特「嗯嗯」地點頭附和柯琳。不愧是青梅竹馬,果然很有默契,連生氣的點都一模一樣。

雷歐像要藏起來似的把枝條換到左手,盯着堤歐。

「沒啦,和他們兩個搭話就會被嘴。」

「總覺得你的好像比較多果實耶?」

蒙塔納一邊從枝條上摘下果實放進嘴裏,一邊走向後方。雙胞胎皺起眉頭,彷彿在說:「怎麼又來了?」,擺出準備應付他的姿勢。

「你說的喔。」

「可以嗎?」

比自己小的人竟然擺出這種態度,阿爾伯特氣到緊咬牙關、緊握拳頭。我心想他要是發起脾氣就得阻止他,幸好他還保有理智,邁步走回我身邊。

「還是別去惹正在生氣的人比較好喔……」

「欸?啊~~是、是的……也許吧。」

「很好喫喔。」

「我是蒙塔納。」

蒙塔納連枝帶果地將果實遞給他們,定睛觀察他們的反應。就算對方沒接,他仍站在他們面前倒着走路,一直維持遞過去的姿勢。明明地勢並不平坦,他還是靈巧地跨過石頭和坑洞。

柯琳原本站在稍遠處和科迪開心聊天,似乎是察覺到有趣的氣氛才湊過來。

「所、所以呢?」

「啊~~的確有點討厭呢。」

「嗯,也許吧。蒙塔納,你站那邊不好聊,過來中間吧。」

蒙塔納朝雷歐招了招手,拿回枝條,折短後又遞過去。

「我又沒說我要。」

他壓着聲音罵了一句,氣得直跺腳,他能忍住真是不簡單。

雙胞胎中右側那位,也就是叫堤歐的少年終於不情願地接下枝條。於是蒙塔納走到堤歐身旁,與他並肩而行。

「你幹嘛只跟堤歐講話啊?」

看着一直閒聊的蒙塔納和堤歐,雷歐有點煩躁地插嘴:

「根本是補刀,超討厭啦。」

「嘖……我知道了啦。」

就在我伸出手想制止的瞬間,一聲悶響伴隨着猛烈的一拳打向阿爾伯特的腹部。他一聲不響地彎下身體,整個人微微顫抖。

「你不是說,要是有人能和那兩個人好好說話,你什麼都願意做?」

嘴裏嚼着什麼的蒙塔納從草叢裏冒出來,走到我們身邊。

雷歐也跟自己的兄弟一樣重複了差不多的話,然後蒙塔納從袖子裏抽出另一根枝條遞給他。蒙塔納那件袖子到底是什麼構造呢?

「我只是問對方的名字。他們同時回答害我聽不清楚纔再問一次,這樣也要生氣?」

「那傢伙太厲害了吧,爲什麼他可以順利和他們說話?」

他兩邊的袖口露出結着莓果的枝條,八成是在喫這個。

「你幾歲?」

「我、我是雷歐啦!」

「所以結果如何啊?喂,柯琳,他們有沒有馬上理妳呀?欸欸?」

「我是蒙塔納。」

「給你們。」

「你們在幹嘛?」

柯琳一邊附和阿爾伯特,一邊觀察兩個少年。

「你看,感情真好。」

蒙塔納緊盯堤歐的臉,又重複了一遍:

蒙塔納顯然很滿意,還「嗯嗯」地點了點頭。

「感情真好。」

「可是像我這樣的可愛女生去搭話,他們應該會馬上轉變態度吧。妳說呢,遙?」

那對雙胞胎看起來根本不喫這套。感覺和可不可愛、是不是女生完全無關。柯琳確實很可愛,這點毋庸置疑,但無論反駁哪一點都容易惹麻煩,我只好含糊地點頭。

仔細比對,蒙塔納的確比那對雙胞胎矮了大約五公分。

「爲什麼?」

「他們看起來很無聊,我好心搭話,結果被嘖了一聲。」

堤歐一邊把果實放進嘴裏,一邊看着雷歐手上的枝條。

阿爾伯特忍耐片刻,最後還是支撐不住,跪倒在地,抬起頭時眼角泛着淚光。

「我纔不想,但你只跟堤歐講話也太怪了吧?」

「啊~~吵死了!我叫堤歐!」

阿爾伯特雙手抱胸,連上半身都傾斜地歪着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啦?」

「這樣很危險,別這樣。」

「絕對不可能,如果真的有人能順利跟那兩個傢伙說話,我、任、他、差、遣!」

「那個,阿爾,我覺得你還是……」

關於這段對話,後面的雙胞胎其實聽得一清二楚,是不是應該提醒他們呢?還是放着不管?我還在猶豫的時候,柯琳已經掛上笑容走向那對雙胞胎。

「啥?騙人的吧。」

「是喔……」

「你也想一起嗎?」

「請多指教,堤歐。」

阿爾伯特低聲抱怨,像是在喊冤,柯琳則哼了一聲。

「她、她自己也老是這樣啊……」

「十三歲,你呢?」

「……你能忍住真了不起。」

「是喔。」

「我是蒙塔納。」

雙胞胎對視一眼,露出苦笑。

「嗯~~會不會是你態度有問題啊?」

「「纔沒有。」」

「啥?什麼?你們同時回答我聽不清楚啦。」

他分了一顆小果實給我,我順手丟進嘴裏。酸酸甜甜的味道,以山裏的野果來說算是難得的好滋味。都快入冬了,山上竟還有這種果實,真叫人驚訝。

「真的喔,我比前面那兩位年長。」

阿爾伯特嘴裏嚼着果實,一臉不悅地指向後方。

「我們一直待在一起,跟其他兄弟相比應該算感情好吧?」

兩人露出笑容時帶着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可愛得不得了。

「纔不給你,這是我拿到的。」

「那是我和妳之間的約定,所以不算。」

「我就是被那慢了幾拍的第二聲『嘖』直接擊垮。」

看見比自己年幼的蒙塔納用危險的方式走路,雙胞胎同時出聲勸阻。

「我是蒙塔納。」

等到阿爾伯特恢復精神,柯琳似乎也冷靜下來,語氣平穩地開口:

「不客氣。」

我把原本打算伸出去制止他的手握成拳頭又攤開,蹲下來輕拍阿爾伯特的背。嗯,正因爲是青梅竹馬,纔會發生這樣的事吧。

「……氣死人了!」

「你等一下可得聽蒙塔納的話喔。」

「在摔倒之前快停下來。」

對於阿爾伯特歪着頭表示困惑的反應,兩人竟然同時嘖了一聲。

「那妳就去啊,絕對沒用。妳要是灰頭土臉地回來,我一定笑妳。」

從雷吉翁一起過來的幾個人也靠了過來,包括先前那位年輕騎士,許多人都目瞪口呆地張大嘴巴。

名叫佛蘭德的騎士湊到我耳邊小聲開口:

「那個孩子是做了什麼嗎?我們之前怎麼試都沒用,他們根本不理人,難道用了什麼魔法嗎?」

「哎呀,真的像魔法一樣呢。」

回頭一看,那幾個孩子已經聊到忘我,完全不在意我們。

「嗯……是不是因爲對方年紀小而比較放鬆呢?」

「不是喔,蒙塔納已經十六歲了。」

蒙塔納是在我們相遇後的隔月迎來生日,確實比阿爾伯特他們還要年長。儘管外表看起來有點幼稚,但相處下來會發現他有不少舉止和判斷都比阿爾伯特更像個哥哥。

「那麼小一隻嗎?」

「佛蘭德先生……你該不會跟那兩個孩子說過類似的話吧?對年輕人講這種話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啊~~可能有說過……」

總算稍微明白爲什麼佛蘭德無法順利和年輕的孩子相處了。隨着年紀增長,連年輕時討厭別人對自己做什麼事都會忘記。爲了避免被夥伴討厭,我得多加留意纔行。

八、一起作戰

少年們跟蒙塔納聊天時,好像還時不時地觀察我們的動靜。大概是因爲跟使節團那些大人相比,我們年紀比較接近,所以一直很在意吧。只是透過跟蒙塔納的對話,那些心情才表現出來。

啓程後的第四天晚上。半夜輪到站哨,我揉了揉睏倦的眼睛,走到營火邊跟其他人會合。我很快就清醒過來,不過夥伴們看起來還睡眼惺忪。

我施放出一顆水球浮在空中,拿布沾溼後,依序幫癱坐在地上的三人擦臉。柯琳和阿爾伯特就這樣清醒了,只剩蒙塔納還一臉無神。

蒙塔納半眯着眼,慢吞吞地走到水球旁,直接把頭伸進去,「咕嚕咕嚕」地吐着氣。不久後,他抬起滴着水的頭,用力甩掉頭髮上的水滴。

「啊~~真是的,全身都溼透了啦!」

趁着柯琳跑過來幫他擦頭髮的空檔,我隨手把水球丟進旁邊的樹叢,坐在營火旁的圓木上等待。沒過多久,其他三人也陸續過來和我並肩坐下。

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時,寧靜的夜晚慢慢流逝。我意外地滿喜歡和大家一起看着營火,聊些瑣碎話題的這段時光。

「啊,原來如此,科迪先生,您真的懂得好多呢。」

堤歐則得意洋洋地看向遙,這才注意到展開的魔法數量,頓時瞪大雙眼。一旁的雷歐同樣帶着令人發毛的神情盯着遙。

我邊跑邊反駁,他們瞬間沉默不語,大概心裏還是半信半疑吧,不過我現在可沒空一一解釋。先解決眼前的麻煩,等一切穩定下來再好好說明也不遲。

要是像這樣鬥嘴幾句就能稍微緩和緊張的氣氛,被笑也無所謂。

遙滿腦子都是『絕不能打偏』、『絕不能傷到夥伴』,連發動魔法的詠唱步驟都省略,一個接着一個施放魔法。

我鬆了一口氣,這纔想起身邊的雙胞胎。要是他們感到害怕,那就得安慰幾句;如果不害怕,那就好好誇獎他們剛剛打倒狼羣的表現。畢竟對象是孩子,這種細膩的照顧應該也是必要的。

遙吐出一口氣,觀察眼前的局勢。加上柯琳的火力,在狼羣逼近之前,他們已經打倒了十頭狼,可以說是相當不錯的戰果。

我掀開帳篷的布簾,看見兩人的睡臉。平常看起來很跩的臉,睡着的時候就像是那個年紀的少年。

以前也獵捕過好幾次,這種生物一到夜晚就看不清楚,也不像牠們擁有鋒利的獠牙或粗壯的爪子,偏偏還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在森林裏閒晃,真是愚蠢。

迎接狼羣前的短暫空檔,雙胞胎中的其中一位開口詢問:

這麼一想,我轉頭看過去,結果發現兩雙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難道我剛剛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只是,她完全沒有察覺一旁投來的視線。

兩人猛然跳起來,同時看向我。接着四肢着地,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的魔杖,慌張地站起來。被突然叫醒竟然沒生氣,倒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態度依舊不算好,但看來他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科迪露出從容的笑容,看起來一點也不怕狼羣襲擊。可能是因爲他平時就一直在外面奔波,對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爲常。

那頭魔物是長期以來率領狼羣的狠角色。從某個時期開始,原本就已經很龐大的身軀變得更加巨大,思考變得清晰,動作也變得更敏捷。魔物走在最前面,率領着羣狼不斷吞噬獵物與敵人,等到那兩者都被喫得一乾二淨,

魔物所率領的狼羣已經膨脹到更龐大的規模。

「好啦好啦,對不起啦~~」

迪克特大聲指揮騎士們將火把固定在相應位置。火光照亮大半的廣場,視野立刻清楚不少。

這段期間,狼羣接二連三地出現,不斷拉近距離,最終演變成一場混戰。到了這種地步,已經沒辦法再用魔法或弓箭進行遠距離攻擊。

從遙那邊施放的魔法,正中飛撲而來的狼,從眉心一路斬到尾巴,乾淨俐落地將牠一分爲二。狼以後腿用力蹬地的同時,身體在那股衝勁下從中斷開,「啪噠」一聲掉落在地上。無論是速度、威力還是準度都遠遠勝過雙胞胎放出的魔法。

「不過說來奇怪,幾乎沒聽說狼會襲擊人羣。」

堤歐喘着粗氣瞪向四周,雷歐卻像是想分散注意力般跟我攀談。只是短短几句話,我就發現他應該比堤歐還要沉穩。現在還不時偷看堤歐,臉上寫滿擔心。

「嗯。」

「我知道了。」

抵達載貨用馬車後,我發現裝滿火把的袋子,一把抓起來扛在肩上。正準備帶着火把回去便看到那對雙胞胎打算搬其他的袋子,卻陷入苦戰。看來對他們來說還是有點喫力。

「我纔沒有騙你,請不要直接下定論。」

我們將沒有戰鬥能力的人集中到沒有出現狼嚎的那一側,能戰鬥的人則分散到各處牽制敵人。

「我知道了,要用火把擴大視野吧。」

「我去支援他們兩個!遙,這邊漏掉的就交給妳處理!」

「好,拜託妳了。」

那頭狼比其他狼大上兩圈,牠的一步像是在空中滑行一樣快得驚人。爲什麼牠會成功繞到這個地方?是判斷難以正面突破,換成從後衛開始襲擊嗎?未免太聰明瞭吧。

等我回到營火旁,大家已經聚在那裏了。

我下意識把雙胞胎推到身後,自己往前一步跳了出去。幾乎同一時間,一道巨大的影子用力蹬地撲了過來。

「向所指之處,去吧────風刃!」

前往載貨用馬車的途中,我看到柯琳已經把長繩纏在手臂上,朝着營火的方向跑去。我們也得加快動作。

雷歐雙手緊握着魔杖問道,旁邊的堤歐則一臉躍躍欲試。雖說是雙胞胎,個性也不完全一樣。

「遙!先去叫醒那對雙胞胎再去拿火把!繩子交給我!」

動物一旦進化成魔物,就會變得更大、更聰明,同時作爲原本那種動物的特性也會更鮮明。狼這種動物,本來就是以強大的首領爲核心來決定羣體的行動方針。如果首領既聰明又強大,牠們有可能會主動襲擊人類。人類夜視力不佳,體能又比動物差,對魔物來說也許是再適合不過的獵物。

「明明穿着看起來像魔法使的長袍……」

「真拿她沒轍呢……」

「我去叫那些騎士大叔。蒙塔納,你負責叫科迪大叔!」

遙耐心等待狼現身,隨後一個接着一個地放出魔法。

從遠處看過去,阿爾伯特彷彿要把前線往前推,一隻接一隻地斬殺狼只,蒙塔納則在周圍負責支援。看起來沒什麼危險,隨着柯琳追上他們,整個態勢更加穩固。

視線前方,阿爾伯特和蒙塔納正聚精會神地望向森林,我們的任務就是支援他們兩個。

雙胞胎下榻的是專屬的小帳篷,裏面只有他們倆。

「不好意思打擾了,狼羣可能發動攻擊,請兩位快點起來!」

「不過,你們不是連暴虐野豬都能打倒嗎?我可是很期待喔。」

遙和雙胞胎同時開始詠唱。

我跑向放置備品的馬車時,柯琳忽然「啊!」地叫了一聲,我當場頓住腳步。

「從正面來了!遠程組做好攻擊準備!別用會引發爆炸的魔法!」

他們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乖巧。既然能跳級,應該真的很優秀吧。我在這個年紀時恐怕慌張得連話都說不好。

柯琳戴上手甲衝向阿爾伯特他們。遙則繼續沉默地觀察戰況,同時在心裏誇獎自己:初次的集體戰鬥就能冷靜地打倒敵人,真不錯。接下來只要相信夥伴們,靜靜等待就好。

「是啊,所以帶領這羣狼的一定是魔物。」

灌木叢搖晃的瞬間,堤歐率先放出魔法,雷歐也慌忙跟着施放魔法。其實還不到最佳時機,但他們因爲遙的魔法而心生動搖,結果出了差錯。

黑夜對人類來說是極爲不利的戰場。必須儘可能把光照範圍擴大,才能創造出有利於作戰的環境。

「騙人,我從來沒看過力氣這麼大的魔法使。」

「我們也要上戰場嗎?」

「請跟我來。」

「真的開戰時,請兩位儘量在後方待機。現在則需要人力幫忙搬運火把,可以麻煩你們嗎?」

魔法使們所指的方向,魔法依序展開待命。雷歐從遙的詠唱中感到一絲不協調,轉頭看向旁邊時,不禁訝異不已。雙胞胎面前展開的魔法各有一個,遙的面前卻有五個。

我從沒看過雙胞胎戰鬥的樣子,多少還是有點擔心,不過我自己也沒有厲害到能從容應對。與其在意別人,不如打起精神,小心別出差錯。

眼前的畫面像跑馬燈一樣慢慢投放,連自己整隻手臂被那張血盆大口吸入的過程,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雷歐欲言又止,打算開口的瞬間,視線前方的灌木叢似乎晃了一下,露出一抹灰色的鼻尖。我忍不住大喊:

我接過他們原本要搬的袋子後跑了起來,背後傳來兩人的竊竊私語。

「給我吧。」

「風之刃,誕生,銳化,飛翔,斬斷,貫穿────」

「被包圍前先把大家叫醒。」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魔法使啊……」

從幾句對話裏,雙胞胎髮現遙其實是性格內斂的人,但此刻,他們看着那張嚴肅的側臉,還有那一個接着一個冷淡施放出的攻擊,不由得屏住呼吸。和平常那副模樣的落差感澈底震懾了雙胞胎。

接着,迪克特渾厚的嗓音傳來。

丟下這句話,柯琳便一溜煙跑掉。連眼神都沒和我對上,明顯是把自己不想做的事丟給我。想想之前她和雙胞胎的對話,只能說她這樣做也不是沒原因。

九、收拾局面

過了一小時左右,靜謐的森林裏突然傳來狼嚎聲。

身爲魔法使的我和雙胞胎在後方的位置待命,準備迎擊靠近的狼羣。柯琳也拉開弓,和我肩並肩。

兩人的魔法各自擊中剛現身的狼,將牠們的身體斬開大半。結果還算順利,雷歐鬆了口氣,同時也忍不住再次將視線投向遙。

「爲什麼暗黑精靈不去前線啊?」

這時,我發現旁邊的柯琳明明一臉平靜,卻抖動着肩膀憋笑。

狩獵他們很簡單,身上也沒什麼礙事的毛皮,簡直是爲了被喫而生的傢伙。

腦袋還沒想出什麼好點子,巨狼已經逼近眼前。

「風之刃,誕生,增生,銳化,飛翔,斬斷,貫穿──」

我把手臂儘可能伸直,在前端凝聚出一支火之箭。那頭狼張開巨大的嘴巴,牙齒在火光下閃閃發亮。我衝出來是覺得必須保護孩子們,但現在怎麼想都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毫髮無傷。恐懼瞬間襲來,身體微微發抖,可是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轉身逃跑?

照這樣下去,已經無法養活這個羣體。正當牠苦思該怎麼辦時,用兩足行走的生物闖進森林。

科迪回答了柯琳的自言自語。

「我就是魔法使啊……」

「有東西過來了!」

「欸,她力氣好大喔,一定是格鬥家。」

「遙,去拿火把!我去拿繩子!」

柯琳搭上箭,目光緊盯灌木叢。

「柯琳,有什麼好笑的?」

大家立刻閉上嘴,繃緊神經地豎起耳朵。第一聲狼嚎落下後,跟連鎖反應一樣,四面八方此起彼落地傳來狼嚎聲。看到其他三個人站起來,我也慢了一拍跟着起身。看來聚集過來的狼只不算少。

「知道了,該怎麼做?」

更換棲地之前,先填飽肚子吧。魔物用響徹整座森林的狼嚎,向羣狼下達指示。就算獵物發現也沒關係,事到如今才察覺太遲了,反正牠本來就沒打算放他們活着離開森林。

被派去打頭陣的夥伴遭受不可思議的攻擊,身體被硬生生撕裂。那招應付起來很麻煩,必須先解決掉,於是牠潛伏在灌木叢中,繞道包抄過去。

從灌木叢裏衝出去前被發現了,反正已經逼近到這種距離,根本無所謂。

牠撲過去咬住那隻向前伸直的纖細手臂,下顎用力咬住,本該伴隨着「啪嚓」的聲響,滿嘴都是血腥味纔對。

然而,結果不如預期。那隻生物纖細的手臂擁有奇妙的彈性,反彈了牠引以爲傲的利牙。牠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一時反應不過來,無法立刻採取行動。

耳邊傳來低聲咕噥的聲音,魔物總算回過神。

等牠想要拉開距離時已經太遲了。

就在牠嘴裏傳來一股灼熱感並迅速膨脹的下個瞬間,牠最後感知到的是從自己口中傳來的爆裂聲。

魔物的意識連同血液飛沫,在夜裏的森林中一同飛散,最終連一絲碎片都沒有留下,澈底消失無蹤。

《少女身,大叔魂》1 〈遠征任務〉插圖(2)
《少女身,大叔魂》 · 1 · 〈遠征任務〉 · 第2張插圖

手臂上傳來一陣衝擊。我小心翼翼地張開眼睛,與那頭正死命咬住下顎的魔物四目相對。那雙眼睛看起來因爲驚訝而張大。

我的右手臂有一半都在牠嘴裏,從外面看,可能會以爲手臂被咬斷了。但我的手還有感覺,只能感謝自己有着這副過度強韌的身體。

「火之箭,生成……呃,總之就火之箭!」

焦急到連詠唱都念不完整,乾脆直接放棄,從被吞入的右手臂施放魔法。

伴隨着魔法炸裂的聲音,失去頭顱的龐大身軀也跟着脫力,像崩塌一般慢慢倒在地上。四散的血液和腦漿飛濺到全身,溫溫熱熱的。雖說是情急之下做出的應對,但應該有更俐落的魔法可以選擇。好不容易撐過了這一關,滿身的血腥味卻讓人反胃。

儘管覺得很噁心,現在並不是悠哉的時候。至少該把臉上的血跡擦乾淨,以免影響視線,再把目光轉向前線。阿爾伯特他們依舊像剛纔一樣,持續展開勢如破竹的攻勢。

狼羣大概也察覺到牠們的首領已經被打倒,動作明顯遲鈍許多。有些開始逃竄,有些僵在原地,也有的豁出去似的撲過來攻擊。但已經不能對我的夥伴們造成威脅。

騎士們開始清理狼羣時,身爲隊長的迪克特慌慌張張地跑向我。該不會是出了什麼問題吧?

「抱歉,是我判斷失誤!妳的傷怎麼樣?手臂還好嗎?」

看來他是來關心我的。確實,被那麼巨大的狼咬了一口,任誰都不會覺得能毫髮無傷。他還特地跑來確認,真是不好意思。

「讓您擔心了,真抱歉。除了有點黏答答,沒什麼大礙喔。您看,完全沒事。」

等我捲起袖子露出手臂,迪克特反覆揉了幾次眼睛,死死地盯着看。

「沒、沒受傷真是太好了。啊……那個,呃……總之……爲了不讓那些狼變成不死族,我們會火化處理。如果妳有哪裏覺得痛……那個……遙小姐,請務必好好休息。」

堤歐一臉賭氣,視線看向別處,雷歐伸手去捏他的臉頰。我原本以爲雙胞胎的主導權掌握在活潑的堤歐手上,但似乎並非如此。

用字遣詞很恭敬,八成是雷歐吧。我將夥伴們的手拍掉,轉頭一看,少年正低着頭鞠躬,甚至露出頭頂。沒想到他是這麼有禮貌的孩子。

爲什麼要罵我?被說噁心……原來如此,大叔就是噁心啊。總覺得現在莫名想哭,既然都被年輕人嫌棄了,我大概真的很噁心吧。

夥伴們拍了拍、摸了摸我的手臂,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沒有受傷。稍微有點癢,我忍着沒笑出來時,後面突然傳來聲音。

阿爾伯特把手枕在頭後面,隨口問了雷歐。他大概是想幫我說兩句好話,雷歐卻嗤之以鼻地笑了。

要是這麼不想說謝謝,我其實也無所謂。

似乎沒想到雷歐會氣勢十足地反駁,阿爾伯特一時顯得不知所措。這孩子果然是這種個性,剛剛那副乖巧的模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可惡!我知道了啦!放手啦!」

雷歐一句接一句地講個沒完,阿爾伯特終於受不了了,突然大聲吼出這句話。也許他是本能地意識到,再繼續下去,絕對會被比自己小的孩子說到完全無法反駁,雖然現在已經爲時已晚。被這麼一吼,雷歐嚇得閉上嘴。阿爾伯特趁機轉身,拔腿跑回自己的帳篷。

夥伴被年紀小的人說得啞口無言,最後只能大聲吼叫並狼狽逃離。看着那道背影,我除了剛剛的委屈,還多了一點說不出的心酸。

「唉……所以我最討厭像你這種腦子裏都是肌肉的近戰類型。只要從遠距離受到攻擊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卻自以爲只要揮揮劍就比我們魔法使強。能同時使用普通魔法和身體強化魔法的只有遙小姐。明明是隊友,你竟然還搞不懂?而且我從沒見過有人能把身體強化用到這種境界。那邊的迪克特先生要是被剛剛那隻魔物咬到,恐怕也會受重傷吧。」

「剛纔多虧妳救了我……但妳的魔法也太噁心了吧!」

「傷……沒有呢。」

「完全沒事吧?」

堤歐敷衍地道謝,撂下那句話便轉身逃回自己的帳篷。

「不是的,要是沒有妳的保護,我們可能早就死了。堤歐你也快點說謝謝,別一直默不吭聲。」

「剛剛嚇了一跳,但遙果然有夠耐打!」

「那個,謝謝妳。」

「唔……閉嘴啦!白癡、笨蛋、豆芽菜!」

「你是笨蛋嗎?魔法使跟身體強化魔法本來就超級不合,這種事你竟然不知道?只是都會使用到魔素才以『魔法』統稱,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系統。」

「欸,不過遙那麼耐打,應該是用了身體強化魔法吧?你們不也是魔法使,難道不能用嗎?」

「可是妳真的沒事嗎?」

讓水在裏面旋轉,就像簡易的洗衣機。接着,我注意到襯衫被咬到的地方已經破了,有點失落地垂下肩膀,長袍一定也破了吧。

堤歐從他手裏掙脫,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狠狠地瞪着我。

「啊,不用謝。我可能多管閒事了……不過你們兩人都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我憑空施放出一顆大水球,將右手臂伸進去,把黏在上面的口水和血跡洗乾淨。只要洗得夠乾淨,就能看出這隻手臂根本完好無缺。洗着洗着,我才發現披着長袍看不到裏面,於是把袍子脫下來,丟進水球裏一起洗。

從說話的語氣能聽出他有多慌張,我明明完全沒事卻讓他如此掛心,實在過意不去。阿爾伯特從遠處跑來,對我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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