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伐委託〉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2.1萬 字
一、冒險者等級
我正快步走向餐廳。不是因爲焦急,而是想盡快把好消息告訴夥伴們。
登記成爲冒險者後,已經過了三個月。這段期間,我每天都在做那些「打基礎」的工作,靠賺取日薪過日子。
十級冒險者所能接到的委託,基本上都跟「冒險」沾不上邊,用阿爾伯特的話來說就是「打雜」。
不只是十級,低階冒險者基本上就是城鎮裏的「打雜工」。這個階段的任務,主要是用來觀察這些冒險者是否值得信賴、能否派上用場、擅長哪些領域。因此也不可能讓他們接觸高風險或高機密的任務。
首先得從土木工程、搬運工作等臨時委託做起,一點一滴累積冒險者的經驗。
但反過來說,只要是個值得信賴、確實派得上用場的人,等級也會快速提升。
這套制度重視實力,正好符合冒險者與商人這類職業的特性。
冒險者的等級會根據委託人給予的評價逐步提升。在任務完成後,冒險者本人也能查看評價,因此委託人不能亂打分數或敷衍了事。
畢竟,若冒險者懷恨在心會相當棘手,萬一傳出什麼負面傳聞,日後想再發布委託,可能會沒人願意接。同樣的,冒險者也不能對委託人無理取鬧或出言威脅。若這類的行爲被揭穿,最嚴重可能會被取消冒險者資格。
據說,冒險者公會的存在就是要居中協調委託人與冒險者之間的關係。
這麼說有點自賣自誇,但我真的非常努力。客戶會確實根據成果進行評價,我還能知道那個結果。這樣的機制完全符合我的個性。
在原本的世界,我每天只是無意義地工作,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派上用場。相比之下,付出多少就能獲得多少回報的冒險者工作,讓我覺得既充實又快樂。再加上冒險者與委託人之間互動頻繁,時常能親耳聽到對方的道謝,這也是支撐我的動力之一。
後來我逐漸發現,這副身體看起來纖細,實則強健有力。就算整天工作也幾乎不會感到疲憊。
我原本以爲這都多虧了年輕肉體,每天感激涕零地投入工作。直到某天和艾莉聊天時才知道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
「遙的身體強化真令人羨慕耶。能自由使用魔法和身體強化,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是什麼意思?」
「欸?妳該不會是無意識在使用吧?雖然偶爾也會有這種人啦……」
她問我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我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見我滿臉困惑,艾莉狀似無奈地向我解釋什麼是「身體強化」。
當一個人習慣讓魔素流經並儲存在體內,身體的整體性能也會大幅提升,這種現象統稱爲「身體強化」。原本這是需要透過他人指導,或是鍛鍊肉體才能習得的技能,但據艾莉所說,我大概是無意間做到這件事。
叫完之後,他鬆開拳頭,無力地放回桌面,看來累積了不少壓力。
儘管如此,魔物帶來的並不盡是災禍,牠們的肉與外皮也是重要的資源之一。吸收了魔素的魔物,其肉質風味更佳,還具有比一般動物更強的滋補效果。毛皮可以製成高級衣物,獠牙與角則經常用來加工成武器或裝備使用。
「我啊,是爲了出門冒險纔來當冒險者耶!結果天天都在做雜事有夠無聊,這哪叫冒險者嘛!根本只是普通的跑腿吧!」
先不管那種悲哀又有點可怕的事,能搞清楚自己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還是鬆了一口氣。一般來說,怎麼可能輕鬆舉起比自己還大的東西?還有,菜刀明明差點劃到手指卻一點傷都沒有,這種情況果然不正常。
「我就是想冒險才成爲冒險者啊!爲什麼要像一般人那樣在這裏工作啊啊啊!」
這座城市之所以成爲冒險者雲集的地點是因爲它迫切需要人手,加上週遭森林廣闊、資源豐富。
「真的嗎!」
「今天比平常豪華,有肉。」
這件事滿有名的。正因爲如此,對於能一路爬到那種等級的拉爾夫青年,大家的評價纔會如此兩極。艾莉原本也是尊敬拉爾夫青年的那一派,不過聽說他對某位女性朋友的態度惡劣後,好感度瞬間跌落谷底。女性之間的小圈圈實在太可怕了,如今我在外觀上也是女性,得小心應對纔行。
總之,奧蘭茲這座城市是對抗破壞者與死靈的最前線。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阿爾。」
「是沒錯啦,但跑腿也是社會不可或缺的一環喔。」
柯琳開始狼吞虎嚥,在她的帶動下,我也坐下來慢慢進食。
「那個……那是西門喔。」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啦?」
聽我一臉認真地回應,阿爾伯特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
我走近並開口打招呼,柯琳轉頭露出笑容迎接。
遙幾乎能輕鬆完成所有工作。
「簡單來說,只要跟我組隊,阿爾也能接七級的討伐任務了。」
再加上身邊的冒險者相較原本世界的人,普遍更敏捷也更有力量,所以我一開始也不知道該把標準設在哪裏。我當時還想說,搞不好只是因爲這副身體本身的基礎能力異常優秀,便暫時將疑問擱置一旁。
再睜開眼睛時,我終於要面對真正的冒險者任務了。
「小屁孩。」
「真是的,都說今天是爲了慶祝升級耶……」
「喂,等等啦!」
「看他高興成那樣,感覺我努力升級也算沒白費。」
總是吵吵鬧鬧的丹尼斯、多米尼克和羅曼會乖乖聽遙的話。看到這一幕,那些身體強壯、頭腦不太靈光的傢伙們也願意聽她說明。結果,現場工作被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
垂下耳朵吐槽的是蒙塔納。
據說,適度地控管魔物數量,防止牠們大量繁殖也是這個國家的冒險者公會應當揹負的職責之一。
「沒關係,恭喜升級!我已經先幫妳點好餐啦~~」
這座名爲奧蘭茲的城市,是獨立商業都市國家普雷伊努中最東邊的都市。再往東延伸是南北狹長的大片森林「斜陽之森」,再更深處,據說有一片猶如爆炸核心地區般荒蕪,什麼都沒有的荒原。
「嗯,千真萬確。我們來挑一個看起來不錯的委託吧。」
不過,高階冒險者裏也有人不擅長使用魔法或身體強化。拉爾夫青年就是一個例子。
從拉爾夫那裏借來的錢早已全數還清,現在賺的工資足夠她過上安穩的生活。一切都非常順利,難怪她心情這麼好。
「真是的,男生怎麼都像小孩子啦!」
儘管如此,此刻我的內心仍充滿無法壓抑的雀躍感。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類與破壞者,也有和地球上一樣的普通生物,以及吸收魔素後產生異變、進化爲魔物的存在。
「那就出發去討伐獨角野豬吧!」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根據艾莉的說明,除了魔法使,一流的冒險者大多具備高水準的身體強化能力。
蒙塔納把擺在自己面前的大塊肉往前推,挺起胸膛。
阿爾伯特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和任何人對上眼就直接轉身,沿着來時的路折返。走到我身邊時,他小聲地用有點羞赧的語氣說道:
他站起來指着我跺腳咆哮,柯琳則一臉無語。他簡直是個孩子,不過我還滿喜歡阿爾伯特這種有話直說的個性。畢竟年紀差那麼多,看他這樣反而覺得很可愛。
我將需要的資訊寫在筆記本上,悠哉地走在長廊。雖然有月光,腳邊依舊昏暗。不過這條路我已經來來回回走過好幾遍了,就算邊走邊出神想事情也沒問題。
「……柯琳,妳想看的話也可以喔?」
片刻後,阿爾伯特和蒙塔納從任務佈告欄那裏回來,邊喫邊討論「那個好像不錯」、「這個不太行」,始終沒能決定要接哪一項任務。直到喫完飯,我們四人重新站在任務佈告欄前商量,最後決定接下討伐獨角野豬的任務。
公會所發佈的常設討伐任務,基本上都是爲了控制魔物的數量與取得高級食用肉。只要能輕鬆狩獵魔物,應該就能堂堂正正地自稱是個合格的中級冒險者吧。
這次接的任務是常設委託,沒有設定討伐上限,只要在合理範圍內,打得愈多就賺得愈多,也有助於提升評價,難怪阿爾伯特會這麼興奮。
工作之餘,我這段時間一直持續訓練。但我這個從來沒真正吵過架的人,真的能勝任這份工作嗎?我不敢說自己沒有絲毫不安。
「只要和五級冒險者組隊,就算等級還沒到,也能接高一級的委託喔。」
阿爾伯特似乎沒聽懂,皺起眉頭歪着頭。
魔素、魔法、身體強化……我其實也希望能在某個地方好好學習這些知識,不過現在的我每天忙着工作,開心地與夥伴相處,實在抽不出時間來深入研究。
來這裏之前,我其實一個人偷偷去看了幾個相當於七級的任務,還仔細篩選過。但如果老實告訴柯琳,應該會被吐槽吧。所以我決定先對她保密。
他腳步堅定,我默默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路,快看到城門的時候纔開口提醒:
回房休息之前,我順路去了趟資料室翻閱《生物圖鑑》,想先蒐集獵物的情報。
「妳可以喫肉。我有點擔心那個小屁孩,過去看看他的狀況。」
她接受過義務教育,基本的加減乘除當然難不倒她。由於長年在職場打滾,她能想到更高效率的工作方式。再加上曾經帶過下屬,遙還能妥善照顧和自己一起工作的人。
我們精神抖擻地醒來,趁着冒險者尚未現身的清晨時段,在接待櫃檯附近集合。冒險者經常喝到深夜,早起的人並不多。在周圍晃來晃去的,大多是等級跟我們差不多的冒險者,其中多半是從一早就要去做土木工作的人。
「咦?蒙你怎麼啦?」
回到房間後,我直接倒在只鋪了牀單的堅硬牀板上。
事實上,這種喊叫並非從今天開始,大概每隔十天就會上演一次,即阿爾伯特的靈魂吶喊。
我想了想,改成更直白的說法。這種時候講清楚比較快。
「纔不要咧,我是來替遙慶祝的好嗎!在那兩個傢伙回來之前,我要把這些通通喫光!」
蒙塔納其實比阿爾伯特和柯琳大一歲,這是我們最近才知道的事。自那之後,蒙塔納有時會擺出哥哥的架子。對我來說,十四歲和十五歲根本沒什麼差別,但那個年紀的孩子好像很在意這點。
柯琳身爲商人之女,腦筋轉得很快,而且據說她在商人圈裏也頗有人脈,不知不覺間已經升到七級冒險者了。
那個總是擺出哥哥架勢的蒙塔納,主要承接工坊類的委託,據說在師傅們之間被高度評價。回過神來,他已經快要晉升爲六級冒險者了。
不過我這次帶來的情報,對阿爾伯特來說可是個好消息。
「讓你們久等了。」
抵達餐廳時,我看見夥伴們坐在老位子便走了過去。
阿爾伯特用力拍桌,雙眼發光地跳起來。我原本就想看到他這個反應,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
再往前走就是潛藏着死靈的危險森林,以及破壞者們盤據的領地。不過這些資訊都來自曾踏足該地的冒險者口述,真僞如何,其實也不得而知。
由動物演變成的魔物,有時甚至可以與原生動物繁衍後代。生出來的孩子對魔素的適應力更高,也更容易變異成魔物。若放任不管,這些魔物會隨着一代又一代的演化,變得愈來愈聰明、強壯、兇暴,數量也會不斷增加。
然而,最關鍵的問題是,我無法掌握自己究竟是怎麼進行身體強化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其實讓人有點不安,但我決定接受「現在就是這樣」的事實。
根據圖鑑記載,獨角野豬是像獨角獸一樣長着尖銳獨角的野豬型魔物。牠們主要棲息在森林之中,同時也分佈在奧蘭茲東方的「斜陽之森」。
據說,等魔物的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就會開始集體襲擊人類聚落。
相較於兩人一派和樂的氣氛,阿爾伯特一人散發出沉重的氣息。他趴在桌上,嘴裏發出「咕嗚」、「唔唔」的聲音。不久後,他慢慢撐起身體,舉起雙拳朝天花板咆哮。
三、首次的獵物
阿爾伯特坐在地上,只用眼神掃向我,明顯在鬧彆扭,催促我繼續說下去。就算擺着臭臉,他還是很老實。這就是他可愛的地方。
我今天會有點興奮,其實也是等不及想告訴他這件事。
二、任務佈告欄
阿爾伯特精神飽滿地喊出這句話便衝了出去,我們三人連忙跟上。
神奇的是,我之所以不會受傷,並不是因爲皮膚或身體變得像岩石那樣堅硬。我的肌膚依然柔軟有彈性,走動時胸部還是會照樣晃動。講這些好像也沒什麼意義,總之,我完全無法理解身體強化的原理。
那片荒原是昔日人類與破壞者激烈交戰所留下的戰場遺蹟,被稱作「遺忘者墓地」。如今那裏只剩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
阿爾伯特完全不顧柯琳的阻止,轉眼間就衝出餐廳。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啊啊啊啊!」
在我們之中,阿爾伯特進度落後。他的戰鬥能力確實不錯,但反過來說,除了體力就沒什麼值得誇口的。每天安分地完成工作,得到平穩的評價,如今是普通的八級冒險者。對一個有體力,又肯認真工作的人來說,這樣的升級速度其實也算快。但據本人所說,這樣的速度讓他焦躁難耐。偶爾像這樣發泄情緒也是可以想見。
我一直以爲身體能力好是因爲年輕,聽完解釋才明白這是真正的原因。即使心中抱持疑問,想將「我是不是很奇怪?」這種話問出口還是需要勇氣。
「小屁孩。」
一開始,遙只是因爲外貌特殊而受到注目,但委託人很快就發現,她的價值遠遠不只如此。遙的等級一路順利提升,今天,她終於創下奧蘭茲有史以來「晉升五級冒險者最快紀錄」的壯舉。
在這三個月,我一邊工作,一邊抽空慢慢累積對這個世界的知識。儘管還有許多尚未了解的事情,但至少奧蘭茲周邊的大致地理分佈,我已經牢記在心。
蒙塔納說着跟剛纔一樣的話,有點坐立不安地起身。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先去看看有什麼委託!」
阿爾伯特無力地趴在桌上,柯琳笑着拍他的背,蒙塔納則一如往常刻着石頭,看起來在製作什麼東西。
蒙塔納搖着尾巴,起先快步前進,接着轉爲小跑步,沒多久就追着阿爾伯特跑向走廊深處。他之前爲了配合阿爾伯特,一直沒有接討伐類的委託,知道從明天起可以開始參與,內心大概也興奮不已吧,我完全能理解這種心情。
她和城裏的商人們早已熟識,各大商會三不五時就會招攬她,連開設工坊的師傅們也對她頗爲賞識,如今不認識遙的人反而比較少。
「我以爲你是要去買東西之類的。」
我並沒有惡意,只是完全忘了他是個路癡。移開視線、一臉尷尬的柯琳,八成也沒發現自己正往西邊走。如果她有發現,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嘲笑阿爾伯特了。大概是因爲這次不是她走在最前面,纔會覺得「反正不說也不會被發現吧」而選擇閉嘴。
暫且不提這兩個人,我轉頭看向蒙塔納,只見他眨了眨眼睛,然後輕輕點頭。
這個點頭,大概沒有特別意思。他像是終於睡醒似的反覆眨眼,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歪頭。蒙塔納早上都沒什麼精神。
我不知怎地感到一陣不安,於是對走在最前方的阿爾伯特說:
「……地圖,還是我來拿吧。」
從今以後,就由我來負責看地圖吧。
走到前面準備帶路時,我又悄悄地看了蒙塔納一眼。他果然又擺出正經八百的表情,說了句「好」,隨後輕輕點頭。這個點頭依舊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看起來實在太可愛,我決定不計較了。
之後我們完全沒有迷路,順利抵達斜陽之森。我參考了事先蒐集的情報與地圖,緩緩地往森林深處前進。如果只是尋找獨角野豬,其實也可以分頭行動,但要是有人迷路就麻煩了,最後還是決定大家一起行動。
爲了加工木材,斜陽之森裏的樹木會定期被砍伐,行走時不太費力,視野也不差。陽光從樹木縫隙灑落,帶着一種夢幻氛圍。
這裏實在太和平了,我一邊像是在享受森林浴般慢慢前進,一邊想着「要是在這裏野餐應該很舒服吧」。
不過,愈往深處走,草木就愈發茂密,幾乎看不到像樣的道路。我提高警覺繼續前進。有時會看到雜草像是被撥開的痕跡,大概是野獸走過的小徑。從痕跡的寬度和腳印大致能判斷是哪種動物經過。
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沿着動物走過的小路慢慢前進,途中我忽然抬起頭,只見遠處有隻兔子正跳着移動。牠在樹根旁豎起長長的耳朵,耳尖閃着一束光。蒙塔納注意到我的視線,望向那邊輕聲開口:
「牠是殺人兔,耳朵像刀子一樣。」
「原來還有這種魔物啊。」
「牠的肉很好喫。」
「這樣啊……蒙塔納懂得好多。」
聽到我們的對話,阿爾伯特和柯琳也停下腳步,看向那邊。可能是剛纔一直低着頭走路,他們轉了轉脖子,順便休息一下。
據說殺人兔有時會襲擊人類,爲了隨時應戰,阿爾伯特與蒙塔納不敢鬆懈,拔出劍。可能是被他們的舉動嚇到,殺人兔轉身逃進草叢。
目送牠離開,感覺身體放鬆時,背後傳來草叢被撥開的聲響,我慌忙回頭。結果正好與一隻喘着粗氣的巨大獨角野豬四目相對。
「確實,動不了就只是個靶子。」
蒙塔納沒有停下來,朝同一條腿連續攻擊。獨角野豬的角仍卡在樹上動彈不得,牠氣急敗壞地掙扎,發出響徹整片森林的低吼聲。看來確實造成了傷害。
「…………我覺得可以把牠的腳綁在倒下的那棵樹上,連樹一起搬回去。遙,妳覺得呢?」
安德烈身後接連出現的「拔劍」隊員們也走近那頭倒地的野豬屍體,興致勃勃地說着「你看這斷面!」、「太扯了吧這個!」。然而,我們幾個完全狀況外,聽都沒聽過什麼「暴虐野豬」。
「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小蒙帶路!」
他的表情和平時沒兩樣。如此冷靜的模樣,現在看來格外可靠。
我其實也在心裏喊着一模一樣的話,面上只倒抽一口氣,眼角微微抽搐。倒不是因爲有強行忍住,而是我當下能做出的反應就只有那樣。
神情冷靜的蒙塔納搶先一步衝進森林。他的判斷極快,飛快穿梭於樹木之間。平常看起來總是呆呆的,這種時候卻讓人覺得可靠,或許是年長者特有的氣場吧。話說回來,理論上年紀最大的應該是我,結果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拚命地追趕他的背影。
我原本不敢直視獵物,但聽完阿爾伯特的提議也只能硬着頭皮看向那頭倒在血泊中的獨角野豬。
「欸欸……不會吧!這傢伙該不會是你們打倒的吧?」
我伸出雙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樣的舉動有點像在安撫狗或小孩,我還擔心他會不開心,但他乖乖接受了。看來我的判斷沒錯。揉着揉着,覺得心情愈來愈好時,柯琳從後面抱上來。
阿爾伯特興奮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大型犬。我原以爲他會像對蒙塔納那樣撲上來,都做好心理準備了,結果他在我面前急煞車,讓人有點失望。
「阿爾~你不是說要多打幾頭獨角野豬再回去?」
「這樣真的行得通嗎!」
雖然一頭霧水,我還是點了頭。安德烈撫着下巴的鬍子,發出感嘆的聲音。
「魔法真厲害啊……」
魔法真厲害。就連施放魔法的我自己,也是同樣的感想,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柯琳拉開弓弩,箭矢「咻」地射出去。見狀,我急忙開始詠唱魔法。箭矢劃破空氣,飛向掙扎中的獨角野豬,擊中牠的額頭後「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我腦中瞬間閃過小卡車的畫面。這種東西,怎麼想都不是人類能正面對上的怪物。
「怎麼辦啦!喂、喂!到底該怎麼辦啊!」
打偏了。正當我重新振作,打算開始下一次的詠唱時,正試圖把角從倒下的樹幹中拔出來的獨角野豬有了變化。牠的身體與脖子之間出現一道縫隙。
在這時趕上的阿爾伯特揮動手中的劍,朝着與蒙塔納相反方向那條腿狠狠砍去。他們兩個大概是想先奪走牠的行動力。蒙塔納的行動重新點燃了我那幾乎熄滅的鬥志。
「欸欸~~你說要怎麼辦嘛?說嘛~~?」
「可惡,竟然被這羣小鬼搶先了,真倒楣啊~~」
面對阿爾伯特的驚呼,蒙塔納轉身點點頭。
「這樣應該會升級吧?」
「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啊!」
魔物在進化的同時也會變成雜食性,什麼都喫,還會吸收大量的魔素到體內。對已經魔物化的獨角野豬來說,我們大概只是幾個逃得比較快的午餐。
撥開茂密草叢現身的是隊伍「拔劍」的隊長安德烈。
「嗯?啊~~應該可以升到五級吧?你平常工作一直都很認真,評價也不錯啊。」
「可以,沒有不會死的生物。等牠動不了就集中攻擊。」
正當大家雙手抱胸、皺眉苦惱時,遠方突然傳來某人的呼喊。
獨角野豬的頭還卡在倒下的樹幹中,龐大的身軀卻「砰」地一聲倒在地上。頸部的切面如湧泉般噴出鮮血,四周的草地與樹木轉瞬染得通紅。

柯琳射出的第五支箭,終於刺中獨角野豬的眼睛。牠發狂似的用力搖頭,接着傳來「嘎吱」一聲,角卡住的那棵樹終於應聲倒下。
我大聲喊道,柯琳立刻附和。跑在最前面的蒙塔納點了點頭,隨即變更逃跑路線。
雖然心裏有點在意這樣隨便碰女生的頭到底好不好,但完全敵不過柯琳那種強大的氣場。我乖乖地伸手輕撫她的頭。她的頭髮比阿爾伯特柔順有光澤,手感也更好。
安德烈搖着頭,半開玩笑地說着,然後就地坐下,朝我們擺手驅趕。
回頭一看,那頭獨角野豬正怒吼着朝我們猛然衝來。牠撞倒粗樹、折斷細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怪手。
「喂!任務要經過回報纔算完成。我們會留在這邊守着,快去公會報告,別忘了找人來幫忙搬這傢伙啊!」
柯琳懊惱地低語,立刻拉開第二支箭。
蒙塔納呆呆的聲音剛落下,阿爾伯特便鼓起勇氣想說什麼,結果卻變成一道叫魂般的吼叫,在森林裏迴盪開來。
所有人都沒料到獨角野豬竟然是這麼巨大的魔物。我們並肩站着,呆呆地望着那隻發出地鳴聲轟然倒下的巨獸。是成功擊倒了沒錯,不過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龐然大物。
那一劍應該是打算把獨角野豬的腿完全砍斷,但實際上只流出一點血。也許是沒達到預期效果,蒙塔納的低語聽起來不太高興。
「明明有瞄準眼睛,牠卻一直亂動……!」
我到現在還是有些恍神,沒什麼真實感。第一個恢復常態的是柯琳,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伸手戳了戳阿爾伯特的肩膀。
「咦、啊,好的好的。」
「呃、是、是的,應該算是吧。」
這句話實在太有道理,我趕緊站直身體。
這頭野豬的身高和寬度各約兩公尺,軀幹接近兩倍,體重應該隨便就破噸了吧。就算綁在樹幹上,除非那棵樹夠堅固,否則一拉就會折斷。
我慌忙回頭,只見嬌小的蒙塔納已經壓低身體,掉頭衝向獨角野豬。等稍微慢一步的阿爾伯特開始行動時,蒙塔納早就揮劍砍向獨角野豬的後腿,接着從牠身側穿過。
回過神後,我看向屍體的斷面,忍不住「唔」地一聲按住嘴角。我本來就不擅長看電影裏那種流血或痛苦的場面。一想到今後可能得習慣這類場面,心情不禁有點沉重。
「喂~~剛剛傳來超大的聲響,你們沒事吧?」
「等等,什麼暴虐野豬?這不是獨角野豬嗎?」
我以爲會有人回答,所以沒有開口。但全場陷入沉默,一片寂靜,環顧四周才發現全部人都盯着我。
「我記得打五頭就可以升級吧?那還剩四頭喔~~?」
「等牠撞上那棵大樹,我們就掉頭回去攻擊喔。」
「慢慢來也沒關係啦~~我們就留在這邊打打那些被吸引過來的魔物,順便賺點錢~~」
稍微冷靜下來的阿爾伯特大聲問道。獨角野豬似乎已經鎖定我們,毫不放棄地在後頭追趕。
「風之刃啊,誕生、銳化、飛翔、斬斷──」
回想起這幾個月接連做的任務,老實說,現在應該勉強扛得起來。我也總算意識到,自己已經默默變成怪力系了。
「恭、恭、恭喜你……」
「好硬。」
四、踏上歸途前
他對劍非常講究,在這方面有點囉唆,但除此之外個性溫和、待人親切,因此深受新手冒險者們的喜愛。
「貫穿吧,向所指之處──風刃!」
正沉浸在幸福當中時,旁邊傳來安德烈的譴責。
沒過多久,蒙塔納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靠了過來,拉起我空着的那隻手,輕輕放上他的頭頂。他什麼也沒說,但應該是要我摸他。
我維持雙手向前伸出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啊,我們馬上去!」
原本以爲獨角野豬應該是體型更小的生物。不,老實說,我一直以爲牠們大概只比小豬大一點。這種看起來能一口吞下人類的怪物,完全超出我的想像。
阿爾伯特出發前還意氣風發地說什麼「今天要多打幾頭升等」,但誰有那個力氣多打幾隻這種怪物級的野豬。
「這樣我們就一樣了!我也要升到五級了!」
「什麼啊?你們不知道就打倒牠了?這傢伙是獨角野豬進化一階後的魔物,叫做暴虐野豬。今天一早剛傳出牠現身的消息,公會馬上發佈了緊急討伐任務,還特別叮嚀四級以下的冒險者絕對不要靠近森林。看你們的反應是真的沒得到消息吧。」
「好大。」
「哎呀,這可真是了不起,你們居然能自己幹掉暴虐野豬。」
安德烈邊說着「幹得不錯啊!」邊拍了拍阿爾伯特的背。 阿爾伯特一臉困惑地看了看暴虐野豬的屍體,又望向安德烈的臉,壓不下嘴角的笑容。
「……啊,撞上去了喔。」
蒙塔納的頭髮很柔軟,特別是耳朵周圍的毛髮,手感滑順得像絲綢。我摸了耳朵一會兒,擔心他會覺得不舒服,抬頭卻發現他眯起雙眼,顯然很享受。
「遙~~也摸摸我的頭~~」
原本正要撤退的阿爾伯特和蒙塔納當場停下腳步,瞪大雙眼望着這一幕。柯琳慢慢地把第六支箭收回箭筒。打頭陣的兩人一臉茫然地把劍收回劍鞘時,柯琳輕聲呢喃:
追着蒙塔納狂奔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前所未聞的轟然巨響。
「欸~~欸欸欸,這樣我就不再是跟來的雜魚,可以堂堂正正地冒險了!」
「先撤退吧!」
蒙塔納被搖得七葷八素,嘴上還是擠出道賀的話。阿爾伯特鬆開他後,又馬上朝我跑了過來。
「……我都說吵死了!」
伴隨後方傳來的巨大撞擊聲,蒙塔納的身影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詠唱結束的瞬間,一道無形的風之刃撕裂空氣,筆直射出,掠過我們的衣角,無聲地劃過獨角野豬的頸部。
牠前端尖銳的角扭曲變形,表面黏滿污垢。若是被那隻角劃傷,大概會直接被感染吧。不過,這種擔心恐怕只有在成功與那頭獨角野豬交手,還能全身而退的前提下才有意義。不只是角,連獠牙都非常驚人。如果貿然進攻,從側面閃避衝撞,可能會被那對獠牙勾住,整個人被拖在地上跑。牠的橫寬差不多等於人張開雙手的距離,站起來甚至高於我的視線。
但我沒空慢慢看她那一箭是否命中。我瞄準的是牠的頸部,只要能傷到頸動脈,接下來就只要邊逃邊拖延時間,總會有辦法撐下去。我會以魔法使的身分受邀加入隊伍一定是因爲我能發出強力一擊。此刻不出手,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聽到安德烈悠哉地回應,我們一邊感謝可靠的冒險者前輩,一邊加快腳步朝城鎮前進。
阿爾伯特聽完立刻比出勝利姿勢,接着衝向蒙塔納,一把抱住他,用力搖着他的肩膀。
阿爾伯特決定無視柯琳,直接伸手推開她的臉,開始討論怎麼搬運屍體。大概是因爲從小一起長大,他已經習慣應對柯琳的調侃。
「……吵死了。」
當我們拚命逃跑時,蒙塔納突然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對我們下指示:
但說到底還是太難搬了。而且光想像把這種滿身鮮血的屍體扛在背上搬運的畫面就令人頭皮發麻。有什麼好辦法嗎?想破頭都得不出好點子。當下能想到的頂多是當場分屍,但沒有人有那種技術,也沒帶必要的工具。
「聽說野豬不擅長轉彎,我們呈Z字型逃跑吧!」
順帶一提,這次事件後,我升上四級,柯琳與蒙塔納是五級。阿爾伯特大概是因爲實績還不夠,最後只升到六級。他一下開心一下鬧彆扭的模樣,果然還是比其他兩人更像個孩子。
五、清晨
討伐暴虐野豬是緊急任務,酬勞相當可觀。
在冒險者公會中,凡是希望儘快解決,並附上高額委託金的案件,都歸類在「緊急任務」的範疇。木材加工是奧蘭茲的主要產業之一,若讓暴虐野豬在斜陽之森的淺層區域橫行,將構成相當嚴重的問題。時間拖得愈久,產業運作就愈困難,最終將對整體經濟造成沉重打擊。
我們剛好是在緊急任務發佈後成功討伐暴虐野豬,可以說是相當幸運。如果是在任務發佈之前就將其打倒,恐怕最多隻能換來一點名聲,以及魔物素材的回收費。
也因此,靠着這次任務大賺一筆的我們,這幾天享受着短暫的假期。
據說,升到一定等級的冒險者通常不會每天都拚命工作。
危險度提高,酬勞也會隨之增加。他們會專注完成一項任務後好好休養身體。對賭上性命工作的冒險者來說,保持身心最佳狀態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
只要有空閒時間,我大多會獨自外出走走,尋找稀有食材或看起來不錯的餐館。
雖然每天三餐都可以在公會的餐廳解決,但選擇實在不多,基本上都是麪包配湯,很快就會喫膩。不過價格便宜,能填飽肚子,味道也算不錯,只要不太挑剔,倒也足夠了。
話雖如此,若有多餘的時間和金錢,當然另當別論。難得的機會,哪怕小小奢侈一下,我也想去嚐嚐真正的美食。
我長大後幾乎不挑食,但說來有點不好意思,味覺的喜好從小到大都沒什麼長進。
像是蛋包飯、咖哩飯這類料理,來到這個世界後再也沒看過。
這裏沒有番茄醬,雞蛋也算是高級食材,咖哩更不用說了,不但沒有現成的,我甚至分不清這裏的香料。再說,這個世界可能根本沒有米飯文化,我連煮熟的米飯都沒看過。
不過,肉類料理倒是蓬勃發展,我也找到一家漢堡排很美味的店。既然有這種水準的餐點,說不定還有其他更厲害的美食。
我每次放假時都會四處晃晃,逛遍餐廳街來尋找美味的餐點。對我來說,這就是最能體現「日本人」個性的假日行程。
我的日常穿着是第一天多特他們送我的那種褲子和長版上衣,再加上一件有帽子的長袍。只要披上寬大的長袍,戴上帽子,就能遮掩長相和身形。
暗黑精靈這個種族,光是走在路上就很顯眼。
爲了避免成爲焦點,還不熟悉這座城鎮時,我幾乎都戴着帽子行動。不過我如今在城鎮裏到處打工,認識的人也變多,就算拉低帽檐還是會被認出來。
與人擦身而過時舉手打招呼的情況也愈來愈常見,看樣子,我應該已經澈底融入這座城鎮了吧。充滿好奇的目光也少了許多,和剛來時相比,日子確實自在不少。
我用略顯強硬的語氣反問,結果薇琪睜大眼睛笑了。
她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句話,這讓我不太高興。
奧蘭茲的商店街分成好幾個區塊。有整齊規劃的固定商店區,也有像祭典攤位一樣的移動攤販區,再往裏面走則是鋪塊布就能做生意的擺攤區。所謂「商人與冒險者之國」並非浪得虛名,不光是奧蘭茲,整個國家都秉持相同的原則──只要不是正式設店,就能在劃定區域內自由買賣。
許多人都是看一眼就離開。就算沒成功交易,只要有人停下來仔細看一眼,他就會露出高興的神情。相處久了,即便他表情不多,從尾巴的擺動和些微的氣氛變化,我還是能隱約察覺他的心情起伏。
逛早市和嘗試奇特的水果,也是我的日常樂趣之一。目前尚未遇上像原本世界那種甜度明顯的水果,但能看到從沒見過的品種。這件事本身就很新鮮。有時我會憑外觀猜測味道,放入口中卻發現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相當有趣。
「妳每天都穿我特別訂製的長袍,我真的好開心喔。」
「什麼事?」
拿着水果時,視線邊緣忽然晃過一抹金色的長髮。
她那宛如大小姐般的舉止儀態,光是看着就覺得格外優雅。我曾經問過她是不是哪個貴族的大小姐,結果她隨口敷衍地帶過了。
我們穿過長長的商店街,又走過幾條巷弄。
「你平常也會來擺攤嗎?」
「這樣就夠了。」
蒙塔納探頭看了一眼袋子裏的錢,接着把袋子倒過來。隨着叮噹聲響,裏面的錢全被倒在布上。他將那些銀幣大致分成兩堆,一半推到自己面前,另一半則裝回錢袋。大概十枚銀幣。這種算法相當隨性,卻也很符合蒙塔納的作風。
六、擺攤
她其實沒有對我做什麼過分的事,但她那種讓人無法看透的神祕感,再加上「一級冒險者」的頭銜實在讓人畏懼。
「有賣出去嗎?」
「那個……我今天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好喫的漢堡排店……如果妳知道有哪家不錯,可以推薦給我嗎?」
話一說完,薇琪立刻從長椅上跳下來,站到我身旁。
「哎呀,遙小姐也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啊?我還滿喜歡妳這一面呢~皺起眉來的模樣,很有魅力喔。」
是某人突然送給我的禮物,外觀和原本那件差不多,但無論質感還是布料,明顯都是高級貨。我原本說什麼也不肯收下,結果對方硬是塞給我,只好認命地拿來穿。感謝歸感謝,還是心裏毛毛的。
「今天天氣也很好呢。」
「別客氣喔。妳也知道,我一直很喜歡遙小姐嘛。只要是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出手幫忙。」
「所以妳的意思是,要我離開他們,加入妳的公會隊伍?讓我私自決定?」
於是我和蒙塔納並肩朝原路返回。擺攤街位在比商店街更深處的區域。
對我來說,這種稍嫌薄弱的對話節奏並不讓人困擾。畢竟我本來就不擅長那種一來一往、節奏明快的交談,這樣反倒輕鬆許多。
還有,和她一起走在街上時,她總會來那麼一次「哎呀,我要跌到了!」然後撲向我的胸部,實在讓人很困擾,更別說她還會在那個瞬間深呼吸。我對她的戒心已經強烈到就算被女性抱住,也感受不到任何動搖或心跳加速之類的情緒。
那位年輕人最後確認了手邊的錢袋,轉向我開口問道。大概是因爲我看起來比較年長,誤以爲我是老闆吧。
我從紙袋裏拿出其中一顆水果,顏色像櫻桃,形狀卻像葡萄,我邊想着「不知道是什麼味道」邊放入口中。果皮帶點澀味,果肉則酸甜各半。看來這種水果應該要剝皮。
「哎呀,妳今天也買水果了?妳真的很喜歡喫水果呢。」
他滿意地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往前伸直。在蒙塔納的示意下,我也在他旁邊坐下。
「那個……這個多少錢啊?」
「……我今天是來談正事的。」
他從寬大的袖子裏掏出幾件飾品丟在布上,再一件件等距擺整齊。
她不是壞人,只是稍微讓人不自在。連這次的邀請也是出於對我的關心。
我回頭聽她說話。她的語氣異常認真,讓我一時語塞,只能把視線移開。
「……謝謝妳。」
「謝謝惠顧。」
正當我發着呆時,一名外表紳士,感覺不好相處,目測五十多歲的男性出現了。
薇琪什麼也沒說,理所當然地坐在我身旁,露出微笑開口:
「看狀況。」
「感謝妳的邀請,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今天我照例在早市逛了一圈,挑了幾樣水果,請攤販幫我裝進紙袋。接着,我一路走到大樹下,坐上長椅。倒不是因爲累了,而是想坐下來試喫剛剛買的水果。
「我也很喜歡遙小姐這種青澀的反應喔~~」
「我知道啊,但我還是想邀請妳。」
她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這讓我整個人泄了氣,無奈地嘆了口氣。就像對着布簾揮拳、往米糠裏釘釘子,完全使不上力。畢竟作爲冒險者的資歷差距太大,就算我板起臉,在她眼中大概也只是只撒嬌的小狗。當然,正因爲我確定她不會傷害我,我纔敢用那種語氣回應。儘管感到害怕,但直至目前,我從未在她身上感受到惡意或敵意。
早知道就不要開口邀請了。我以前好像也有這種想法,這次一定要記取教訓。就算在心裏暗自發誓,我還是默默期待起她今天要帶我去的那家餐廳。
「太好了,謝謝你。我總算能下定決心了。」
說是出來擺攤,蒙塔納卻完全沒在招呼客人,看起來也不太在意路過的行人。他有時搖搖尾巴或動動耳朵,那副悠閒模樣,簡直就像一隻大型動物。
蒙塔納應該有自己的定價標準,但他不打算主動說明。與其說他在做生意,不如說擺攤真的只是他出於興趣的行動。
途中,蒙塔納數度停下腳步。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畢竟他不是第一次做出這種古怪行徑。有時他會突然停止動作,緊盯着某個地方。
這麼說來,艾莉一開始也有向我提出邀請。她應該是薇琪公會隊伍的成員。現在想想,還好當時沒有隨口答應。
「嗚哇!」
「開店。」
今天陽光溫暖宜人,偶爾像這樣悠哉地度過一天也不錯。
「休假日偶爾會。」
「一起去嗎?」
老實說,我還滿怕這個人的。我至今的人生從沒有像這樣被人糾纏過,應該說,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這種經驗吧。每次休假只要出門晃晃,她幾乎都會在十幾分鍾後出現在我身旁,和我並肩而行。我不知道她到底擁有什麼樣的情報網,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掌握中。
「這樣夠嗎?」
「嗯,是啊。」
「哎呀,我本來就猜到妳會拒絕呢。只是,遙小姐,請妳小心點,最近你們隊伍的等級提升太快,已經開始有人眼紅了喔。其實我只是想說,要是妳願意加入我的公會隊伍,我就能好好地保護妳了。」
我從不細問原因,萬一他看到的是什麼幽靈,我會受不了。就算穿越到異世界,而且能使用魔法,鬼怪還是很可怕。我從小就不敢看恐怖片。
「呃……嗯……」
「這種事我不能擅自決定。再說了,我聽說妳的公會隊伍只收女性,妳應該知道,我現在是和阿爾還有蒙塔納一起組隊喔?」
我驚呼出聲,因爲剛纔有什麼東西碰到我的屁股。
路上人來人往,不過多半隻是隨意閒逛,真的想購物的人不多。
她是紮根於這座城鎮的一級冒險者,她都這麼說了,恐怕是真的傳出不太妙的風聲。我也不覺得她會爲了戲弄我而胡說八道。
蒙塔納搖搖頭。
年輕人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人羣中,從他臉上的表情和剛纔那句話來看,八成是要去求婚吧。我對飾品的行情一竅不通,搞不清楚這樣的價格是否合理。
薇琪依然面露微笑地待在長椅上。
他一邊捋鬍鬚,一邊盯着一條串着琥珀色寶石、體積偏大的項鍊。他似乎在尋找價格標籤。視線來回掃了一圈,發現沒有標價後,他從某個皮革錢包裏拿出五枚硬幣。
「每天都穿,這就是愛情嗎?」
我揉了揉起雞皮疙瘩的手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這樣夠嗎?」
這種奢侈的時間使用方式,和以前那種以分鐘爲計算單位的上班族生活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話雖如此,收下之後對方也沒強迫我做任何事,甚至不曾開口請託。完全不要求回報這點反而讓我更不安。
「偶爾有。」
我和蒙塔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時,注意到有個年輕人停下腳步。他站在那裏專心地打量一對鑲着綠色寶石的戒指。
聽見薇琪用平靜的語氣開口,我也忍不住正襟危坐。平常這時候,她不是應該說什麼「啊~~我貧血啦~~」整個人撲倒在我膝蓋上嗎?這次竟然沒有,實在少見。
「你原本就有定價嗎?」
蒙塔納連同錢袋將那對戒指一起遞給對方。年輕人鬆了一口氣,向蒙塔納輕輕點頭道謝。
離開長椅後,我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轉身朝後方的薇琪開口:
關於她這個人,我只知道三件事:她是一級冒險者,爲公會隊伍「金色之翼」的會長,名字叫做薇琪•瓦蕾莉。然後,最重要的一點──她是我的跟蹤狂。
「你能出多少?」
下個瞬間,一位穿着飄逸裙裝的女性毫無預警地坐在我身旁。
年輕人一臉猶豫,最後帶着緊張的神情把整個錢袋遞給蒙塔納。
「好啊,我現在也沒什麼事。」
「遙小姐,妳不考慮加入我的公會隊伍嗎?」
「謝謝妳的提醒,我會留意的。」
我一直都是添購幾件同款的褲子和長版上衣,輪流替換着穿。其實最近連長袍也換成新的了。
我起身打算離開,她卻從背後叫住我。
「可以。」
經他一問我才發現,商品上根本沒標示價格。也就是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沒有開口,轉頭看向蒙塔納。
據說在其他國家,這類區域非常稀少,甚至還得特別向當地的執政者申請許可才能擺攤。
喫了一頓分量十足的早餐後,我正準備回宿舍,半途碰見在路上閒逛的蒙塔納。他說自己正打算前往擺攤街,試着販售平時製作的飾品。在我這個外行人看來,那些飾品做得相當精緻,但他說那只是興趣,並不是爲了賺錢。
「…………我想應該不是。」
抵達擺攤區後,蒙塔納慢悠悠地走到角落的空地,「啪搭」地展開一塊長寬約兩公尺的方布。
「嗯,是啊。」
蒙塔納接過硬幣,把項鍊遞給他,整個交易過程簡單俐落。我正恍神地看着,卻被那幾枚硬幣的顏色嚇了一跳。如果沒看錯,那應該是金幣。
那位男性沒有再說半句話,只是微微點頭,隨即挺直脊背,從容地離開了。
「你平常都賣得這麼好嗎……?」
「偶爾。」
蒙塔納回了跟剛剛一樣的話,接着咬了一口他帶來的麪包。
之後我們一路坐到傍晚,但再也沒有新客人上門。想來一開始那兩筆交易可能是難得的好運氣。
準備收攤時,一名男子從遠處大步走來。那人喘着粗氣,身上掛滿叮噹作響的飾品,還戴着單片眼鏡。他看都沒看攤位上的商品就直接朝蒙塔納喊道:
「喂,那邊那個獸人,我要把這些全部買下來!」
蒙塔納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確認對方的樣子,隨即又低頭繼續收拾。他把飾品一個接一個往寬大的袖子裏丟。見狀,男人慌忙喊道:
「喂!別那麼粗魯地對待那些東西啊!我說要買下來了!」
面對吵吵鬧鬧的男人,蒙塔納的尾巴啪地甩在地上。他撿起最後一對耳環,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男人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把耳環丟進袖子裏。
「今天已經收攤了。」
「你、你這傢伙,竟敢擺出這種態度!我可是說要幫你把這些東西賣到合適的地方,替你打響名號耶!」
「已經收攤了。」
「少囉嗦,把東西交出來,我都說了會付錢!」
「收攤就是收攤。」
蒙塔納擺出冷淡的態度,完全不理那個男人。最後,他把鋪在地上的布摺好,就這樣轉身離開。
「……這臭小鬼!」
男人怒火中燒,在背後揚起手臂。
「蒙塔納!」
阿爾伯特這才明白柯琳爲什麼叮嚀他「跟遙一起出門,要盯緊一點」。
阿爾伯特想着,到了晚上喫飯的時候再去道歉吧。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廳時卻沒看見遙的身影。她平常總是最早來餐廳,會先找個位置坐着等他們,沒看到人還真奇怪。
不過,阿爾伯特一開始也誤會過遙。當時把她看成什麼事都能完美達成的超人,自己一廂情願地感到自卑,還把情緒發泄在她身上。那是一段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丟臉的過去,阿爾伯特嘆了口氣,沒有打算隱瞞這件事。
「臨時開店。」
柯琳發揮商人的知識,蒙塔納活用靈巧的手藝。至於遙,無論做什麼都遊刃有餘。其他冒險者都「大姐頭」、「大姐頭」地稱呼她,對她的話言聽計從。而且遙不但計算能力佳,還會主動提出能增進工作效率的建議。阿爾伯特原本以爲體力勞動總該是自己的強項,結果遙竟靠着那股超乎常人的怪力,一個人完成好幾倍的工作。
阿爾伯特完全沒力氣反抗,就這麼被趕出餐廳。柯琳還雙手扠腰站着餐廳門口,他也沒辦法回去。
遙升上七級,柯琳和蒙塔納是八級,只有阿爾伯特還停留在九級。
不是弄丟,而是剛纔被扒走,阿爾伯特從小偷手中奪回來的。沉甸甸的錢袋裏,八成裝着她全部的家當。
「你看!」他說着便拿出兩枚銅幣。見狀,蒙塔納晃了晃寬大的袖子,從中取出剛剛最後收起的那對耳環,遞給少年。
「……她不會來了啦。快去跟她道歉!快去啦!她剛纔還在訓練場!」
儘管知道自己像是在發牢騷,沒什麼風度,但阿爾伯特實在很想找個出口,把這股情緒發泄出來。
作爲冒險者開始打雜一段時間後,阿爾伯特逐漸感到焦躁。
「好痛啊!妳在說什麼鬼話!」
遙一邊說着完全偏離重點的話,一邊抬着頭望着天空,一步一步地走遠。阿爾伯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阿爾伯特伸手緊緊抓住遙的斗篷。他心中浮現一股不好的預感,如果現在就這樣讓她離開,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和夥伴們相比,自己作爲冒險者的評價似乎總是差了一截。
「遙,給妳。」
「嗯。」
「什麼嘛~~真討厭。」
把那個惹麻煩的傢伙留在路邊,我們照原路經過來時的巷弄。
太陽下山後的訓練場幾乎空無一人。
明明知道對方也許是想幫忙緩頰,結果卻放任自己累積已久的壓力爆發。阿爾伯特感到抱歉又懊悔。轉身離開時,遙的表情深深刻在腦海裏。她先是睜大雙眼,接着微微眯起,最後似乎垂下了眼簾。在阿爾伯特眼裏,遙看起來非常寂寞。他的心就像突然被狠狠勒住一樣揪成一團。
「真讓人火大!妳這樣把我當小孩看,根本是在小看我吧!」
「柯琳,這種話還是別說比較好……」
他甩下一句狠話後轉身離開。
「蒙塔納,我下次可以再跟你一起來嗎?」
主要說話的是阿爾伯特和柯琳,蒙塔納偶爾會插上一句。至於遙,她總是一臉看不出到底開不開心的表情,只是點點頭、附和大家的話題。無論是聊起過去、家人,或是對未來的展望,遙從來不會主動說什麼。而且阿爾伯特注意到,就算偶爾被柯琳詢問,她也能巧妙地帶過,轉換成其他話題。
她總是緊緊盯着餐廳入口,一看到阿爾伯特就會舉手招呼。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的表情……確實比平常開心一點。阿爾伯特胸口一陣刺痛。
◆
「欸?啊,是我的錢包,什麼時候掉的?謝謝你。」
「你還沒道歉吧?」
「只有阿爾被甩在後頭~~」
「啊!獸人哥哥,今天已經收攤了嗎?我可是帶了錢喔!」
七、名爲阿爾伯特•卡雷吉的少年
「那傢伙總是面無表情,什麼都不說。反正就是看我工作做不好看不起我,纔會什麼都不說吧!」
她抬頭看着夜空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寂寞。
「我知道啦,我也覺得是自己的錯。」
阿爾伯特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比如「應該是我該道歉纔對」、「看着我說話」,但感覺怎麼說都無法好好傳達,最後只是站在原地。
對方總是面無表情、淡然地完成比他更厲害的事。日復一日,阿爾伯特愈來愈自卑。
不遠處傳來「啪嗒啪嗒」的輕微腳步聲。我緊張到全身僵硬,蒙塔納的雙臂自然垂放,彷彿在等那個腳步聲靠近。接着,轉角那頭出現一位少年,他看見蒙塔納便大聲喊道:
而且不久前,阿爾伯特才一個沒注意,她就差點跟着搭訕男走了。沒想到真的有人相信「我迷路了」這種老掉牙的搭訕話術。阿爾伯特與遙會合後教訓了她一頓,結果她就像泄了氣的氣球,垂下肩膀,一副沮喪的樣子。遙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但相處久了,從她的視線動向與些微肢體動作就能大概推測她的情緒起伏。
「我想,我還是比較適合一個人行動。我不擅長跟人相處……可是啊,我真的很喜歡你們。以後在路上擦肩而過時,如果你們可以不躲開我,我會很開心。」
她的力量早已超出什麼「力氣大」或「鍛鍊過」的等級,強到讓阿爾伯特忍不住退縮。
「……嗯。」
那些原本深藏在心底的想法,變成了惡劣的話語脫口而出。等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時,柯琳已經踢了他小腿一腳,阿爾伯特立刻痛到蹲下來。
柯琳最後再三強調「總之你去道歉」,便轉身離開現場。
──今天,她沒出現。
遙慢慢地起身,沒有轉向阿爾伯特,只是低聲說了句「真的很對不起」。不知道她是在向誰道歉,只是不停重複道歉的話語,看起來就像在否定自己的全部。
角落裏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頭上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垂落的銀白長髮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到底哪裏看起來開心啊……」
有次阿爾伯特和柯琳分到同一個工作場所,對方一整天都在講遙的事情,他聽到有點煩。即使聊起她拿手的計算或商業話題,只要遙能理解,她就會很開心。
看着少年跑遠的背影,蒙塔納將兩枚銅幣丟進袖子裏。他的尾巴滿足地搖了搖。
「纔不是鬼話!遙說過她不記得被拉爾夫先生收留前的事情!關於家人、故鄉,全都不記得!我問她爲什麼不說以前的事,她就立刻告訴我了啊!你在那邊亂猜一通,還擅自討厭人家,是腦子有問題嗎!」
「我平常話不多,是因爲我覺得自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我沒辦法像你們一樣想像夢想、未來什麼的……我只是沒有目標地依賴着大家,應該讓你們很不自在吧。」
其實已經沒那麼痛了,但阿爾伯特還是蹲在地上不動,蒙塔納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
「爲什麼啊!」
我仍搞不清楚蒙塔納是根據什麼標準在販售,又是怎麼決定價格。不過,我感覺他是懷着某種信念在販售自己做的飾品。
「啊……」她發出沒什麼意義的聲音,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最後低下頭道歉:「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你,去跟遙道歉。」
阿爾伯特垂頭喪氣地走向訓練場。
發現原因後,他簡直哭笑不得。遙實在是個讓人無法討厭的脫線角色。
然而,對阿爾伯特來說,那一點都不有趣。因爲覺得無聊,他乾脆一句話都不回,過了一陣子,柯琳不再找他說話了。
「你真的很過分!遙不太說自己的事,是因爲她沒有過去的記憶不是嗎!」
有次剛好分到同一個工作現場,阿爾伯特向蒙塔納打聽:
連等級都被她甩在後頭時,他已經撐不下去了,心情就這樣慢慢陷入負面情緒。阿爾伯特不知道該怎麼讓自己振作起來。
「遙啊,她是不是……不信任我們啊?」
「你看,我們都會聊以前的事,那傢伙卻什麼都不肯說不是嗎?」
光是列出這幾點就不得了了,但阿爾伯特非常清楚──遙其實有點……不對,是非常脫線。
阿爾伯特在一旁望着在街上購物的遙,心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丟下這句話,兩人就不再交談,各自埋頭工作。吵鬧的聲音消失了,那天阿爾伯特的工作效率卻始終無法提高。
柯琳站起來,用力推向阿爾伯特的肩膀。
「是啊。」
路過蒙塔納先前停下腳步的那個地方時,他又停住了。夕陽西斜,氣氛變得有點詭異。我悄悄地靠近他一步,儘量不發出聲音。蒙塔納的沉着冷靜,讓我覺得要是哪天真的碰上什麼靈異東西,他應該會很可靠。人不管長到幾歲,會害怕的還是會怕。
「……你也覺得我該去道歉嗎?」
蒙塔納沒有多說什麼,那天一直待在阿爾伯特身邊工作。阿爾伯特不停犯錯,幸虧有蒙塔納幫他善後,纔沒有釀成什麼嚴重的事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阿爾伯特的追問下,她坦承偶爾會遇到這種情況。有時真的只是帶個路,但也有遇到對方突然翻臉動手的時候。
阿爾伯特走近時,遙察覺腳步聲,抬起頭看向他。
蒙塔納低聲說完就繼續工作。阿爾伯特等了一陣子也沒等到下文,這就是蒙塔納一貫的風格。阿爾伯特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但每次跟大家在一起時,她看起來都很開心喔。」
「那孩子看起來很開心呢。」
「我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你們願意邀請我加入,我真的很高興。能做各種工作、能派上用場,我覺得很開心。我從來沒有小看你,只是單純覺得,如果我努力一點,你們會爲我感到高興……結果事與願違,說不定只是讓你們感到困擾,對不起。」
「太好了,謝啦哥哥!我媽一定會很開心!」
「我想等她來了再道歉。」
遙這麼說時,阿爾伯特心裏的某根弦「啪」地斷掉了,他突然拍桌站起來。
最近經常發生「名聲不佳的男人被發現昏倒在小巷裏」的怪異事件,十之八九是遙乾的好事。偶爾有男人看到遙的臉就立刻躲起來,大概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蒙塔納停下手邊的工作,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平常話就很少,就算偶爾開口也只說簡短的句子,不過還是會聽人說話,所以阿爾伯特接着說道:
在我出聲前,蒙塔納已經迅速行動。他俯下身,用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拔出短劍,劍尖筆直刺向那男人,剛好在他的單片眼鏡上劃出裂痕。男人當場癱坐在地。
那段時間,阿爾伯特他們收工後總會聚在餐廳聊天。聊聊當天發生的事,或是分享從其他冒險者那裏聽來的消息,那本該是充實又愉快的時光。
「歡迎喔。」
阿爾伯特環顧餐廳,只見柯琳板着一張臉,蒙塔納則一臉呆滯,兩人坐在四人座位上。他一靠近,柯琳立刻擺出臭臉,狠狠瞪了他一眼。
隔天早上,阿爾伯特在工作時遇見了柯琳和蒙塔納。蒙塔納告訴他,遙出去採買,今天休息。柯琳板着一張臉,剛開始工作,她就對阿爾伯特開口:
柯琳毫不客氣地說這種話早就是家常便飯,雖然讓人火大,但也只是這樣。
她那線條分明的側臉英氣十足,說起話來沉着冷靜,給人一種成熟穩重的印象。幾乎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魔法,擁有超乎常人的力氣。
其實阿爾伯特也想道歉,但聽到別人這麼說,他忍不住反駁。
總覺得,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不對……妳別擅自決定啊!」
明明打算道歉,脫口而出的卻是難聽的話。阿爾伯特狠狠咬了一下嘴脣後開口:
「我一直覺得遙是個很厲害的人,但我自己也能做到很多事。雖然我還是個新手,不像遙那麼成熟,現在可能還差了一點,不過我還能做到更多,我不只這點本事。我其實想更瞭解遙,也想得到妳的認可……只是一直做不好,纔會那麼不甘心……所以我真正氣的是我自己啊……」
說着說着,阿爾伯特的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無法繼續說下去。他抬不起頭,也無法正視前方。
他終於發現自己生氣的對象並不是遙,而是自己的無能。遙很厲害,他想得到她的認可,希望她把自己當作真正的夥伴、能依靠的對象,卻遲遲做不到,纔會這麼懊惱。
他覺得自己根本就像個孩子,既丟臉又沒出息,實在無顏面對遙。
阿爾伯特感覺遙轉過身,掀起頭上的帽子。他緊閉雙眼,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心裏非常不安。但他很確定,對方已經對自己失望透頂。
畢竟當初只是因爲他們主動邀請,遙纔會成爲夥伴。她大概也想借着這個機會離開這些配不上她的人吧。想到這裏,阿爾伯特覺得自己好沒用,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他慢慢張開眼睛,看見遙在月光照映下的影子。她正擺動着手臂,舉起又放下,看起來有點奇怪。
該不會是因爲自己說了一堆任性的話,她打算揍人吧。如果這麼做能解決問題就好。他心想,如果被打一頓就能再得到一次機會,那也很划算。
然而,低頭盯着地面時,一隻手輕輕放在自己的頭頂。那隻手有點笨拙地來回摸着他的頭髮,輕輕地撫過他的髮絲。
「……抱歉,讓你誤會了。我啊,其實也覺得你很厲害喔,阿爾。你總是毫不猶豫地朝着目標前進的樣子,在我眼裏非常耀眼。我這種人老是在逃避問題……說不定,我其實是想成爲像你這樣的人吧。」
阿爾伯特沉默不語時,遙繼續一字一句地編織話語。
「所以啊,其實我還是……想繼續和你一起當冒險者。你看,我們其實還沒真的踏上旅程不是嗎?」
阿爾伯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他想知道遙現在是什麼表情。

「從明天開始,我可以再跟你們一起喫飯嗎?其實我啊,已經跟柯琳說過自己可能會退出隊伍。要說出『我還是想跟你們在一起』這種話實在太害羞了……所以,你可以陪我想個藉口搪塞過去嗎?」
阿爾伯特用力點頭並揚起視線。就在這個瞬間,原本放在他頭上的那隻手也跟着滑落。
遙背對月光,看不清楚她的臉龐。但阿爾伯特覺得她好像露出溫柔且平靜的笑容。
◆
「喔!妳眼光真不錯呢。那可是要價一枚金幣的貨色喔!」
「哇……這價格還真不便宜呢……嗯……」
根本不必嫉妒。
「……我當然知道喔。」
「我開玩笑的啦。」
對阿爾伯特來說,遙是既溫柔又可靠,卻也常常脫線到讓人放心不下的重要夥伴之一。
在那之後,阿爾伯特見過遙露出微笑的次數,仍然屈指可數。即便如此,最近他也逐漸能猜出遙心裏在想什麼。
遙認真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錢,阿爾伯特從她身後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