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名爲山岸遙的男人〉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2927 字
山岸遙是鑰匙兒童。
出生於當時社會尚不普遍的雙薪家庭。成長過程中,他在物質上不虞匱乏,卻是個稍微渴望親情的孩子。家裏的事幾乎都由幫傭代勞,只有在放假的日子才能見到父母。
父母感情很好,每逢重要節日,他們總會請假回家一起度過,他一直以這樣的父母爲榮。正因爲如此,儘管他對於只能偶爾和父母聊天一事感到失落,卻因爲從小習以爲常,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內心有多寂寞。
遙喜歡閱讀。
他憧憬書中的英雄、驚心動魄的冒險情節,以及充滿夢想的魔法世界。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爲那樣的人。他相信,只要做正確的事就能結交許多夥伴。
他深信,主動伸張正義是締結信任關係的捷徑,人人都可以互相理解,壞人終將悔改,競爭對手也能攜手合作。
然而,他開始懂事並踏入羣體生活後,這樣的信念很快就破滅了。
即使試着表達自己所相信的正義,也無法如他所想那樣獲得認同。
就算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卻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甚至還有人拿着他所堅持的正義,當作欺負他人的藉口。
愈是主張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同齡孩子就愈對他敬而遠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要一直潔身自愛並不容易,要求小小年紀的孩子以理性判斷善惡,本來就太嚴苛。
遙無法理解爲什麼大家都不願意做正確的事。儘管無法理解,他還是隱約察覺到大家討厭自己。
遙煩惱了很久卻始終得不到答案,最後決定向自己敬重的父母尋求幫助。
喫過晚餐,他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晃着雙腳等父母回來。那張爲大人設計的椅子,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大。
他相信,景仰的父母一定會給他一個心服口服的答案,這麼一來,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錯,只要得到正確的答案就好。從明天開始,他一定能交到朋友,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然而,母親回來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斥責:「你在幹嘛?快去睡覺。」
遙一直是個乖孩子,不曾打破任何約定。第一次受到責備讓他腦筋陷入一片空白。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視線也變得扭曲模糊。即便如此,他心裏仍有非問不可的事,張開又閉起的嘴反覆掙扎着想說出口。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久而久之,遙開始相信自己本來就喜歡獨來獨往。
他一直以來只是努力讓自己不被討厭,刻意壓抑「喜歡」或「討厭」這類情緒。也因此,他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喜歡那個女孩。
就這樣,在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情況下,幸福的日子結束了。
遙•山岸總是面無表情,卻是個膽小、心軟、善良的人。
自己究竟有沒有做過什麼讓父母感到欣慰的事呢?
「你根本不喜歡我吧。」
於是,遙就這樣和她交往了。
因爲這些內容都設定好明確的路線,就算他全心投入其中,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父親也對遙這麼晚還沒睡的事不太高興。
沒有人能替他回答。
遙只是想努力成爲一個善良的人。
此後將近二十年,遙每天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白天上班,下班後就在家打遊戲、看漫畫和小說。
他討厭違背自己的原則。
然而,遙不敢否定對方的話,他害怕成爲加害者。就這樣,遙又再一次扣錯了人生的某顆鈕釦。
沒有經歷青春期,成爲高中生後,遙依然是個優等生。
剛踏進職場的時候。
選在這樣的日子傾訴自己一生一次的大事,其實只是時機太差罷了。
儘管如此,遙並沒有放棄,因爲他有非問不可的事。他花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纔問出口,卻換來殘酷的回應。
「你好無聊。」
班上那位活力十足、頗受歡迎的女孩向他告白了。
他從不違逆大人的話,成了一個不需要費心照顧的「乖孩子」。
不是那樣的,遙對她是認真的,也覺得與她共度的時光很快樂。最初可能不是出於喜歡纔開始交往,但至少在此時此刻,遙已經喜歡上她了。
就算覺得這個世界出了問題,只要能照顧好身邊的人,不讓他們受傷就夠了。就算喫虧的是自己,只要別人不難過,怎樣都無所謂。
他不再開玩笑,也不再靠近那些看起來很快樂的人。他害怕自己未來會因爲某種錯誤再次被誰當成喜歡的對象,又讓那個人受傷。只要他自己忍耐就不會有人受傷。
遙變得比從前更不愛笑。
對遙的父母來說,這天剛好就是那一天。
他一直強迫自己用那樣的方式活下去。
如果遙還保有正常的感性,女孩那天含着眼淚憤怒地質問時,他應該能察覺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也許他就能鼓起勇氣大聲喊出:「纔不是那樣!」
在什麼都還沒搞清楚的情況下,葬禮結束了。等所有人都離開,房間只剩遙一個人時,他第一次撲簌簌地落下眼淚。
當一切歸零之時,那個受了傷、沉睡在遙心底深處的少年慢慢地睜開眼睛。
這裏沒有人認識他。
他逐漸遺忘,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受傷,又是因爲什麼害怕,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以說是時間治癒了他的心。也可以說,刺還插在裏面,傷口卻這麼結痂了。
他們在高速公路上捲入一場連環追撞事故。
甚至連「我0;遙1;的存在本身」都變得模糊。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於是開始逃避。
他只是想做對的事。
現在的她與山岸遙沒有太大差異,但她的內心正一點一滴地變成另一個人。
這樣的遙也迎來這個年紀獨有的青春時光。
每天工作,總會遇上特別疲憊,或是倒楣事接連發生的日子。
遙那顆充滿期待與夢想的氣球,在這一刻被一針戳破。他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回到自己的房間。因爲不希望父母「更加討厭自己」,他關上自己的心。
父母出門過結婚紀念日便再也沒有回來。
從那天開始,遙不再生氣,也不再哭泣。他不由自主地認定,自己的想法與情緒只會造成他人的困擾。
他不想讓任何人難過。
聽說遺體狀況慘烈到根本無法讓家屬辨認。
「別說這種無聊的事了,快點去睡覺。」
升上大學後,他愈來愈着迷於遊戲和童話故事。
就算不擅長表達情感,總是板着一張臉,但只要留下好結果就能減少不高興的人。至於別人怎麼想,他根本不在乎。遙早就沒有什麼想成爲的目標。
就在他聽見母親嘆氣聲,身體微微一震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遙選擇放棄。如果這麼做能讓她早點忘了自己,去追尋幸福,那也無妨。
沒有人察覺遙的煩惱。
他偶爾也會覺得寂寞,但還不至於難受。
他不討厭她,也不想傷害她。
他不想傷害別人。
他變得擅長察言觀色,從不深入對方不喜歡的話題。他這樣的態度,在同齡人眼中顯得成熟,評價也不算差。
遙原本想立刻說什麼,嘴脣微微張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因爲她一邊生氣一邊流着淚。
沒有過去的常識包袱,想讀懂他人的想法都有難度。
她開朗又有朝氣,與她一起度過的日子非常愉快,那種「被人需要」的感覺讓遙感到滿足。
但穿越世界並換了副身體後,他好像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遙從來沒主動提過什麼想法。」
然而,大概半年後,快樂的日子突然結束了。
他的笑容比平常多了不少,心裏也覺得這樣的每一天真棒。對遙來說,和她交往的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最平穩、最幸福的時光。
他也逐漸相信那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這樣,不知不覺間,連遙自己都不願想起那件改變他人生方向的事。每次想起,胸口就會痛得喘不過氣,於是他在無意識中將那段記憶封存在內心最深處的角落。
那是遙引起的負面情緒,如果他沒有出現在她生命裏,她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緒波動。只要自己還留在她身邊,總有一天會再次傷害她。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但他早已從經驗中學到────這種時候,沒有人會給他答案。
山岸遙就是這樣的人。
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對自己表達好感,遙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而,對孩子來說,人生中那些無法挽回的瞬間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