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有這樣的人

當緋紅的餘暉完全沉入羣山，夜空中星星開始閃爍之時，大狼結束了爲第二天的狩獵所做的最後一次推演，走出了臨時作戰指揮所。

依附於吾妻小富士山頂監視塔搭建的帳篷羣中，人們忙碌地來來往往。

有人重新固定被風吹松的帳篷地釘，有人在炊事區攪動着大鍋味噌湯，有人一邊對照物資堆逐項確認，一邊在清單上打勾，還有人在醫療帳篷豎起標識旗。每個人都專注於各自的工作，空氣中瀰漫着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各個監視塔傳來的情報也十分順暢，沒有異常，即便出現異常也能夠立即應對。

爲了這一天，他們做了周密的準備。反複製定計劃、積累訓練、收集情報、購置武器、開展演習。

正如孫子所說「勝兵先勝而後求戰」。

簡單來說就是「先做好必勝的準備再去戰鬥」。

一邊戰鬥一邊尋找勝機是愚者的行爲。就這一點而言，東北狩獵組合的準備已經可以說萬無一失。

即便準備萬全也無法保證必勝正是戰場迷霧的可怕之處，也是山中怪物深不可測之處。但無論如何，人事已盡，剩下的唯有聽天由命。

大熊在日落前就先一步離開了指揮部，似乎是在某個無人之處，舉行獵人祈求狩獵成功的古老儀式。

大狼並不相信這種傳統祈禱，但那種連天命也要抓在手中的心境他能夠理解。尤其是在魔法被證實存在的當下，運氣機緣這些所謂的玄學也難以完全否定。

雖說無法完全否定，但他依舊不信。因此大狼不會向神祈求狩獵成功。他只是打算老老實實回到和兔的共同帳篷早點休息。

比起不確定的天運，還是確定的睡眠更重要。確保大腦與身體性能的最佳狀態，這是穩妥而理性的選擇。

東北狩獵組合的五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爲明天的決戰做準備。正當大狼想着睡前喝點薑湯吧準備進入自己的帳篷時，一個男人已經在入口旁等着他了。

「大狼先生，現在方便佔用您一點時間嗎？我這邊新武器做好了。」

那名穿着工作服、頭纏頭巾、聲音如銅鑼般洪亮的壯漢，是東北狩獵組合引以爲傲的技術人員兼工匠佐貫野伴造。

自從格雷姆林災害之後不久，佐貫野便開發出了利用魔物素材的自血鞣製技術，並憑藉源源不斷的才華與熱情，一直引領着魔道具製造行業。他毫無疑問是從幕後支撐東北狩獵組合的天才。

「抱歉，今天我打算早點休息。」

「不會耽誤您太久，很快就結束。您只要看一眼，保證大家都會把魔杖扔了，想要這個。」

大狼本想委婉地拒絕，但興致高漲的佐貫野根本不聽，已經打開背後的揹簍準備拿出所謂的新武器。

大狼深深嘆了口氣，抓了抓頭。

這次作戰早已圍繞東京魔杖匠人0933製作的槍杖巨神殺手製定。如今行動就在明天，如果突然更換武器必然引發混亂。就算換成性能再高的武器，熟練度不足也很容易導致失敗。

即便使用0933的武器，萬事俱備，也不能保證必勝。

已經結束了。

「不是。你還遠沒到極限。我們需要你。這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東北需要你，日本也需要你佐貫野。」

大狼一邊尊重這位東北的要人，一邊謹慎地準備拒絕，然而佐貫野卻從揹簍裏拿出了一件像是槍與炮結合體的武器，直接塞到他手裏，並飛快地解釋起來。

被否定後，佐貫野更加激動。

大狼對態度完全轉變的他問道。

以前的佐貫野要安靜得多。他徹底甘於幕後，不怎麼表達主張，只是默默埋頭工作。

隨後卻肩膀一垮，整個人泄氣般地開始把手持炮收回揹簍。剛纔那股衝勁已經消失不見。

東北獵人們以性命相搏的結果，明天就會揭曉。

「別灰心。東北狩獵組合一直以來都是靠你支撐的，以後也是。」

要討伐大太法師，必須依賴東京的協助。若光憑憤怒與仇恨就能成功，大狼也早就那樣做了。

佐貫野一邊冷笑，一邊接過槍杖，用雙手用力去掰，結果瞬間表情變了。

但並不足以推翻現在的結論。

「魔杖？杖、杖、杖！到底什麼破杖！」

覺得麻煩的大狼把被塞來的手持炮推了回去，從自己的帳篷裏取出了專用定製的槍杖巨神殺手。

「任何領域都是這樣，過度集中反而脆弱。只有競爭才能發展。如果全都依賴0933，一旦他出事怎麼辦？而且你的技術不像0933那樣不可複製，是能廣泛普及的大衆技術。從某種意義上說，比起獨一無二的超級武器更有價值。」

佐貫野雖然因爲私怨而變得頑固，但本質上仍是個工匠。

「我不認同！東京的武器不可信！」

「…………」

他們本該壓下仇恨，做出支持東京的決定。

「現在服氣了吧？」

面對依舊固執己見的佐貫野，大狼已經不想再爭辯下去了。

佐貫野一邊嘟囔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邊像對待神聖不可侵犯的神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槍杖還給大狼。

東北狩獵組合對於因私情損害整體利益的人，一向會嚴肅處理。

如果親眼見到真正的傑作之後仍不認可，那也不過如此而已。

但也不必因此氣餒。佐貫野做不出0933那樣的武器，但0933也不懂如何利用魔物素材。

「……不甘心，但看來是我眼拙了。能做出這種傑作的人，不信任他纔是問題。雖然看起來不像人吧？東京我還是不信，但這個魔杖匠人0933，我必須全盤相信。這種級別的匠人，不可能拿自己的作品去坑使用者，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起初，大狼還同情這位失去妻子的壯漢，但一再聽他抱怨，又屢次被糾纏，漸漸也感到厭煩。

他從腰間工具帶取出一把小錘，輕輕敲擊槍管，通過聲音判斷結構。不斷換位置敲擊，每敲一次，眼睛就睜得更大。

他的改變，是從蘑菇疫情之後開始的。

「爲爲爲爲什麼是三層結構啊這是！！怪，怪物啊！！激光加工？不對，用不了電了……手工？手工做的？！不可能吧……怎麼看都是手工……這到底是什麼鬼？！妖怪！東京有個自稱魔杖匠人的怪物啊！！」

那場瘟疫中他失去了妻子成了單親父親，因此對將蘑菇病帶入東北的東京懷有強烈私怨。

「重心平衡也完美。好吧，好吧，金屬工藝確實是名匠級別，我承認。可惜啊，這種水平用來做魔杖太浪費了。本來完全可以成爲槍匠之神的，爲什麼偏偏要給槍加上這種多餘的杖的功能……嘖嘖，是想炫耀嗎，把魔石磨得這麼圓……咦？……哈？」

「我不信任的是東京人！他們一邊說要幫助我們，一邊教我們豐收魔法，同時卻把疾病也帶來了！這不是有前科嗎？就算是東京第一工匠做的特製武器，看起來再好，也不知道藏着什麼陷阱！」

周圍帳篷裏的人紛紛側目，大狼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工作。

「既然如此」

當然，他們是以勝利爲目標。但獵人們並沒有愚蠢到不考慮失敗的可能。

「佐貫野，這就是0933製作的魔杖。槍杖巨神殺手的四號機。拿着試試。看過這個之後，你還能說你的武器更強嗎？」

大狼輕輕拍了拍佐貫野那縮起來的寬大背影。

否則，在這個嚴酷的時代無法生存下去。

「佐貫野是東北的驕傲。今後也要繼續依靠你。」

但還不夠。

「這是新型手持加農炮！厲害得很，威力差不多是舊型號的兩倍！以前我們用的是容易製作的黑火藥，但這次用了更高輸出的龍髓液作爲液體火藥。因爲反應性太強，就封在凝固史萊姆安瓿裏，通過擊錘打碎安瓿口，使藥液混合後瞬間爆炸，將彈頭射出。爲了防止爆壓撕裂槍管，還用了兔前幾天狩獵到的那種活體金屬魔物的外殼……」

不信任東京有其道理。

「——強度很高。異常地高。這是……用了魔物骨頭？還有自血鞣製的痕跡……哦？好吧，接合處強度我認可了。看來不是那種連基礎都做不好的蠢貨。不過槍管呢？」

大狼目送他離去，抓了抓頭走進帳篷。

一流的人，能懂一流的人。只要讓他親眼看到親手觸摸這件連外行的大狼都驚歎，甚至連頑固的大熊都一眼認可的實物，他一定會理解。

他揮舞拳頭，滿臉通紅，口沫橫飛地激動辯解。他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大狼低聲在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但這明顯是出於私怨的挑刺。

「佐貫野，我已經告訴過你競標結果了吧？不存在什麼偏袒東京，也不是想討好東京。只是單純比較你和0933的武器性能，結果是0933更優，所以我們選擇了它，僅此而已。」

也正因如此，他完全不信任從東京購入的特製武器「槍杖巨神殺手」。他堅稱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自己可以做出更強、更可靠的武器，因此拼命投入其中。

佐貫野情緒越發高漲，最後甚至腿軟癱坐、渾身發抖，大狼忍不住笑了。

「還是不行。至少要有十倍威力，才能勉強追上0933魔杖的火力。」

「哈……？這、這是什麼！這熱處理也太離譜了！到底是怎麼淬火的？韌性……硬度……這得用什麼爐子才能鍛造出這麼漂亮的鋼材？而且這槍管打磨得異常順滑，反而讓人不舒服……別說凹陷，連一點變形都沒有，完全零誤差，這還是人能做到的嗎……」

大狼用發自內心的話鼓勵他。

僅憑開頭的說明他就明白，能在短短一個月內實現如此飛躍性的提升，佐貫野確實是一流工匠。

人口是東北的十倍，按理說人才也會多出十倍。一直支撐東北的名匠佐貫野，被更強的怪物擊敗也不足爲奇。

但同時，也帶來了豐收魔法，使數萬人免於餓死。

自己剛纔說得頭頭是道，但到底能做到多少，他自己也不確定。

「你笑什麼！這可是大問題啊！他根本不是人！連魔法使也做不到這種事吧？不是神就是佛，要不就是妖怪！」

佐貫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背起揹簍離開了。

在格雷姆林災害之前的時代，即便已經有了核武，戰場主角依然是比核武弱得多的槍械。

他皺緊眉頭，死死盯着槍杖，不放過任何細節。眼中已沒有偏見，只剩下工匠的專注光芒。他用手指沿着槍杖一寸寸檢查，不禁發出感嘆的嘆息。

更何況大狼本來就打算去睡覺，沒空一直聽佐貫野發泄。

「二十一世紀不是槍械的時代嗎？自衛隊的機槍你還記得吧？魔物被一掃而空，只要彈藥不斷，簡直無敵。沒錯，最強的就是槍！結論早就出來了！當然，大狼先生你的魔法也確實厲害，但如果能狠狠打一通鉛彈就贏，那不是更好嗎？對吧？揮舞那種新奇的魔杖能有什麼用？才四年曆史的新武器，連有什麼缺陷都不知道，你打算把自己的性命交給這種東西？槍的歷史可有幾百年啊，可靠性完全不一樣！」

「您這麼說我很感激……可看了那種東西之後……唉，看來該引退了吧。我終究不過是井底之蛙。」

東北的名匠恢復理智是好事，但似乎連精氣神也一起失去了。或許他失去的是自信。

「我明白。獵人們從不說謊，一向公平公正，也總是爲我們大家着想。我相信你們。更何況您還幫我找回了走失的兒子，真是感激不盡。」

佐貫野滔滔不絕，大狼拍了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東京確實更強。比東北更強。

0933的魔杖確實能改變戰局，但這不意味着其他武器會被淘汰。

如果失敗，獵人全滅，東北的民衆將被分散安置到東京和北海道。到那時，東北與東京之間的隔閡越少越好。

東京確實把疾病帶入了東北，導致數千人死亡。

雖然一瞬間有些動搖，但他很快恢復冷靜。

大狼自己也無法戰勝東京魔女集會中最強的青之魔女，甚至連第二的龍之魔女都贏不了。幾乎所有領域，東北都處於下風。

說到底，佐貫野依舊是當代一流工匠。工匠的眼睛不會說謊。看來0933的作品，已經強大到足以粉碎他對東京的偏見。

如果大太法師也是同等強度，那麼這場狩獵，很可能會出現狩獵組合的首批死者。

甲1類魔物極其強大。據說東京同級別的魔物，曾殺死東京魔女集會的支柱，強大的超越者吸血之魔法使。

無論內心有多大的芥蒂，人們都必須攜手合作。

「哦，這就是嗎？號稱弒神的武器，結果不過是摺疊步槍？哈！外行人的小聰明，不過是唬人的玩意兒。這種東西，接合部的強度肯定——」

勝，或敗。

「也有物理傷害無效、只能用魔法才能打倒的魔物。槍很強，但主力武器是魔法。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時代了。希望你能明白。」

佐貫野斬釘截鐵地說道。

檢查完槍部分，視線轉向杖部分後，佐貫野的語氣從驚歎變成了恐懼，甚至開始發抖。

佐貫野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縮起龐大的身軀，深深低頭。

如果要挑東京的毛病，那麼東北自身也難逃追責。曾經爲了減少人口負擔，強行實施殘酷的人口壓縮，將無辜的人丟進魔物羣中送死。東北並沒有像東京那樣成功保護民衆。

也必須當作已經結束。

「我信任你的武器，甚至勝過東京的魔杖。但問題在於最大火力差距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