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新的旅程

那名商人年齡超過九十歲。

年輕時與魔王軍交戰，結束那場戰爭後，成爲了活躍於全世界的商人。

如今這個世上，沒有人不知道以他爲名，世界第一的商會吧？

但是他的生活很樸素。雖然娶了三位妻子，不過絕不允許家人奢侈。

雖然有時也會被周圍的人說小氣，嘲笑爲黑心商人，但他從未改變生活方式。

然後現在，他正在作一場夢。年輕時的夢。

立志成爲冒險者，一路跌跌撞撞，遇見了夥伴，展開了旅程。儘管只佔九十年人生中短短的時間，但那是無可取代的日子。

夢中的他是年輕時的樣貌。爲了與魔物交戰而鍛鍊身體，遠比現在纖瘦許多時的樣貌。

「真懷念啊。」

看着自己的姿態，他喃喃自語。能看見不應該看得見的自身模樣，證明了這是一場夢。

有人向這邊走來。儘管因爲霧氣看不清楚，不過托拉歐相當肯定。

「好久不見了，托拉歐。」

那個男人個子很高，有着一頭藍髮和端正的五官。

「萊涅爾……」

在作夢吧？但是，又不覺得是夢。

「我們也在喔。」

不知何時，希艾兒和露易茲也站在他附近。

「商人果然很狡猾呢。成爲冒險者後，竟然還能活到九十歲。」

露易茲依舊愛說壞話。

「我們是來接你的。一起走吧。」

「不光是那樣。我還從你們的遺體上奪走了武器和裝備去變賣。」

「抱歉，托拉歐。」

「就算你這麼說，也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喔？」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打倒魔王了嗎？完成了我們的心願。你是我們的驕傲啊。」

「抱歉了。」

「真是過分的傢伙呢。商人還真的是什麼東西都能賣錢。」

被稱爲世界第一大商人的男人，在牀上平靜地迎接了死亡。

這是懷抱多年的罪惡感。就算經過幾十年，也不會消失的苦澀心情。

「那也沒辦法啊。即使你也在，同樣贏不了啊。」

雖然知道萊涅爾他們的心情，但是既無法留住他們，也無法跟着過去，托拉歐一直很後悔那天的事。

他的左手戴着三枚石榴石戒指，那是與三位妻子的結婚證明。

「因爲你有個習慣，每次說些言不由衷的話時，就會皺着臉，利用眉頭深鎖來掩飾說謊。」

「事到如今太遲了。我早就不把你們當成夥伴了。」

「你說過不相信的神之奇蹟喔。」

──

「咦？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習慣。我可是商人。有那種習慣的話就會被對方抓住弱點。」

萊涅爾一邊這麼說一邊伸出手，但是被托拉歐揮開了。

他的右手戴着四枚尺寸不一的藍環，一生都不曾取下。

露易茲笑了。那正是托拉歐所期盼的。托拉歐一直希望他們能像這樣笑着原諒自己。

不過……

「從當上冒險者那一刻，我們就有迎接那樣的臨終的心理準備了。」

萊涅爾輕輕地把手放在托拉歐背上。

「就連你們的遺體，我也那樣放着不管。」

「那些孩子？是指里歐等人嗎？」

「那是當然的吧？連神明都束手無策的事，你怎麼可能辦得到。所以神明纔會像這樣，在你臨終時向你施展了奇蹟。」

「我已經……無法再當你們的夥伴了啊。我沒有那種資格……」

啊──真是一場惡劣的夢。從未作過如此過分的夢。這不是會讓人止不住淚水嗎？豈止如此，就連嗚咽聲都傳出去了。自己這樣怎麼可能會是世界第一的商人。這副模樣實在無法讓妻子和孩子們看見。

「我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作夥伴。」

萊涅爾說道。

「那麼，我們走吧。前往新的旅程。」

這名男子過去也曾作爲冒險者而聞名。

「說起來，如果認爲我們早就不是夥伴，那你戴在右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旅行啊。我們再一起去旅行吧。」

托拉歐說出了藏在心底幾十年的想法。

即使嘴上這麼說，托拉歐還是以右手碰了碰臉，彷彿要確認眉頭是否深鎖。

托拉歐如此心想。但是，自己被這場夢拯救了也是事實。

即使手被揮開，萊涅爾依然一臉平靜。

這一場夢就是奇蹟？這麼不值錢的東西？神明也真是小氣。

「儘管你的手段有點那個，不過你拯救了世界，所以給這麼一點點奇蹟是當然的吧？」

「對不起，托拉歐。」

「……我知道，當時你們是想拯救故鄉。但那時候的我無能爲力。」

托拉歐冷冷地如此宣言。

「已經太遲了啊……你們是知道的吧？當你們在戰鬥時，我什麼都沒做，就只是旁觀。」

被露易茲戲弄似的指出後，托拉歐急忙把摸臉的右手藏到身後。

「這樣啊。或許是不壞的奇蹟呢。」

「你是個可以爲了買賣若無其事撒謊的人，所以在那方面沒問題。只有在違背自己內心的時候，纔會出現那個習慣喔。順便一提，這個習慣的事，我們也告訴了那些孩子。」

希艾兒惡作劇似的笑了。

希艾兒溫柔地微笑着。

握住萊涅爾的手，托拉歐站了起來。

被這麼一說，的確有時會覺得莫名地被裏歐等人看穿，或者即使不說也能感到她們理解自己。

回過神來，托拉歐正在哭泣。明明從未在別人面前掉過眼淚，然而現在卻雙膝跪地，把臉埋在手中哭泣。

「……去哪？」

托拉歐露出了輕鬆愜意的笑容。

萊涅爾說道。

「事到如今，你在說些什麼啊？擅自把我放逐，現在哪可能和你們一起去。」

（一切都太如願以償了，這果然是一場夢。）

「那時候即使打不倒魔王也沒關係！我想繼續跟你們一起冒險！就算因此喪命也在所不惜！有把我當夥伴的話，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走！」

露易茲說道。

希艾兒慰勞似的撫摸托拉歐的頭。

「奇蹟？」

托拉歐緊緊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