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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通向幕后黑手的最优解》 · 藤木わしろ · 1.8万 字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正因如此,阿尔特西娅决定将今天的会面安排在皇城的露台上。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阿尔特西娅。」

正当她端起茶杯欲饮之际,坐在对面的男人苦笑着说道。

看到他那副模样,阿尔特西娅以一如既往的态度回应道。

「而你看起来,倒是比平时更紧张呢,克劳斯。」

「是啊……光是想到今天的会议,我就胃痛得睡不着觉……」

「那你在开会的时候打个盹不就好了。这样烦恼不也就解决了嘛。」

「没想到会被烦恼的源头这么说啊……!!」

「毕竟皇帝就是个烦恼不断的职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阿尔特西娅带着调侃的口吻,对这位帝国的统治者,说着这般不甚恭敬的话语。

克劳斯·冯·阿尔布萨琉。

这便是眼前男人的名字,他作为神树帝国阿尔布萨琉的皇帝,统治着大陆南部,并管理着为世界带来恩惠的『世界树』。

阿尔布萨琉的皇帝与艾森霍德家主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一般的君主与臣子。

艾森霍德公爵家与其他公爵家不同,他们效忠的对象并不是帝国这个国家,也不是皇室这一血脉,而是对当代统治者『皇帝』本人。

而皇帝则将艾森霍德的家主视为独一无二的『朋友』,赋予其顾问的地位,能够对皇帝的决定提出异议。

虽然如今的阿尔特西娅因诸多限制而失去了自由,但这份特殊的朋友关系至今仍在延续,她也是帝国之中,唯一能够自由与之交谈和觐见的人。

「……所以,你真的要告诉他们吗?」

「嗯。虽说很多人早已忘记,但既然我还挂着『皇帝守护者』的名号,我的死亡想必还是会带来影响吧。」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征兆。

「话是这么说——」

阿尔特西娅制止了还想争辩的克劳斯,凛然地说道。

「不……感觉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坦率地笑呢。」

同志们不惜牺牲自己,为彼此行动,分享一切。

每月一次在宅邸外散步时,她感受到了本不该有的疲惫。

「……怎么了?」

「……可皇帝是艾森霍德的朋友吧。」

艾森霍德一直秉持着这种能付诸行动的坚定意志。

「如果因为私情而打破了平衡,导致公爵家们质疑皇帝这一职位的意义,进而把你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的话,众多臣民将会陷入不安与恐慌。就像我为了家族和同志们献身一样,你作为皇帝,也要将帝国和臣民放在第一位来考虑。」

「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我确实不擅长闲聊,但我可是考虑到你不能离开帝都,才跟你闲聊的啊!!」

「这要看他本人了……不过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他呢。」

他是掌管精灵魔法的斯皮里蒂亚家的三男,却拥有卓绝的才能,在成年之前就掌握了精灵魔法的奥秘『精灵化』,是个天才。不过……听说他对钻研魔法以外的事情毫无兴趣,放弃了家主继承权,平时四处漂泊。

「虽然艾森霍德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皇帝与公爵家每月会举行一次例行会议。

心中想着,这一定会是漫长的一天吧。

「我的死将会让公爵家们有大动作。能够制约他们的,只有身为帝国统治者的君主,以及担当着这世上唯一能干涉世界树的『管理者』之位的你。」

正因如此,阿尔特西娅对自己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得出了结论。

「——欸,老爹每次都把这种麻烦事推给我,真是的……」

而其他家族派来的人,也差不多是这样的状况。

克劳斯抱着头,仿佛在说烦恼又增加了似的。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给你的忠告。正是因为皇帝不偏袒任何一个家族,公爵家之间才能维持平衡。而且艾森霍德家虽然接受被皇帝称为『朋友』,但一直拒绝接受过度的干涉或施舍。」

克劳斯大声说道,猛地拍了下桌子。

扎维斯看着出席这场例行会议的人们,在内心咂了咂嘴。

「——我相信,那孩子一定很适合艾森霍德家。」

「嗯?你已经决定好继承的人选了吗?」

「明白了。我会以紧急事态为由,设法让其他公爵家接受的。」

「……你似乎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呢。」

她停止了肉体年龄的增长,维持身体所需的魔力,通过转化饮食和呼吸便足以供给,因此并不是无法维持魔法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唠叨了。」

在收拾打碎的杯子时,手指被划破流血了。

阿瓦尔挥着手,对那眉毛都没动一下的金发女性回应道。

需要讨论国家政策方针这类需要公开发布的内容时,也会邀请其他家族参加,但只有公爵家的成员才被允许出席例行会议。

阿尔特西娅的魔法本身也不存在缺陷。

「那你要我怎么找啊……」

然而,现实却是,阿尔特西娅的魔力正在减少。

「阿瓦尔公子,虽说这里没有其他家族的眼线,但毕竟是皇帝陛下也会出席的正式场合。您既然是作为代理家主出席,还请注意应有的仪态。」

就像人会无意识地驱动心脏跳动、进行呼吸一样,他们能够理解这份力量能做到什么,以及禁忌又是什么。

「那他是哪个家族的?」

『衰老』这种现象,并不会发生在阿尔特西娅身上。

「是~是~遵命~,露西莉亚圣女大人的话,就是神谕嘛——」

「特征是十岁左右,有着黑发黑眼睛的男孩。从外表看,我觉得应该是贫民。」

说到底,『固有魔法』这种东西,与其他公爵家所使用的魔法截然不同。

阿瓦尔·斯皮里蒂亚。

「我平时也是会笑的好吧。」

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

『圣女』是帝国内信仰的『神言教』的象征性存在。

「我也以为是固有魔法的影响,重新翻阅了艾森霍德的历史记载,但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症状。老实说,我也束手无策了。」

「基本都是对我的苦笑、冷笑和嘲笑吧?」

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阿尔特西娅露出了微笑。

「这个也不知道呢。」

「——我的魔力,正在逐渐流失。」

「这还用问吗!?就算只有你一个人,艾森霍德也是公爵家啊!?」

早晨,她无法像往常一样按时起床。

「既然你希望,我会试着找找……但为什么会是那个贫民的孩子呢?」

一位白发青年,抱着胳膊,双腿伸展开来,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愿意帮我找吗?」

凭借自身的固有魔法,阿尔特西娅对身体施加了种种措施来维持状态,按理说,她的身体本不应发生任何『意料状况』。

艾森霍德家最重视的便是朋友与伙伴。

如果不是这样,阿尔特西娅恐怕早就因为数次的『回归』而耗尽寿命了,如果是理解的不充分,她也不可能活三百年之久。

「……等等,你是打算让贫民当继承人吗?」

阿尔特西娅随口应付了一句,然后静静地站起身。

「能入你眼的孩子肯定很了不起吧。叫什么名字?」

「听我说,克劳斯·冯·阿尔布萨琉。」

「我们艾森霍德家向来不看重出身和血统。」

「因为那个孩子,为了救助其他同样是贫民的孩子,不惜牺牲自己。」

在她活过的漫长的三百年间,这些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看着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的阿尔特西娅,克劳斯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这种事偏偏要发生在你身上呢?」

「不知道。」

在那种力量觉醒的瞬间,固有魔法的觉醒者便能本能地理解魔法的使用方法。

「这话不太准确呢。所谓的衰老,正是魔力量减少所引起的现象,而我虽然外表没怎么变,却也是个超过三百岁的老婆婆了。」

「刚才那句话也可能被视为侮辱皇族哦。我不是一直告诉你要注意言辞吗?还有像拍桌子这种事也——」

「因为你每次说的话都很无聊,所以我只能给你个敷衍的笑容。」

正因如此,这本应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然而,对于能够掌控『时间』的阿尔特西娅来说,并非如此。

「是是是,谢谢你。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

「不行。皇帝必须恪守不干涉公爵家事务的立场。」

圣克图斯家中诞生的魔力量最多的子女,就会被赋予『圣女』的职责,能够获得神的话语,即『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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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幕后黑手的最优解》 · 1 · 第六话 · 第1张插图

「还有,我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

听到阿尔特西娅明确说出这句话,克劳斯的表情扭曲了。

将饮食转化为魔力的频率增加了。

「不行吗?」

「在今天的会议上,我说明现在的情况后,我会提议拥立继承人一事。然后请你传达,要求变更一部分关于继承人的契约内容。」

「……我作为现任皇帝,绝不能坐视身为最后家主的你濒临死亡。就算要召集全世界的医生,我也会查明原因。」

「……别开玩笑了。那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不赞同『不可能』这种说法。无论好坏,超出人类预料的状况总是可能发生的。这次只不过是发生在我身上罢了。」

作为皇帝的顾问,阿尔特西娅提出了谏言。

面对她那绝不动摇的身姿与话语,克劳斯静静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然而,这些微小的异常却渐渐累积起来。

克劳斯低着头,紧紧握住了拳头。

「……御医的诊断书我也看过了。确认了你体内的魔力量正在逐渐减少,但原因完全不明。」

「寄宿在人体内的魔力,是生命活动正常进行的证明……虽然可能会暂时增减,但绝不可能逐渐消失。」

露西莉亚·圣克图斯。

「啊……今天的会议会很漫长,做好心理准备吧,艾森霍德。」

两人互相切换了语气,阿尔特西娅他们离开了庭园,向皇城走去。

克劳斯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随后换了个表情。

「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描淡写的事吧!?」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皇帝陛下。」

各个公爵家如果有关于自家领地或事业状况的事项,会事先提交议题。如果没有特别的事项,则按照惯例讨论近期的国政情况。

她是掌管神圣魔法的圣克图斯家的长女,目前正担任着家族象征『圣女』的职责,同时,为继承家主之位做着准备。

那『神言』近乎预言,据说在过去,不仅预言了帝国发生的饥荒与歉收,甚至连他国的侵略也能预言,从而防患于未然。

凭借这些功绩,圣克图斯家作为『圣女辈出的家系』被授予了公爵家的地位,在各地拥有神殿和众多信徒——

「说起来……这次的圣女大人,好像换代换得挺早的啊?」

「……你是在对我说这话吗,阿瓦尔公子?」

「我也就是听了点传闻罢了?说这次的圣女大人任期未满,却像是急着要继承家主之位似的。还有什么比起以前,『神言』变少了啦,魔力衰退了,当代圣女大人魔力不足啦——甚至说,其实『圣女』是冒牌货之类的?」

阿瓦尔嘴角上扬着说道,露西莉亚则静静地眯起了眼睛。

「——我来用你那颗脑袋也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你,斯皮里蒂亚家的三男。」

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露西莉亚用粗鲁的措辞说道。

「你小子大概是觉得自己跟被逐出家门没两样,家里的事都与你无关,才敢在这儿哔哔个不停吧……要是你还要继续散布那些无聊的传闻,我就亲手把你碾碎了送去见神!」

「哦~好可怕好可怕。真想让你那些把你奉为圣女的家伙们,也瞧瞧你这副样子。」

「要不我把你这家伙的脑袋拧下来给信徒们展示展示?」

「开玩笑的啦,别那么生气嘛。要不我送你点地方特产的雪茄作为赔罪?」

「我怎么可能抽什么雪茄。我可是圣女啊。」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私底下肯定抽呢。」

「啧……别因为无聊就来招惹我,给我闭嘴坐好。」

面对哈哈大笑的阿瓦尔,露西莉亚无趣地咂了咂嘴。

而此时,也有人在远处观察着这两人的互动。

「嚯……这次也结束得真快呢~」

「是呢~。小露和斯皮里蒂亚家的长子,每次都会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参加例行会议会很麻烦,不过对手是小阿瓦的话,一下子就结束了,真是帮大忙了~」

「两家的对立就像是传统一样嘛~。说起来,最近乌拉菲公女您也常来参加会议,是萨马尼埃尔的家主太忙了吗~?」

然而,马雷迪克公爵家公开承诺,在与自家无关的情况下,会派与政治斗争无关的末子出席,不作发言也不提出意见,全部予以认可。

她是掌管诅咒魔法的马雷迪克家的四女,听说和她的外表那样,她才刚满十二岁。

乌拉菲·萨马尼埃尔。

「……诚如您所言,陷入如此紧迫的状况是我的失德所致,虽是为了解决问题,但单方面提出要求,确实是对六大公爵家失了礼数。」

基比尔·科拉提翁。

「哎呀~,魔力减少的话,艾森霍德就没法履行职责了呢~」

无论如何,阿尔特西娅必死无疑。

现任家主们的这种意图,不言自明。

即使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他们也不是那种会因此动摇的软弱家族。

『好吃』

即便不知内情的状况下,他们也不会偏袒艾森霍德家。

「正如圣克图斯公女所言,我们艾森霍德家在三百年前与六大公爵家签订了契约,设立了种种制约。然而,考虑到我的死亡,可能导致守护者暂时空缺并引发混乱,我提议通过增加新的制约,来协商修订关于拥立继承人的条款。」

非但如此,他暗自又咂了下舌。

她的表情依旧如钢铁般坚定不变。

奥克妮莉亚·马雷迪克。

这同时也是一种表态,他们不会刺探其他公爵家的情报或进行妨碍,但如果对方表现出干涉马雷迪克家的迹象,他们便会进行报复。

三百年前,那位即便遭受阴谋诡计,也未曾屈服,贯彻意志守护了家族的少女。

不仅如此,就算因为年幼,本人无法理解会议内容——

「那么,难道不应该以相应的态度表示敬意吗?」

「今日提交议题的是奥尔纳门特大公……不过,有紧急事项,我想优先讨论此事。艾森霍德,我允许你发言,请说明情况。」

(偏偏……在这种只有我知道内情的时候报告了吗?)

「嗯哼哼,『可疑』对我们科拉提翁家的人来说,可是夸奖哦~」

「有零食哦,要吃吗~?」

『世界树的诅咒』是由六大公爵家代代相传的奥秘组合而成,除了自己负责的部分之外,就连现任家主们也未能完全掌握其全貌。

他们费尽心血,小心翼翼地确保『贤者之石』的存在不被察觉,倾注整个家族的心血进行研究,继承历代家主的意志,为实现计划而努力至今。

听到扎维斯的话,阿尔特西娅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哦……这还真是件怪事啊。该不会是因为活了三百年,现在突然开始衰老之类的无聊理由吧?」

「那可不好说呢~。我们这边倒是挺在意,你们那边为什么每次都派优秀的小基来参加会议呢,难道科拉提翁家在盘算着什么吗?」

但是,她的生命已所剩无几。

只要利用沉睡在费尔蒙德之地的『贤者之石』,确保魔导兵器投入使用,就能抢在其他公爵家之前,拔得头筹。

「嗯哼哼……那么~,就是说要被正式从公爵家除名了吧~」

「小奥,今天也麻烦你记录啦~」

看到出席者们一齐起立,克劳斯轻轻抬手示意。

由现任家主们联手创造出的『世界树的诅咒』。

『奥尔纳门特家的议题不值得亲自参加』

类似的情况至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反过来,当扎维斯因事未能出席,而派出代理出席时,他却被斥责为「连议题重要性都分不清的家主」,并遭受冷笑。

毕竟宏愿已近在眼前——

「遵命,皇帝陛下。」

「鉴于以上情况,艾森霍德提议拥立继承人。」

在场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在奥克妮莉亚动着小手,让文字浮现在空中的同时……放在她眼前的笔正在桌上忙碌地移动着。

说完这句话,克劳斯微微摇了摇头。

出席的末子周围,漂浮着由马雷迪克家的诅咒魔法具现化而成的『死灵』,它们会对来自他人的恶意或害意做出反应,并施加诅咒。

「原来如此呢~,关于制约的内容之后再讨论……包括我在内,大部分都是代理家主,所以最终判断还是交给唯一的现任家主比较好吧~?」

阿尔特西娅恭敬地低下头,在获得发言许可后,向前迈出一步。

而掌握其全貌的,则是——

「非常感谢,奥尔纳门特大公。那么,在处理完提交的议题后——」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也绝不动摇。

「我可没那个意思哦~……我只是想聊聊家常罢了嘛~」

就算确立了继承人,在公爵家所有权限都被剥夺的情况下,无论做什么都终将是徒劳,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然而,据传三百年前的阿尔特西娅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毅然的态度,以交涉的形式与六大公爵家对峙。

即使拔除了她所有的獠牙,她作为那可憎血脉的幸存者,依然凭借其强大的能力,以『皇帝守护者』的身份彰显着存在感。

即便是精通魔法之人,也无法解除此咒。

马雷迪克家向来坚持派末子出席……但其他家族派代理家主出席,则另有含义。

那双紫玉般的眼睛中,至今仍闪耀着坚不可摧的意志。

「正如斯皮里蒂亚公子所言。症状虽然接近衰老,但在获得皇帝陛下的许可后,行使魔法时并无异常,艾森霍德的历史记载中也未能确认到类似症状,因此也考虑可能是某种新型疾病。」

「哦哟,怎么了呀,小基?今天是来打听我这边的情况的吗?」

但是……实际上,听说他不不仅仅凭实力,更是一位野心家,甚至设下圈套陷害自己的亲兄弟,将其从继承人之争中拉下马,最终通过暗斗夺取了家主之位。

「但是……你不觉得这次的事情,对我们有失礼数吗,艾森霍德?」

这个情报,是只有六大公爵家现任家主才知晓的密约。

但是——

「那么——就开始例行会议吧。」

『要吃。谢谢』

正因如此,扎维斯才想亲眼看看。

而在两人相互试探的同时,旁边——

那『世界树的诅咒』已经在侵蚀着她身体,必将夺走她的性命。

仅仅因为在很久以前「功绩较低而被最后一个叫到」这种理由,就被其他公爵家轻视至今。

奥尔纳门特已经没在听她的说明了。

那既非疾病,亦非自然现象——而是由这些历史悠久的公爵家,运用魔法技术与知识创造出的一种『魔法』。

他是掌管赋予魔法的科拉提翁家的次男,据说他凭借实力,挤掉了原本应该继承家业的长男,被选为下一任家主。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那是艾森霍德仅存的价值了。」

「嗯嗯,小奥就这样纯真地长大吧~」

待到她的生命彻底终结之时——便是奥尔纳门特公爵家立于帝国顶点之刻。

『我会努力的』

想必当时的家主们,都曾渴求看到少女流着泪哀求的模样吧。

「——看来各位都到齐了,甚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三百年前签订的契约,应该有规定艾森霍德家以现任家主为最后一代,不得设立继承人的条款吧?」

作为允许末子出席的交换条件,马雷迪克家负责利用『死灵』进行自动记录,记下所有对话内容。

「稍微迟了些。城里似乎发生了些骚动,佣人们都忙得团团转,所以我换衣服耽搁了点时间。」

「哪有哪有,我只是喜欢观察其他家的各位,所以才来参加的嘛~」

被剥夺了议席,失去了发言权,家族的一切都被夺走,沦为虚有其名的公爵家,却依然作为家主存在的女中豪杰。

出席的全都是些公子、公女,除了奥尔纳门特家以外,没有一位现任家主亲自出席。

扎维斯承受着周围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后开了口。

『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

她是掌管召唤魔法的萨马尼埃尔家的长女,虽然因为魔力量较少,而将继承权让给了长子……但她能够操控的魔兽数量在历代血亲中却是最多的,并且通过多种方式收集情报,为维持家族权势和总管派系做出了巨大贡献。

对着那甩动着亮棕色头发、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女性,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脸上浮现出黏腻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库库的笑声。

「……前些日子里,我,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的身体出现了异常,确认魔力生成已无法正常进行,魔力量正在减少。」

在克劳斯落座的同时,一位少女像侍从般站在他身后。

像这样一群人聚集在此……对扎维斯而言,是比什么都更具屈辱感的事情。

按照惯例,如果有议题提交或重要报告,家主会亲自前往。

因此,本人无需理解对话内容,而且所有议题内容都会全盘认可,所以不成问题。

但是——雪耻之日已近在咫尺。

为此,奥尔纳门特家一直潜伏着。

「真是可疑啊。今天的小基也是超级可疑呢~」

看着奥克妮莉亚啃着曲奇的样子,乌拉菲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虽说只要没有恶意或害意就不会有危险,但这做法还真是够奇特的。

「………………」

据说,这样一位少女之所以会作为代理家主出席会议,是为了表明马雷迪克家始终贯彻中立与不干涉的立场。

说着,阿尔特西娅向后退了一步。

这位艾森霍德的家主屈膝的瞬间——

「……作为现任家主的意见,我认为如果是修订而非废除条款的话,其他家的家主们大概也会同意吧。会议结束后,我会通告各位家主,之后再行批准。」

皇帝陛下一边说着,一边现身于会议室中。

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女正啪嗒啪嗒地晃着双脚,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随着乌拉菲这番话,所有视线一齐转向了扎维斯。

「对你来说或许是紧急情况……但你在三百年前自己提出了契约,现在却以近乎单方面的方式要求修订。」

「我在此,为我们这个除了家名和守护职责外一无所有的家族,提出这般非分要求的不敬之举,再次致以歉意。」

然而……即便只是形式上的,也能看到她时隔三百年低下头的样子了。

然后,就在阿尔特西娅垂下目光,正要低下头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扭曲变形。

钢铁摩擦声与木材碎裂声交织回响,从门外射入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可算见到你了,奥尔纳门特大公。」

一位有着绿金色头发的少女踏碎瓦砾,走进了会议室。

「关于绑架我的事,能否请你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呢?」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费尤·布拉斯卡斯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地停下了动作。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这里可是皇城,不仅有卫兵,还有魔法师们驻守着。

没有人想到,竟会有人会如此堂而皇之地闯入这种地方。

费尤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来啊,现在立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一下,你们明知我是希尔瓦尤王室旁系布拉斯卡斯家的人,却依然绑架了我,并意图贬损我的权威,羞辱我,将我贬为奴隶的理由!!」[1]

「放肆!你可直到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不……等等,圣克图斯公女。」

克劳斯用言语和手势制止了她,将视线转向了闯入者费尤。

「布拉斯卡斯家的小姐,我们自上次庆典上,与特拉基亚老先生一同问候以来,有段时间没见了。」

「哎呀……真是失礼了。容我费尤·布拉斯卡斯,重新向帝国的大树——阿尔布萨琉皇帝陛下致以问候。」

「问候就免了。比起那个……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

「原来如此。特拉基亚老先生在卸任布拉斯卡斯家主之位前,为帝国提供了诸多便利 [3]。如果此举能平息此次事件中,受害的布拉斯卡斯小姐的愤懑,那么我方也很乐意同意。」

这番说辞同样毫无破绽。

「……你这番话,是否可以理解为要与帝国断绝外交关系?」

这恐怕是扎维斯情急之下绞尽脑汁想出的说辞吧。

「不仅是作为重要证人的乌雷基斯子爵,为了保护小姐您,奥尔纳门特也一直在搜寻您的下落……如今能确认您安然无恙,让我们有机会为我们家族所犯下的愚行谢罪,实乃万幸。」

费尤成功引出了这番话,将这笔交易推向了几乎确定的状态。

正因为扎维斯关注的是「艾德尔是与哪个公爵家有所关联」这一点,费尤才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变了对话方向。

他现在仍面不改色,大概是出于家主的尊严吧。

但只要看到他那暗自颤抖的拳头,便不难窥见其内心的想法。

于是……他提交了议题,正是为了提及通过调查而浮现出的疑点。

「……费尔蒙德?」

「关于此事,正好与本日奥尔纳门特提交的议题相关。」

「那么皇帝陛下,可否允许我方重新向奥尔纳门特大公提出赔偿条件呢?」

「您说得没错,奥尔纳门特大公。此次事件是轻视希尔瓦尤王室的行为,如果我没有被救出,这件事可能永远不会公诸于世,而我将会以奴隶身份死去。」

然而……在他那凝重的表情之下,恐怕正因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暗自发笑吧。

「……奥尔纳门特大公,关于布拉斯卡斯小姐的意向,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马雷迪克,全数,认可。』

此次事件不仅关乎费尤个人,更是轻视王室的行为,所有人都以为,即便断绝外交会导致国家利益受损,精灵这一种族也会优先选择维护自己的骄傲。

尽管提及了袭击一事,费尤却依然保持着强硬的态度,克劳斯由此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从容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乌雷基斯子爵是对自身在派系内的地位心怀不满,才试图通过私下与身为森人种的精灵建立联系,来巩固地位。而巴里斯伯爵则是受乌雷基斯子爵所托,『希望他拍下一名精灵奴隶』,子爵想借此隐瞒被绑架的布拉斯卡斯小姐的真实身份,让巴里斯伯爵参与竞拍,企图毁灭证据。伯爵本人供述称,乌雷基斯子爵为了将责任嫁祸给他,才放的火。」

她亮出了断绝外交这张牌,从奥尔纳门特那里得到了正式赔偿的承诺,又展现出为了国家利益而甘愿咽下自身屈辱的姿态。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不过,我能否请教一下理由?」

「……恕我直言,费尔蒙德如今虽由我奥尔纳门特管理,但原本也是艾森霍德家拥有的公爵领。即使现在是个只剩下家名的家族,但将公爵领割让给他国,恐怕会有损帝国的颜面。」

也就是说——通往终点的道路已经铺设完成。

「……我知道了,我将其作为正式的提议接受。」

扎维斯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静静地站起身来。

扎维斯多半已经确信,是来自其他公爵家的人。

这不仅关乎通商这类显而易见的损益,还会影响到与其他国家的往来限制,以及各公爵家所参与的各项事业。

实际上,与贵族派接触并实施绑架的是乌雷基斯子爵,巴里斯伯爵只是打算参与竞拍,对绑架费尤一事毫无关系。

「我也赞成小露西的话~。那里又不是帝国内陆的领地,所以也不会变成飞地,也不会在贸易和交通上造成混乱呢~」

克劳斯一边叫着费尤提及的相关人士的名字,一边静静地睥睨着对方。

使用这种方式生成的魔力,通过炼金魔法的分解与重构,便可制造出与从亚人国家进口的、含有魔力的资源水准相近的材料,因此对其事业与研究的影响几乎为零。

艾德尔实际拍下她的场面,当时在场的人们有目共睹,因此费尤是被艾德尔救出的这一事实十分明确。

如果因为此次事件导致两国断交,而且随着缘由的公开,那么势必会对其他亚人国家也产生不小的影响。

「……您刚才,说了什么?」

「哎呀,这真是令人欣喜的答复。我也曾从祖父那里听闻艾森霍德的事,但因为那是他国领土,未能随意踏足。」

就在费尤面带温和笑容,望向克劳斯的时候,扎维斯内心虽感焦躁,但恐怕并未感到太大的不安吧。

然而,让这番说辞无法奏效的舞台,早已经搭建完成。

「——哎呀,那只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毕竟,他所说的内容全都是事实。

她代替她的祖父,通过克劳斯,传达给站在他身后的阿尔特西娅。

「我只是假设了某种可能性而已。」

从一开始,这两人就注定要被当作弃子处理。

无论被要求什么样的赔偿,对于身为公爵家之一的奥尔纳门特而言,都不会造成重大的损失。

虽然没能通过断绝外交来影响其他家族,但他大概认为事态可以顺利平息吧。

「你所做的,可是袭击他国皇城……而且还是重要人物齐聚的场所。」

费尤的发言让整个会场的气氛骤变。

「根据巴里斯伯爵的供述,目前行踪不明的乌雷基斯子爵,接触了与希尔瓦尤王室对立的贵族派,提议通过绑架布拉斯卡斯小姐,来动摇王权,以便实现贵族派所提倡的尊种攘夷。」[2]

「——我要求,获得奥尔纳门特的领地『费尔蒙德』。」

至此,主导权已完全掌握在费尤手中。

费尤轻轻挥了挥手,如此说道。

「为了制裁贵族派那些人,我们会公布此事,但不会披露帝国主导的这一事实,这便是我方的正式意向。」

这番话不仅出乎扎维斯的意料,恐怕也让在场的其他人始料未及。

克劳斯瞥了一眼被粉碎的门,随即以严厉的态度宣告。

「正如我方才所述,一是优先考虑国家利益,二则是因为奥尔纳门特大公作为派系之首,承认了事实并愿意承担责任,明确表示了谢罪与赔偿的意愿。虽然是为了确认这些,我以闯入皇城的方式求见,对此我也表示歉意。」

就在刚才,克劳斯对领地转让一事表现了积极的态度。

费尤向在场所有人以一种谦恭的态度鞠躬致歉。

「恕我僭越,陛下此言,请允许我原封不动地奉还。关于帝国对我们所做的难以容忍的行为,可否请您说明一下呢?」

正因如此,就在扎维斯低头谢罪,内心暗自窃喜的时候——

扎维斯带着沉痛的表情,恭敬地向费尤低下头。

费尤脸上虽带着些许不满,但深深吐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啊啊,与特拉基亚老先生交谈时有所耳闻。」

因为这次事件,两国的关系已经产生了无法修复的裂痕。

「对于她,我打算在公布此事后,把她作为拯救了王室成员的功臣,赐予她应得的报酬和荣誉,并将今后的贸易关系权利移交给她。」

众所周知,精灵以其种族的骄傲和强烈的自尊心而闻名。

「精灵虽然是长寿种族,但祖父特拉基亚已年逾四百,开始步入衰老。因此,我希望祖父能在他深爱的土地上度过余生,这就是我此次提出的要求。」

然而,扎维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您放心。虽然我方占理,但考虑到您不追究我方闯入皇城的冒昧行为,我方也会提出合理的要求。」

存在救出费尤并伪造了她死亡假象的帮手。

即使费尤还活着,也无法避免关系恶化和断绝外交的发展。无论如何,事态都将按照奥尔纳门特的算盘发展下去。

并且——

「由于此事可能会导致我国与希尔瓦尤的外交关系出现裂痕,因此我们奥尔纳门特家一直在搜寻乌雷基斯子爵并同时进行详细调查。如今事实得以确认,所以原定在今天的议题中报告。」

然而——拥有『贤者之石』的奥尔纳门特家就另当别论。

在听到这个要求之前,扎维斯都深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火灾发生至今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足以确认费尤的死是伪装的,还有那具遗体正是乌雷基斯子爵本人。

正因如此……在其他公爵家因断交的影响而焦头烂额之际,只有奥尔纳门特能不受影响,进而超越其他家族。

然而,费尤也毫不畏惧,堂堂正正地与他对峙。

「是的,不知皇帝陛下是否知晓,我的祖父过去曾是隶属于艾森霍德公爵家派系的同志。」

「将我救出来的是北方的大家族,墨卡托大商团的女儿。是她的慧眼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正当她不惜倾尽家财试图救我出来的时候,发生了火灾,我便顺势逃亡,寻求了她的帮助。」

其他代表们都判断『要求合理』并发表了意见。

「关于这件事,是因为我未能完全掌握派系内部的动向,作为派系领导者的奥尔纳门特家管理有所疏漏所致。因此,奥尔纳门特家愿接受任何形式的赔偿要求……但我认为,布拉斯卡斯小姐在此次事件中所受的屈辱和痛苦,绝非这点程度所能衡量。」

「前些天,隶属于我们家派系的乌雷基斯子爵,所拥有的拍卖会场发生了火灾。经过调查,巴里斯伯爵被列为嫌疑人,已经被拘留。而且……他坦白说,当时他试图竞拍的,正是被贬为奴隶身份的布拉斯卡斯小姐。」

「那么——就让我听听双方详细的说明吧,奥尔纳门特大公。」

「但是,我也是继承了希尔瓦尤王室血脉之人,自当以国家繁荣与人民为重。如果任由私情断绝与帝国的外交,想必也会给国民们带来巨大影响,损害国家利益吧。」

他正是在预见到这一点的情况下,才引发了这起『布拉斯卡斯千金绑架凌辱事件』。

正因如此,费尤也依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行事。

扎维斯面露难色,说明着事情的原委。

「对于救您的那位——自然应当给予适当的报酬。」

「那不是当然的吗,皇帝陛下?虽说我方在抑制贵族派方面有所疏忽,但比起那些趁机作乱的人,选择伸出援手的朋友才是正理吧?」

绿森国希尔瓦尤是帝国最早建立外交关系的异族国家。

「……原来如此,看来这不是能简单解决的问题啊。」

对方拥有足以知晓部分计划的权力,知晓例行会议的日期时间,并且即便在皇城内制造了骚动,还能顺利到达会议室,这些都是最有力的证明。

听到这番话,能看见费尤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火灾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但这些内情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么~……我也支持二位的意见好了~」

「奥尔纳门特家主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费尔蒙德并非帝国防卫要地,土地上的矿山之类的资源价值也低。更何况,如今已过去三百多年,是否还有必要考虑它曾是公爵领,都值得怀疑。」

将祖父三百年来未能传达的心意。

『贤者之石』有着吸收魔力后,能够生成同种魔力的特性。

「……真是干了件相当蠢的事啊。」

「我的祖父特拉基亚因三百年前那件事而退位隐居……但至今仍然怀念着曾经的艾森霍德同志,为曾与其并肩作战而自豪,视其为不朽的挚友,这些事一直传承到了身为嫡子的我。」

在两人气氛缓和地交谈之时,扎维斯只是静静地低着头。

「我倒是无所谓啦……不过刚才奥尔纳门特那大叔,不是自己说了要收拾这烂摊子吗,那接受要求才合乎道理吧?」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其他公爵家而言,费尔蒙德这片土地毫无价值可言。

他们并不知道那里沉睡着拥有巨大价值的物质『贤者之石』。

只要交出奥尔纳门特拥有的这片无价值土地之一,就能避免自家遭受损失,那么支持费尤的要求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而扎维斯——无法在此公开『贤者之石』沉睡于此的事实。

「…………!」

扎维斯眼中流露出动摇,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公开『贤者之石』的存在,或许能改变眼下的状况。

但是,那样一来,超越其他公爵家的目标便无法实现。

奥尔纳门特家虽是公爵家,却一直受到不公待遇,为提升地位而进行多年研究和投资的夙愿都将化为泡影。

不仅如此,还可能因为长期隐瞒其存在而被追究,不仅是『贤者之石』,连研究成果都有可能被其他家族夺走。

而且,他也无法拒绝转让费尔蒙德。

费尤的要求已被全体认定为「合理」。

如果仅有他一人……扎维斯拒绝的话,便会令其他公爵家产生「那片土地上有什么猫腻」的疑虑。

正因为奥尔纳门特家一直将其彻底隐藏起来,伪装成毫无价值的土地,此时如果拒绝转让,必将引来巨大的怀疑。

如果其他公爵家开始行动,『贤者之石』的存在一旦暴露……无论如何,都将走上与前者相同的道路。

从一开始,扎维斯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为了剥夺他的选择权——卡尔茨才特意挑选了六大公爵家齐聚进行例行会议的时候。

一个无钱无权的贫民窟孩子,无法与公爵家抗衡。

在奥尔纳门特公爵家这样的家族面前,卡尔茨这个存在,恐怕渺小得连进入他们视线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帝都贫民窟的孩子。在我从火灾中逃离时,是他指了条隐蔽的小路,将我带到墨卡托家小姐那里,是我的恩人之一。」

面对克劳斯投来的柔和目光,卡尔茨静静地点头,随即开口。

在他报上那个名字的瞬间,阿尔特西娅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我还是个孩子。」

恐怕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叫卡尔茨。之后被授予的家名——预定是『阿基米尼斯』。」[5]

看着站在一旁的卡尔茨,克劳斯微微蹙眉问道。

「呵呵……说得也是。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健健康康地长大哦。」

「嗯……虽然衣着整齐了许多,但确实是他没错。」

「——衷心祝愿帝国的繁荣与世界树同在。」

「那是你自己的勇气哦。所以不必感谢我,好好表扬一下做出这番出色行动的你自己吧。」

「那片土地对我来说就像自家院子一样。我不仅熟悉地形,连不为人知的密道都了如指掌,采矿场的出入口我也都清楚,所以潜入进去不成问题。」

即使如此——

届时,由身为绑架受害者的费尤亲自作证,贵族派必将失势,王室派的地位将变得稳如磐石。

费尤利用卡尔茨提供的情报,事先采取措施,将参与此次事件的贵族派成员都已被拘捕。

「陛下,我曾经有幸得到阿尔特西娅大人的救助。虽然现在是这种场合,不知可否允许我向她致谢?」

听到扎维斯的话,克劳斯从容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

但是,扎维斯作为家主,仍有一条路可走。

在前往希尔瓦尤的途中,卡尔茨计划在费尔蒙德近郊下车。

「——所以,这一次,我会成为能够帮助您的人。」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这孩子是?」

扎维斯用失去了气势的声音回应,随即离开了会议室。

由于失去了费尔蒙德,奥尔纳门特公爵家已经无法利用沉睡着『贤者之石』的矿脉。

她轻声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正因为阿尔特西娅大人向我展示了帮助他人的身姿,我才能在发现费尤大人时付诸行动。非常感谢您。」

「是的。如果不是您救了我,我也没法像这样与您重逢,向您道谢了。」

「我日后将跟随费尤大人,但现在我只是一个没有家名的贫民小孩 [4]。如果能承蒙您慈悲,允许我与她交谈,实属万幸。」

说完这些话后,费尤用余光看向阿尔特西娅。

说罢,克劳斯后退一步,轻轻推了推阿尔特西娅的后背。

除了——那个一手促成此局的人。

然而,费尤双手叉腰,挑起眉毛说道。

而且,他们也成功地争取到了时间。

「陛下,可否容我与艾森霍德大人稍作交谈?」

在接下来的七年里,阿尔特西娅的身体将逐渐被疾病侵蚀。

针对此条件,当时的皇帝以「有义务报告契约是否被正确履行」为由,规定只有即位者,才能以『报告』的名义,获得与阿尔特西娅自由交谈的权利。

扎维斯暂时会被各种事务缠身,无法脱身。

「…………」

「因这次事件,承蒙费尤大人的赏识,我得以踏上一条崭新的道路。」

「确实是非常大的麻烦。虽然有同族中协助此事的不法之徒……但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被贬为奴隶,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

卡尔茨计划趁此空隙单独潜入费尔蒙德,从只有艾森霍德家人才知道的秘密通道,将『贤者之石』弄到手。

几年内她便会无法外出走动,最终只能过着卧床不起的生活。

「……抱歉,由于种种原因,我不能允许。」

「不过……让你一个人在费尔蒙德下车,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呢。」

「你——」

但是——如果对手是与自己一样的六大公爵家,那他就无法忽视了。

「现在露西娅也不在,我看还是现在找个人跟着你比较好。万一被人绑架了,到时候就晚了!!」

「好了……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今天的例行会议就到此结束。奥尔纳门特大公,请尽快将誓约书与权利书送到我这里来。」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

她带着明朗的笑容回应道。

他再也无法走上与之前相同的人生道路了。

「我以神树帝国阿尔布萨琉皇帝之名,确实收到了这番承诺。我以此名向布拉斯卡斯小姐起誓,必将确保此事切实执行。」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他都想为她分担痛苦,一起度过那段时间。

即使是像费尤这样有地位的人,扎维斯想必也有很多应对的手段。

一瞬间,阿尔特西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准确地说——是卡尔茨故意为他留下了这条路。

卡尔茨直视着那双紫玉般的眼睛,如此说道。

正因如此,此时此地,扎维斯能说出口的话只有一句。

「不过,作为要拯救我的王子殿下,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呢?」

面对费尤的话语,克劳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与回归之前不同,她将独自一人,忍受孤独和死亡的恐惧。

与阿尔特西娅她们告别,离开皇城后。

阿尔特西娅微笑着,像是在称赞卡尔茨一般,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那可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啊。」

明明知晓那样的未来,却不得不将她独自留下,这让他心如刀绞。

「——我也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哦。」

「奥尔纳门特,将费尔蒙德作为赔偿,予以转让……!」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因此,费尤与阿尔特西娅交谈是不被允许的。

然后……卡尔茨用力握紧了拳头。

「是因为我是亚人,又身为特拉基亚同志的血亲吗?」

随着这句话,其他人离开了房间……克劳斯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鉴于你那勇敢的行为,以及救助布拉斯卡斯小姐的功绩,我特别准许你与艾森霍德交谈。」

仿佛要打断阿尔特西娅的话语一般,卡尔茨后退一步,恭敬地低下头。

与六大公爵家所签订的契约之中,包含了禁止向亚人散布其内容的条款。

「好久不见,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大人。」

正因为对方是拥有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权威的家族,此时若是轻举妄动,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说完这句离别的问候,卡尔茨转过身,离开了会议室。

《通向幕后黑手的最优解》1 第六话插图(2)
《通向幕后黑手的最优解》 · 1 · 第六话 · 第2张插图

费尤一边轻拍身旁卡尔茨的肩膀,一边说道。

「这话从被绑架过的你嘴里说出来,还挺有说服力的。」

卡尔茨一边回答,一边露出笑容。

「是的。愿我们的关系今后也能持续下去。」

恐怕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他双眼深处,正静静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其实,他多想像以前那样,陪伴在她身边支持她。

「……嗯。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那么,我可以认为这位孩子没问题吧?」

「……此次事件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布拉斯卡斯小姐。」

就这样持续了三百年……纵使登上皇位之人更迭,历代的皇帝们也始终作为唯一的朋友,陪伴在艾森霍德身旁。

「……阿尔特西娅,你说的就是这个孩子吗?」

阿尔特西娅略显惊讶,但还是整理了表情,静静地点头。

「……我明白你的要求了,布拉斯卡斯小姐。」

然而——

费尤恭敬地低头行礼后,克劳斯静静地叹了口气。

「关于艾森霍德一事,将在下周召开的临时会议决定。我还有话要和布拉斯卡斯小姐说,其他人可以散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把一个孩子独自丢在那里!」

「好了……在帝都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接下来就按计划出发吧。」

「是啊。光靠书信安抚父亲大人和陛下终究有限,我必须回希尔瓦尤,详细地说明情况才行。」

与此同时,卡尔茨也向前迈出一步。

「……遵命,皇帝陛下。」

卡尔茨他们坐进了商会准备好的马车里。

「准备赔偿相关的文件、关于费尔蒙德转让的详细资料、皇帝确认签字、再将书信送达希尔瓦尤,这最少也要花上两周时间。有这些时间,应该就能阻止扎维斯最后会采取的行动了。」

「……嗯,那确实是合理的担忧。」

卡尔茨苦笑着回应费尤。

自从在商会与费尤会面后,露西娅就因其他事务离开了。

而在露西娅不在的这段时间,都是费尤陪着卡尔茨——

「地图和暂用的钱都带好了吧?作为身份证明的布拉斯卡斯家徽章也给你了,还有几天份量的便携食物、换洗衣物,以及装有简易野营工具和睡袋的背包也都放在马车上了,可别忘了哦?」

「……真是无微不至的厚待。」

「那是当然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能出任何意外,更何况,露西娅也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了!」

费尤挺起胸膛,一副得意的样子。

露西娅不在的这段时间,费尤简直是过度保护。

『待在地下很无聊吧?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尽管说,我让人给你送来。』

『肚子差不多饿了吧?想吃什么或者喜欢吃什么都别客气,尽管说哦?我让商会的人送来!』

『现在露西娅不在,暂时就由我陪你睡觉吧。我会一直待在你旁边,拍着你哄你睡着的!』

这般事无巨细的关心,反而让卡尔茨感到有些心累。

要是露西娅的话,他大概会随便应付一下,但费尤纯粹是出于「身为姐姐必须照顾好弟弟」的善意,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就算没人喂你,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哦?」

「这个我本来就没问题,你放心吧……」

「哎呀,那就是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在撒娇吗?」

「啊啊,嗯……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卡尔茨你这种不坦率的地方,真是太可爱了!」

费尤心情愉快地揉着他的头。一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不在场,这让他更加恼火。

「总之……我一个人没问题的。露西娅那边也传来报告,说进展顺利,如果按计划进行,应该能在中途汇合。」

夺回曾是艾森霍德领地的费尔蒙德,并夺取沉睡在那里的『贤者之石』,挫败了奥尔纳门特家的计划。

但这还不够。

[3] 这句话感觉原文逻辑有问题,原文直译的话就是“...在卸任布拉斯卡斯家主之位后,过去曾为帝国提供了诸多便利。”

就算回到了过去,就算这件事在现在还未发生,也是不可饶恕的。

「我非常讨厌六大公爵家。甚至可以说,我比任何人都要憎恨他们。」

她牺牲了自己所爱的人们,赌上自己的一切。他们践踏了一个仅仅希望能够和平生活的少女的愿望。他们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夺走了她的生命。

「唔……既然如此,那我就相信你吧。毕竟她和一般的女仆不同,身手好像很不错。」

[4] 原文有点重复,这里只保留没有家名的意思,原文是“家名も何も持たない”

正因为还记得这些事实,所以绝不能原谅——

译注:

「是啊。而且,她可不仅仅是个身手不错的女仆。」

「——所以,不亲手给予他们报应,我是不会罢休的。」

◇◇◇

卡尔茨这样喃喃自语道,不知是对谁说的。

在之前的人生中,阿尔特西娅是被六大公爵家联手谋杀的。

卡尔茨一边回答,一边透过客厢的窗户眺望着外面。

[1] 这里原文就是“権威”,感觉不是很好替换,个人觉得“尊严”之类的比较好

[2] “尊種攘夷”应该是根据“尊王攘夷”修改的,这里应该是主张尊奉精灵族的权威并排斥外族,而不是原意的抵御外族入侵

[5] “アキメネス(Achimenes)”,长筒花属是苦苣苔科下的一个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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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通向幕后黑手的最优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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