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通向幕后黑手的最优解》 · 藤木わしろ · 1.3万 字
卡尔茨缓缓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一条阴暗的小巷,夹在杂乱无章的建筑物之间。
从附近下水道飘来的刺鼻恶臭。
以及——
「——看来你醒了呢。」
清冽的嗓音从卡尔茨头顶传来。
「我听到叫责骂的声音就过来看看,你可真是乱来呢。」
轻抚脸颊的紫银色发丝。
俯视着他的如紫水晶般眼睛。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这声音与身姿,都鲜明地烙印他的在记忆中。
「看来你是想保护同样是贫民窟的孩子吧,不过小孩子对付好几个大人,那不是勇敢,而是鲁莽。」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责备卡尔茨一样说道。
时至今日,当时的情景他仍记忆犹新。
那一天,卡尔茨遭到了贫民窟里大人们的殴打。
贫民窟的孩子不懂规矩,动了别人的地盘里的垃圾,结果大人们对那孩子拳打脚踢。卡尔茨想去帮忙,反而被打倒在地,遭到了一顿痛殴。
就在那时,有人出手救了卡尔茨。
「你……是……」
「啊啊,被不认识的人抱着,确实会不舒服呢。」
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以毅然的表情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这就是我的名字。」
正因为理解到这一切都是现实——
他回到过去,并非是为了重复同样的时光。
他一边仰望着眼前肮脏破旧的建筑,一边低声自语道。
「虽然用了治疗用的魔具,但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疼,或者不舒服的地方?」
「很好。我就喜欢听话的孩子。」
即便在她去世之后,这一切也从未褪色分毫。
从她那里学到的知识,以及她作为艾森霍德家主所展现的言行举止。
一个利用未来的知识与情报,创造出让她能够活下去的崭新未来的方法——
但后来因为父亲获罪、爵位被剥夺,导致家道中落、家庭离散,连作为平民生活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作为贫民活下去。
而且,格鲁德原本也是拥有男爵爵位的贵族。
「帮助他人的精神是值得赞扬的,但不要盲目地去帮助别人,要在考虑自己的情况下,采取最佳行动。」
「……对不起,格鲁德大哥。我看到一个眼熟的孩子被打,觉得不能不管,就一时冲动冲上去了。」
「不……我想应该没事了。」
那样的话——就无法改变阿尔特西娅死去的未来。
但是,即便是身处社会最底层的贫民之中,也有等级之分。
「啊。我想早点去告诉其他孩子们,我已经没事了。」[1]
聚集于此的人群中心,一名青年正傲慢地啜饮着酒。

是的,阿尔特西娅微笑着,语气坚定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以及——因为自己的无力,没能拯救、只能任其逝去的恩人。
如今的卡尔茨,有着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不能走上与前世相同的道路。
「谢谢您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与她共度的七年,是一段无可替代的幸福时光。
触碰着脸颊的柔软头发的触感。
卡尔茨仿佛要甩开阿尔特西娅试图挽留的声音一般,转身跑进了小巷深处。
他利用自己曾是贵族的身份,与其他贵族建立联系,通过承接那些贵族们不能公开处理的肮脏勾当,最终爬上了贫民窟的顶点。
「啊……等等,你的名字是——」
当时,卡尔茨对她的话点了点头,跟着她回了宅邸,之后的人生也因此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拥有一定财富和功绩,被授予爵位的贵族。
「我不会强求你信任我这个陌生人。所以,由你来决定吧。」
在脑海中无数次回响的声音。
「是、是的……非常抱歉。」
格鲁德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说道。
她的性格便是无论什么事都直言不讳。
「——听说我们这边的人受你『关照』了啊,卡尔茨小弟?」
看到卡尔茨这副模样,阿尔特西娅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微笑着说道。
「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勇气和鲁莽是两码事。就算你能救下其他的孩子,可要是你自己死了,就毫无意义。」
「要是在我救了你之后,你出了什么事死掉了,我会睡不好觉的……回我的宅邸的话,就能帮你检查下身体有没有异常了。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没有财富和地位,没有超凡的武力,也没有足以凌驾于这些之上的特殊力量。
失去她的十年间积攒的情感满溢而出,化作泪水不断滑落。
卡尔茨一边回答着,一边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北区贫民窟里一间被屋主遗弃的酒馆。
「……你看上去心不在焉的,真的没事吗?」
卡尔茨一边叫着这个名字,一边流下了眼泪。
那就是——正如自己计划的那般,自己成功『回归』到了十七年前。
拥有帝国公民权、有固定职业和住所的平民。
以及,没有固定职业和住所的贫民。
这句话,在上一世的她,也对自己说过。
听了他的回答,阿尔特西娅点了点头,将一直抱着的卡尔茨放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在逞强客气吧?」
她用自身的言行举止展示着什么是「艾森霍德公爵家」的家主。
不习惯的、低矮的视野。
只要握住这只手,他就能再次步上与上一世相同的人生轨迹。
凭借阿尔特西娅留下的魔法回到过去,将她从死亡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大概是紧张解除后感到安心了吧。刚才打你的那些人,我已经赶跑了,其他的孩子们,我也给了他们治疗用的魔具,让他们逃走了,你就放心吧。」
阿尔特西娅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仿佛是为了打消卡尔茨的警戒心。
「——我自己,必须成为新的『幕后黑手』。」
「啊——啊——,不用在意啦?你小子肯定不知道,那小鬼是因为在我的地盘上捡剩饭,才被教训的吧,而且听说把我们的人打飞的女人,好像还是个贵族。所以说,你们也能原谅他吧?」
但是,与她共度的记忆,深深地烙印在卡尔茨的心中。
这就是卡尔茨唯一的生存目标,为此他在前世收集了所有必要的情报。
卡尔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记忆与情感,向她微笑着。
他成为了艾森霍德公爵家的佣人。
她用柔和的语调安抚着流泪的卡尔茨。
她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温柔的人。
「那个……嗯,没事。」
从抱着他的双臂传来的温暖。
她的言行表里如一,从不拐弯抹角,讨厌的事情会清楚地说讨厌,无论面对何人,态度都不会改变,始终贯彻着自己毅然的言行。
但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也非幻觉。
陌生的、稚嫩的嗓音。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身体状态。
布满伤痕、又脏兮兮的小手。
「……现用名为卡尔茨,年龄十岁。五岁时与抚养我的贫民窟老爷爷死别。活动区域是『神树帝国阿尔布萨琉』帝都北部的贫民窟。回归后的日期是帝国历九〇八年四月八日,现在时刻是下午两点左右,之后要去钟楼广场确认更准确的时间——」
就这样,卡尔茨在作为家主的阿尔特西娅身边,一同度过了七年的时光。
以及,本应逝去的阿尔特西娅,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就能再次经历与阿尔特西娅共度的、那幸福的七年时光。
这就是眼前这个掌控着北区贫民窟的男人的名字。
说着,阿尔特西娅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正因如此,卡尔茨才花费了十年时间,策划了拯救她的方法。
教会了懵懂无知的自己各种事情的恩人。
◇
格鲁德·朗吉斯。
正因如此,卡尔茨才会对她怀有强烈的憧憬与崇敬之情。
曾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恩人的身姿。
「谢谢您的关心。我真的没事。」
「不可以说谎哦。虽说治疗过了,但你毕竟晕过去了,要是我离开后情况恶化,可能还是会丢掉性命的。」
但是——
放在人生的漫长岁月里,或许更只是弹指一瞬。
在帝国中,人们之间存在着明确的身份差距。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曾以为再也无法听闻的恩人的声音。
然而,对格鲁德来说,这结果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综合这些情况,卡尔茨确信了一个事实。
她不仅救了被殴打的卡尔茨,而且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肮脏的贫民而鄙视他,反而伸出援手,将卡尔茨当作一个普通的『人』来对待。
名为卡尔茨的这个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只是个无力的凡人。
「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难得来一趟,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点活干啊?我给你介绍个最适合你的工作怎么样?」
「就算是男人,像你这样脸蛋漂亮的家伙,在贵族里可是很受欢迎的啊。在那儿好好『伺候』他们,肯定能赚不少零花钱的吧!!」
「阿尔特西娅,大人……」
十七年前,救了卡尔茨的恩人。
几个高大男人站在他身旁,像是在保护青年一般,默默地点了点头。
曾以为再也无法感受的恩人的温暖。
格鲁德放声大笑,他身边的跟班们也随声附和,发出下流的笑声。
这个男人用一句话就能概括。
『在猴子山里作威作福的人渣败类』
真的就这么简单就能概括的一个小人。[2]
「……那个,我听到了一个能赚钱的消息,想来和您商量一下。」
「钱?哈,对你这种贫民窟的小鬼来说,不管多少钱都是一大笔——」
「我捡剩饭的时候,听到一个商人和一个像是贵族的人在商谈。他们说今晚能不能悄悄地转移放在帝都的珠宝之类的东西。」
听到这话的瞬间,卡尔茨没有错过格鲁德那仿佛来了兴趣而眯起的眼睛。
「你小子……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可饶不了你。」
「我、我没乱说……!他们说,因为明天会有好多人去巡视宅邸,所以必须想办法把东西运出去!!」
卡尔茨倾尽全力地表演着,急切地说道。
他说的这些,全都是事实。
明天,宪兵们将对一部分贵族进行财务调查。
那位贵族在帝都的宅邸里囤积着见不得光的财产,但由于这次调查是突然决定的,他错失了将其运走的机会。
因此,那位贵族打算贿赂旅行商人,将宝石和贵金属混在商品里,把这些财产运到自己的领地,以此来逃避调查。
虽然卡尔茨没有全盘托出,但格鲁德也能理解事情的大致脉络。
因为作为前贵族,格鲁德对黑钱之类的事情很熟悉,如今他还利用当年的人脉,为贵族们承接走私业务,以此在贫民窟获得了强权。
「既然你听到了那个贵族的谈话,那就说说他是什么人。他的马车或饰品上应该有纹章,或者在他们的对话中应该提到了名字吧?」
「那个……名字我没听到。但是,我从窗户往里偷看的时候,看到那个像是贵族的人给商人看了一个带有像狗一样的雕刻的怀表。」
「啧……动物纹章,是萨马尼埃尔派系的贵族吗。」
但格鲁德他们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那么,我也会努力工作的。」
「我是侍奉奥尔纳门特公爵家的杰德家族的菲德尔。我有事要通过关卡的时候,却被一群假扮宪兵的人袭击,所以采取了自卫措施。」
「……是与我们对立的萨马尼埃尔吗。那么,说出你们真正的主人。」
「嘿……你这小鬼还挺聪明的嘛。这事确实能捞钱,但凭你一个小鬼自己,肯定是没法办到的吧?」
『岩石巨人』
男子脸上露出嘴角要裂开一般的笑容,接着——
凭借着魔法这一的绝对能力,『魔法师』拥有着强大的权力。
当夜幕降临,帝都一片寂静之际,卡尔茨他们动身前往关卡。
当他觉得孩子没用了,就把他当作玩物卖给贵族。
正因如此,他们认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旅行商人,态度强硬一点就行了吧。
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然后在哨所外等待马车的到来。
「该提问的是我。你们不是宪兵吧。」
听到这边的骚动,周围的人们渐渐开始从窗户探出头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对格鲁德来说,要截获他们想运走的钱财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再不配合我们的要求,就予以惩罚——」
听到这话,蒙着脸的车夫停下了马车。
但是——格鲁德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就像刚才的格鲁德他们一样,恐怕会被一口气碾碎吧。
车夫身后可见的货车厢,不仅盖着篷布,而且四周的车壁上,还施加了严密的魔法防护壁障。[3]
听了卡尔茨的描述,格鲁德厌恶地咂了咂嘴。
「是,我会努力的!」
「惩罚?该受罚的是你们。」
那是一辆由两匹马拉动的大型马车。
用同样的手段进行检查,秘密地将旅行商人企图运走的宝石和贵金属偷走,应该也是可行的吧。
正因如此,格鲁德至今仍对其怀有深深的怨恨和敌意。
想要离开帝都,就必须通过设置在各个区域的关卡。
「是、是的!我们只是听说,萨马尼埃尔派系的贵族想转移黑钱,所以才收买了宪兵,想从那家伙手里抢钱而已!!」
◇
「我们只是作为宪兵,检查货车厢内部而已!不过如果你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我们也不会客气,将会按照帝国法律给予相应的惩罚!!」
「是科里亚家!他们也是属于奥尔纳门特派系的家族吧!?」
然而——
这是一个就算被我利用,也不会让自己良心不安的对象。
「啊,谢谢您——」
「什——什么!?为什么魔法师会乘坐马车——?!」
格鲁德与宪兵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宪兵们便换下了制服,攥紧到手的钱币,离开了哨所,消失在街巷之中。
然而,只是个区区贫民窟孩子的卡尔茨,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有时,他会把自己的罪行嫁祸给他们,再贿赂宪兵,让那些孩子们替他坐牢。
格鲁德和同伴们的惨叫声,回荡在寂静的帝都中。
「那当然了。你说要和我们一起工作,那我们以后就当你是自己人,多照顾你点。而且,你也就不用吃剩饭了,可以吃到点像样的饭菜,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但是——格鲁德却一次又一次地利用这些孩子们,最后将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弃。
是以那被誉为至高物质的『贤者之石』为象征的家族成员——
「发、发生什么事了!?」
「真、真的可以吗……?」
在上一世,由于没有格鲁德他们的介入,马车顺利地通过了关卡。
「我们没必要告知所属单位!!若不配合,就视作惩罚对象!!」
这个被称为岩石巨人的扭曲岩块,抓住并束缚住了格鲁德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那辆马车接近关卡时,乔装成宪兵的格鲁德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啊啊,你要是也干活了,就分你一份。」
格鲁德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道。
如果对方是『真正』的旅行商人,看到他这番言辞和态度,大概会老实地打开货车厢吧。
「卡尔茨,你小子去外面确认行商人的长相。确认是那个做交易的商人后就发信号,趁我们扮成宪兵拦住他的时候,你去翻货车厢,找出值钱的东西来。」
「——因为你们拦下的是,掌管炼金魔法的公爵家『奥尔纳门特』派系的人。」
随着男子的话语,巨人的手指捏碎了格鲁德的一条腿。
「……马车来了。我先躲到暗处。」
看到周围的情形,男魔法师轻轻咂了咂嘴,然后对格鲁德说道。
「我们不知道是您,拦下您实在抱歉!!求求您别杀我们!!」
就这样,格鲁德带着友善的笑容,向卡尔茨提出了这个建议。
伴随着冷酷的话语——男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短枪。
「但是,你只不过是被科里亚家雇佣的、连末流都算不上的家伙吧?」
「那些事无所谓。至于这些贼人,我已经打断了他们的腿,让他们动弹不得。你们给他们做些应急处理后,好好审问一下他们的底细和动机吧。」
帝国的宪兵队拥有仅次于贵族的权力。
格鲁德他们还来不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男人就扣动了短枪的扳机。
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渐渐凝聚成形。
在帝国,只有贵族才被能使用名为『魔法』的技术。
然而,他的笑容是由谎言堆砌而成的。
只留下这句话,菲德尔便坐上驾驶座,向着帝都之外驶去。
听到这惨叫声,闻声赶来的真正宪兵们,围住了那名男子。
但是,格鲁德借助作为他后台的贵族的协助,收买了部分宪兵,并让自己的人乔装成宪兵,以此放行贵族们的走私品之类的,从而获取报酬。
有时,事情搞砸了,他也会为了泄愤,而对孩子施加暴力,让那小小的生命之火熄灭。
格鲁德嘴角上扬,带着猥琐的笑容说道。
但是——这一次,就得让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他敲了敲哨所的门,留下口信后,便藏身于阴影之中。
目标的旅行商人的马车通过的时间,他在上一世就已经调查清楚了。
「科里亚……原来如此,作为派系末流的一个家族名,我确实有点印象。」
「报上你们的所属单位。」
身披斗篷的男子——菲德尔淡淡地说道,宪兵们立刻慌忙地向他敬礼。
那是一把精致华丽、镶嵌着大块红宝石的短枪。
而且,对于没有力量的孩子来说,『有同伴』也能成为一种精神寄托,因此,轻信了格鲁德承认他们是伙伴这种话的孩子,多到数不清。
「……你在说什么?我们事先应该已经说好了吧。」
「好吧,虽说是末流,但我也不打算杀害派系内的人。」
「既然如此——可得好好从他们手里抢一笔啊。」
「我不过是尽了身为贵族和魔法师的职责罢了。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也就是说——
「那、那个……既然是我带来的消息,能不能分我一点……」
那是将过去被称为炼金术的技术,融入魔法理论的家族。
「停车!!在继续通行前,我们要检查货车厢里的东西!!」
这种装饰的枪,只有特定派系的人所有。
「非、非常抱歉!!不仅劳烦了杰德大人您,还因为我们宪兵队的失职,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那么,就像垃圾一样,接受应有的报应吧。」
其中一名车夫压低了声音,从遮掩的斗篷下投来锐利的目光。
他们拥有单枪匹马便能对抗他国部队乃至军队的能力,不仅是使神树帝国阿尔布萨琉发展成为大陆最大国家的关键力量,更是至今仍在支撑这个帝国的象征。
「趁我们拦下旅行商人的马车时,你这小孩子就钻进货车厢里,翻找混在货物里的值钱玩意,然后偷出来。到时分你一部分。」
然后……没过多久,一辆马车朝着关卡驶来。
不用再为每天的食物发愁,这个提议对于饥饿的贫民窟孩子来说,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格鲁德涕泪横流的哀嚎响彻四周。
而这样的魔法师——正是卡尔茨今后将要面对的『敌人』。
但是——
旅行商人只是被雇佣的,就算他们有所抱怨,只要稍加威胁,就能让他们乖乖闭嘴。
那个派系正是导致格鲁德家没落的元凶之一。
「是!感谢您的协助!!」
格鲁德与刚才判若两人,心情大好地轻轻拍了拍手。
「——作为诱饵,你们倒是干得不错嘛。」
卡尔茨怀抱着药瓶,在昏暗的小巷中观察着事态发展。
卡尔茨的目的,并非抢夺贵族想要运走的钱财。
也不是为了惩治一直压榨孩子们的格鲁德一伙。
那辆马车上装载的,是研究用的药剂和『特殊的样本』。
他的目的,是偷走这些东西,用在某个人身上。
作为救出阿尔特西娅的前提,协助者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愿意倾听卡尔茨这个贫民的话语。
不过……在帝都确实存在着一个可能愿意倾听他话语的人。
「————!!」
就在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进时,视野前方出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
那是一位身披融入夜色的漆黑斗篷、有着茶色头发的女性。
那位女性嘴角流淌着鲜血,面容因痛苦扭曲。
不仅如此……在她倒下的地方,还有一滩很大的血迹。
她大概是在身负致命伤的状态下,趁着刚才的骚动,逃到这里来的吧。
对着这样的她——
「——还有意识吗,露西娅·丹尼斯?」
听到卡尔茨叫出自己的名字,倒在地上的女性微微抬起了头。
「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之后再说。我们现在必须先从这里逃走。」
「看来你醒了,真是太好了,露西娅·丹尼斯。」
卡尔茨拖着那位女子的身体,朝着下水道深处走去。
如果使用魔法,确实可以将容貌变得判若两人。
为安抚显露困惑与戒备的露西娅,卡尔茨以平静语调娓娓道来。
这一切卡尔茨都了然于心。
「那就没问题了。虽然我知道伤口治愈时会有副作用,但连面貌都变化这么大,我还以为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影响呢。」
当初,相关人员都为成功炼制出真正的万灵药而欣喜若狂。
「我——是带着十七年后的记忆与意识,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
卡尔茨依靠着那份记忆,沿着工作通道前进……来到一处开阔地带后,才将一直扛着的露西娅放在了地上。
趁着蒸汽与喧嚣的掩护,卡尔茨打开了下水道的井盖,带着那名女性滑了进去。
说着,卡尔茨指了指眼前流淌着的水道,示意她看过去。
被贯穿的腹部,至今仍在不停地流淌着鲜血。
「药——!?」
在炼金魔法中,它与『贤者之石』并称为至高的灵药。为了追求炼成这一伟业的功绩以及永恒的生命,史上那些被称为炼金术师的人们,一直在对其研究。
「如果我要丢下你逃走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了。」
「————欸?」
「所以——请把你的生命托付给我。」
或许是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动作迟缓地望向水面——
「……难道说,你和艾森霍德家有关系?」
「你……在说什——」
「不、行……在他们来之前,你快逃……!!」
然而,她的眼睛已经没法聚焦了。
在看到水中映出的自己模样的瞬间,她仿佛瞬间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那是应该由你亲口去传达的事情。」
然而,分配给这项开发计划的资金很少。
她似乎是趁着刚才的骚动暂时躲了起来,但那些加害于她的人一定会再次找到她,来彻底了结她的性命。
卡尔茨脸上露出微笑,拿起一根铁管,插进了管道的缝隙中。
「我现在会详细解释。至少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所以请听我说。」
数小时后。
「给你用的是一种叫做『不完全的万灵药』的药物。」
接着——
地下的水路图,他在上一世就已经牢牢记在脑海里了。
「……削减寿命?」
「给你用了药。」
「……露西娅·丹尼斯,你应该已经明白自己的状况了吧。」
但是——如果是她的话,应该能够理解。
然后……在卡尔茨上一世的人生中,她便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嘛……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昨天应该就已经死了,而且我过的也不是那种能长命百岁的人生,所以就算你说寿命缩短了,我也不怎么在意啦。」
「搞什么!?怎么突然停电了!!」
而袭击者们的目的,是将她秘密地埋葬。
与昨天相比,她的面容变得更加稚嫩了。
由副作用引起的容貌倒退,也在卡尔茨的预料之中。
他破坏这些的意图是——
她像是使出最后的力气一样,扯下脖子上的项圈。
「我……为什么,还活着……」
◇
「治愈……你、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从你的伤势和年龄倒退的程度来看,你的寿命缩短了十年左右。对于未事先征得同意就给你用药一事,容我再次道歉。」
「我能救你。」
哐啷,一阵金属弯曲变形的声音在小巷中响起,紧接着,大量蒸汽从扭曲处猛烈喷出,白色的烟雾裹挟着热气迅速弥漫开来。
太阳开始升起时,卡尔茨来到外面,观察周围的情况。
在她睡着的时候,他也检查了通往地下的道路,附近没有被入侵过的痕迹。
听到卡尔茨的声音,女子缓缓地睁开眼睛。
大概是十六岁左右的样子,与其说是女性,称为少女反而更为贴切。
正因如此,那种药物才被称为『不完全的万灵药』。
「我不能让那些孩子们,也死掉……!!」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传说。
「万灵药在炼金魔法中被誉为『万能灵药』,是一种传说中的存在。」
「喂!那边的管道在冒烟啊!?」
闪耀着绚烂光泽的金色头发。
「这是因为强行超活化了构成人体的物质而产生的结果。因此伤病能瞬间痊愈,少量服用不仅能够延缓衰老,甚至有返老还童的效果……但服用者都无一例外因『衰老』而亡。」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等你确认了自己的样子之后,我再回答你吧。」
「你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变了,这就是你以前的样子吗?」
「欸,嗯……在我开始工作之前,确实是这个样子……」
面对这样的她,卡尔茨必须说出自己的身世。
「我说!谁都好,快去叫宪兵来啊!」
即便对方只是个孩子,露西娅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地说道。
「况且你仍在被追杀。对方恐怕也想不到,他们追杀的人会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的样子吧?」
帝都外围有关卡的区域,打着『减少帝国内贫民与难民数量』的名义,进行了区划整理,仓促建造了大量的集合住宅。[4]
但是,在这场骚动中,他们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她。
但是——
那上面恐怕记载着同伴们的情报,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吧。
明明自己的死期将至,她依然关心着同伴的安危。
「别管我了……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孩子们……!」
「……那是什么?」
「————嗯、唔。」
但是,他们不会想到,暗杀目标会通过魔法以外的方法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的样子。
映照出她身姿的,泛着淡粉色光芒的眼睛。
这场骚动,会使接到通报的宪兵赶到现场。
话音刚落,她就像睡去一般,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那种药确实有治愈疾病和伤口的能力,但代价是削减服用者的寿命。」
待在她身边的话,作为目击者的卡尔茨,也会被毫不犹豫地灭口吧。
「那就要看你说的内容了呢。」
「唔……虽然我有预料到,但以这副孩子的身体来说,还是觉得格外的重啊……!」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你。」
「为什么,水里映出的是我以前的样子……?」
卡尔茨一边回答着,一边从包里取出了用废料制作的简陋器具和药瓶。
然而,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并不仅于此。
「即使是对你非常了解的人,也应该想不到连『原本的样貌』都改变了。他们或许会考虑到你逃进了水道,而搜索尸体,但明天的大雨会导致水量增加,最终他们会判断尸体已被冲走,从而中断调查。」
然而……或许是被重现传说这一伟业蒙蔽了双眼,他们忽略了以寿命为代价的副作用,结果导致许多被「能够获得永恒生命」这一宣传语所蛊惑的服用者,都因『衰老』而丧命。
就在他把从自己床铺上带来的毛毯给她盖上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带着未来的记忆和意识『回归』的人。
魔导炉通过将水加热变为蒸汽,为周边一带的住宅供应电力。
卡尔茨看着她这副模样——静静地摇了摇头。
察觉到异常,周边的居民们夹杂着烦躁,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
有种传说中的灵药,据说只要喝下它便能长生不老,不管什么样的疾病都能痊愈,瞬间治愈任何伤口,获得永恒的生命。
可以说,几乎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荒诞无稽的话。
露西娅睁大眼睛说道。
因此,为了压缩建造和居住设备的成本,他们用了一个大型魔导炉,连接供水和电力的相关设备,再通过大型管道,将管线铺设到各个住宅。
露西娅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我打算回答你所有的问题。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卡尔茨刚才破坏的是电力相关的管道。
在神树帝国阿尔布萨琉,存在着六个公爵家。
精灵魔法、神圣魔法、召唤魔法、炼金魔法、赋予魔法、诅咒魔法。
他们是这六种魔法的始祖,立于现行魔法体系顶点的家族,也是在漫长的帝国历史中,为帝国的辉煌与繁荣做出巨大贡献的象征家族。他们的名声不仅响彻帝国,更传遍了整个大陆。
这就是如今帝国内的『六大公爵家』。
但是——其中并不包括『艾森霍德公爵家』。
这个名字,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公众遗忘了。
「……艾森霍德公爵家,在三百年前就失去了领地、家臣以及作为公爵家的所有权力,已经没落了才对。听说那之后,也只留下了家主阿尔特西娅一人,不仅被禁止拥有家臣,甚至连离开帝都都不被允许?」
「你能调查到这种程度,看来潜入得很深啊。」
「那毕竟是我的本行嘛。所以——我没法忽视你的话。」
自己是从过去回归的这件事。
露西娅无法否定这可能是『事实』。
「毕竟——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可是能操纵『时间』的存在啊。」
『魔法』是以漫长岁月积累的知识所确立的理论为基础,并将其技术体系化,在拥有贵族爵位的人们之间传承的秘术。
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人,先天就拥有与魔法相近的『异能』。
艾森霍德公爵家将自身的异能命名为『固有魔法』,凭借这份异能,立下了赫赫战功,因此被当时的皇帝允许自称为第七个公爵家。
『固有魔法』就是如此超越了世界常理的力量。
「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用自己的固有魔法,让肉体年龄停止在三百年前。既然她实际上活了三百年……那么利用那操纵『时间』的固有魔法,把你从未来送到过去,也不是不可能吧。」
「你理解得真快,帮大忙了。我猜想既然你在调查公爵家,应该会愿意听听我这番异想天开的话。」
「……既然你这么确信,那你也知道我的目的吧?」
「啊啊。是『查明导致魔力逐渐枯竭的疾病的原因』,对吧?」
[5] 这里原文用的是“凌駕”,但应该是“战胜”比较符合逻辑
「哦—,那和我年龄差不多嘛。有点亲近感了。」
听到这里,露西娅的眉毛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卡尔茨上一世所经历的未来。
「我不希望看到阿尔特西娅·艾森霍德这样崇高的人牺牲,也不希望看到被满腹邪念和私欲的公爵家们支配大陆的未来。」
「没错。按理说,她不会生病。而且,想要战胜过去曾被誉为『皇帝的绝对守护者』的艾森霍德家族的人,比攻陷一个国家还要困难。」[5]
「……那么,你知道那个的治疗方法,对吧?」
「包括你委托人的孙女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因为『世界树的诅咒』的病情进展,会因个体魔力总量的不同,而有所差异,所以六大公爵家挑选了目标,故意让他们发病,并进行观察。所有人的发病时间都是半年前,其中三人目前已经死亡。」
他们宣誓效忠皇帝,是为了和平而施展力量的绝对守护者。
「欸……看来你真的全都知道啊……」
现在的卡尔茨,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贫民。
「——所以,你要好好利用我哦?」
「——所以,阿尔特西娅大人是被六大公爵家创造出的『魔法』所谋杀的。」
然后,他像是要放松紧张一般,深深地吐了口气。
然后轻轻(嘭嘭)地抚摸着卡尔茨的头。
露西娅一边解开卡尔茨滴着血的手,一边说道。
「哎呀……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孩子,就忍不住想摸摸头。」
「……那个试验是?」
[1] 这里虽然用的是“はい”,但根据逻辑来说这里不是肯定的意思
卡尔茨向露西娅深深地低下了头,恳求道。
「为了拯救阿尔特西娅大人,我献出了一切,回到了过去。」
「那么,艾森霍德的人为什么要救我呢?」
实际上,从流行开始不到一年,『世界树的诅咒』就结束了,帝国的民众幸免于难。但是,那些患病的外国重要人物,为了拯救自己和本国民众,被迫做出了痛苦的选择。
「还有……我也能理解你想拯救重要之人的心情,以及那种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六大公爵家以公开治疗方法为条件,强迫其他国家,签订了单方面的条约,将他们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当时负责管理『世界树』的阿尔布萨琉皇帝,被追究责任并被剥夺实权,取而代之的六大公爵家,则以主人自居的姿态,统治着整个大陆。」
「第一年什么事都没有。第二年开始,只要稍微运动一下,就会频繁地喘不过气。第三年,散步之后就晕倒了。第四年开始,连走出宅邸都变得困难。第五年,即使在宅邸里,一天也只能活动半天左右。第六年开始,就只能在床上度日——然后,在第七年,她便离开了人世。」
「卡尔茨。前世是艾森霍德家的佣人。」
「OK。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而且你还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会作为『朋友』来帮助你的。」
阿尔特西娅去世后,他花费了十年时间,制定了实现这个夙愿的计划。
露西娅叹了口气回答道,随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说着,卡尔茨紧握的拳头渗出了鲜血,他转向露西娅说道。
面对卡尔茨的话,露西娅沉默片刻后——
「……也就是说,是六大公爵家共谋的了?」
「没错。他们利用作为帝国象征的『世界树』的魔力,集合精通各自魔法领域的六大公爵家的知识,所创造出的魔法……那就是引发魔力枯竭的疾病的真相。」
卡尔茨话音刚落,理解了其中含义的露西娅猛地睁大了眼睛。
无论拥有多少知识和情报,他都缺少将其付诸行动所需的武力和人手。
阿尔特西娅死后,『世界树的诅咒』开始流行起来,但查明其原因的过程异常迅速。
卡尔茨无意识地紧握着拳头。
「你之所以被追杀,是因为你在公爵家周围打探消息。那时六大公爵家刚完成魔法试验,紧接着对阿尔特西娅大人施加了魔法,所以他们加强了警戒。」
这个家族将先天或后天显现的异能,命名为『固有魔法』,并将其作为象征。再凭借着与其他六大公爵家不同的魔法体系,掌握着强大的能力。
说着,她那双桃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笑了起来。
「所以——请助我一臂之力,露西娅·丹尼斯。」
[4] “集合住宅”,指的是“一栋多户的住宅如公共住宅、公寓等”
他强忍着情绪,诉说着阿尔特西娅的结局。
正因为她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是无法被杀死的存在——
「…………欸?」
她高兴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然后露出了笑容。
这恐怕都是按剧本进行的吧。
「步骤和条件我都完全掌握了。但现状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的名字是?」
「……我只是外表像孩子,但实际上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就这样,短短十年间,整个大陆就落入了六大公爵家手中。
「而且七年后,她就会因完全耗尽魔力而死。」
[2] 这里原文是“小さな男”,但感觉没必要翻译成“小男人”,这里更多是贬义
「她死后的世界,简直就是个地狱。那种魔法以『世界树的诅咒』之名,那种原因不明的怪病开始流行,不仅是普通人,连其他国家的重要人物也有人死亡。在这种状况下,六大公爵家查明了原因并找到了应对方法,从而在这个世界上确立了压倒性的优势地位。」
从阿尔特西娅的『时间』开始,到无中生有的『创成』[6]、再到能够创造出无视现有法则的空间的『异界』等等,据说他们的力量凌驾于所有公爵家之上。
◇◇◇
「……你在做什么?」
[3] 原文很奇怪,用的是“厳重な保護と防護”,这里省略一个
[6] 原文是“創成”,原意指“首次创造或建立某物”,这里照搬汉字
「阿尔特西娅大人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患上那种病的是你的赞助人、也是你的委托人的孙女。在她身体不适时,确认到她的魔力显著减少。之后,她拥有的魔力总量也在减少,并且后来也未能恢复,而是持续缓慢减少——」
译注:
「等、等等……她不是用自己的魔法,停止了肉体的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