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溺於你
《放學後,在家庭餐廳,和班上那個女孩。》 · 左リュウ · 1.4萬 字
自從黑音小姐和加瀨宮姐妹吵架紀念日以來,我們的離家出走之旅進行得相當平穩。
明明是離家出走卻說平穩,感覺很奇怪,但總之就是很平穩。
要說有什麼大的變化,就是黑音小姐從追兵轉爲協助者了吧。她會從家裏帶一些生活必需品過來,比如加瀨宮的換洗衣物,還會幫我跟家裏聯絡。
最大的變化是住宿問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決。這是因爲黑音小姐會幫忙安排住宿,還會介紹一些以包喫包住爲條件的「工作」給我。
「要是小白的健康出了問題,我就把你沉了,然後我也去死。」
她還這樣威脅我。
「……我姑且問一下,是要沉到哪個海里?」
「海?不是不是。我現在想沉到山裏。最好是熱到身體會融化的那種。」
(火山嗎……)
看來她不是要把我沉到海里,而是要沉到岩漿裏。
不過,與其繼續亂來導致加瀨宮的健康出問題,我決定接受她的提議。她現在這樣,跟之前把加瀨宮逼到絕境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她似乎還用消息軟件和加瀨宮聊了幾句。雖然加瀨宮還在爲離家出走的事擔心,但她們還是在爭吵中加深了姐妹間的交流。這次離家出走,讓我們順利地消化了原本計劃好的「暑假獎勵清單」。
而現在,我和加瀨宮————
「成海,犬卷。兩份炒麪,還有藍色夏威夷和草莓味刨冰各一份」
「知道了。夏樹,刨冰就交給你了」
「OK,交給我吧!」
————正在海邊的小店裏努力打工。
「刨冰馬上就能做好了」
「炒麪也馬上就能做好了」
在夏天的炎熱和鐵板的高溫的雙重打擊下,我一邊流着汗一邊炒着面。
『抱歉。你突然說了讓我感動的話,我呼吸都停止了。我的心比在活動上收到喜歡的英雄的特大粉絲服務時還要震撼。感動的供給過剩了』
朋友很多,交友關係和人脈也廣到無法想象。甚至還有過從好幾個電影相關人士那裏拿到多到用不完的票。離家出走後,我們也在私下持續着信息交流,但像這樣打電話還是離家出走後第一次。
「紅太,可以休息了」
「再過五分鐘就換班了吧。她負責大廳,和我們的時間錯開了」
雖然廚房裏是桑拿狀態,但大廳也一樣被夏天的炎熱和陽光照射着。負責大廳的加瀨宮應該也很辛苦,但她的臉上卻閃耀着光芒。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她的快樂。
「打工嗎?我並不反對,但基本上需要監護人的同意」
「你想去打工?」
「成海,犬卷。兩份咖喱。一份要大份米飯」
「這樣啊」
「對了,加瀨宮呢?」
『啊哈哈。那就好。不過,你特意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困擾的事嗎?』
『喲,紅太。離家出走的情況如何?』
「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你稍微考慮一下吧」
「……夏樹」
我爲自己的杞人憂天感到安心,和夏樹一起處理廚房裏接二連三的訂單。雖然訂單量多到像地獄一樣,但和默契十足,值得信賴的青梅竹馬一起工作,即使疲勞也不覺得痛苦。不僅如此,就在我們開始覺得忙碌有些有趣的時候————
「她說是第一次打工,一開始我還擔心她怎麼辦呢。沒想到她挺機靈的,點單也幾乎沒出過錯。雖然接待客人還有些生硬,但沒問題的」
加瀨宮在大廳,我和夏樹在廚房。我自己不怎麼做飯。第一天被扔進廚房的時候,我還擔心自己能不能做好,但畢竟我有打工經驗,海之家的菜單也沒有多少講究的菜色。大多數都是可以輕鬆做出來的,而且還有指南,所以勉強應付得過來。
炒麪和刨冰。這是夏天的固定菜單。一邊眺望隔着牆壁的對面那片美麗的藍色大海,一邊喫着炒麪和刨冰,想必會很美味吧。
爲什麼我們會來海之家打工呢?
「確實……能和夏樹一起打工,我也很開心,也很高興」
他一定是想讓我笑吧。
「說來話長」
「對紅太來說,加瀨宮是什麼樣的人?」
我確認了夏樹發來的詳細信息。可以住在那裏,附帶伙食,日薪兩萬日元。營業時間是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雖然肯定很忙,但條件太好了。不愧是夏樹介紹的打工……雖然從條件上也能看出僱主那邊真的很急。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看來她真的很想試試看。雖然有點擔心……但這次夏樹好像也會來打工,我也在。比起一個人參加不靠譜的打工要好。
「監護人的許可呢?」
『嗯。我正好認識一個經營海之家的朋友。原本預定要來的幾個打工人員因爲身體不適而不能來了。他正在找人填補空缺,所以我想他會很樂意錄用你的。如果是我的介紹,連面試都不用,直接錄用』
————因爲這樣的緣由,我們正在海之家打工。
「真的嗎?」
我將視線轉向在大廳工作的加瀨宮,夏樹見狀苦笑道。
(能看到她那副表情,能來打工真是太好了。之後得再向夏樹道謝)
「我考慮過了。既然是成海介紹的,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一直很憧憬打工,雖然可能會很辛苦,但我想試試看」
「畢竟……我受到了姐姐很多照顧。所以,我想買個禮物送給她……也算是和好?兼道歉吧」
我離開座位,走到店外打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我反而更擔心加瀨宮,不過那傢伙也在努力適應。她本來就很機靈,一開始笨手笨腳的接待也經過幾天后變得熟練了。
「哦……是啊。話說,夏樹,你還真有精神啊……」
但是似乎無法得到監護人的許可。
「嗚。果然是這樣……所以姐姐也是用『幫忙』的名義」
『————————————————』
「還行吧」
「…………你等一下」
『沒問題。本來高中生就算沒有監護人的許可也可以打工。雖然有事後被取消合同的風險,但加瀨宮同學的母親是演藝圈的經紀人吧?她應該會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只要開始一次,之後就隨我們了。我會和店裏的熟人說一聲,就算學校方面有什麼意見,只要我稍微說一下就沒問題了』
「要是有打工的詳細信息的話,能發給我嗎?我會和加瀨宮一起商量的」
「我做」
「嗯。我會的」
打工嗎?既然她本人有幹勁,機會難得,我也想讓她做點什麼……但我的打工地點離這裏很遠。應該說,要沿着來這裏的路往回走。最重要的是,我突然請了長假,所以很尷尬(雖然得到了原諒,但回來後要拼命道歉和工作)。不管怎麼說,都需要監護人的許可……有沒有什麼捷徑……
『嗯?』
可能是因爲和黑音姐對峙過,我感覺夏樹和黑音姐有些相似。雖然我完全不覺得夏樹難對付,反而覺得他很可靠。
是嗎。是這樣的嗎。我已經熱到無法正常思考了。
「紅太,再堅持一下就到休息時間了,一起加油吧」
「爲什麼紅太對加瀨宮保護過度呢?」
真可靠。不愧是夏樹……但是,怎麼說呢,有點擔心。
我向如此大度的青梅竹馬,簡單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應該有辦法解決』
「與其說是困擾的事,不如說是想拜託你。如果會給你添麻煩的話,拒絕也沒關係」
「雖然和你比起來我什麼也做不到,但要是有什麼困難的話就說出來吧。我死也會幫你的」
『沒關係。時間長的話,就能和紅太多聊一會兒,我很高興』
沒有回應。是信號不好嗎?
「我怎麼可能使喚重要的青梅竹馬呢。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就是這樣,是夏樹介紹的……」
「沒問題的。加瀨宮她沒問題的」
「夏樹?」
「瞭解。刨冰已經做好了,咖喱就由我來處理吧」
被他這麼一問,我無法立刻回答。
我記得,那是在爲了蓋第四個印章而進入家庭餐廳時發生的事────
我想幫助想打工的加瀨宮。
「那不是打工,而是以『幫姐姐的忙』或者『幫姐姐熟人的忙』爲名目吧。那不就是志願者嗎……啊。我並不是因爲拿不到錢而不滿哦」
「那最近不是有嗎。黑音介紹的住處。」
加瀨宮喝了一口餐後的紅茶,然後再次點了點頭。
「嘿嘿嘿。是嗎。感覺更有精神了」
「……是啊。是啊。我有點保護過度了」
犬卷夏樹。我的青梅竹馬,也是我獨一無二的好友。
「啊啊,如果是這樣的話,確實會想在黑音介紹的地方以外的地方工作呢」
『拒絕?我?拒絕紅太的請求?不可能。就算世界毀滅,也不可能給我添麻煩。就算有困擾的事,我也會捨棄其他事情來調整,所以沒問題。你完全不用在意,儘管使喚我吧』
「嗯。而且,成海也知道吧。我家是禁止打工的。不過我現在離家出走了,機會難得,所以想試着打工看看……」
加瀨宮已經沒問題了。她不再是那天在雨中佇立的加瀨宮小白了。她心裏的傷已經痊癒了。最重要的是,她擁有能堂堂正正面對姐姐黑音的堅強,這點我應該很清楚。
醬汁的香味刺激着食慾,而我負責的廚房裏的電風扇吹出來的還是熱風。說真的,我快死了。就算眼前的炒麪出現海市蜃樓,我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就是這麼熱。
「已經到休息時間了嗎?」
加瀨宮有些難以啓齒地繼續說道。
「嗯。我想試試看」
「拜託了」
「那是…………」
我半機械地動着手炒着炒麪,突然回想起幾天前的事。
她的語氣有些生硬。她想打工的理由大概不止於她所說的那些,但我並不打算深究。這是加瀨宮自己的想法。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直到夏樹叫我,我才發現已經到了休息時間。我和剛從休息時間回來的工作人員換班,和夏樹一起走向休息室。我從冰箱裏拿出事先買好的兩瓶彈珠汽水,用手壓開瓶蓋。碳酸迸發的清脆聲音響起,我和夏樹一起喝着彈珠汽水,終於能喘口氣了。
秒答。
她連連點頭的樣子,已經完全看不到第一學期那種拒絕一切的孤高氣場了。
「那當然啦。因爲能和紅太一起在海之家打工啊?當然會精神百倍了」
夏樹笑嘻嘻地把糖漿澆在刨冰上。
「保護過度……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這是夏樹磨練出來的處世之道,但我還是擔心他會不會太勉強自己。
如果把教室裏的加瀨宮比喻成孤狼,那她現在就是搖着尾巴的小狗。
加瀨宮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她乾脆地放棄了。
「太誇張了」
爲什麼夏樹會在這裏呢?
『OK。我馬上整理好發給你』
「準確來說是夏樹。那傢伙好像也會來打工,記得向他道謝」
「誒?」
「…………很重要的人」
「那是,作爲朋友嗎?」
不愧是青梅竹馬。他指出的點讓我覺得他看穿了我很多事。
「不過,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是不會爲了幫助她而離家出走的吧。我有點嫉妒呢」
是超越了朋友範疇的存在。不是家人範疇的存在。
朋友以上,家人不同,也不是摯友。
對我來說,加瀨宮小白是……。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爲了掩飾,我再次將彈珠汽水灌入喉嚨。我有自覺,喝得比平時快。不是因爲夏天,也不是因爲炎熱而想補充水分。
透明的瓶中,彈珠滾動着,僅剩的碳酸氣泡咕嚕咕嚕地浮起,然後消失。就像我心中最先浮現又消失的答案一樣。
「我擔心紅太會不會壓抑自己的感情。這是作爲青梅竹馬的多管閒事」
「……真頭疼。如果是別人就算了,夏樹的多管閒事我無法無視」
不是因爲是青梅竹馬。在我痛苦的時候,夏樹一直陪在我身邊。在我沒有結果的時候,父母離婚的時候,我發狂的時候。他沒有勸誡我,也沒有說教我,只是陪在我身邊。對我來說,他是獨一無二的青梅竹馬,也是獨一無二的摯友,同時也是可以敞開心扉的家人……正因爲如此,他難得的多管閒事刺痛了我的心。
「我知道自從父親的事之後,紅太就和別人保持距離。小學的時候明明有很多朋友,現在能正常玩在一起的只有我。你害怕被別人失望吧」
「不愧是青梅竹馬。什麼都看穿了啊」
「因爲我一直看着你啊。紅太是我的英雄」
「你從以前開始就太誇張了」
「也許吧」
真是的,如果他是陌生人就好了。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說「別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來拒絕他。但只有夏樹不行。
「一起喫吧♪」
「那不是廢話嗎!我不是說這個!這怎麼看都是情侶啊!你們在交往吧!這還說不是戀人,騙鬼呢!」
「……不過,這次不是我一個人喫的」
姐姐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臉上露出了壞笑。感覺有點火大,所以我故意不回答,給法蘭克福香腸塗上番茄醬。
自從那次姐妹吵架以來,姐姐一直是這個樣子。雖然之前我們只是通過短信交流,但像這樣實際見面後,感覺完全不同。看樣子,短信裏她也相當剋制。
不,那種事無所謂。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啪嚓)」
「不是!」
「這就是紅太的真心話吧」
「…………真的?不是因爲討厭姐姐才說謊?」
「料理不是看誰做的,而是看誰精心地,真心地端過來的」
☆
「讓您久等了」
姐姐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
「還牽着手呢」
「真的真的!我也不討厭姐姐,不如說最喜歡了!」
只是朋友————我無法這麼回答。
因爲太過突然,我握着容器的手用力過猛。法蘭克福香腸沉入了番茄醬的海洋,只有我的盤子像是獵奇殺人事件的現場。
「……還是喫法蘭克福香腸吧」
「啊,真棒……小白冷淡的眼神,太棒了……!」
對我來說,成海紅太這個存在是……。
也許是這幾天打工的成果吧。我積累了一些類似接待客人的經驗,因此面對這位名爲姐姐的客人做出的添亂行爲,我能夠機械性地做出回應。
自己說了什麼。我沒有愚蠢到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加瀨宮小姐,把這些端過去後你就可以休息了」
「這張照片」
雖然感覺姐姐在岔開話題,但我還是把點單內容告訴了廚房。成海和犬卷不在……是休息時間嗎。之後我又接待了其他客人,姐姐點的大量餐品做好了。
「我反過來問你,明明沒有在交往,爲什麼發那種秀恩愛的信息給我?」
「都說了不是了!」
「因爲牀有點大……睡覺的時候是在別的房間哦?」
「小白白是怎麼看待成海的?只是朋友?」
「能看到這麼少女的小白,得感謝成海君纔行呢」
姐姐的氣勢和壓力非同小可。我好像明白了電視劇裏被出示證據時犯人的心情。雖然實際上,我確實引發了血淋淋的番茄醬事件……。
「因爲我……喜歡成海」
「真是少女心呢」
這是反射。並不是有意識的。耳朵聽到夏樹的話,大腦認知的瞬間,剛纔還無法順利運轉的嘴以連自己都驚訝的速度動了起來。
「從這個角度和構圖來看,小白白也躺在同一張牀上吧」
「小白,你已經到休息時間了吧?」
「是嗎……我喜歡成海啊」
「雖然你說得一臉認真,但我覺得絕對不是,我只是正常地端過來而已」
「誒?」
「逃避是沒關係。但是,無法逃避自己的心情。一輩子,到死爲止都會跟着你。那就是真心話……不過,紅太不擅長面對真心話。這次我來幫你」
正好肚子也餓了。而且我也不想從姐姐身邊逃走……也不想變成那種沒有成海在背後推我一把就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和店長說完話後,我端着大量餐品走向姐姐所在的餐桌。
「那是……和成海一起去主題公園時拍的」
「距離是不是太近了?已經貼在一起了啊。別說二十四小時親密接觸了,根本就是兩百四十小時親密接觸」
「不是我做的」
「…………不是朋友」
————今天要拍戲。和我一起住酒店。三天後回家。
「秀,秀恩愛!? 我不記得發過那種信息啊!? 」
「……就算是這樣,小白白是怎麼想的?」
「來了來了♪ 小白端來的飯菜♪ 肯定很好喫!」
「嗯……那我就喫炒麪吧……」
「……嗯,可以」
海浪的聲音,海邊的喧鬧聲都消失了,我的耳朵彷彿在不知不覺中戴上了帶有降噪功能的耳機,安靜到讓我產生這樣的錯覺。唯一能聽到的只有比平時快的心跳聲。
……畢竟是夏樹啊。這傢伙無論何時都會接受我。像大海一樣寬廣。和他說話時能保持自然,就算多少被介入也不會產生強烈的憤怒。
也許是爲了變裝,她戴着太陽鏡,頭上戴着草帽,但內在完全就是姐姐。
……我不想讓成海看到我牙齒上沾着海苔的樣子。
「話說,我,我……和成海……在,在交往什麼的。爲什麼會這麼誤會?」
喫炒麪的話,牙齒上可能會沾上海苔。
「你怎麼知道?」
「啊?哎?交,交往?我和成海?」
「小白,你想喫什麼?炒麪看起來很好喫哦」
我只是不去觸碰那個輪廓,不去看它,背過臉去而已。
「嗯……如果是真的,我高興到流鼻血也不奇怪,但因爲太驚訝了,所以沒那個心情」
「當然了!這點量我經常喫呢」
「幫我?」
「哎……不是嗎?」
「請給我世界上最可愛最漂亮最帥氣最時尚最會穿員工用的純白襯衫品味超羣金髮飄飄的店員♪ 還有炒麪刨冰法蘭克福咖喱拉麪章魚燒♪ 還有和店員的合影一百張左右……啊,這家店可以刷卡嗎?電子貨幣呢?不行的話我就去弄點現金出來……」
……我家姐姐還是一如既往地無所不能啊。
「我剛好在這附近拍戲。比預定時間早結束,所以過來休息一下」
雖然覺得對還在工作的其他員工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準備按照姐姐的建議去拿炒麪……然後放棄了。
……我自認爲自己還算挺能喫的,但這種程度大概也是遺傳自姐姐吧。
「炒麪,刨冰,法蘭克福香腸,咖喱,拉麪,章魚燒,關東煮,各一份對吧。明白了,請稍等……這些你一個人喫嗎?」
「啊,還有關東煮?不錯,那也來一份關東煮!」
「『把加瀨宮同學交給我』」
「啊哈哈。還問爲什麼,你不是在和成海君交往嗎?」
姐姐說「今後我不會再逃避,會和小白多說話!」……但這是不是有點不對?不,說到底,其實是我自己說想和姐姐多說話的,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因爲人很多,爲了不走散,成海他……」
「因爲小白和店長說話的時候,我讀了你的脣語。這就是所謂的讀脣術吧」
「哎?」
至今爲止定義的與成海的關係,在我心中早已發生了變化。那個形狀,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變了。
「現在紅太最害怕的一定是……被加瀨宮同學失望。因爲不想被失望,所以逃避更進一步的關係」
「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還沒在交往,那到底要做什麼纔算在交往?」
在這種地方感受到姐妹的共同點,讓我有點開心。
……說起來,離家出走那天,媽媽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客人,請不要做出給其他客人添麻煩的行爲」
————我的內心,早已無處可逃。
「…………姐姐,你來幹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好了,該工作了。現在忙得要死,還站着聊天的話會被罵的」
「都,都說了,我和成海不是那種……」
姐姐拿出手機,給我看了我發給她的照片。就像刑偵劇的主角,把證據擺在犯人面前一樣。
「…………那,這張照片呢?」
「是引出紅太真心話的魔法咒語」
「絕對不行」
我擠出自己的心情,姐姐溫柔地笑了。
「?爲什麼要感謝成海?」
「這是成海躺在牀上的照片吧。這又怎麼了?」
「明白了」
手邊又傳來了番茄醬爆炸的聲音。從手上的感覺來看,容器裏應該已經沒有番茄醬了。
不知爲何,前幾天才和我吵過架的姐姐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店裏。
一瞬間,我還以爲姐姐是在捉弄我,但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似乎是真的嚇了一跳。
「因,因爲,不這樣就拍不進畫面裏……」
「我已經不認爲成海是朋友了。也不認爲是同盟夥伴」
「我就知道」
「…………姐姐。難道,你是爲了這個……」
「我只是來見我最喜歡的妹妹而已。順便工作」
姐姐岔開話題,把刨冰送進嘴裏。
「但是……嗯。放心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小白已經好好戀愛了呢」
「別再說了。感覺,好害羞……」
是的。我喜歡成海紅太。
雖然沒錯,但被重新說出來還是有點害羞。
「我至今爲止,都以爲小白只會逃避。只是拒絕他人是無法戀愛的……能再次確認這一點真是太好了。現在的小白沒問題的。已經變強了」
姐姐停下喫刨冰的手,把目光從眼前的我身上移開。
「所以,你也差不多該到桌前了」
「————……」
我順着姐姐的視線看過去,屏住了呼吸。
「……媽媽」
我們……不。不對。媽媽正走向姐姐所在的桌子。
「……小白?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透過眼鏡的鏡片,冰冷的眼神流露出來。聲音彷彿在否定我的一切。
沒有變。從我離家出走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沒變。
「我在這裏打工。現在是休息時間」
我淡淡地回答事實。媽媽聽到「打工」這個詞皺起了眉頭。
我把貴重物品交給夏樹保管,從宿舍來到夏日的夜空下,走向海邊。雖說是夏天的海邊,但這個時間段已經沒什麼人了。
「就算你不在家,我也不會感到困擾」
「……很適合你。非常漂亮」
「成海沒穿泳衣嗎?」
姐姐集中精力在喫飯上。大概,是故意的。
我沒能對媽媽說些什麼,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回過神來,姐姐已經把桌上的料理全部喫完了。
「這跟你沒關係吧」
「…………」
「姑且穿着。與其說是穿着,不如說是穿着?」
加瀨宮害羞地露出柔和的笑容,我心想,這太犯規了。
只有這樣。媽媽只說了這些,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離開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就算說不出話來,我也想說些什麼。
紮成一束的金色長髮在夜風中閃耀地搖曳着。
最重要的是————白天休息結束後,加瀨宮的樣子就有些奇怪。
「嗯?」
我也脫掉襯衫,和加瀨宮一起踏進了夜晚的大海。
加瀨宮穿着白色泳衣的樣子,就像出現在夜晚大海的天使一樣。
「纔剛開始呢。你看,這看上去很好喫的咖喱我一口都還沒喫呢。話說,你也沒喫午飯吧?機會難得,坐下來吧。全家人一起喫不是能節省時間嗎?」
媽媽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碰食物。她一邊在意着時間,一邊操作手機,不知道在打什麼信息。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覺得她是在拒絕我,但現在卻什麼感覺都沒有。
對於她完全不相信我的回答,我也能保持冷靜。
夏天的海風帶着些許鹹味和熱氣。感覺還不錯。
「嗯。這個……我知道」
自然的寂靜。夜晚的靜謐。充滿世界的靜謐彷彿在肯定加瀨宮的話。
她穿着休閒的襯衫和短褲,頭髮在後面紮成一束,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方便活動。
「晚上在海邊游泳很危險吧?」
●紅太:那就好
●kohaku:我也正想邀請你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那白皙緊緻的腰身露了出來,我的心臟瞬間發熱。
●紅太:雖然現在是晚上,但機會難得
「也是」
「…………」
加瀨宮佇立在海邊的樣子,就像夏天展現的幻想一樣美麗,同時讓人心神不寧。加瀨宮漂亮的頭髮,被夜風隨意地玩弄着,感覺很不爽。
在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裏,如果說我完全沒有考慮過媽媽,那是騙人的。
「………………啊……媽媽!」
「加瀨宮」
好討厭。雖然很討厭……但爲什麼呢?現在我完全不爲所動。
「再見」。姐姐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和那個比記憶中還要嬌小的背影一起。我只能看着她們兩人的背影離去————
「嗯!全部都很好喫!」
「可以啊。你要和加瀨宮去海邊嗎?」
「離家出走遊戲你就繼續玩吧」
結果媽媽沒有碰任何料理。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喫飯的呢。
我試着邀請加瀨宮,她發來了一個畫着「OK!」的貓貓表情包。
「成海,抱歉。久等了」
「沒事。我沒等多久。你不用那麼着急的」
「是啊。我姑且穿着姐姐送我的泳衣……算了,難得來一趟,還是脫了吧」
「好好好。我知道啦。行程表我還是有掌握的」
我趁休息時間問了她,她似乎和黑音小姐還有母親見了面。夏樹可能會說我保護過度,我也知道……但我不想讓加瀨宮一個人。
「我先說清楚,我並不是想帶你回去才讓你見她的」
☆
「誰知道呢」
從一開始,她就以我會惹出什麼麻煩爲前提。
夜晚的大海,夜晚的海邊。我用目光追逐着在星空下展開的世界。
(……這是我的真心話嗎)
「我想讓你看看現在的她」
●紅太:要不要去海邊玩一會兒?
那遠去的背影,果然比記憶中的還要嬌小,還要靠不住……。
「夏樹,手機和錢包之類的貴重物品能幫我保管一下嗎?」
爲什麼姐姐會來這裏呢。爲了讓我察覺到自己的心情,這應該是真的吧。但是,不只是這樣。
「怎麼可能。我可不想當電燈泡」
「……姐姐」
她脖子周圍毫無防備的樣子,讓我的心臟跳得飛快。
「那成海也脫了吧。只有我一個人穿泳衣,感覺很羞恥……」
「差不多。你要來嗎?」
大概是覺得在把大量點的菜喫完之前,媽媽不會離開吧。自從離家出走的那天以來————不。時隔太久,久到我都想不起來有多久,加瀨宮家的全員再次齊聚一堂。
「……這個世界,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是不是瘦了?」
「你要是能明白這點就足夠了」
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她那烏黑的頭髮沒有光澤,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還強行用遮瑕膏掩蓋的痕跡。手也變得粗糙不堪。完全感覺不到姐姐那樣的壓迫感。一點也不可怕。她的樣子,比我記憶中的她要疲憊得多……。
我眼中的媽媽,看起來非常疲憊。
(媽媽,是這種感覺嗎……)
說實話,對此我比任何人都要驚訝。
我們沒有走到太深的地方,而是停在了海水剛好能包裹住腳踝的地方,兩人一起玩着海浪。
「………………!」
倒不如說,我甚至想過下次見面的時候要對她說些什麼。
「那傢伙,真沒出息啊」
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面對眼前的媽媽,我找不到該說的話。
「好冷」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打工……不。比起這個,你沒有惹出什麼麻煩吧?拜託你,千萬別把黑音的名字說出來」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媽媽……原來……這麼嬌小嗎……)
媽媽沒有和我對上視線,直接拒絕了我。但是,我對此沒有感到憤怒和悲傷。
「嗯!雖然覺得海之家賣關東煮有點奇怪,但還挺不錯的!」
但是那裏沒有其他人。除了我們兩人的呼吸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一邊喫着變得像血一樣紅的法蘭克福香腸,一邊觀察媽媽。
「……我喫飽了!」
「————……謝謝……」
「我就是想跑跑」
話音剛落,加瀨宮那隨風飄舞的頭髮就埋進了襯衫裏。
「我知道。我不會給姐姐添麻煩的」
「黑音。休息夠了吧?」
「但是……很舒服」
我自己都還沒整理好這份感情。所以纔想見她。

加瀨宮毫不猶豫地當場脫掉了襯衫和短褲。
「……既然這樣,那已經可以了吧。再不走的話,就趕不上下一個現場了」
包含閃耀繁星的夜空,宛如收納着閃耀寶石的寶箱。
不僅如此……。
我從沙灘眺望着大海,加瀨宮小跑着過來了。
「是啊。天色很暗,還是不要游泳比較好」
「是啊。涼涼的,海浪也癢癢的……」
「……但是,看起來像是走到了盡頭。無法再繼續前進了」
「……嗯。是啊。這裏一定就是……我們的盡頭」
爲了消除心中的寂寞,我掬起海水潑向加瀨宮。海水像夜空中的煙花一樣飛舞,濺到了加瀨宮的臉上。
「哇。喂,幹嘛」
「難得穿了泳衣,不玩水就太可惜了」
「話是這麼說……呀。啊——真是的。還擊!」
「好鹹!」
在星空下,我們互相潑水嬉戲。
無法繼續前進。無法渡過黑暗的大海。所以,我們在這個盡頭的地方玩耍,享受二人時光,感受着結束的預感。
「哈——真開心。上次像這樣玩水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加瀨宮調整着急促的呼吸,然後再次開口。
「你有什麼事吧?」
「誒?」
「你邀請我來玩的理由。我猜,是不是因爲這個。畢竟犬卷也不在」
「與其說是有事……」
我擔心加瀨宮。不想讓加瀨宮一個人。所以才叫她出來。雖然應該是這樣,但感覺這些理由都很膚淺,面對加瀨宮本人的時候,我無法好好地組織語言。
「白天,你和黑音小姐還有母親見面了吧。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是嗎……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這些,都是藉口」
擔心她是真的。不想讓她一個人也是真的。
「我必須回去。我必須好好面對媽媽。可是……」
「給你。全部,都給你。我的全部,都給成海。所以,也給我吧。讓我獨佔成海。我已經,沉溺在成海里了。無可救藥地」
「在我記憶中的媽媽,是個絕對無法違抗的可怕的人。頭腦聰明,穿着西裝,工作很能幹,家務也做得很好……不管她對我有多冷淡,多否定我,我內心某處都還是覺得媽媽說的話是正確的」
天亮之後,這場逃避就會結束。加瀨宮會回家。
實際上,我們就是孩子。無論多麼想,多麼後悔,有些事情就是無可奈何。
「————……」
我們同盟的關係,共度時光的理由,都會消失。
我用手指擦拭她臉頰上被月光照亮的淚珠————悲傷而美麗的水之寶石。
回答有點出乎意料,我不禁反應慢了一拍。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真的還是個孩子啊……」
她臉頰上流下的一滴淚水,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否定自己的人而流的。
這裏只有我們。這個世界裏,除了彼此的存在,沒有其他介入的餘地。沒有。
已經不行了。停不下來。一旦有了自覺,溢出的感情,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現在還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
「…………」
我到底有什麼資格,現在站在這裏呢?還是說,是因爲沒有資格,所以才無法靠近流淚的加瀨宮呢?
「回去的話……沒有不回去的理由的話……這個同盟……我們的關係……我們共度的時光……一定……就結束了……」
加瀨宮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把移開的視線轉了回來,慢慢地,但清晰地組織着語言。
我們互相凝視,沉醉在彼此的眼眸中,互相吸引————互相擁抱,雙脣交疊。
「嗯……」
「嗯……高興。非常,高興」
「我對父親一無所知。除了他是外國人以外。在我懂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離婚了,媽媽也不願意告訴我。我其實覺得無所謂。雖然有人會說單親家庭怎樣怎樣,但我其實不怎麼在意。我,是這樣沒錯……但媽媽不一樣。她應該有很多次想要逃走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加瀨宮小白」
被冷淡,被否定,被傷害的,一直都是加瀨宮。
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觸碰。
「全部給你。我的人生,未來,所有的一切。所以,一起回去吧。今後也繼續見面吧。沒有同盟關係。也不是朋友。只是,作爲戀人」
那雙驚訝地睜大,圓圓的眼眸————就像這世上最美麗的藍色滿月。
「…………」
然後,她會面對母親。這一定就是我們同盟的結束。
「嗯……嗯……!」
分開後,加瀨宮的口中吐出夾雜着喘息的甜美聲音。
但是,理由一定已經消失了。
「是嗎……高興,嗎」
那雙蒼藍的眼眸,就像凝固的璀璨海洋,美麗得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
她只是爲過去的自己而後悔,爲傷害自己的人而流淚。
「……接吻了呢。太幸福了,像做夢一樣。」
這並不是壞事。我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
黑暗的世界裏————只有我們兩人。
我想見她。對加瀨宮小白的感情有了自覺,拋開一切理由,我想見她。
「明明都這麼決定了……我卻還是不想回去……」
「我試着打工之後稍微明白了。工作賺錢是件很辛苦的事,媽媽爲了養育我們,一直一直工作着……她應該也有辛苦的時候,也有悲傷得想哭的時候,但她還是在工作」
用手掌觸碰臉頰。加瀨宮的臉頰,帶着甜蜜的熱量。
「我不想把加瀨宮小白交給任何人。就算沒有理由,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一起逃避,還是不逃避。這些都無所謂,我想在加瀨宮的身邊。但是,只是朋友也不行。我已經,忍不住了。完全不夠」
加瀨宮的眼中落下一顆顆寶石般的淚珠,彷彿在爲過去的自己而後悔。
「「————————」」
「……對不起。明明給成海添了這麼多麻煩」
「這份心情現在也沒有改變。但是,我之前能獨佔你的時間,是因爲我們是同盟關係,是朋友。是因爲我們是一起逃避的關係。如果這些都消失了,如果你不再逃避,要回家的話,一定就沒有理由了。加瀨宮說得沒錯。我們有名字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大概,這是正確的。因爲一直逃避下去,是錯誤的」
不斷逃避的盡頭,是死衚衕。
「我有成海。無論是在痛苦的時候,還是悲傷得想哭的時候,成海總是會趕到我身邊,帶我進入快樂的夢境。媽媽她……沒有這樣的人。她沒有可以依靠的對象,不能逃避,也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即便如此,她還是獨自一人養育了我和姐姐。然而我……卻只會憎恨媽媽」
「因爲,這樣就結束了……」
淚水隨着嗚咽聲,滴落在她低頭所見的漆黑海面上。
「————……不要道歉啦…………」
「我想見你。只是這樣」
以離家出走爲名的拙劣而幼稚的逃避之旅。明明被告知了如夢般舒適的時光即將結束,我的內心卻不可思議地平靜。
不想回家,想逃避,想要不回去的理由。
「……嗯。你說過。我很開心」
我們是朋友,是家庭餐廳同盟。
這真的是孩子會有的樣子嗎?至少在我看來並非如此。
我搞不懂這些複雜的道理。身體比大腦先動,心比身體先動。
月光下,水面上的寶石沒有留下一絲波紋,便被海浪吞噬。
「————啊……」
我想更多地觸碰她。想更多地陪在她身邊。
「你母親對你說了什麼嗎?」
僅此而已。
我不想看到加瀨宮小白流淚。
加瀨宮點了點頭,非常可愛,我有種想立刻抱住她的衝動。
本應面向未來的加瀨宮流着淚,低下了頭。
「是嗎」
加瀨宮將隨着她做出的決定而產生的結束,化作言語。
「說了。但是……沒有影響」
「白天,你和姐姐……和媽媽見面了吧」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加瀨宮是個堅強的孩子。所以,我有預感她總有一天會振作起來,像這樣主動宣告結束。
加瀨宮這樣說着,移開了視線。因爲我的任性叫她出來,我還以爲她生氣了。
加瀨宮小白也沒有理由站在成海紅太的身邊。
但是加瀨宮不會用一句「沒辦法」就了事。
「我喜歡加瀨宮」
「……所以,我決定了。爲了向媽媽道歉,我要回去……我明明,這麼決定了……」
加瀨宮彷彿在訴說遙遠的過去,訴說幼時的回憶。
接觸只有一瞬間。
但是,實際見到加瀨宮之後我明白了。就算是真的,也不全是。都是藉口。
靜謐的夜晚奏響着微弱的波濤聲。只有我們兩人,遮擋着舒適搖曳的水面。
加瀨宮眺望着黑暗的大海,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悲傷。
「別道歉。我反而很開心」
「我要說的就這些。加瀨宮呢?你也是被邀請的吧」
心臟好熱。這激烈的聲音,是我的嗎?還是加瀨宮的?我不知道。現在,兩人的界線已經模糊。
「我……想回家」
「…………但是,今天看到的媽媽不一樣。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也很粗糙。身體也比我想象中瘦得多,很疲憊……很憔悴。但是,她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也不是因爲我離家出走才變得憔悴。只是我沒注意到,媽媽一直都是那樣的。我以前都沒注意到……媽媽是那麼渺小的人」

眼前只有加瀨宮。加瀨宮的眼中,也只有我。
觸碰加瀨宮的手指數量,逐漸增加。
就像要吐出這身體的熱量一樣,向加瀨宮小白,吐露想要傳達的感情。
「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因爲這種事叫你出來。但是,想和你一起玩也是真心話」
「…………我很高興……」
「……說不定,是夢。」
如果這個同盟迎來結束,我就沒有理由站在加瀨宮小白的身邊。
「在家裏沒有容身之處,泡在家庭餐廳裏,總是看電影,有鑽牛角尖的一面,會通宵打遊戲,喜好有點孩子氣,因爲漢堡肉的一小塊肉末而大吵大鬧。衝動地離家出走,明明因爲姐姐的存在而受傷,卻能站起來面對,甚至下定決心回家————我喜歡這樣的加瀨宮小白。我的心已經完全沉溺在加瀨宮小白裏了。所以今天,明天,後天,還有更久以後的未來。請讓我獨佔加瀨宮小白」
但是眼前的女孩子,卻在爲傷害自己的人而哭泣。
「…………對不……我不是想讓你安慰……我不是那個意思……」
海風和夜晚的大海奏響的音色在沉默中流淌。
「加瀨宮。我跟黑音小姐說過,我想獨佔你的時間」
「成,實…………」
但是從口中傳遍全身,令人麻痹的甜蜜熱量,卻化爲永恆,銘刻在身體裏。
「……要確認一下嗎?」
「那是我要說的吧。」
緊抱的身體沒有分開。我和加瀨宮,都不想放開彼此的身體。
加瀨宮的表情,彷彿置身夢境。可愛得無法抑制,想要據爲己有,甚至不想讓空中的明月看見。爲了遮擋月光,我堵住了她的嘴。
「……果然不是夢。如果這是夢,幸福得會讓人醒來。」
「……我還不知道。」
撒嬌般的甜蜜話語。搖曳的眼眸。淡淡的視線。
從緊抱在一起的胸膛傳來,加瀨宮甜蜜的節奏,讓我的心動搖。
「……還不夠。告訴我,這份幸福不是夢。」
「我會告訴你的。直到你明白,這份幸福是現實爲止。」
「嗯。告訴我。讓我更加沉溺在成海里。」
第三次的吻,比之前更長。
之後,我花了多少時間告訴加瀨宮現實————只有在夜空守望的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