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一 加瀨宮小白的狀況
《放學後,在家庭餐廳,和班上那個女孩。》 · 左リュウ · 4060 字
我——加瀨宮小白有一個天才姐姐。
她的名字叫黑音,是年輕世代中大受歡迎的創作歌手,也是我的姐姐。
她的歌聲迷倒了無數人,自己作詞作曲的歌曲全都大賣。
被選爲知名電影的主題曲時,甚至掀起了一股社會現象。
姐姐從小就很優秀。
天才、神童,這些詞彙用在她身上都顯得廉價。
她學習和運動樣樣精通,長相也十分出衆。
她有獨特的品味,歌聲能迷倒衆生,還很受歡迎。
因爲有這麼優秀的姐姐,身爲妹妹的我也備受期待。
「小白,你一定也做得到吧?因爲你可是黑音的妹妹啊。」
「嗯,我也想像姐姐一樣。」
「是嗎?你真是個好孩子。」
所以我也想回應媽媽的期待。
「黑音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馬上就解開了這個問題。」
我讓她失望了。
「第三名……黑音在這場大賽中可是拿下了冠軍。」
我讓她失望了。
「……不行呢。總之先讓你唱首歌看看,但你根本比不上黑音。」
我讓她失望了。
「小白,你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嗎?」
和成海一起度過的時間很舒適。
姐姐是以第一名的成績合格的。
我拼命地找藉口,拼命地說服他,話語接二連三地脫口而出。
但我必須做。因爲我是姐姐的妹妹。
對不起。
明明她根本不在乎不像姐姐的我。
「你和家人關係不好嗎?」
我感到自己很沒用,很悲慘,看着那絕對無法觸及的背影,讓我很難受。
不知不覺間,我向成海提議。
明明她只是放了錢,讓我用它來買東西喫。
姐姐明明是第一名。
「合格是理所當然的……黑音明明做得更好。」
對不起。
這樣就足夠了。只要有容身之處,我就滿足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久後,媽媽成爲了支援姐姐歌手活動的經紀人,變得非常忙碌。
「……你是在問我嗎?」
而且隨着姐姐變得有名,以姐姐爲目標而接近我的人也越來越多。我的人生不管走到哪裏,不管在哪裏,姐姐的影子都會如影隨形。我已經厭煩了。所以我逃離了家人。我開始避開家這個場所。我也逃離了接近我的人。因爲他們擅自期待,擅自接近我,然後擅自失望,傷害了我。
回過神來,我已經主動向他搭話了。搭話之後,我內心動搖了。
那一定是因爲我很高興。因爲打從心底感到安心,鬆了一口氣。
「我說過了吧,不要扯黑音的後腿。」
在聊天的過程中,我得知他和我很像。
不管我多麼努力,不管我嘗試多少次,我都無法和姐姐走上同一條路。
「那我有個提議。」
我是加瀨宮黑音的妹妹。
「嗯。同盟成立。」
「放棄吧。你沒有黑音那樣的歌唱才能。」
「……對不起。」
「有什麼關係。要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
「沒關係的,小白。」
媽媽從一開始,就沒有在看我。
沒有愧疚感,也沒有不自在感。
「各種各樣的事。學校的事,私生活的事————還有家人的事。」
「你把愚蠢的謠言當真,說朋友的壞話……我討厭這樣,所以生氣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像姐姐那樣。」
雖然我們沒有特別說過話,但我有意識到他是常客。
因爲我會受傷。每當姐姐被當作話題時,我就會意識到自己不像姐姐那麼能幹,意識到自己有多沒用。因爲我會想起來。
在媽媽的眼中,只有姐姐。
「那你爲什麼做不到?」
我大概已經對努力感到疲倦了。
在那家店裏一起度過時間。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起度過時間。
媽媽擔心的永遠是姐姐。
……不對。這也是藉口。
「嗯。好啊。也符合我們的立場。」
「結果你只拿到第二名……果然和黑音那時候不一樣。」
加瀨宮小白這個人,是沒有任何人需要,沒有任何人會看一眼的存在。
爲什麼呢?我不知道。我明明和姐姐做着同樣的事。
加油吧。我必須加油。我必須加油纔行。
「而且……如果是成海的話,我應該能說出口。抱怨之類的。」
成海紅太。我的同班同學,和我一樣是家庭餐廳的常客。
聊些無聊的話題。聊些家人的話題。讓他聽我抱怨。
「你就自由地去做吧。不過拜託你,至少不要扯黑音的後腿。」
這時,朋友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在腦海中復甦。
不再感受到之前感受到的寂寞和孤獨。
「現在黑音好像在集中精神,你就去外面玩吧。錢的話我會給你。」
諷刺的是,我一逃離家人和家,和媽媽說話的機會就變多了。雖然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對話,但至少她對我說話的機會增加了。
這句話讓我徹底地受挫。
我總是說着從姐姐口中從未聽過的這句話。
我緊張地想着可能會被拒絕。心臟在胸腔裏發出巨大的聲音。
「除了你還有誰?」
「這麼晚了你在幹什麼?你該不會在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我已經對你不抱期待了。」
她已經不再看我了……不,不對。
我得知他和我一樣,從家裏,從家人身邊逃了出來。
我卻做不到。姐姐能做到的事,我一件都做不到。
————因爲我是加瀨宮黑音的妹妹。
「互相抱怨,互相傾聽。除此之外,不深入對方的內心……你覺得怎麼樣?」
「喂,媽?」
我無法繼續追逐那無法觸及的背影,無法繼續走在自己無法奔跑的道路上。
「同盟嗎。不錯啊。機會難得,要取個名字嗎?」
然後,雖然我沒有打算偷聽,但我還是知道了他和我一樣,和家人處得不好。
然而。
媽媽遞給我一萬日元。我握着以初中生的零花錢來說,可以說是破格的金額,去外面閒逛,或者一個人在某家店裏打發時間,這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是嗎。那就決定了。」
可以聊姐姐的事,也可以聊媽媽的事。可以發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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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次這句話。
姐姐明明成爲了歌手。
媽媽清楚地對我說出的這句話,我至今仍記得。
這點小事我當然能做到。
姐姐能做到的事,我應該也能做到。
我想我應該在笑。
我明明必須做到。我卻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媽媽對我的期望,就只有這點程度。
就這樣,我和成海的奇妙關係——家庭餐廳同盟開始了。
我做不到。拿不出成果。爲什麼?爲什麼?我不知道。
————我是小白的朋友,但我認爲我無法治癒小白的孤獨。
我低頭的時間變多了,垂頭喪氣的次數變多了,我已經看慣了昏暗的地面。
感覺除了家以外,還有了容身之處。第一次的,容身之處。
她偶爾回家,就會抱怨我給姐姐添麻煩,不要扯姐姐的後腿。就在我過着這種生活的時候。
我在做什麼啊?我明明是主動遠離周圍的人,保護自己的,現在卻主動向他搭話。我對這種矛盾的行爲感到困惑。
「你是誰的妹妹?」
除了我以外還有這樣的人……我感到高興。然後,我第一次意識到,平時在店裏獨自度過的時間是孤獨而寂寞的。
明明她忙得很少回家。
我偶然聽見了成海的電話。
成海生氣了。
我放着不好的謠言不管。雖然不完全是謊言,但也不是真的。成海爲多少混雜着惡意的謠言生氣了。
至今爲止,沒有人會爲我生氣。
如果生氣的話,是爲了姐姐。爲了不給姐姐添麻煩。
沒有人在乎我,甚至看不見我。
但是成海,看着我。
不是像姐姐那樣做不到的我。
也不是姐姐。
看着加瀨宮小白這個人,爲了加瀨宮小白生氣。
「…………關於謠言的事。我晚上基本上除了從這家店回家以外,不會做別的事。雖然偶爾會去便利店,但不會到處玩。還有,和不太好的人有來往的謠言……大概只是被看到被演藝事務所的社長挖角而已。那個人,外表很顯眼」
我說明了本來不打算說的謠言的真相。
因爲不想破壞這段舒適的時光,所以本來不想提及的。
本來也不打算說這種像藉口的話。
「是嗎。嘛……謠言的真相大概就是這樣吧。放着這個謠言不管,也是爲了儘量減少以姐姐爲目標的傢伙吧?」
「……連這個都看穿了。挺能幹的嘛」
他看着我。
這比想象中更讓我高興,幸福,害羞————溫暖。
「對照家庭的情況就能猜到了。晚上到處玩的事,我本來就有一定程度的預想……嘛,挖角的事倒是出乎意料,但聽你這麼一說,也不是特別值得驚訝的事」
「這點你應該驚訝啊」
「加瀨宮的話,被挖角一兩次也不奇怪吧」
被他再次詢問,我終於,像是咀嚼着什麼一樣,擠出了這句話。
是個會說出沒人會說的話的傢伙。
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非常珍貴的奇蹟。
他沒有因爲俯視着我而失望,也沒有失望。
「…………我也,一樣」
真的很奇怪。誰也沒對我說過,逃走也沒關係。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從今以後,一直一直。
「那是好事嗎?」
「之前我有罪惡感。有愧疚感。但是現在,我覺得逃走是件好事。因爲在這裏和你說話的時間……嗯。很開心」
「就是說你是個有魅力的朋友」
「……呵呵。說什麼逃走是件好事,真奇怪。一般來說,逃走是不行的吧」
「……是啊」
只要走出家庭餐廳,那裏就是現實。
只有痛苦的現實等待着我。
如果能不被任何人發現,不被任何人觸及,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我也喜歡哦。和成海一起度過的時間。
但是啊成海。其實我想這麼說。
在那家店裏和成海相遇。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期待去那家我帶着愧疚感逃進去的家庭餐廳了。直到像這樣說出來,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和成海一起逃避的日子。
(……能和成海相遇,對我來說是奇蹟)
「逃走也沒關係吧,又沒什麼」
那個時候沒能說出口。因爲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情,快要溢出來了。
成海是個會若無其事地說出不得了的話的傢伙。
……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因爲我覺得,不可能有人會和我一起逃避。因爲我覺得,從姐姐,從家人身邊逃走,去那家家庭餐廳的人,只有我一個。因爲我覺得,和我一樣在逃避的人,不可能在那家店裏。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我從家人身邊逃走了。但是,在逃走的地方,和加瀨宮成爲了朋友。像這樣放學後一起看電影,一起喫飯,一邊抱怨一邊在家庭餐廳喫飯……能度過這麼舒適的時光」
「我覺得逃走是件好事。加瀨宮呢?」
有和我一樣在逃避的人。
「………………那真是,多謝了」
只是,和我一起逃走。和我一起逃避。
「對我來說是好事。雖然和你成爲朋友才幾天……但我還挺喜歡在家庭餐廳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
我只能這樣祈禱。
但是,成海不一樣。
這比什麼都讓我高興……。
「……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種事,太羞恥了,我實在說不出口。
對於追着姐姐的背影的我,人們投來的是失望,還是失望呢。對於追逐着不可能觸及的背影的我,人們投來的是嘲笑,還是憐憫呢。
他沒有從外面看着我而嘲笑,也沒有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