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话 两人的决意

晴翔走向清子所在的病房时，发现绫香和清子正聊得热火朝天。

「诶!? 奶奶当年竟然是自由恋爱结婚的!? 」

「是啊。那时候周围反对的声音可大了，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呢。」

「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也要结婚吗？」

「呵呵呵，我当时可是跟所有人放话，要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就活不下去了，这才把他们说服的哦。」

「哇！奶奶太帅了！」

「谢谢夸奖啦。」

两人不知在聊什么女生话题，气氛热烈极了。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晴翔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打断她们。

「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虽然绫香和清子原本就很亲近，但此刻感觉连最后一点隔阂都消失了。

不过总不能一直傻站着，晴翔便试探性地出声提醒：

「那个……奶奶？绫香？」

「哎呀晴翔，你来了啊？」

清子最先察觉，停下交谈转头看向他。

绫香也随之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晴翔！谢谢你特意来接我！」

看着她那如花般灿烂的笑容，晴翔不由得看呆了。

「绫香，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和清子奶奶聊天特别开心。」

「你呢？和爸爸去钓鱼，有好好聊聊吗？」

见她既没多问什么，反应又如此爽快，晴翔反倒有些意外。他顺势将目光移向绫香。

两人来到医院附近的公交站，查看了一下时刻表。

绫香向前迈了一步，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牢牢传递给他。

「好，我等着你们。」

「是吧。毕竟之前哪有心思在医院附近闲逛啊。」

绫香指着站台旁的长椅问道：「怎么办？要不去那边坐着等？」

「下一班还得等一会儿。」

面对晴翔的提议，绫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总有一天奶奶会离开。总有一天我会孤身一人。家人终将消逝。为了在那一刻到来时还能独自活下去……」

「我想为你，倾尽全力。」

「你看，走到那道围栏边就能把这一带的景色尽收眼底了。」

「奶奶，我们今天先回去了。改天……我还想再来跟您聊聊关于绫香的事。」

「真的吗？想去！」

那天探视结束准备回去，同样错过了公交，又不想干坐在长椅上等，便四处走走散心，无意间发现了这里。

「好像刚错过一班呢。」

「没想到医院里还有这样的地方，以前完全不知道。」

看着宛如亲祖孙般的两人，晴翔陪着绫香一同离开了病房。

其实晴翔也是清子苏醒后才发现这个地方的。

接着，他转向清子说道：

看到祖母和恋人相处得如此融洽，晴翔的脸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意。

「你已经不用再那么逼自己了。因为你再也不会孤单了呀。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清子住的这家医院坐落在小山坡上，可以俯瞰周边的街景。

「好的，随时欢迎。」

明媚的阳光洒在高楼大厦上，无数扇玻璃窗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

「那就好。」

晴翔的目光在她和长椅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随后缓缓开口道：

「绫香，我啊……也许一直以来都在拼命挣扎。」

「是吗，那就好。」

见他突然严肃起来，绫香专注地望着他。

「……！」

晴翔转过身，正对着绫香。

相较于同龄人，晴翔在家务和学业上都格外出众。

面对这样的她，晴翔露出了柔和却坚定的笑容。

那里铺着草坪，还设有长椅，环境整洁优美。

「因为会做饭所以没关系。因为会打扫所以没关系。因为能包揽所有家务所以没关系。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我一直这样给自己洗脑。学习也是如此，每次都考年级第一，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罢了。嘴上说是为了让奶奶放心，其实真正害怕的是我自己。我怕孤独，所以才拼尽全力去对抗它。」

「嗯，谢谢。不过，以后我还是会拼尽全力的。」

「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从前是为了压抑恐惧而拼命，但从今往后，我想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幸福而努力。」

绫香微微一笑，也像他刚才那样轻声回应：「是吗，那就好。」

「真的耶！」

「对了，我发现那边有个观景不错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绫香小跑着来到围栏前，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象，双眼闪闪发亮：「哇，好漂亮！」

晴翔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

然后，决定将深藏心底的念头——那些在与修一交谈后才重新意识到的自我，坦诚地告诉她。

听到他的询问，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晴翔与绫香并肩而立，眺望着远处的街景。

「绫香，从奶奶那儿听到有用的建议了吗？」

「……为什么？」

绫香轻唤了一声「晴翔……」，随即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开口说道：

「嗯，我也从修一先生那里听到了很重要的话。」

再过不久，夕阳西下，整片天际大概会被染成绚烂的晚霞吧。

晴翔紧紧抱着她，低声诉说：

说着，他轻轻将靠近的绫香拥入怀中。

清子笑眯眯地点头应允。

「但是，因为你，我终于战胜了这份恐惧。真的谢谢你。」

但这并非天赋异禀，而是他对注定到来的命运、对那份巨大的恐惧与不安，拼死抗争的结果。

「嗯，听到了。是非常宝贵、非常有意义的话。」

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与可靠，绫香不禁羞红了脸。胸腔中满溢的喜悦，让她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绫香似乎并未在意他的视线，依旧笑盈盈地向清子道别。

「那奶奶，我们下次再来看您哦。」

晴翔侧过头，温柔地注视着身旁满脸欣喜的绫香。

「拜拜～」

晴翔牵着绫香的手，一起朝医院院区的边缘走去。

说完，他向挚爱的女孩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你啊，已经成了我的星星呢。」

「星星？」

「嗯。是在茫茫大海上指引方向、让我不至于迷航的重要坐标。」

「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这番话，绫香双颊绯红，满心欢喜。她用力抱紧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稍稍拉开些距离，凝视着他，然后将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

做出一个仿佛捧起什么的动作后，她珍重地合拢双掌，再次向他靠近。

带着几分羞涩，却又无比幸福、充满决心的神情，她将双手轻柔地贴上他的胸口，缓缓按压下去。

保持了这个姿势几秒后，她又反转双手，做了一个从他胸前捧起什么的动作。

随后，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将那无形的存在慢慢移至自己心口，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灵魂深处。

目睹了这一连串举动的晴翔，疑惑地歪了歪头。

「绫香，刚才那是……？」

「嘻嘻，这是清子奶奶教我的，保证永远不会孤单的魔法哦。」

绫香甜甜一笑，轻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晴翔，我爱你。」

这句话听起来与以往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但她话语中的分量，确确实实地撼动了他的心灵，并将其填满。

「我也爱你。」

晴翔紧紧拥着她，在极近的距离下与她四目相对。

「嗯！超奇怪的。哥哥本来就是我们家人了呀。既然是家人，叫妈妈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根本不用特意要求嘛。」

被点到名字，晴翔立刻挺直了脊背。

「我的话就叫『爸爸』吧，拜托你了晴翔君！」

修一激动得简直停不下来。

「晴翔君，能做鱼肉味噌酱吗？」

「我也愿用一生陪伴在晴翔身边。建立一个像爸爸妈妈一样温暖的家。」

和室内的紧张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一直安静旁听的凉太歪着小脑袋，满脸不解地问：

「你们能听进我的话，认真审视内心再做决定，我很欣慰。」

「哎呀，这可是头等大事呢。」

「好！开宴！必须大摆宴席庆祝一番！！」

「妈妈——你别吓人了啦！刚才心跳都快停了！」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妈妈为什么要提这么奇怪的请求呀？」

「要我同意这门婚事，有一个条件。」

听完两人的回答，郁惠郑重地点了点头。

「唔？？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不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不理所当然？嗯嗯？？」

「是的。我希望娶绫香为妻。愿倾尽我所有，给她幸福，也让自己获得幸福。」

看着兴奋不已的父母，原本紧张万分的绫香顿时泄了气，软绵绵地瞪了郁惠一眼。

怀揣着共同的信念，两人踏上了返回东条家的路。

「嗯。把我们的心意，我们的选择，告诉爸爸妈妈。」

「太棒了！我来帮忙处理！」

绫香两眼放光。

东条家的和室里，全员齐聚，一如上次。

想到爱女即将招婿入门，修一喜不自胜。

他们毫无保留地倾诉了一切。

话音刚落，她神色一肃，用极其严肃的目光盯住了晴翔。

「以后要叫我『妈妈』哦！」

「那我们去告诉修一先生和郁惠女士吧。」

看着弟弟可爱地陷入逻辑死循环，晴翔忍俊不禁。就在这时，修一猛地站起身来。

面对两个年轻人直截了当的告白，郁惠先是顿了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随后缓缓环视二人，目光依次落在晴翔和绫香身上。

「包在我身上。竹荚鱼和沙丁鱼两种口味都做怎么样？」

「话说回来，今天战果如何？收获多吗？」

「请讲。」

「既然要和绫香结婚，就意味着你正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所以……」

「那我赶紧去处理今天钓的鱼！」

「怎么样晴翔君，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真的吗!? 那就拜托了！」

「在。」

说到这儿，她紧绷的面孔骤然舒展，俏皮地眨了眨眼，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晴翔君。」

听到这个「条件」，一旁的修一眼睛瞬间亮了：「这个好！！」

面对儿子纯真的质疑，郁惠温柔一笑：「说得也是呢。」

「可是凉太呀，能把理所当然的事当作理所当然，本身就不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哦。」

「当然没问题！」

郁惠冲晴翔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问：

「莫非……『晴翔居酒屋』要开业了!? 」

而比女儿还要兴奋的修一，已经开始点菜了：

「之前你说想吃炸竹荚鱼，还可以做甘露煮沙丁鱼。」

「咦？很奇怪吗？」

「当然可以。那以后……爸、妈，这样可以吗？」

「是快递吗？」

「下酒菜我也能做好几种呢。」

晴翔和绫香端坐在修一和郁惠对面，眼神坚定。

「丰收哦。有竹荚鱼、沙丁鱼，还有褐菖鲉。」

面对绫香的提问，晴翔略显自豪地答道：

「嗯，就这么叫吧。」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

自己的真实感受，对彼此的深情，以及渴望共度怎样的人生。

经过一整天的深思熟虑，他们将全部心意坦陈在了两位长辈面前。

听着他略带羞涩的称呼，修一和郁惠的脸上乐开了花。

「这就是你们最终的决定了？」

面对郁惠凌厉的语气，晴翔没有丝毫退缩，坦然迎上了她的目光。

「哇，太厉害了！」

正当修一纳闷时，郁惠双手合十，神秘一笑。

「应该是我订的东西到了。」

「嗯？你买了什么？」

「稍微豪华点的寿司拼盘，还有上好的日本清酒。」

「那可得赶紧去拿！」

修一飞奔至玄关。

原来是郁惠提前叫了外送。得知此事的凉太瞬间沸腾了。

「寿司!? 我要吃三文鱼！妈妈妈妈，三文鱼多不多!? 」

「当然啦，满满的都是美味的三文鱼哦。」

「耶——！！宴会开始咯——！！」

丝毫不输父亲的亢奋劲儿，凉太欢呼着追了出去。

趁着父子俩不在，绫香狐疑地看向母亲。

「妈妈怎么连外卖都点好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早就知道今天是个大喜日子呀。」

「诶？难道妈妈猜到我们会有什么结论了？」

「那当然。」

郁惠答得自信满满。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晴翔再次确信：东条家真正的掌权人非郁惠莫属。

先是对婚事按下暂停键，逼他们沉淀思考；待两人下定决心、带着觉悟给出答案时，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正思索间，玄关处传来了修一惊喜到近乎破音的喊声：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还需要继续睡吗？」

「嗯，交给我吧。」

那种强迫自己运转、近乎执念的焦虑，已从心底荡然无存。

「嗯，被窝太舒服了，舍不得起来。」

绫香紧随其后，站到了他身旁。

纯粹的幸福。

紧接着是凉太兴奋的尖叫：

娇嗔地说完，她轻轻抱住他，脸庞凑近到几乎能吻上的距离。

「好大的寿司拼盘！！种类超多！！鲑鱼籽和金枪鱼堆成山啦——！！」

「喂，起床啦……老·公·♡」

「啊，还在睡呀。真难得。」

「这这这！！！老婆大人！！！简直是极品佳酿啊！！！」

以及覆在身上那份柔软的重量与温热。

得到应答后，绫香推门而入。

昨夜家宴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身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唔……糟了，睡过头了……」

枕边的手机显示时间比平日晚了许久。

他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试图起身。

温暖的氛围，无处不在的笑脸。

沉浸在这份暖意中，晴翔转身走向厨房。

整个人就像泡在温水里一般松弛惬意。

然而被窝里的舒适感却带着某种魔力，死死缠住了他，阻挠着他起床的动作。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脸上，晴翔从甜美的梦乡中浮起，微微皱起了眉。

然后用甜得能把耳朵融化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

突如其来的举动。

绫香认同地点点头，随即俏皮地歪了歪头。

「懂你。偶尔是会这样呢。」

他隐约明白了自己为何不愿起身。

「嗯……那要不，我来叫你起床？」

「不用了，这就起。虽然很想起来，但抵抗被窝的诱惑实在太难了。」

晴翔顿时手足无措，慌得不行。而被窝里的绫香则在他身上慢慢爬动，最终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既然发誓要为两人的未来、为绫香的笑容而奋斗，就不能继续赖着了。正这么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前所未有的安宁，再无半分紧绷。

「……!? 等、绫香!? 」

她俯下身，与他近在咫尺。

刹那间，欢快喧闹、温馨洋溢的气息充盈了整个东条家。

「你来叫？」

略作思索后，她狡黠一笑。

「你要是再不醒来，人家会寂寞的嘛。」

「怎么回事，今天好想赖床啊……」

「我去准备饭菜。」

「我也去。」

「……但还是该起了。」

那一夜，盛大的家宴在不绝于耳的欢笑声中，直至深夜方才落幕。

往常他总是利落地爬起来晨读，今天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被窝的诱惑。

说罢，她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