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话 东条绫香的决意⑦ 后篇

午后时分的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绷带或膏药的气味，我快步穿行在走廊里。

来到目标病房门前，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

将手轻轻按在胸口，待那阵悸动稍稍平息后，才缓缓推门而入。

「啊，清子奶奶。」

我走到床边轻声呼唤，清子奶奶略显惊讶地望向我。

「哎呀，是绫香啊！特意来看我的吗？」

「那个，是的。」

「哎呀呀！太谢谢你了。」

「哪里。您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一边挪到床边的椅子旁，一边关切地问道。清子奶奶满脸欣喜地回答：

「好多了。让你挂心了，真是过意不去。」

说完，她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快请坐。」

我道了声「打扰了」，鞠躬落座，仔细打量着她的状态。

气色红润，神情明朗，术后恢复得很顺利。

「已经开始做康复训练了吗？」

「今天只试着走了一点点，早上勉强迈了两三步而已。」

清子奶奶笑着答道，随即微微歪头看向我。

「今天晴翔没一起来……？」

「啊，他和爸爸一起去钓鱼了。」

「是的。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便会将自己唯一的心分出一部分，交付给对方。同时，也从所爱之人那里，接过对方分出的一片心。然后，将这片外来的心，嵌入自己因给予而残缺的心中。」

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换作是我，肯定会忐忑不安，生怕对方没接收到信号……

爸爸实在太喜欢晴翔了，有时候热情过头，反而会让他招架不住。

那一瞬，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说罢，清子奶奶静静地微笑着，与我四目相对。

见我面露忧色，清子奶奶微笑着安慰道：「放心吧。」

「好的，什么事呢？」

「那个……其实，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刚接纳进来的心，毕竟不是自己的，难免会有违和感。或许会有缝隙，或许会突兀地凸起。对方也是如此。但若能将这两颗心视作一体般珍视、呵护，久而久之，那些不适便会消散，缝隙与棱角也会磨平。最终水乳交融，仿佛天生便是一体。我想，这便是『爱人』的真谛吧。」

「是啊。虽说这个词一直都有，但在我那个年代，很少会对心上人直接说出口。」

太震撼了……

「那、那时候人们是怎么表达心意的呢？总觉得连告白都很不方便的样子……」

与此同时，一丝怯意也悄然爬上心头。

我痴痴地望着她诉说时的模样。

「是为对方着想的那份心意。」

不愧是清子奶奶，对晴翔真是了如指掌啊……

她缓缓重复着这个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没有丝毫愠色，反而用轻柔的嗓音娓娓道来。

察觉到我的视线，清子奶奶温柔地笑了。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啊，从前是不怎么把『爱』挂在嘴边的。『我爱你』这种话，是你们年轻人才常说的呢。」

「您觉得……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爱吗……」

原、原来如此……

这是历经岁月沉淀、饱尝人生百味后才能道出的言语，深深攫住了我的心。

「不过，即便不说『爱』，心意也从未缺席哦。」

「诶？这就等于『我爱你』了吗？」

「那孩子也喜欢这些，肯定正和修一先生玩得尽兴呢。」

「绫香啊。在我看来，所谓『爱人』，便是两颗心的交融。」

「哦，原来是这样啊。」

将自己的心分给对方，再将对方的心嵌入自己的心中……

「诶!? 是这样吗？」

不用「我爱你」也能传递爱意吗？

沐浴在透过窗棂洒落的阳光中，她的笑容澄澈明净，又如无垠的静海般深邃包容。

「就是……」

清子奶奶将手轻轻覆在心口，动作珍重无比。

我带着几分紧张与好奇交织的目光，望向清子奶奶。

清子奶奶绽开一个极美的笑容，对我说道。

「爸爸能跟晴翔一起去钓鱼，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

我不禁凝视着这位将晴翔抚养长大的老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天哪!? 以前的「我爱你」也太含蓄了吧！

我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爸爸还干劲十足地说『今晚要吃顿大餐！』，真希望他没把晴翔折腾得太累就好。」

「他的心与我的心一同活着。正因如此，我才能继续活下去。才能拥有一颗完整无缺的心，替他去守望晴翔。与他同在。」

「比如，『今天我会早点回来』，或者『你做的味噌汤真好喝』之类的。」

「那是怎么传达的呢？」

见我因古今差异而目瞪口呆，清子奶奶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竟全然不知。明明漫画、电视剧里到处充斥着「我爱你」这样的台词……

「是什么呢？」

「怎么了？」

「过去不像现在这样自由恋爱再结婚，大多是靠相亲认识的。」

我被清子奶奶的话语与她周身的气场深深折服。

「哎呀，是吗。能和修一先生去钓鱼，晴翔肯定也很高兴。那孩子以前好像从没钓过鱼呢。」

清子奶奶点点头，周身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气息。

「心的……交融？」

感受着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心跳，我攥紧拳头，终于问出了口。

这番话语，如暖流般渗入我的心底。

「是啊。」

「从前的男性讲究沉默寡言、不怒自威嘛。但无论表达方式如何变迁，有些东西始终未变。」

「独处时也会牵挂对方；纵然相隔千里，心却近在咫尺。」

「啊，原来如此……」

「我曾托付真心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他离去的那一刻，寄存在他体内的那片属于我的心，也随之消逝了。那是我生命中一部分的死亡。然而，留在我体内的、属于他的那片心，却依然鲜活。」

这是一位倾尽一生深爱一人、白头偕老的长者，用生命诠释的情感……

也就是说，让晴翔的心住进我的心里吗？

「爱」与「喜欢」，竟是如此截然不同的境界。

它远比我想象中更需要觉悟与决心。

这样的重量，我真的承担得起吗？

不久前还对恋爱一无所知的我，区区一个高中生……

爱是炽烈的，却又如春风般温煦平和，万千情愫皆凝练于这一个字中。

我真的懂得如何去爱晴翔吗？

此刻胸中的这份悸动，配得上被称为「爱」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盘旋。

这时，清子奶奶露出一丝苦笑，向我微微颔首致歉。

「抱歉啊，说了这么沉重的话题。」

「不、不会！受益匪浅！只是……我突然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好好爱晴翔……啊！」

光顾着胡思乱想，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竟然说出了「能不能好好爱晴翔」这种话！！

我顿时慌得手忙脚乱。

「那、那个！刚、刚才那句！其实是……我是想说，我想爱晴翔……呃……」

明明打算理清思路再开口的！我真笨！

可、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干脆坦白想和他结婚的心愿吧。但是……听了清子奶奶这番话，我真的够格吗……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清子奶奶用无比沉稳的嗓音开了口。

「绫香啊，晴翔告诉我了。说我倒下那阵子，是你一直守在他身边支撑着他。」

「那是……嗯，是的。」

幸福由两人共享，便能倍增。

「那个，清子奶奶。」

「如果是绫香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然后，像妈妈那样，像清子奶奶那样，学会如何去爱。

「所以，请您一定要一直、一直健健康康的哦！奶——奶——！」

「神情？」

苦难由两人分担，便只剩一半；

听完我的表白，清子奶奶闭上双眼，静默了片刻。

「往后余生，晴翔就拜托你了。」

我爱着晴翔！我愿倾尽全力去爱他！

此刻，我的决心坚如磐石。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我也慌忙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深深回礼。

我愿与他携手走过这样的人生。

「那孩子长大了，变坚强了。而赋予他这份力量的，毫无疑问是你。是你的心意与行动，重塑了晴翔。」

「醒来后看到晴翔来探病，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他的神情变了。」

「该、该说拜托的是我才对！我还很不成熟，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长久地陪伴并支撑一个人，绝非易事。能做到这一点的绫香，是个内心非常强大的姑娘啊。」

清子奶奶说过，两颗心初融时难免有隙、有棱角。

他的痛苦、恐惧与迷茫，亦是我的切肤之痛。

「哎呀！这我可太荣幸了！」

听罢，清子奶奶露出了宛如少女般可爱的笑容。

说着，她朝我投来鼓励的微笑。

「清子奶奶。」

这句话如同一剂定心丸，让我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自从你成为晴翔的恋人，我便告诫自己绝不对你说那句话。生怕我的言语会变成束缚你人生的枷锁。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待双双抬起头时，彼此都不禁相视而笑。

「是啊。以往只要我有个头疼脑热，他总是像迷路的孩子般手足无措，整个人紧绷得像只充到极致的气球。可这次不一样。他笑着对我说『已经没事了』，那样自然，那样从容。」

「嗯。」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口了！

不必苛求一开始就完美地去爱，也不必追求毫无瑕疵的关系。

喜悦与羞涩交织，脸颊不由自主地滚烫起来。

我紧紧握住双拳，郑重地迎向清子奶奶的目光。

「呵呵，说起来晴翔也曾任性地许愿，盼我能长生不老呢。」

不安固然存在。

「我爱晴翔。我也想继续深爱着他。」

妈妈也说过，要直面差异，构建属于自己的理想关系。

我将心底对她的眷恋也一并倾诉了出来。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清子奶奶的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

往后的岁月里，我可以慢慢去了解更深处的晴翔。

「嗯？」

被她这般称赞，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谢、谢谢您。」

话音落下，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错，当初清子奶奶病倒，晴翔彻夜难眠、惶恐不安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他的依靠。

「希望您能一直健康长寿！」

「嗯，我在。」

「我想与他共度余生。我想嫁给他！」

随后，她缓缓睁开眼，竟在床上端正地跪坐起来。

但我已不再迷茫！

「我爱晴翔，但也想把您当作家人一样去爱。」

「我也是！还想跟您学好多好多菜，一起织好多好多毛衣呢！」

我们就这样互相躬身致意了近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