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话 东条绫香的决意⑦ 前篇

我顶着刚睡醒的模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晨间资讯节目。

这时，妈妈泡了红茶端到我面前。

「来，喝点这个提提神。」

「谢谢妈妈。」

接过红茶，我轻轻吹了口气。

缓缓摇曳的热气飘散开来，映在茶水中的面容也随之泛起涟漪。

我凑到杯边轻啜了一小口。

「好喝。」

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妈妈泡的红茶时，凉太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咦？姐姐没一起去钓鱼吗？」

「嗯，我今天看家。」

「哦——」

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凉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妈妈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凉太，快去洗脸刷牙。」

「好——」

凉太乖乖地被妈妈牵去了洗手间。

今天一大早，晴翔就和爸爸两人出门钓鱼了。虽然也问过我要不要一起，但我特意婉拒了。

因为昨天妈妈对我说的话。

『什么是结婚，成为家人又意味着什么。』

我想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这些问题，所以需要暂时和晴翔拉开一点距离。

但晴翔做的饭菜，对我来说有着不同于妈妈的另一种特别风味。

「没有哦。正因为嫁给了修一，生下了你和凉太，才有了现在的我。只是……」

「要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说完『多谢款待』才能去看哦？」

「那当然了，非常非常辛苦哦。」

「我和你爸爸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什么都不会，手忙脚乱的，每天都过得拼尽全力。」

凉太听话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双手合十喊了声「多谢款待！」，便飞快地收拾好碗筷，冲到了电视机前。

「也是呢……」

「……妈妈有过后悔生孩子的时候吗？或者，后悔结婚？」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被温柔包裹、内心得到满足的味道。这就是属于我的、晴翔的料理。

「嗯……大概是不能睡觉吧？刚开始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得喂一次奶。」

「啊……这个是晴翔做的吧？」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正当我细细品味着早餐时，看了眼时钟的凉太突然惊呼起来。

「原来如此……」

「妈妈做的玉子烧真好吃。」

「是这样吗？」

最近常吃清子奶奶或晴翔做的早饭，好久没吃到妈妈亲手做的了。

「会觉得害怕。没有你们的人生，或许比现在自由得多，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都填补不了内心的空虚，永远都在追寻活着的意义。那样的人生，大概就像失去了色彩和味道一样苍白吧。」

还分不清昼夜的小婴儿凉太，半夜也毫不客气地嚎啕大哭，那时候的爸爸妈妈总是睡眠不足。

顺便一提，爸爸的老家也很远，回去一趟得坐新干线或者飞机。

「可是啊，我出生的时候，只有爸爸妈妈两个人带我对吧？」

玉子烧、小松菜油豆腐烫青菜、金平牛蒡，还有裙带菜豆腐味噌汤。

听妈妈讲述自己毫无印象的往事，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妈妈静静地注视着我片刻，随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出生后的第一个月，因为有外婆来帮忙还算顺利，可之后就全是考验了。」

「是啊，那时候真的特别辛苦呢。」

「外婆来过我们家呀。」

「是啊。还有就是哄睡。绫香特别喜欢被抱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一放到被窝里就又醒了哭闹。」

「养孩子……很辛苦吧？」

我不禁想起了刚出生时的凉太。

「知道啦！」

只要待在他身边，脑海里就全是他。我整个人仿佛都被「最喜欢！」「好爱你！」的情绪浸透了。

洗完脸的凉太回来后，我和妈妈三人一起吃了早餐。

所以今天，我想离开他一会儿，认真地直面自己的内心。

妈妈的饭菜果然也很美味啊……

「凉太倒是一直很容易就睡着了对吧？」

「太好了，谢谢夸奖。」

「是呀，但总不能一直让她留下来帮忙嘛。」

「偶尔也会想想，如果当初没有结婚，独自一人过完一生，会是什么样子呢？没有修一、没有绫香、也没有凉太的人生。」

说着，妈妈朝我灿烂一笑。

妈妈的眼神微微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现在的我，喜欢晴翔喜欢到了连自己都能清晰察觉的地步。

被她这么笑着夸赞，我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视线转向了正在看《玉面骑士》的凉太。

从小到大都是吃着妈妈的料理长大的，当然最爱妈妈的味道。

「确实，带凉太的时候你也经常半夜起来呢。」

「呵呵，那是之前晴翔君提前做好放在冰箱里的。」

小到能托在一只手掌里，哭声却响亮得能传遍整个屋子。

为了尽量帮上忙，我便学着做饭、帮忙做家务。

我怀着些许忐忑的心情问道。

她将目光投向凉太，继续说道：

「……想了之后觉得怎样？」

「妈妈？」

回忆起那段艰难的时光，妈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望着弟弟忙碌的背影，我向妈妈问道：

「不过呀，照顾凉太的时候有绫香帮忙，现在又有晴翔君和清子奶奶在，我已经轻松多啦。」

「是啊。因为你小时候太难带了，带凉太时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姐弟俩居然完全不同呢。」

妈妈饶有兴致地对比着我和凉太说道。

「妈妈觉得最辛苦的是什么？」

「所以呀，谢谢你来到我和修一身边，绫香。」

妈妈的老家在北方的雪国，路途遥远，往来不便。

呜呜，这也太让人害羞了吧。

这么想着，我又尝了一口金平牛蒡，幸福感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

「啊！《玉面骑士》要开始了！」

「嗯？怎么了？」

「不、不客气……」

妈妈感慨地说着，神情愈发柔和。

理所当然地，这些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难道又被妈妈调侃了？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嗯……虽然在笑，但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不如说，她是认真的……

虽然很开心……真的超级开心，但一股热流还是涌上了脸颊，羞得人不知所措。

为了平复这份燥热，我端起已经微凉的味噌汤喝了一口。

「呼……也就是说，妈妈觉得爱上爸爸是对的咯？」

「当然啦。」

「我也能和晴翔像爸爸妈妈这样吗？」

我小声地问。妈妈静静地微笑着回答：

「夫妻啊，原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因相爱而走到一起生活的。成长背景截然不同的两人共同生活，自然会在方方面面产生差异。比如做饭的口味、晾衣服叠衣服的方式、作息时间、闲暇时的消遣……真的有太多不同了。」

妈妈用温柔却又带着教诲意味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我觉得，所谓婚姻生活，就是学会面对这些差异的过程。」

「爸爸妈妈之间也有那么多不同吗？」

「简直太多了。倒不如说，完全一致的地方才少呢。」

「这样啊……」

明明爸爸妈妈看起来那么默契，在我心里简直是模范夫妻的典范。

正这么想着，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很多不同并不是坏事哦。」

「是吗？」

「对呀，正因为有不同之处，才会互相吸引嘛。」

「是这样吗？但如果遇到了讨厌的差异怎么办？」

目前为止，和晴翔在一起时完全没发现什么缺点。但如果结了婚，整天朝夕相处，那些不足之处会不会就暴露出来了呢？

最后，妈妈展颜一笑，为这番话作了总结：

「那就通过沟通，甚至吵吵架，让对方改正呀。」

「诶？直接放弃吗……」

我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句话，细细咀嚼其中的深意。

妈妈说得很对，请教清子奶奶是个好主意。

「改不掉呢？」

见我苦思冥想，妈妈微微一笑。

不过，现在也算是半同居状态了……

怀揣着紧张又雀跃的心情，我吃完了剩下的早餐。

「去和清子奶奶聊聊怎么样？她比我更有阅历，一定能给你很好的建议。」

「那就放弃纠正，学会对那些缺点视而不见。」

我对妈妈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困惑，歪了歪头。妈妈又轻声笑了起来。

「要想和爱人长久相伴，学会调和理想与现实，灵活地接纳彼此，才是最重要的哦。」

但这也就意味着，等于直接向她表明我想和晴翔结婚了……

不！事已至此，干脆下定决心去见她吧！

「好的。」

除了妈妈，还有谁能聊这种话题呢？

正当我脑子里思绪万千时，吃完早餐的妈妈提议道：

但真正的二人世界，或许又是另一回事吧……？

「等会儿我去医院看看清子奶奶。」

找咲商量的话，估计只会变成两个人一起烦恼。虽然那样也不错啦。

夫妻明明要相伴一生，却不改掉对方的毛病，反而选择无视？

「绫香啊，你说我和修一的关系很好，作为父母我很高兴。但是，晴翔君不是修一，你也不是我。晴翔君有他自己的心思和想法，你也一样对吧？我认为每对夫妻都有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理想形态。我和修一的理想关系，与你和晴翔君的理想关系，可能截然不同。所以，以我们为榜样是好事，但千万别被这个模板束缚住了。」

「调和理想与现实……」

「刚才说的只是我的看法，不如再去听听别人的意见？」

「别人？」

「啊，清子奶奶……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