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他喜歡的話題

課間，我目送晴翔離開教室後，走向剛剛還和他聊過天的赤城君的座位。

「那個那個，赤城君」

「嗯？怎麼了，東條同學？」

赤城君一邊笑着，一邊轉向我。

「那個啊……其實我想知道晴翔喜歡聊什麼話題。」

「哈？阿晴喜歡的話題？」

「嗯。」

自從和晴翔交往以來，又開始一起生活，我們每天都會聊天。

但我突然意識到我們聊的話題，好像總是晴翔在遷就我。

和他聊天真的很開心，時間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我一開始還在想爲什麼這麼開心，後來才發現，話題幾乎都是我喜歡的內容。

當然，能和他聊天開心，也不只是因爲這些話題。他看着我說話、溫柔地回應我，這些都會讓我心動。

但即便如此，晴翔總是在配合我說話這點是事實。所以我想，這次換我來配合他，說一些他喜歡的話題。

我把這些告訴赤城君後，他點頭道：「原來如此啊。」

「哎呀，東條同學你真是太體貼了。哈，阿晴那傢伙真是讓人羨慕！」

他一邊開玩笑地感嘆，一邊幫我思考晴翔喜歡的話題。

「他喜歡的話題啊……說起來，他會做飯，所以做菜的話題應該還不錯？」

「啊，這個話題呢……我們最近經常一起做早飯，已經聊得挺多了……如果能有點新鮮感的話，我會更高興……」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雙手合十向他道歉：「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沒事沒事，那就再想想別的。」

赤城君完全沒有不耐煩的表情，繼續認真幫我想。

「會釋放出能量哦。比如說，在太陽的核心，氫原子在發生核聚變反應後變成了氦。在這個過程中，質量的一部分轉化成了能量。」

「核、核聚變……」

「嗯……這個問題啊……你真的想聽嗎？」

—•—•—•—•—•—•—•—•—•—•—•—

然後他露出一臉壞笑，朝我說道：

「請進。」

但真的聊過幾次後才發現，他其實很有趣，而且也很真誠。

「所以，晴翔，太陽真的會變成黑洞嗎？」

「那剩下的0.2呢？」

我一問出口，晴翔的眼睛亮得更厲害了。

我腦中浮現出的問題一股腦地拋給他。

「太陽和恆星的壽命啊，其實就是核心能維持核聚變的時間哦」

「晴翔，我可以進來嗎？」

「如果以能變成黑洞的那種恆星爲標準來比的話，確實呢。」

「不過你要是和阿晴聊宇宙，小心他興奮起來開始講超難的理論，你腦子可能會燒壞。」

聽到我的問題，晴翔睜大了眼，一臉茫然。

「那好……先說結論吧，太陽是不會變成黑洞的。」

「太陽很小？」

晴翔從書桌前挪到了牀邊，朝我招了招手。

「當然可以啊，過來坐吧。」

質量就是重量的意思吧？重量的一部分會變成能量？

「那就是變成能量啦。這是因爲質量本身就是一種能量。這可是被特殊相對論證明的，就是那個全世界最有名的方程E=mc²！」

稍微等了片刻，房間裏傳來回應：

「問題？」

好可愛啊……

我滿懷期待地想着要是我現在問他赤城君告訴我的話題，他會露出怎樣的反應呢？會不會眼睛發光呢？

「超厲害的！這個公式裏的 E 表示能量，m 是質量，c 是一個常數。也就是說，這個公式說明了能量和質量是可以相互轉換的！」

「當然！我想聽！」

「嗯。太陽的質量太小了，不足以成爲黑洞。」

在和晴翔交往之前，我和赤城君幾乎沒有什麼交集，我一直以爲他是個「輕浮吵鬧」的類型。

喫過晚飯、洗完澡、刷完牙，一切準備就緒，我站在了晴翔房門前。

「然後？你想聊什麼？該不會是之前你猶豫着要不要買的那件衣服吧？」

「那個啊……我只是睡前想和你聊會兒天。可以嗎？」

「咦？不會嗎？」

「所謂的核聚變，說簡單點，就是輕的原子核結合在一起，變成更重的原子核的過程。」

但，看他這麼開心的樣子，我真的很想繼續聽下去……

「原子核變重了會怎樣？」

晴翔的眼神突然變得炯炯有神，像是準備看超級英雄表演的小孩一樣，眼裏閃着光。

「打個比方，如果氫原子核的重量是1，那兩個氫合在一起本來應該變成2，也就是1+1，對吧？但實際上，生成的氦原子核的重量只有大約1.8。」

「那個啊……太陽到了壽命的盡頭，真的會變成黑洞嗎？」

我正胡思亂想着他們兩個的關係，赤城君突然啪地一拍手，好像想到了什麼。

「不是啦，今天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哦。」

啊，晴翔的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了！

赤城君告訴我：只要聊到「宇宙」，晴翔就會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開始興奮講個不停。

誒？1+1=1.8？完全搞不懂……

我輕輕敲了敲門。

不管啦，我已經準備好了！加油，綾香！

赤城君之前就提醒我：

他馬上就準備配合我聊天，這讓我忍不住嘴角上揚。

等等，現在的晴翔好可愛！我想拍照留念！

「我告訴你一個晴翔一講就會超起勁、你可能會有點跟不上的話題吧！」

「嗯，我今天在網上看到這樣的說法，心裏有點好奇。」

不過要是我真的把這話說出來，咲肯定會說：「纔不可能呢！」

我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小跑過去，坐到了他旁邊。

「哦對了！我想起來了！」

於是，我從赤城君那裏，得到了一個超級厲害的話題。

「誒？」

「那……那個，核、核聚變是什麼？」

我忍着笑意，拋出了赤城君傳授給我的話題。

「呃……你對這個問題感興趣嗎？」

我心裏偷偷覺得，他和咲還挺般配的。

「質量變成能量？」

「這樣啊。那太陽壽命到了會怎樣？話說太陽的壽命到底是什麼？」

「特殊相對論……啊，E = mc²這個公式我好像聽說過。那個公式真的很厲害嗎？」

我打開門走進去，只見他正在按平時習慣做睡前複習。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講得這麼投入，我也想繼續看他這樣子，於是又問了個問題。

「那個……能量和質量能互相轉換，會發生什麼厲害的事情嗎？」

「嗯！雖然剛纔說 c 是常數對吧，但其實它代表的是光速，大約是每秒30萬公里。因爲要平方計算，所以質量轉換成能量時會產生鉅額能量。實際上，核電就是通過鈾的核裂變來釋放能量的。在這個過程中，質量會減少，而這減少的質量就被轉化成了能量。大概減少的質量只有原來質量的 0.1% 左右吧？」

他講得眼睛都在發光！

晴翔的科普機關槍全開啦！

「而且 E = mc² 的厲害之處在於，只要有能量，也可以反過來製造出物質哦！人類已經在實驗中成功地從能量中製造出物質了！」

「哇、哇啊！好厲害！那……那個實驗說明了什麼呢？」

我完全不懂哪裏厲害……

但看晴翔這麼激動，一定是超級了不起的事吧

「通過這個實驗，我們能窺見宇宙大爆炸後的狀態哦！」

「宇宙大爆炸之後的狀態……？」

「沒錯沒錯！那時的宇宙處於超高溫高壓狀態，物質都以能量形態存在。後來宇宙急速膨脹，密度和溫度下降，能量才逐漸轉化成粒子。再後來希格斯粒子——就是賦予物質質量的上帝粒子——讓電子和夸克獲得慣性形成強子，這纔有了現在的基礎物質結構！」

希格斯？賦予質量？夸克？強子？完、完了……我完全聽不懂晴翔在說什麼了……。

得把話題拉回我能理解的範圍纔行……

「強、強子好厲害！那、那個……話說回來，核聚變和太陽壽命的關係……」

「啊，對不起，話題跑偏了。那個嘛，太陽之所以不會崩塌，是因爲核聚變反應支撐着它的結構哦。」

呼，還好勉強把話題拉回到了我的理解範圍內……

等等，誒？太陽會崩塌？那是什麼意思？

「太陽會崩塌？」

「是的哦。因爲太陽的質量非常大。太陽在整個太陽系中佔了99.86%的質量，重力也超級強，所以本來是會被自身重力壓垮的。但是因爲有核聚變產生的能量向外推，所以才能維持住不被壓垮。」

「對吧？理論上即使沒到25倍也可能變成黑洞，不過通常來說，25倍是中子星和黑洞的分界點。」

「是真的哦。簡單來說就是……」

晴翔雖然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但還是抵不過誘惑，邊觀察我的表情邊慢慢繼續講了起來。

「A點和B點就黏在一起了，就能瞬間移動。這就叫愛因斯坦-羅森橋，也就是蟲洞啦。」

又、又來了，廣義相對性理論！！

「首先一點是，要讓空間彎曲，需要的能量是無法想象的巨大。不過，也有科學家認爲蟲洞可能自然存在，而且就在黑洞的奇點內。但如剛纔所說，一旦進入黑洞的事件視界，就永遠無法逃脫，還會被強到離譜的潮汐力拉成基本粒子。」

晴翔講宇宙的樣子……太讓人心動了！

「大致上是這樣。在那之前，太陽會變成紅巨星，然後再變成只靠餘熱發光的白矮星。」

「沒錯。剛纔說過恆星時刻被自身引力拉扯着要坍縮，抵抗這個的就是核聚變能量。但大質量恆星和太陽不同，它們能把氫、氦、碳甚至氧都聚變掉，最後形成鐵。而鐵原子核極其穩定無法繼續聚變，支撐恆星的能量就此斷絕。瞬間，恆星會以驚人速度向核心坍縮。此時鐵核在極端壓力下，電子會被壓進原子核與質子結合成中子。而中子具有無法繼續壓縮的簡併壓，坍縮的恆星會在覈心反彈，把外層物質炸飛——這就是超新星爆發的原理。」

「真、真的嗎？」

「有什麼問題呢？」

「啊，我聽過超新星爆發！是那種超級厲害的爆炸吧？」

「阿爾庫比埃雷驅動是一種劃時代的理論，它並不違反廣義相對論中的光速不變原理，卻能超越光速，但它也有非常棘手的副作用……」

「中子星是接近黑洞前的天體，同時也是宇宙中最重的天體。一顆角砂糖大小的中子星，重量就能達到幾億噸，是終極密度天體！」

「對啊。而且空間和時間密切相關，空間扭曲也會讓時間流逝變慢。就算我們克服潮汐力等問題，通過了蟲洞，可能一出來就是一萬年後的未來了。」

「從A點到B點的話，正常只能像這樣，在紙上平移過去。」

泡利不相容原理……是車站前那家麪包店嗎？海森堡聽着像咖啡店。莫名覺得很好喫呢……

「誒？不是說中子星壓不垮嗎？怎麼又壓垮了？」

「然後，這種本來『絕對不會塌縮』的中子星要是再塌縮，就會變成黑洞。」

「那、那好吧……」

「這樣啊……黑洞好厲害。」

「哇！好厲害！」

「但如果把這張紙這樣折起來……」

糟糕……現在的晴翔太耀眼，我的心跳根本停不下來！

每次提到這個詞，晴翔的眼神就會變得更亮！

「……嗯～，道理我懂……但真的能實現嗎？」

晴翔在紙上畫了兩個點，標記A和B。

「嗯嗯！我還想聽晴翔講更多關於宇宙的事！」

「那如果不能繼續核聚變了，太陽就壽命到了，會崩塌了對吧？」

「誒、誒嘿……好厲害！那也是像太陽那樣的恆星壽命結束時產生的嗎？」

晴翔忽然回神，露出有些羞澀的表情，停下了話題。

我一直沉醉地望着晴翔，直到很晚，他依舊在繼續講述宇宙的知識。

他說着，從A點畫了一條線連到B點。

「沒錯。中子星之所以不會繼續塌縮，是因爲『泡利不相容原理』。這條原理的意思是，費米子不能在完全相同的狀態下共處於一個空間中。因此這些費米子（中子）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數學量——格拉斯曼數來描述。再加上『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用公式表示就是 Δx•Δp ≧ ħ/2，意思是你越是精確地知道粒子的位置，它的動量就會變得越不確定。換句話說，擠在中子星這麼小的空間裏的中子們，都會拼命掙扎着想要「逃出去」。這個掙扎的力就形成了『簡併壓』，與重力對抗。但如果質量實在太大了，就連這個簡併壓也擋不住，於是……中子星也會塌縮。」

「那樣也沒意義嘛。」

啊啊……我好想一直看着剛纔那樣滔滔不絕講宇宙的晴翔。

「原來如此……想要實現躍遷，還要很久很久以後呢。」

說着他把紙對摺讓兩點重合。

「這個嘛——誰也不知道。因爲塌縮成黑洞的中子星外面，會形成『事件視界』，也就是連光都無法逃脫的邊界。在事件視界內外之間沒有任何相互作用，所以我們根本無法觀測它內部發生了什麼。按照廣義相對論的推測，在黑洞中可能存在一個密度無限大的『奇點』，但那也只是理論。黑洞內部是現代物理法則崩潰的領域。」

「太陽的25倍……完全無法想象呢。」

「那個……本來不會塌縮的星星塌縮之後，會變成什麼？」

完全聽不懂。

好可愛……

咦，話題突然跳到科幻領域了嗎？

「沒錯！中子星是由超新星爆發產生的！」

「對。所以如果真的要實現蟲洞躍遷，就必須掌握操控重力技術和負能量的應用。但負能量目前僅有極少的觀測記錄，要實用化簡直是遙遙無期。」

「那就無法躍遷了嘛。」

我拼盡全力、幾乎腦袋都要過熱地提出了問題，晴翔露出了超級高興的表情。

「誒？躍遷？真的嗎？」

「中子星？」

我盯着晴翔的眼睛想確認他的真僞，可他的眼神無比認真，甚至像個拿着網兜和蟲籠的少女……

「那我在網上看到說太陽會變成黑洞是騙人的咯？」

「原來如此。嗯嗯，重力真的好厲害呢。」

「嗯，是騙人的。不過恆星會變成黑洞這件事是真的哦。只要質量是太陽的25倍左右的恆星，最終就會變成黑洞。」

這是什麼？第一次聽到的詞……啊，晴翔的眼睛現在閃了一下！

「嗯。但是，如果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能統一起來，形成所謂的量子引力理論的話，說不定人類未來真的能實現『空間躍遷』哦？」

「嗯。不過如果只是理論上，除了蟲洞，還有一種超光速移動方式叫『阿爾庫比埃雷驅動』。它的靈感來自於『宇宙整體在膨脹』，而且這個膨脹速度是可以超過光速的。這個理論假設用一個類似泡泡的結構包住宇宙飛船，然後在泡泡的後方收縮空間、前方擴張空間來推動飛船……啊，對不起！我說得太投入了。這種話題，綾香你大概沒興趣吧？」

啊啊……光是能看到他這表情，我就覺得好幸福……

在逗我玩嗎？

原來如此……雖然還想問很多問題，但如果一個個問下去，感覺腦袋要冒煙了，今天還是先放過自己吧。

「纔不是呢！剛纔那些話題超有趣的！我還想聽！」

「理論上沒問題。根據廣義相對論，空間本身是可以因爲物質而發生彎曲的，會與物質相互作用產生扭曲。但是人類要真正靠這個實現躍遷，還面臨很多問題。」

我可能會迷上聽晴翔講宇宙的感覺！

質子捕獲電子？中子簡併壓？宇宙真厲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