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希望的便利商店咖啡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2萬 字

桐山良郎這個人的身體,有八成是雞蛋三明治和咖啡構成的。正確地說,是嚴選軟嫩蛋香三明治和經典咖啡,都是連鎖便利商店「柔情便利店」的人氣商品。
每天去任職的希之丘補習班上班之前,良郎都會先去柔情便利店買午餐。每天買的東西都一樣,也每天都去同一家便利商店購買——就是位在大坂町路中央的「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
下午一點半過後,午餐時間的忙碌已經告一段落。隨着自動門緩緩打開,他走進店內,熟悉的旋律響起。涼爽的空氣頓時籠罩了良郎的全身,微微冒汗的肌膚吐着氣,放鬆了下來。良郎聽着店內低音量播放着最近播出的連續劇主題曲,筆直走向冷藏櫃。冷藏櫃陳列着飯糰、義大利麪等各式各樣的食物,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雞蛋三明治。他確認了今天麪包和雞蛋的色調也一如往常地協調後,拿起兩個三明治,走向收銀臺。熟悉的三十多歲女店員——名牌上寫了「中尾」的姓氏——已經拿着中杯熱咖啡的紙杯在等他。中尾接過三明治後,用熟練的動作操作收銀機。良郎看到她鎮定自若的臉,心不在焉地暗忖,不知道她怎麼看我這個客人。昨天隨手打開電視,電視節目上正在討論「便利商店店員爲印象深刻的客人取綽號」的話題。據說店員叫整天穿同一件衣服的客人「紅T」,也有客人因爲每次只說香菸的號碼,所以「三十九號」就變成那個客人的綽號。既然這樣,每天固定買雞蛋三明治和咖啡的自己,或許也有什麼綽號,像是「早餐套餐」,搞不好是更簡單的「四眼男」。
良郎想着這些無聊的事,結完帳,接過紙杯和裝在塑膠袋裏的雞蛋三明治,平時向來只說「謝謝」的中尾,突然對他開口說話。
「打擾一下。」
「是、是,有什麼事?」
雖然明知道中尾不可能知道他剛纔在想什麼,但還是覺得很丟臉,說話的聲音也忍不住變尖了。中尾仍然露出柔和的笑容,遞給他一張紙。
「下週開始要換新的咖啡機,這是通知客人的宣傳單。」
良郎接過那張紙,微微瞪大了眼睛。中尾眉開眼笑地說:「你果然知道。」
「由幸香咖啡全面監製,是不是很厲害?」
「是啊,那當然。」
幸香咖啡是博多內行人才知道的名店,喜歡喝咖啡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那家店的老闆曾經在義大利名店「古希臘咖啡館」拜師學藝,親自在當地購買咖啡豆,並且親自烘焙的特製咖啡香氣四溢,味道濃醇。雖然目前帶有像水果般的酸味,或是清新感的咖啡逐漸成爲市場的主流,但提供傳統深焙咖啡的幸香咖啡仍然很受消費者的喜愛,甚至有熟客特地遠道而來,只爲了享受一杯特製咖啡。
良郎自認在咖啡方面有獨到的見解,幸香咖啡的特製綜合咖啡在衆多咖啡中,也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在充滿昭和情調的店內,享受一杯幸香咖啡特製綜合咖啡,再來一份熱蛋三明治的時光無可取代。
「沒想到幸香咖啡的老闆竟然會點頭答應。」
幸香咖啡老闆熟悉的臉出現在宣傳單中央。雖然上了年紀,但仍然很有威嚴。他對「幸香咖啡」這個品牌感到驕傲,聽說至今爲止,有多家公司提出合作的意願,將該店的咖啡商品化,但他始終沒有點頭。
「簡直難以相信,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據說是二世古說服了他,就是那位指導師。」
中尾意味深長地說完,呵呵笑了起來。中尾平時接待客人時都發揮了符合她年齡的穩重,但不時會有一些像年輕小女生的舉動。良郎瞥了她天真無邪的笑容,說了聲「喔」。
「聽說那家店的咖啡很贊,我也很期待。」
「那家店很有名,只不過還很難說。」
良郎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今天公佈的漫畫大賽決賽的名單,上面並沒有良郎的筆名。自己的作品無法進入決賽已經多久了?
門司港車站是縱向貫穿九州鹿兒島本線的起站,從北九州市門司區一直延伸到鹿兒島市。因爲是起站,所以鐵軌始於這個車站。良郎雖然對鐵路不熟,但覺得應該很少有機會能夠近距離看到電車的臉,很多觀光客都對走出驗票口後,就可以立刻看到的這片景象感到很稀奇,紛紛用相機拍下。
周圍的其他女生放聲大笑起來。良郎看着她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卻又令人厭惡的笑臉,覺得寒意從頭頂竄向腳底。良郎抓了抓頭,總算擠出了笑聲。「這樣啊,真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那幾個女生露出不屑的表情離開了。良郎雖然面帶笑容目送她們離開,但兩腿不停地顫抖。
他因爲這家店的咖啡味道產生感動,開始光顧這家店之後,偶爾會和中尾、志波聊天,在和中尾聊天后得知,原來那個叫二世古的人並不是柔情便利店的店員,只是普通的客人。
他有一股衝動,很想把放在公事包裏的素描簿拿出來撕得粉碎,但另一個自己大叫着住手。他的手放在皮包內,一動也不動。
良郎畢業後找到工作,剛搬來這裏時,也曾經對這片景象感到震驚,看得出了神。站在鐵路的起點,感覺自己的未來也從這裏開始無限延伸,內心感到無比喜悅。
志波的臉更加靠近,良郎心跳加速。不要隨便靠得這麼近!良郎努力想要氣定神閒地回答,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慌亂,但說話時還是結巴起來。
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能夠從事自己夢想中的工作?有時候會針對中學生做問卷調查,詢問他們未來的夢想,但不知道其中有幾個人實現了夢想。
良郎注視着男人離去的身影,不知道男人在說什麼,納悶地歪着頭。男人大聲地說:「蛋香三明治加熱再喫!我懂!」說完之後,這次真的走了出去。陽光照在「萬事通老兄」幾個字上,然後他的身上消失在小貨車內。車子緩緩駛入了車道。
下了班,快到末班車時間的電車內沒什麼人。良郎深深坐在座椅上,茫然地看着映照在對面車窗上的自己。面露疲態的臉上毫無霸氣,臉上冒着油。三十三歲應該算是大叔的年紀了,原本計劃在這個年紀時,已經實現夢想,人生邁向顛峯,但是現實生活中,找不到小時候理想中的自己。
但是,夢想遲遲沒有實現,從平凡的高中畢業後,考進一所平淡無奇的大學,然後成爲補習班老師。他當補習班老師並沒有特別的原因,就只是朋友推薦,然後就被錄取了,就只是這麼簡單而已。但是,他打算遲早要辭去補習班老師的工作。他在工作之餘,仍然沒有放棄追夢,等到夢想成真,就毅然地辭職。這是他原本的規劃。
親切的中尾笑得整張臉都擠成一團,用開朗的聲音說:「但我相信咖啡一定很好喝,到時候請嘗一嘗。」她不卑不亢的待客態度,讓良郎感到羞愧。自己太情緒化了。「不好意思。」他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再次道歉,離開收銀臺,走向咖啡區。
「那家咖啡店老闆每天會微幅調整烘焙狀態和萃取時間。雖然不懂咖啡的人會說太苦之類的,但並不是只將充分烘焙的咖啡豆泡得很濃而已,咖啡很細膩,如果用機器做出口味很像的咖啡,會讓多年來的咖啡玩家傷心,到時候可能會說幸香咖啡這個品牌終究無法抵擋金錢攻勢。爲什麼要做這種影響店家格調的事?身爲那家咖啡店的粉絲,實在很遺憾。」
他自認對補習班老師的工作盡心盡力,但終究只是暫時餬口的工作,而且是應付小孩子,所以內心有點看不起這份工作。沒想到被那些學生看穿了。
「過敏嗎?你會對食物過敏嗎?」
「原來是這樣。」良郎忍不住發出驚歎。挑豆就是挑出碎裂或是被蟲咬的咖啡豆等瑕疵豆,以及大小不均的豆子,可以去除雜味和異味,有助於提升咖啡的味道。但是考慮到便利商店咖啡每天的銷量,這項工作未免太耗勞力了,這家便利商店真的這麼做嗎?但是中尾一臉得意地問:「是不是很好喝?每天晚上都要挑豆,還會放在篩子上挑選豆子的大小,有沒有經過這個步驟,味道會有很大的差別。只不過並不是我在做這件事,而是這家店的店長。」
眼前的景象就當作沒看到。他努力切換思考後問中尾,中尾忍俊不禁,發出了噗哧的笑聲。
「好,慢走。」
他手上的咖啡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事。」
良郎把玩着手上的杯子嘀咕着。
他咬了一口剛烤好的三明治,滿嘴都是表面香脆,內側柔軟,散發出香氣的麪包和溫熱的炒蛋。今天還是這麼好喫。麪包隱約的甜味和小麥的香氣,還有雞蛋的柔嫩、鹹度,以及微微刺鼻的芥末都搭配得完美無缺。他轉眼之間,就喫完了一包中的兩片三明治,伸手準備去拿咖啡時,忍不住小聲說:「沒錯!這款三明治,真的會讓人想要喝幸香咖啡。」
男人的鬍子上都沾到了炒蛋,良郎對他緩緩點了點頭。呵呵呵。良郎情不自禁笑了起來。味道很好喫,酸酸甜甜的口感很棒。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喫法,但又覺得好像曾經喫過,最後想起了住在老家的母親經常做的特製塔塔醬。原來這種口感很像母親加了切碎黃蘿蔔的特製塔塔醬。
「佳子,你換了口紅嗎?好可愛。」
「是不是很贊?」
男人喫完三明治,咕嚕咕嚕喝着剩下的水。他輕輕鬆鬆喝完了一公升的水,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他俐落地收完垃圾,說了聲「我先走囉」,就轉身走向門口,但又立刻轉過頭說:
良郎不想再說話,點了點頭,接過蓋子,手忙腳亂地蓋在冒着熱氣的杯子上。雖然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志波,但還是會緊張。志波正在他身旁拿着抹布,動作優雅地擦着櫃檯。
也許是因爲決心不夠堅定,才影響了夢想的實現。
男人指着良郎拿在手上,還沒有喫完的三明治。良郎乖乖地遞上三明治,男人說着:「打開、打開。」在他的催促下,良郎把三明治拆解成兩片,男人把福神漬醬菜撒在他的三明治上。「嗚哇!」良郎驚叫起來,男人對他說:「喫喫看,你趕快喫,很好喫。」
「啊,不好意思。那是因爲聽從了顧問的意見。柔情便利店的堀之內會長稱他爲指導師,二世古指導師。」
他想起幾十分鐘前,學生問他的話。
良郎幾乎每天都喫雞蛋三明治,他對此感到滿足,但是看着男人的樣子,覺得偶爾喫咖哩似乎也不錯。平時從來不會引起他興趣的深色咖哩醬,和色彩過度鮮豔的福神漬醬菜,都強烈地刺激他的食慾。
男人用熟練的動作闔起自己的三明治,張大嘴巴咬了一口,在咀嚼時,發出了嘎滋嘎滋的聲音。良郎看到他喫得眼尾擠出了微笑紋,把自己手上的兩片三明治闔了起來。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然後戰戰兢兢地咀嚼着。
電車的發車時間到了。鈴聲響起,電車的臉緩緩離去。良郎搖了一下頭,走出了車站。
那個人用會在耳中留下餘音、充滿磁性的聲音問,微微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右眼眼尾那顆很小的痣躲進了微笑紋。良郎從來沒有親眼見過英俊的男明星或是男偶像,但他猜想八成就是像志波那種類型的人。他們八成全都是掌控費洛蒙的家族後裔。
「因爲你上課很無聊,應該說,你根本沒打算讓這堂課變得生動有趣,感覺只是爲了薪水上課。」
他看到一名身穿運動背心的少年衝進柔情便利店,運動帽下的臉都紅了。接着,一輛小貨車駛入了停車場。應該就是那個偶爾會遇見的廢品回收業者,小貨車的車斗上載着洗衣機和方形鐵罐。一個大鬍子男人從駕駛座走了下來,袖子挽到上臂的淡綠色連身工作服的後面,用白色的字寫着「萬事通老兄」的標誌。良郎每次看到,都覺得這家公司的名字很奇怪。男人瞇眼抬頭看向天空後,邁着輕快的步伐走進了柔情便利店。內用區通往柔情便利店的門很快就打開了,剛纔的少年走了進來。他坐在和良郎相反側的吧檯座位,在塑膠袋裏摸索着,拿出了寶特瓶裝的碳酸飲料,和今天上市的少年漫畫週刊,眉開眼笑地撫摸着去年被改編成動畫的漫畫主角高舉着劍的封面。良郎偷瞄少年,猜想他一定也是這部漫畫的忠實粉絲。少年打量封面片刻後,翻開了雜誌,不顧汗水從太陽穴流了下來,一頁又一頁翻閱,轉眼之間,就沉浸在漫畫的世界中,臉上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費洛蒙族出現了。
「桐山先生?怎麼了?」
良郎忍不住把手伸進放在公事包深處的素描簿。這時,突然飄來一股咖哩味,轉頭一看,剛纔的大鬍子男人剛好走進來。男人打量室內,「嗯」了一聲,獨自點了點頭,在良郎旁邊坐了下來。後方的桌子都沒人坐,爲什麼偏偏坐在自己旁邊?良郎露出責備的眼神看向男人,男人完全不以爲意,把手伸進剛纔帶進來的塑膠袋內。他喜不自勝地從塑膠袋內拿出了大塊褐毛和牛黑咖哩,與小包裝的福神漬醬菜,又從第二個塑膠袋內拿出一公升寶特瓶裝的礦泉水。他把半包福神漬醬菜放在冒着熱氣的黑咖哩醬汁角落,然後得意地看着紅色的福神漬醬菜和黑色醬汁後,開始細細品嚐般喫了起來。不知道他是不是餓壞了,或是很愛咖哩,他不時閉上眼睛,滿臉陶醉地頻頻點頭。時而只喫福神漬醬菜,時而和咖哩醬汁混着喫,用不同的方式品嚐,然後露出滿足的表情喫着咖哩。因爲他喫得太津津有味,良郎忍不住看着他出了神。
二世古雖然和自己的年紀差不多,卻具有可以影響連鎖便利商店決策的實力,這次更說服了以頑固出名的咖啡店老闆,想必他並非徒有品味而已,也具有行動力。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真希望有機會見識一下。總覺得既然二世古能夠讓柔情便利店這家連鎖便利商店逐漸邁向成長,想必可以精準地判斷自己目前的狀況,向自己提出建議,指出自己少了什麼,又需要什麼。
「嗚啊!」
「不,這是本店的日常。」
那個女人可能原本就快打掃完了,她俐落地收拾了拖把,從通往大樓深處的門離開了。室內沒有其他客人,良郎決定坐在吧檯座位的角落。他把咖啡放在沒有一滴水的乾淨吧檯上,把上班用的公事包放在高腳椅上,拿着袋子走向烤麪包機。他拆開一包三明治,放進烤麪包機,用一千瓦烤五十秒。麪包表面染成焦黃色後,拿着三明治走回了座位。
那個男人說話時露出妖豔的笑容,簡直就像玫瑰盛開。那個像是叫佳子的人用氣音叫了聲:「對啊。」周圍的其他老婦人都「哇啊!」地尖叫起來,興奮的叫聲完全不符合她們的年齡,良郎難以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這裏是牛郎店嗎?他揉了揉眼睛,看了兩次,確定是在柔情便利店店內,而且那個男人和中尾一樣,穿着柔情便利店的制服。
正如中尾所說,幾個月之後,柔情超市所有店的咖啡都更好喝了,但是,志波並沒有停止挑豆作業,目前門司港小金村門市的咖啡還是比其他店略勝一籌。
據說那個姓二世古的顧客會被尊稱爲指導師,是因爲他提議便利商店可以推出副食品。中尾有一個正在讀高中的兒子,她抱着雙臂,深有感慨地說:「做副食品很辛苦,做餵給嬰兒喫的食物真的非常辛苦。我老公很會做菜,但是他說每次做副食品就很頭痛。這種時候,我們就會買現成的副食品,但有時候家裏的副食品剛好喫完了……啊,所以二世古就向會長提議,希望可以在便利商店賣副食品。」
他放好咖啡杯,等待咖啡完成。通知咖啡完成的音樂響起,他正打算拿架子上的塑膠蓋時,一個塑膠蓋已經遞到他面前。轉頭一看,長相很輕浮的男人在超近距離看着他。
「啊?沒、沒有啊。」
良郎茫然地注視着這個精神抖擻的神祕男子,然後突然想起似地喫着手上剩下的三明治,輕輕笑了起來。這種搭配真的挺有意思。
志波露出柔和的笑容,目送良郎走去一門之隔的內用區。其他店也有這種內用的空間,但這家便利商店的內用區總是整理得很乾淨,坐在這裏用餐很舒服。目前也有一個像是清潔業者的女人穿着花卉圖案的圍裙,正在用拖把拖地板,看到良郎後,面帶微笑向他打招呼:「午安。」良郎覺得她有點像住在大分老家的母親。
「那、那我先告辭了。」
良郎再次把咖啡杯舉到嘴邊。他真的花費這麼多時間做這種事嗎?不,只要喝一口這裏的咖啡,就不用懷疑這件事。良郎嘆了一口氣表示接受了這件事,中尾微微皺起眉頭說:
「但是,如果所有的店都進行這項作業就會虧本,無法以一杯一百五十圓的價格提供給客人,所以今後將會加強烘焙後的挑豆作業。」
良郎苦笑着站了起來,拿着第二份三明治,走向烤麪包機。他像剛纔一樣加熱後,回到了座位。他喝着已經不怎麼冰的咖啡,吞下了三明治,視線看向店外。
「搞不好和咖哩也很搭。」
他苦笑着說,但是內心深處確信就是這麼一回事。二世古的咖啡品味和自己很相似。良郎喝了一口咖啡,不由得想起對這裏的咖啡感到驚豔的那一天。
「怎麼可能?」
那是他在小學四年級時決定的夢想。有朝一日,要畫很多大家都愛不釋手的漫畫。以前的繪畫曾經得過獎,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只要有時間,就會在紙上畫畫。這是最適合自己,也是唯一的目標。這比成爲接力賽選手,或是考試得到全年級第一名更有意義,也更能夠充分做自己。
中尾一雙大眼睛不停地眨。良郎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樣子,才終於回過神,抓了抓頭說:「對、對不起,因爲我太愛那家咖啡店,所以有點太激動了。」
上完課後,他像往常一樣目送學生離開,對着紛紛坐上家人車子的學生說再見時,幾名女學生走過來圍住了他。她們相互使着眼色,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其中一個人下定決心似地說:
「既然這樣,那你就把那個拿過來。」
這個人讓良郎成爲這家門司港小金村門市的常客。他不知道這個二世古是什麼樣的人,之前志波不經意提到「他可能和你的年紀差不多」,所以只知道那個二世古和自己年紀相仿。
「桐山先生,午安,準備去上班了嗎?」
咖啡機出現在便利商店已經有好幾年的時間,但柔情便利店比其他連鎖便利商店晚了三年才引進咖啡機。良郎喝了柔情便利店在做好充分準備後才粉墨登場的咖啡,忍不住感到很高興。充分烘焙的咖啡豆散發的香氣和濃醇,正是自己喜歡的味道。便利商店終於能夠以親民的價格,提供如此高品質的咖啡了。他甚至爲此感動不已。那天之後,他每天都會買柔情便利店的咖啡,某天走進其中一家便利商店喝到的咖啡,和其他家柔情便利店的咖啡味道雖然相似,但有明顯地不同。豐富而又清澈的味道就像是提升了一個等級。他太驚訝了,忍不住問了店員:「柔情便利店換了咖啡豆嗎?」
良郎隨手把宣傳單還給了中尾。「哎喲?」中尾瞪大了眼睛,良郎一口氣對她說:
但是,現在只覺得這裏是終點站。門司港車站既是起站,也是終站,同樣地,自己的未來並不是即將展開,而是到此結束了,所以自己日復一日過着同樣的生活。
門司港車站的車站大樓建於大正時代,是屬於新文藝復興式的獨特建築,充滿懷舊味道的建築被指定爲國家重要文化財,車站周圍有好幾棟和車站大樓一樣,具有歷史價值的古老建築,包括車站大樓在內,這些建築物平時都會被燈光照亮,但現在時間已晚,每棟房子都靜悄悄地佇立在那裏。良郎打開啤酒罐,慢慢喝着走向海邊,和好幾對眺望夜晚大海的情侶擦身而過。
中尾若無其事地說,良郎陷入了混亂。這種好像偶像在辦握手會的狀態是日常?而且被那羣老婦人包圍的人,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
柔情便利店原本只是一家小超市,堀之內達重將那家小超市發展爲在九州各地都有分店的連鎖便利商店,會長也成爲九州家喻戶曉的名人。堀之內會長老當益壯,經常出現在柔情便利店廣告中。「溫柔待客,情同一家,柔情便利店。」他用完全不像是八十多歲老人的音量說出這句廣告詞的身影令人熟悉,可以立刻浮現在腦海中。
「來,蓋子給你。」
他在信中說,便利商店也必須爲嬰兒的飲食提供方便。那封信寄到了會長手上,會長也回應了他的要求。
午後熾烈的陽光灼燒着柏油路面,地面冒着熱氣,汽車吐着廢氣一駛而過,路上沒什麼行人,一個女人撐着幾乎無法發揮任何作用的小陽傘快步經過。雖然經常有人說,中元節後,暑氣就會漸漸消退,但即將迎接九月的現在,仍然是盛夏的日子。新聞每天都報導有多名民衆因爲中暑昏倒。今年的氣候異常,造成前所未有的酷暑。雖然整天都聽到類似的話,但良郎眼前的景象和去年完全沒有變化。無論窗外的景象、手上的咖啡、三明治的顏色都沒有改變。自己也一樣。等一下搭電車去職場,爲傍晚之後上課作準備,向中學生傳授不知道已經教了幾十次的小論文必勝法。晚餐不是去定食屋填飽肚子,就是去超市買出清的折扣熟食回家。去年的今天,也和現在完全一樣。明年的今天,也會看到同樣的景象嗎?他很不願意過這樣的生活,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
他想成爲漫畫家。
「那位指導師二世古說,既然使用了這麼好的咖啡豆,就不能少了挑豆的步驟,所以由本店開始實驗性地實施。」
電車抵達門司港車站後,可能也是剛下班準備回家、穿着套裝滿臉疲憊的女人,以及身穿制服的學生都下了車。良郎等他們都下車後,才緩緩走上月臺,在驗票口前轉頭看了一眼。電車的車頭就像一張臉,出現在正前方,良郎注視着那張紅色和黑色的扁平臉。
「但是味道完全不一樣。」良郎繼續追問。中尾開心地瞇起眼睛,好像在說悄悄話般小聲告訴他:「因爲只有我們這家店會挑豆。」
「桐山老師,你爲什麼會來當補習班老師?」
店員——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就是中尾——對他嫣然一笑回答說:「可見你是第一次來本店。你是不是發現味道不一樣?其實使用的是相同的咖啡豆,每家店都使用經典咖啡專用咖啡豆。」
「堀之內會長想要直接瞭解顧客的意見,所以設置了郵政信箱。寄到郵政信箱的信件不需要透過任何人,就直接送到會長手上。二世古會持續寫信寄到郵政信箱,曾經發生很多故事。」
內用區內殘留的咖哩味似乎和炒蛋很合,良郎打算下次買和剛纔的男人相同的組合。他心滿意足地喫完之後,一看手錶,發現電車的發車時間快到了,他慌忙站了起來。
真的有這麼熱心的店長有耐心做挑豆的工作?良郎產生了和第一次喝到幸香咖啡的獨家綜合咖啡時相同的感動。原來有如此熱愛咖啡的人!但是,當中尾告訴他,那個人就是店長志波時,他很懷疑自己的眼睛。一個渾身散發出粉紅色光環的男人在便利商店角落被一羣老婦人包圍,那些老婦人都差不多七十歲左右,不,甚至有人超過了那個年紀,但她們露出像補習班女學生般的表情,圍着那個男人。
「我懂!」
車窗中的自己回到了小時候的樣子。自己是一個沒有特色的孩子,無論運動還是讀書,甚至相貌都很普通,再加上個性文靜的關係,學生時代從來不曾成爲矚目的焦點,所以向來對自己缺乏自信,「我這種人」已經變成口頭禪。但自己有一件值得驕傲的事,那是他深信有朝一日可以實現的夢想。
柔情便利店的嚴選軟嫩蛋香三明治和幸香咖啡的熱蛋三明治很相似,加熱之後,味道就更像了。柔情便利店的經典咖啡和雞蛋三明治當然很搭,但良郎每天都覺得,如果搭配幸香咖啡的特製綜合咖啡,喫起來一定更加有滋有味。二世古應該也是因爲這款雞蛋三明治,纔會想到幸香咖啡。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所以聊回剛纔的話題,爲什麼要特地做那種事?」
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
夏日溫熱的夜風拂過臉頰,有一股海水的味道。白天的時候,這裏擠滿了觀光客,現在已經人影稀疏。良郎走進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啤酒,走向和租屋處相反方向的海邊。
男人從頭到尾都很享受地喫完咖哩後,咕嚕咕嚕地開始喝水。喝完水之後,再次把手伸進袋子,拿出了和良郎一樣的嚴選軟嫩蛋香三明治。男人撕開塑膠包裝,拿出三明治,然後就像在拆解般,把麪包拆成兩塊。良郎還來不及思考他的意圖,他就把剛纔剩下的福神漬撒在露出的炒蛋上。色彩鮮明的福神漬醬菜和淡黃色炒蛋形成鮮明的對比,良郎忍不住發出了「呃!」的聲音。他到底想幹什麼?
「二世古……」
柔情便利店的所有分店都設置了販售奶粉、尿布、副食品的嬰兒專區,除此以外,還顧慮到老人和兒童的需求,開始販售味道清淡、食材口感柔軟的便當。柔情便利店是因爲一位消費者的來信,逐漸成爲溫柔待客的便利商店。堀之內會長也在那件事之後,很期待收到二世古的信。
良郎雖然知道那個女生在說什麼,卻完全無法理解,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那個女生見狀,滿臉不屑地說:「我以後絕對不要像你這樣。」
男人轉頭看着良郎,好像這才發現他的存在。男人看了看皺着眉頭的良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揚起嘴角笑了起來。他一身黝黑的皮膚和被鬍子覆蓋的臉比想像中更年輕,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突然開了口。
平時很少喝啤酒,他皺起眉頭,仰望着夜空。羣星璀璨,海浪的聲音溫柔地傳入耳中。他突然停下腳步,看向大海的方向,看到了海峽對岸,下關的燈火。剛搬來這裏時,他曾經搭過在門司港和下關之間往返的渡船,渡船也在兩地之間的巖流島停靠。良郎向來認爲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之間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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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掉牙的歷史往事,但是踏上巖流島,心情就格外激動。他站在捕捉了武藏和小次郎刀劍相向瞬間的雕像前無法動彈。我要成爲出色的漫畫家,能夠畫出這種可以成爲雕像的精采瞬間。我要畫出讓少年讀者全身起雞皮疙瘩,忍不住倒吸一口氣的精采場景;畫出讓讀者長大之後,不經意回想起,仍然會覺得回味無窮的場景。
「不不不,原來你對那家店這麼有感情。」
「雖然山葵漬醬菜也很贊,但因爲顏色和味道的關係,我決定加福神漬醬菜。」
所有這些事,應該都在暗示自己必須面對現實,差不多該放棄夢想了——不,現在放棄甚至有點太晚了,所以可能是警告。良郎收起手機,輕輕嘆了一口氣。爲了追尋無法實現的夢想,不願面對現實的大叔,最後成爲一無所有的可憐蟲。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這就是目前的自己。真是太悲哀了。
「呃,請問這是在拍電影嗎?」
(注:佐佐木小次郎爲日本戰國時代到江戶時代初期的劍術家,號巖流。與知名的劍豪宮本武藏相約在小倉藩的領地舟島上決鬥,最後小次郎戰敗並死於島上。當地人將「舟島」改名爲「巖流島」,藉以紀念小次郎。)
嘿嘿嘿。他聽到了討厭的笑聲。那是自己無意識的聲音。他用力仰起頭,試圖用流入喉嚨的啤酒帶走這種聲音,但被喝不習慣的啤酒泡沫嗆到了。他雙手撐在腿上,彎下身體用力咳嗽。這時,聽到有人問:「這不是桐山先生嗎?」他擦了擦嘴巴後轉頭一看,發現志波在幾個老婦人的簇擁下站在那裏。他沒有像平時一樣穿柔情便利店的制服,而是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的打扮,但那些老婦人個個衣着優雅。牛郎、金主這些字眼一直在良郎的腦海中打轉。志波晚上也在牛郎店上班嗎?
「桐山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還想問,你怎麼會來這裏?」
幾個老婦人語氣開朗地問良郎:「你是小三的朋友嗎?」良郎每次都很納悶,這些老婦人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志波身旁隨時都有一、兩個老婦人,她們是靠競標的嗎?
「他是便利商店的客人。」
志波回答說,穿着和服的女人驚叫一聲「啊!」似乎想了起來。
「就是蛋香三明治的年輕人。」
她怎麼會知道?良郎驚訝不已,嘴巴一張一闔,卻說不出話。其他幾個老婦人見狀,紛紛說着:「真的是他。」她們似乎都認識良郎,但是良郎完全不認識她們。志波看到他努力回想的樣子,微笑着對他說:
「這幾位太太負責管理內用區。」
「喔喔。」良郎叫了一聲。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個很像老家母親的女人也在其中。
「原來是管理的業者,我經常在那裏用餐。」良郎鞠躬向她們打招呼。
「哎喲,你誤會了。」很像他母親的婦人在臉前搖着手說:「我們是小金村大樓的住戶,那裏是小金村大樓住戶專用的聊天室,現在開放給所有人一起使用。」
「這樣啊。」良郎挑起了眉毛。他之前就知道,那棟大樓的樓上是高齡者專用公寓。原來是樓上的住戶經常在店裏出沒。
「雖然當初是爲了小三才開始,沒想到意外讓生活很有動力。」
呵呵呵。幾個老婦人笑了起來,志波用很有磁性的聲音說:「你們真的幫了很大的忙,隨時都整理得很乾淨,大受客人好評。」
「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們就心滿意足了,沒想到你還請我們喫飯,說是作爲感謝。」
聽說志波今天請她們喫河豚,現在準備回家。雖然已經確定他們並不是牛郎和金主的關係,但還是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奇怪。
「啊,對了對了,你偶爾也要喫一些其他東西纔行,否則會營養不良。」
其中一個人好像突然想起般說道,其他人紛紛用力點頭。「至少要加一份沙拉。喝蔬菜汁也不錯。」她們就像良郎的母親般七嘴八舌,良郎感到無地自容。一個人喫飯時,他只想着儘可能快速填飽肚子,希望可以把節省下來的時間去做其他事——用來畫漫畫,但是即使現在和她們說這些也沒用。「那我就先告辭了。」他決定離開這裏。明天之後,就不再去那家便利商店了。雖然無法喝到好喝的咖啡有點可惜,但自己無法再踏進那家便利商店了。當他轉過身時,志波對他說:「聽說藝術家都會把喫飯的優先順序排在很後面。」良郎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志波。志波滿臉歉意,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我也不是玩玩而已,我是認真的。」
「哈哈,你說得對。」老二聽到里美這麼說他,笑着回答:「搞不好我們家有可疑的基因。」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就像是甜蜜的告白,但良郎因爲喝了酒而發燙的身體一下子冰冷。喉嚨深處發出了好像風從縫隙中鑽進來的聲音。志波語帶熱忱地說:
「你別鬧了,真是誤會大了。你知道自己的實力只是小學生塗鴉的程度嗎?之前能夠進入決賽,根本是奇蹟。」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明天還要來這裏,你就在那裏住一晚,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他的指尖輕輕撫摸着少年劍士的臉。
「你到了這個年紀還仍然喜歡的事,如果能夠成爲你的工作,不知道該有多好。只不過事情沒這麼容易,但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有少數人能夠靠自己喜歡的事養活自己。」
良郎根本來不及把內心的想法吞下去,就脫口說了出來。真的完全不像。完全無法想像那個簡直就是性感聚集體的男人,和眼前滿臉鬍子的男人是兄弟。男人似乎很習慣別人這樣的反應,點了點頭說:「我們是同父同母,是如假包換的親兄弟,啊,你可以叫我老二。」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良郎回頭一看,發現一個騎着紅色三輪車的老人正看着他。那個老人衣着古怪,經常在門司港車站周圍出沒。記得補習班的學生都叫他紅老爹……良郎正想着這些事,聽到那個老人叫他「老師」。
他在廚房喝着水,第三杯喝到一半時,終於吐出一口氣。他拿着杯子,走去自己的房間,坐在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使用的黑色書桌前,低下了頭。桌上放着他昨晚畫到深夜的畫稿,主角少年劍士英勇地揮動着手上的劍。
「你畫得很差,但個性太強,而且我不想讓形同外行的人碰我的畫稿,會影響我作品的品質。」
良郎無法畫出像茂木那樣的畫。無論再怎麼刻苦練習都沒有進步,每次得到的評價都慘不忍睹。雖然曾經兩次進入決賽,但遲遲沒有顯著的成長。自己缺乏茂木那樣的才華,除非轉世投胎,否則一輩子都無法畫出像茂木那樣很有品味的優美繪畫,也無法創造出像他那樣亮眼的作品。既然這樣,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畫畫,與其努力想要畫自己根本畫不出的作品而痛苦,還不如在自己原本繪畫的基礎上追求進步。良郎帶着這種想法努力創作,他以爲茂木也理解自己的這種想法,沒想到並非如此。
「太好了,我就猜想你一定住在這一帶。」
「媽,要我幫什麼……」
他拿起了桌上的筆,但手無法動彈。之前廢寢忘食地創作,想要投稿參加下一次大賽,但如今已經感受不到昨晚之前的熱忱。
良郎用力甩着手,想要撥開眼前的東西,大聲咆哮起來。
良郎連續點了好幾次頭,但隨即逃也似地走向門司港車站。他毫不猶豫走進驗票口,在電車出發之後,也完全沒有回頭。
「喂,原來你在這裏!」
這樣就算是朋友嗎?良郎很想吐槽,但更在意里美剛纔提到的名字。
「是嗎?至少我弟弟說你畫得很好,他說很喜歡你的畫。不知道爲什麼,他給人很可疑的感覺,所以他說的話,你可能也無法相信。」
茂木從東京搬來大分的鄉下城鎮已經多年,但是仍然說了一口優美的東京話,他字斟句酌地對良郎說了這番話。他的態度無法掩飾內心對良郎的憐憫。
少年劍士看着良郎,良郎對着少年劍士說了聲「對不起」。也許我不該再繼續畫下去,最近發生的一切和過去的創傷糾結在一起,讓他痛苦不已。也許該結束了。
「人生勝利組都說,無論任何事,如果無法堅持就不會成功。即使沒有任何回報,你也能夠堅持到現在,不就是一種才華嗎?」
里美看着大紙箱說:
老二問,里美很乾脆地回答:「沒問題啊。他整天悶悶不樂地窩在家裏,連我的心情也變差了。啊,如果去門司港,記得帶河豚最中餅回來,我喜歡喫。」
「你自己無法動手處理吧?」
老二露齒而笑,然後握着良郎的手說:
良郎一時語塞。那兩個紙箱內裝了良郎至今爲止的畫稿,原本打算在里美照顧的農田角落燒掉,但遲遲下不了決心,於是決定眼不見爲淨,就搬去了儲藏室。
聽到母親溫柔的聲音,良郎正準備點頭。
「志波?」
「好痛,好痛,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你之前不是說,我的作品很有趣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良郎成爲茂木眼中的負擔。茂木不再請他協助描線,也不再和他分享畫稿。當良郎察覺到茂木不再和他討論漫畫時,茂木已經進入了不同的圈子。茂木成爲一位住在博多的漫畫家的助理,有時候甚至會蹺課去找那位漫畫家。良郎對茂木的變化感到不知所措,茂木一臉凝重地來向他道歉。
△
誰是小三?而且這個紅老爹爲什麼認識我?良郎驚訝地看着他,紅老爹說:「你去看看他吧。那個帥哥說之前對你說了很失禮的話,整天無精打采。」
「你爲什麼能夠找到我?」
良郎還來不及回答,男人——老二就和里美一起把沙發搬了出去。里美在儲藏室外叫着:「良郎,你也一起幫忙。」良郎慌忙抱起了腳凳。
只要情緒一激動,眼淚就會流下來。他從小就想改掉,但遲遲改不了的老毛病又出現了。良郎用力咬着嘴脣,然後轉身跑走了。強忍的淚水流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都一把年紀了,到底在幹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感情?分不清是憤怒還是羞恥的感情像岩漿般衝向喉嚨。他似乎又聽到了補習班那些女學生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包圍了他。志波在笑聲的遠方笑着。
男人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張大嘴巴笑了起來,幾乎可以從他張大的嘴巴看到他的喉嚨深處。他對里美發出指示說:「啊,要先把這個搬上車,阿姨,你搬那邊。」良郎摸着隱隱作痛的後背,覺得這個人切換狀態也未免太快了。
他把所有家當都寄回老家,當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時,差一點哭出來。自己這幾年在這裏到底混了什麼?
男人語氣開朗地說:「我一直在找他啊。我向來很會玩躲貓貓或是尋寶遊戲,所以我就知道一定可以找到。」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缺乏運動的雙腿也已經喫不消了。當他停下腳步時,已經來到了公寓附近。他肩膀用力起伏喘着氣,擦拭着一下子噴出來的汗水和淚水。心情和身體不同,反而格外冷靜。良郎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家中。
「別人總是看不起我。」
雖然老二很輕鬆地邀約,但即使走高速公路,從這裏去門司港也要將近三個小時。
良郎看向窗外,發現天空漸漸染成了橘色。爲什麼要在這種時間清理儲藏室?但是如果這麼說,里美就會發脾氣。良郎嘆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良郎大吼大叫,連他自己也大喫一驚。那幾個老婦人都瞪大了眼睛,連經過附近的情侶也都看着良郎。良郎全身發抖,再次開口說。
「一點都不像。」
「總之,我弟弟說的是真心話,只是似乎讓你產生了誤會。他想向你道歉,結果你搬家了。我弟弟爲這件事耿耿於懷,說搞不好是因爲他的關係,導致你搬家了,所以就委託我來找你。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
「至於住宿,你可以住我弟弟家。偷偷告訴你,他住在小金村大樓四樓,雖然房租很優惠,但房間很大、很漂亮,阿姨,我可以借用一下你兒子嗎?」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之間,離開門司港已經一個月了,良郎在老家過着他預料中的無聊生活。年邁的父母起初很高興地迎接兒子返鄉,但很快就開始數落他「趕快去找工作」、「都是因爲你單身,所以纔會這樣」。雖然他也有去就業服務站找工作,但遲遲沒有理想的工作,他也很無奈。
他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看着天花板,整天只想着,到底走對哪一步,才能避免落入今天這樣的未來。如果沒有遇見茂木?不該擁有成爲漫畫家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夢想?但是無論怎麼想,自己應該都會被漫畫吸引。
「少囉嗦!少囉嗦!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是嗎?」老二眉開眼笑地回答後,轉頭看着良郎說:
上了高中後,兩個人都開始向出版社投稿,每次都是茂木獲得更接近得獎的成績。小學生時代就很細膩而緻密的繪畫更加富有張力,角色的形象也燦爛奪目。出版社很快就爲茂木安排了編輯,認爲他很有可能在學生時代就可以出道。良郎爲自己有這樣的朋友感到驕傲。
「桐山,我相信你有其他的……其他的才華。嗯,所以我覺得你不應該因爲和我在一起,而走上不屬於你的路。我也想和能夠更深入討論的人在一起。」
「因爲我覺得和實力有落差,或者說身處的狀況差異太大的人討論,也無法得到理想的回答,而且你不是也很累嗎?你聽我聊漫畫的事時,不是都必須不懂裝懂嗎?」
那次之後,他就沒去過門司港小金村門市——也沒去其他柔情便利店。紅老爹應該就是在說這件事。你別多管閒事。他正想對紅老爹這麼說,但又很快閉上了嘴。反正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隨便敷衍他一下就好。他對紅老爹鞠了一躬,紅老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原本就很嚴肅的臉顯得更有威嚴,良郎緊張了一下。
「太好了,那你要記得去喔。」
「我們是蛋香三明治之友。」
良郎咬着嘴脣,然後費力地擠出一句話:「我真的、沒有才華,我真的畫得很爛,沒辦法成爲漫畫家。」
老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貨車,車斗上已經裝滿了東西,里美說,這裏還有其他人也在等他上門回收廢品。
良郎對茂木毫不留情的拒絕感到錯愕,茂木又繼續對他說:「你的想法這麼天真,根本不可能在商業雜誌上闖出名堂。我是真心想要成爲漫畫家,並不是玩玩而已。」
「俗話不是說,能夠堅持的事就是才華嗎?」
「不知道可不可以用很有味道來形容,很有溫度,很溫柔,我覺得很棒。有自己熱中的興趣真的很棒。」
「哎喲,那不是和你一樣嗎?一開始大家都很緊張,說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良郎知道這個姓氏,他還來不及問「該不會?」男人就回答說:「他是我弟弟,店長是我弟弟。」
他抓着頭走進儲藏室,聽到有人大叫一聲:「找到了!」他驚訝地一看,發現竟然是之前在柔情便利店喫咖哩的大鬍子男人。
「我很努力過日子,我也有我的壓力!像你這麼堅強的人無法理解,但我已經很努力了!」
老二滿不在乎地說。
「我很喜歡你的畫,其實我有時候會在後面偷看你的畫。」
良郎決定回老家。他辭去了補習班的工作,退了公寓的租約,決定回去老家大分。
「他是偶爾會來這裏的萬事通先生,這一帶有很多老人,很需要可以幫忙做體力活的年輕人,你這個人沒有力氣,完全派不上用場。」
應該再也不會來這裏了。良郎拎了一個小旅行袋走出公寓,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他打算換幾班電車回老家所在的大分,但內心有點依依不捨,無法直接前往門司港車站。
「老師,小三很擔心你,說最近都沒有看到你。」
良郎起初只是喜歡畫畫,後來從小學三年級時轉學到班上的茂木口中,得知了「漫畫家」這個職業。從東京搬來這裏的茂木已經公開向大家宣示「我以後要成爲漫畫家」,繪畫工具也都是職業級。G筆、圓筆、網點紙、肯特紙。茂木知道如何運用這些專業的繪畫工具,而且他畫《週刊少年Jump》中的英雄也都畫得維妙維肖。良郎第一次看到那些正統的繪畫工具和精緻的繪畫,茂木讓良郎的夢想更加明確。也許沒有遇到茂木,以後也會建立這樣的夢想,但正因爲遇到了茂木,所以才能夠完全投入夢想。在他眼中,和自己追求相同夢想的茂木始終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了那張大鬍子的臉。他大口喝着寶特瓶裝的運動飲料問:「不能繼續嗎?你們是不是在討論畫畫?即使是現在,只要一邊工作一邊畫,不就可以繼續嗎?」
良郎很驚訝那個男人竟然還記得自己,但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找自己。站在破掉的合成皮沙發前的里美也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才華。」
良郎這才知道,紅老爹口中的「小三」就是志波,然後想起那些老婦人也都這麼叫他。
「等、等一下,你突然提出這種邀約,我也很傷腦筋,而且天也已經黑了。」
茂木當着良郎的面笑個不停,笑累了之後,終於收起了笑容,丟下一句「我們就各自在適合自己的領域好好努力」,就轉身離開了。他們從此分道揚鑣,良郎沒有再和茂木說過一句話。茂木協助的博多漫畫家很快就出了名,目前的連載漫畫作品總是作爲雜誌的封面廣告,而且還改編成動畫,很受小孩子的喜愛。茂木在二十五歲之前,應該都一直擔任那位漫畫家的助理,在那位漫畫家作品的背景和路人角色中,經常可以看到茂木的筆觸,但從某個階段之後就完全消失了,也從來不曾看過茂木的筆名出現在漫畫雜誌上,不知道茂木目前在哪個領域闖蕩。
「學會放下也很重要。」
我一直都是很認真想要成爲漫畫家。良郎原本想要這麼說,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因爲茂木笑了起來,那是他的喉嚨深處不由自主地發出的笑聲。
即使在家裏感到心煩,想要出去走走,徒步範圍內也一無所有。放眼望去,只有農田、山和幾棟農民的房子,到底要怎麼打發時間?門司港雖然並不是大城市,卻是一個方便的城市。只要搭不到一個小時的電車,就可以到博多,生活上也沒有任何不方便。想要喝柔情便利店的咖啡,走出家門不到五分鐘就可以買到。以前覺得這一切太理所當然,所以完全沒有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當時的生活奢侈而幸福,因爲現在最近的便利商店,開車也要二十五分鐘。
里美有感而發,良郎低下了頭。里美很清楚自己的兒子廢寢忘食地投入喜愛的漫畫。
即使遭到輕視,即使沒有任何成績,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畫漫畫。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只是也該放下了,必須重新認真思考自己的人生,否則未來恐怕會比之前更悽慘。
「呃……嗯,是啊。」
「也可以不要放棄。」
良郎用顫抖的聲音問。茂木總是稱讚良郎的漫畫,良郎聽了不知道有多高興。他知道自己無法像茂木那樣在短時間內成爲漫畫家,但是至少可以讓他成爲助理,扮演輔助的角色。雖然良郎努力說服茂木,但茂木搖了搖頭說:
他信步來到紅磚色彩鮮豔的舊門司海關前,茫然地眺望着大海。海面在夏日陽光的照射下閃着粼粼波光,美景當前,良郎忍不住瞇起了眼。雖然眼前是令人心情舒暢的景象,但他的心情越來越鬱悶。即使回到老家,等待自己的也將是和這裏無異的無聊生活。放棄了夢想和工作,接下來該怎麼辦……?
男人在說話的同時跑了過來,不停地拍着他的背說:「我一直在找你。」
意想不到的發展讓良郎慌了神,但老二仍然緊緊握着他的手不放。一個小時後,良郎坐在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沿着高速公路向門司港前進。
「媽、媽,你認識這個人?」
「喂,良郎!」這時,傳來母親里美的聲音,「你來幫我一下!我要把儲藏室裏的沙發丟掉。」
「我真是個傻瓜。」他自言自語着。
「既然是基因,那你弟弟也一定是個好人,現在大家都很期待你來這裏。」
里美挖苦完之後問良郎:「你怎麼會認識志波?你們是朋友?」良郎還沒有回答,那個男人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說:
良郎看着車窗外流動的風景問,老二得意地笑着說:
「少囉嗦!」
大沙發全都裝上老二的輕型小貨車之後,里美指着堆在儲藏室角落的紙箱問良郎:「這些要怎麼處理?他也會幫忙回收廢紙,要請他帶走嗎?」
「我們去兜風,我載你去門司港。」
少年劍士不發一語,良郎對着他有點難過的臉微微鞠了一躬,離開了桌前。那天晚上,他沒有泡澡就鑽進了被子。
「我不是說了嗎?我很擅長找東西。」
「我纔不相信,我在那裏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要去哪裏。」
雖然補習班老闆知道他的老家,但志波他們應該不知道良郎在哪裏上班,所以他很驚訝,老二究竟是怎麼找到他的,老二瞥了他一眼說:
「紅老爹。他告訴我,你把租的房子退租,離開了門司港。任何事只要問他,幾乎都可以知道答案。」
良郎想起那張滿臉鬍子、看起來很可怕的老爹,忍不住發出「嗚啊」的聲音。雖然他的衣着很滑稽,但該不會是某個掌管門司港的組織成員之一,在那裏從事間諜活動?
「只不過紅老爹也不知道你老家在哪裏,結果我弟弟說,可能是大分的人,他似乎是從你說的方言猜到的。」
那天晚上情緒失控,大吼大叫時說了方言嗎?良郎完全不記得了。
「我因爲做這個工作的關係,會去九州各地,所以最近都在大分縣內活動,想要找到你的下落。除了大分這個提示以外,其他都只能瞎猜,但最後還是被我找到了,是不是很了不起?」
一定是動物的直覺。老二又補充了這一句,然後張大嘴巴笑了起來。看到他這麼陽剛的動作,忍不住再次懷疑他真的是志波的兄弟。不,正因爲是志波的兄弟,纔會有這種特殊能力。
「對了,你也給我看一下,我猜你八成放在那個行李袋裏。」
良郎抱着腿上裝了換洗衣服的行李袋,老二說得沒錯,裏面的確放了一本素描簿。他打開行李袋,拿出素描簿,輕輕撫摸着褪色的素描簿封面。
離開門司港的那一天,他最後並沒有去舊門司海關。這次機會難得,所以他打算去所有充滿回憶的地方道別,於是抓了一本最有感情的素描簿。
「這是我搬來門司港後馬上買的素描簿。」
他是在商店街上的一家舊文具店買的,文具店老闆看起來很不好相處,但是當他結完帳時,老闆對他說:「這一帶有很多風景都很值得一畫,你可以多畫一些。」
「因爲我是在山裏長大,所以只要附近有海,就會很高興。」
生活在新的環境,自己或許也會改變。他至今仍然記得當初的興奮。翻開素描簿,每一頁都是門司港的風景。許多小孩子在和布刈潮風公園玩巨大的章魚溜滑梯,還有和布刈公園的夜景。在三宜樓前睡覺的貓,以及海響館的企鵝。老二在等紅燈時把頭伸了過來,看向素描簿,立刻發出了興奮的聲音。「喔噢!」
「是不是畫得很差勁?」
「不會喔,很不錯,很可愛啊。」
不知道是因爲他說話方式很直接,還是他個性使然,良郎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評價。
「謝謝,可惜無法成爲職業漫畫家,因爲我的畫缺乏在商業雜誌上和別人競爭的特色。」
「喔喔,連環畫劇。」
「沒這回事。」
「表演?什麼意思?」
良郎手中的紙杯空了。他看着紙杯,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自己有辦法像幸香咖啡的老闆那樣追求極致嗎?剛纔品嚐的咖啡太厲害了,自己的作品有辦法呈現一絲一毫這種厲害嗎?自己根本無法做到,充其量只是半瓶醋而已,卻好像是多了不起的漫畫家受到了傷害。
「啊啊,爲什麼?」
志波看到鞠躬的良郎手上拿着素描簿,鬆了一口氣說:
良郎看着手上的杯子。幸香咖啡的老闆是有點駝背的老人,而且很瘦,良郎之前去店裏遇到他時,他還聳了聳肩說,現在去醫院都要掛好幾個科。這樣的老人冒了這麼大的險嗎?而且完成了挑戰嗎?
「別、別這麼說,那次我也太情緒化了……對不起。」
「我不是很瞭解,」老二微微歪着頭說,「畫畫成爲工作,或是靠畫畫謀生,呃,還有你說在商業雜誌上和別人競爭?這些事那麼重要嗎?」
他說不出話,只能一頁一頁翻着素描簿,注視着以前全心全意畫的那些畫。翻到一半時,老二突然大叫一聲「啊啊!」然後急忙把車子停在路肩。良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轉頭一看,發現他雙眼發亮地說:「你翻回剛纔那一頁,再讓我看一次!」良郎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只好往回翻。
這種清澈的味道絕對就是精品咖啡。幸香咖啡的老闆是深焙至上主義,他真的推出了這款咖啡?這不是和幸香咖啡之前的味道完全不一樣嗎?
「我想喫河豚。」
「哥哥,謝謝你!」
「你喝看看。」
「他說是在模仿他小時候看的連環畫劇,用捲起的紙拍着桌子就演了起來。『這時,載着武藏的小船才悠悠而來!啊呀啊呀,武藏,你怕了嗎?等待已久的小次郎拔出長劍,把劍鞘丟在沙灘上!然後武藏大喝一聲,小次郎,必輸無疑!』差不多就是這樣。」
「柔情便利店每天的客人平均至少有八百人,其中大約有一百五十人左右會買咖啡,以所有的店來計算,人數相當龐大,我當初很懷疑,是否有辦法讓這麼多客人都感到滿意,但是結果證明,這杯咖啡目前非常受歡迎。雖然也有批評的聲音,但營業額很出色。」
良郎很想馬上去烤三明治,但必須先嚐嘗咖啡的味道。他在老二對面坐下後,伸手拿起紙杯。有壓花加工、散發出高級感的紙杯上印了幸香咖啡的標誌,他用指尖撫摸着,然後拿下了塑膠蓋,嗅聞撲鼻而來的香氣後,微微歪着頭。
「老闆太厲害了,他目前出國去採買咖啡豆,說要在自己的店裏推出最頂級的精品咖啡,你不覺得超讚的嗎?」
「我馬上過去!」
老二不知道什麼時候去烤了三明治,把烤好的三明治遞到良郎面前。良郎看着他充滿自信的臉,接過三明治,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後喝了一口咖啡。沉默片刻的良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良郎愣在那裏,老二抓着凌亂的頭髮說:「無論是變成工作,或是謀生,說起來不是夢想的額外贈品嗎?」他說話的語氣很輕柔,有點像在自言自言,良郎說不出話。
「有一部分咖啡愛好者很不滿,說幸香咖啡爲了錢賣掉了招牌。」
「我不是說你的畫很棒嗎?還有我弟弟。」老二回答,「要每個人都喜歡當然沒這麼簡單,但現在至少有兩個人說你的畫『很棒』,這種個人意見,你不需要嗎?」
「這、這不是精品咖啡嗎?」
志波似乎一直在觀察良郎,他突然說道。良郎轉頭一看,發現他露出了難過的表情說:「聽說有些狂熱的咖啡迷衝去店裏表達抗議。」
兄弟兩人沒有漏聽他的小聲嘀咕,雖然兩兄弟完全不像,但都露出了相同的眼神,異口同聲地說:「很好啊。」
這根本是理想論。良郎想,但是他無法反駁。
「要不要繼續畫下去呢?」
良郎聽着他們兄弟的對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兩個人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但好像真的是親兄弟。
「啊啊,幸香咖啡!你爲我買了嗎?」
「搞不好還有其他的。」
「是喔,原來你喜歡武藏和小次郎。」
志波告訴良郎。幸香咖啡的老闆得知高層的要求後說樂意之至,他說很高興到了這個年紀,還可以用自己喜愛的事物挑戰。還說既然接下了這個任務,就要研究出讓更多人喜愛的味道。
良郎慌忙跑進內用區,發現熟悉的四人座桌子上,放了兩杯熱咖啡和兩包蛋香三明治,當然還有福神漬醬菜。
「爲什麼這麼好喫?」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夢想就等於剛纔我說的那些嗎?」
他喝了一口,忍不住歪着頭,然後又喝了一口,發出了低吟。他熟悉的幸香咖啡和目前舌尖上的咖啡味不一樣。
「呃,是這裏嗎?」
老二繼續開車上路後說:「其實是我爸爸喜歡,只要他心情好,一定會表演巖流島之戰。」
「很棒,太棒了,那是不是稱爲風格?我覺得很有你的風格,我超愛這兩個人。」
「我完全沒有想到你真的可以把人帶來。」
良郎順從地打開素描簿,志波一看到武藏和小次郎,和他哥哥一樣眉開眼笑。
良郎和這對奇妙的兄弟一起走在深夜的門司街道。涼爽的海風溫柔地吹來。良郎融入了這片熟悉而又美麗燦爛的街道,久違地放聲大笑。
「啊啊,真是太好了,我還很擔心自己害你放棄畫畫了。」
「店長,還有老二,你們真的覺得我的畫不錯嗎?」
老二聲音洪亮,好像真的在演戲,然後笑着說:「我也演得挺不錯嘛。我聽了不下好幾十次,所以超崇拜他們。」
「良郎,動作快一點,咖啡都冷了。」
老二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
「啊啊,已經到門司港了。」
「哇,老爸說他小時候看到的連環畫劇,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這是全新的味道。爲什麼有辦法做到?
「才、才華……」良郎費力地擠出這兩個字。
當今的時代根本不需要這種簡直是昭和年代遺物的東西。良郎忍不住笑了起來,但也同時有當頭棒喝的感覺。還有其他可以讓小孩子喜愛的繪畫工作嗎?
他不由得想起了茂木之前說的話,內心有點難過。雖然茂木當時說話很不客氣,但並沒有說錯。
海風從敞開的車窗吹了進來,他看向車窗外。
「喔喔,你竟然懂這樣的搭配。」
「要不要找地方去喝酒?桐山先生,我請客,也爲上次的事向你道歉。」
志波對着慢吞吞走下副駕駛座的良郎深深鞠了一躬。
良郎翻到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對戰場景的素描。他看到巖流島上的那座銅像時,迫不及待地畫了下來。他缺乏素描銅像的技術,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畫下來。老二眉開眼笑地注視着那幅畫說:
「哥哥,我的呢?」
「啊,老三,你有沒有看過那幅?那幅畫贊極了。良郎,你給他看。」
他從行李袋中拿出素描簿,看着舊素描簿片刻,叫了一聲「店長」。志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班了,他脫掉了制服。老二津津有味地喫着里美送他的醃黃蘿蔔,另一隻手拿着啤酒罐。這傢伙的動作也太快了。
「對不起,我之前說了很失禮的話。」
「沒你的份,你自己去買。」
良郎聽到老二說話的聲音,不由得一驚。
良郎咬了一口三明治,又喝了一口咖啡。只能用感動這兩個字來表達的感情在內心深處翻騰。就連老人都持續新的挑戰,爲有機會挑戰感到高興,最後成功了。
「嗯,不一定要連環畫劇。」
老二大步走進便利商店,把良郎和弟弟留在原地,很快就買完了東西,從內用區探出頭說:「喂,良郎,趕快來喫飯,我肚子餓死了。」
雖然咖啡的味道大不相同,但這杯咖啡的靈魂完全沒變,所以完全沒有破壞麪包的香氣和炒蛋的甜味,咖啡的味道也沒有被稀釋。
真的有嗎?良郎沒有答案。
「我只請桐山先生的份,哥哥,你要自己出錢。」
「是柔情便利店的高層說要訂精品咖啡。」
老二指着良郎放在腿上的素描簿,一臉嚴肅地說:「畫得很不錯,很溫柔,很有溫度,我真心認爲很不錯,你不是希望用漫畫吸引小孩子嗎?連環畫劇也不錯啊。」
「我真是太了不起了。」
便利商店門口豎着「幸香咖啡全面監製咖啡登場!」的旗子,因爲良郎很久沒有踏進柔情便利店,所以至今還沒喝過。
那些人這麼激動?良郎感到驚訝,但也並不感到意外。因爲自己當初得知這件事時,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想法,而且眼前這杯咖啡中清澈的酸味,也許會讓那些喜歡幸香咖啡濃醇味道的人覺得遭到了背叛。
「咦?」
他們兄弟兩人看着良郎的畫時,臉上的表情充滿喜悅。良郎也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了笑容。他想起自己持續畫畫,就是想要看到這樣的表情。他一直想要畫出能夠打動別人的畫,也許並不需要拘泥於少年漫畫。
「好過分。」
「當然啊。」志波點了點頭,「雖然我都是從你背後偷看到的,所以不敢說得太大聲,但我絕對不會說這種無聊的謊,我每次都覺得你畫得很棒。」
回頭一看,發現志波站在不遠處看着他。良郎的視線從志波露出意味深長笑容的臉上回到了紙杯上,然後喝了一小口,剎那之後,他的全身忍不住抖了一下。像葡萄酒般濃郁的香氣飄進鼻腔,像水果般的酸味在嘴裏擴散。柔和的苦味之後,留下淡淡的新鮮咖啡櫻桃甜味。
他不經意地轉頭看向後方,看到了燈火通明的柔情便利店。那杯咖啡一定能夠爲自己帶來勇氣,無論身處何方,只要走進柔情便利店,就可以獲得勇氣。他感到有點高興,向在風中飄揚的旗子輕輕鞠了一躬。
「當然重要啊,」良郎大聲說道,「這不是很正常嗎?我從很久以前,就夢想自己成爲漫畫家,要讓小孩子喜歡我的畫。」
「不要用成見品嚐,這杯咖啡超猛,味道也調整得和三明治相得益彰。」
「我也覺得。」
小貨車駛入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的停車場,老二在關掉引擎的同時,志波就從店裏衝了出來,一看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良郎,露出了宛如鮮花盛開般的笑容。良郎看到應該是對熱戀中的女人露出的笑容,不禁愣了一下,原本漸漸遺忘的「費洛蒙族」這個名字再次在腦海中甦醒。雖然他哥哥好像沒有這麼多費洛蒙,但費洛蒙族可能和血緣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