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愉望的泥沼

我，妮蔻·諾維眼前，此刻展現出的，是一片極盡奢華的景象。

明明是深夜，這棟建築內卻被水晶吊燈環繞，散發着璀璨奪目的光芒。

以紅色爲基調的地毯，以黃色爲基調的光澤牆壁。在這片空間裏，賭博用的桌子整齊地排列着。

這裏，似乎是一個叫『賭場』的地方。

「妮蔻大人，初次見面。我是作間商會的會長，名叫『作間二丈』。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從我們現在所在的二樓VIP室向一樓望去，只見人頭攢動。似乎是一家相當受歡迎的店。

一樓此起彼伏地迴響着悲喜交加的聲音。

「啊、您、您好……」

「我與迪克哈特大人有着長期的交往，今後或許會經常見面。還請多多指教，妮蔻大人。」

以這家賭場爲據點的作間商會的大人物，正向我鞠躬。他是一位態度非常謙卑的中年男性，頭頂上稀疏的黑髮中夾雜着白髮。

但是，這位看起來有些福薄的作間先生，卻被我那不停抖着腿的爸爸怒斥着。

「作間！客套話就免了！快點安排搜索船！！！」

「迪克哈特大人。這可不行啊。雖然剛纔聽了您的情況，但安排船隻需要龐大的費用。以敝商會的根基，實在是非常……非常困難。」

「用賭場的錢不就行了！之後會還的！我可是有能弄到一大筆錢的門路！你懂的吧!? 」

「話不能這麼說啊……？抱歉，抱歉……」

（這就是，爸爸御用的商人嗎……）

然而，這位看起來很弱的作間先生，卻透着一股比想象中更難對付的氣息。

面對指着他鼻子威嚇的爸爸的口頭攻擊，他也絲毫沒有動搖。……不，不僅如此。

（這個人，在……瞧不起爸爸……？）

那是一種極其，極其細微的違和感。

「這世道，條條框框太多了。無緣無故地給錢，實在是很困難。……要是直接把我們的錢給您，會被各種指摘的。畢竟我們需要記賬。」

被爸爸催促着，我把手邊的籌碼山輕輕推了出去。

雖然背後有人在嘰嘰喳喳地說着，但我纔不管。

當然，這是爲了拯救西蒙他們的行動。堆在這裏的錢，也不會進我的口袋。

「擁有那樣的好運，不愧是四天王的女兒啊。」

「來來，妮蔻大人，請在這裏用力地……」

「——對了！迪克哈特大人，我有一個提議。雖然正式出錢比較困難，但本設施畢竟是賭場。」

只在這裏說，我會讓您贏的。畢竟我一直承蒙迪克哈特大人的關照。嘿，嘿嘿嘿嘿……」

「嗯、嗯！」

（沒事的，這都是安排好的。）

「……所謂的，作假嗎。」

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籌碼盒。

（好、好厲害……！錢，好像已經不是錢了……！）

瞥……

「……不，這明顯是作假吧。那也太明顯了吧。」

「——!? 」

聽到我的話，VIP室裏的看客們都沸騰了。

「翻、翻倍！」

（沒、沒事的，對吧……？這個人是值得信賴的，對吧？這樣，就能救西蒙了，對吧？是吧，爸爸……）

「…………」

怎麼說呢，黏糊糊的。我能感覺到一種帶有質量的粘稠感。或許獅子在近距離看到獵物時，就是這種眼神吧。

但是，看着錢這樣成倍地堆積起來，真是非常痛快。

賭場，這個詞不知爲何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請放心，以在這裏玩的本錢爲名義的話，我們是會借給您的。一百億也好，一千億也好。」

「就是因爲你淨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纔會這樣。不過，算了，我接受。但很不巧，我沒帶本錢。那也由你出吧？」

我相信，這是拯救西蒙他們的唯一方法。

「嘻嘻。」

（誒……？要賭博嗎？爲什麼？？？）

——我，手裏已經有了一千億的錢。

細微到若不是我眼力好，恐怕就會忽略。然而，他那卑躬屈膝地鞠躬的嘴角，卻微微地扭曲着。

我感覺到的違和感，爸爸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

「等、等等，爸爸？」

——但是，就在那個瞬間。

「哦哦，厲害啊。那就是妮蔻·諾維。多蘿西的女兒嗎。」

「當然了，就是爲了這個才帶你來的。快點！」

「您在賭場贏錢，然後用那筆錢來出動搜索船。您看如何？

我稀裏糊塗地，就在一張寫着鉅額數字的文件上籤了名。

「妮蔻，全押。快點。」

（…………）

（怎、怎麼回事，剛纔那一陣惡寒……！）

「話說，她還是個孩子吧？來這種地方真的好嗎？」

那籌碼的表面，歪歪扭扭地寫着一個八位數左右的數字。

我瞥了一眼旁邊，看着爸爸。

作間先生把手掌放在肩膀上，一副「哎呀呀」的爲難樣子笑着。

「誒……？用、用我的名義借錢……？」

最初借了將近十億的時候，我冷汗直流，但是。

從那之後，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難道說，那一個就值一千萬？

「喂，來啊妮蔻。簽字。」

連那樣的態度，都讓我覺得有些做作。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作間先生看我的眼神，總覺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多虧了這明目張膽的招待二十一點，我借來的資產像滾雪球一樣成倍地膨脹起來。

「好、好！下一把也翻倍！」

在我的視線之外，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什、什麼啊！好簡單啊！）

現在已經近在眼前了。

而且，說實話。

搜索的目標金額，三千億。

雖然眼神有點奇怪，但作間先生似乎沒有說謊。

不知爲何，但是。

那一瞬間，一股寒意襲遍我的全身。

（什麼，剛纔的……？）

我朝笑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作間先生正微笑着站在那裏。

完美的笑容，就像一位和藹可親的老爺爺，或者一位老好人的推銷員。

然而，我卻覺得那笑容像是貼上去的。他的臉突然讓我感到無比恐懼。

（爲、爲什麼會這麼，令人毛骨悚然呢？）

「那麼，請亮牌。」

「啊。」

在我被作間先生吸引注意力的時候，遊戲似乎已經繼續了。

女荷官翻開了我蓋着的牌，展示了內容。

二十一點的內容，在某種意義上很簡單。

就是用發到的牌，在不超過21的情況下，儘量接近21的遊戲。

現在我牌的總和是14。重要的是，再加上一張牌後，會變成什麼數字。

「開牌。」

翻開的牌是，6。

也就是說，和原來數字的總和14加起來，就是20。

這是通常的流程。

我的手牌總和，大概會在19到21之間變動。

但是，因爲這是招待二十一點，所以荷官是不會超過我的數字的。

「大概，是那個荷官失誤了。畢竟是這麼大的賭局，要做到完美是很困難的。哎呀，但是，真是抱歉。下次一定會讓您贏的，還請……」

然後，只見作間先生從懷裏拿出什麼東西，爸爸便站起來向我走來。

荷官在自己手牌總和較低時，必須再抽一張牌，這是規則。

「什麼……？」

爸爸已經跑到了旁邊看着的作間先生那邊。

剛纔還在手邊的巨大籌碼堆一消失，我突然感到一陣心慌。

「喂，我已經陪你玩了一個小時了，你知道嗎？我的耐心已經到極限了，快點把錢給我！」

「二、二十一……」

大概，是爲了不讓人太明顯地看出是作弊，才這麼做的吧。

「嘛嘛嘛。」

也就是說，我輸定了。

我積攢的一千億，就這樣消失了。

在悔恨和憤怒之前，先來的是困惑。

但是，雖然女荷官在道歉，籌碼還是被無情地沒收了。

「……嘛嘛，別這麼說。……不過，如果您那麼着急的話，我可以讓您省去點時間，如何？」

我看向爸爸。

他們勾肩搭背，繼續竊竊私語。

「「啊。」」

多虧了這點，我雖然被周圍人稱爲強運，但卻沒被人說是作弊。

大概是她失誤了吧。荷官的手牌總和，變成了21。

我看向旁邊的爸爸，他也像被扔了豆子的鴿子一樣瞪大了眼睛。

「啊、誒？怎麼回事，爸爸？」

（誒……？要拿走？明明是作假啊？）

直到，這個時候……

面對我們，『對不起！』荷官向我們輕輕鞠躬。

（啊、誒？輸、輸了……？）

他的手裏，握着一張紙和一支筆。

在呆若木雞地看着他們的我，和因慘敗而沸騰的看客們的背後，兩人在商量着什麼。

「這怎麼冷靜……」

那是一張寫着一千億這個天文數字的借據。

但是，爸爸已經不在那裏了。

「妮蔻，在這裏簽字。」

所以，我倒是沒什麼怨言。

「迪克哈特先生，冷靜點。」

「作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