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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我絕對會拿下妳 ──愛德華──

《跟路人一樣的反派千金女扮男裝謀取攻略對象的寶座》 · 岡崎マサムネ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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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路人一樣的反派千金女扮男裝謀取攻略對象的寶座》 · 1 · 番外篇 我絕對會拿下妳 ──愛德華── · 第1張插圖

我忘了自己是何時自近衛騎士口中,聽聞不成材的弟弟貌似不對勁的消息。

連外人也看得出他身上日漸發生的變化。

髮型先不提,就連相貌也改變了。原本總是低垂的眼神往上抬,背脊筆挺如青竹,我逐漸開始見到他昂首闊步的模樣。

據說他迷上了一位在騎士團候補生訓練場結識的教官。

弟弟身上發生明顯的變化,確實是從他加入西側訓練場開始的,時間點也符合。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位教官居然就是我家弟弟的未婚妻,伊莉莎白•伯頓。一屆公爵千金成爲騎士團候補生教官的那一刻,本質上就已經說不通了。

但底下人應當不必爲了這種無聊小事,向我這個王太子傳遞假消息。

羅伯特的隨侍護衛一再向我回報,說我家弟弟有多麼迷戀那名教官。

我只覺得愚蠢至極。

愛上了未婚妻就能改變一人至此,我那笨弟弟實在有夠單純。

這麼長時間以來,我總以爲他恨我。因爲老是有人拿他和我比較,而他對此一向深感苦惱。

但若只是談個戀愛就能改變的煩惱,那其實也不怎麼重要。

世人皆無趣。世事皆無趣。

◇ ◇ ◇

我試探着召見那名教官前來,卻發現對方只是個令人掃興的普通男子。

不,除了性別爲女這一點不算普通外,她似乎並無特殊之處。

或許她的服裝確實有些與衆不同,但貴族社會中少不了特立獨行者。有隻穿高跟鞋的男人,亦有情人衆多的女人。

我自認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傻白甜,會因爲稍許的與衆不同便被人勾起興趣。

她執了個貴族禮,表達尊敬之餘,還向我阿諛奉承以討我歡心。

和其他無趣之人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我的性子不像弟弟那般單純。

倘若她拒絕我的召見,我興許還會覺得她有點意思……但結果讓我大失所望。

她當然不可能公然表達自己對第二王子的不滿,但也不排除他倆是同類的可能性。

這是怎麼回事?此地可是王城,警備措施做得極爲嚴密。

她迅速躬身一禮便退出議事廳。

「那我帶您出趟門吧。」

◇ ◇ ◇

乍看之下難以分辨何者爲真。

聽見此言,她不顯驚訝。

「妳打算怎麼去?拿窗簾和牀單捻成繩索,從窗子外垂降下樓?」

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有幾分興趣。因疾病之故,我幾乎不曾去過城下小鎮,我也挺好奇她究竟打着什麼算盤。

「如今這個時代,區區一堵牆,世上哪個騎士攀不上?」

她笑着應了我那句話,那是一抹經典的貴族式假笑。

聽見我發問,她以反問作爲回應。我眯着眼,以審視的目光看着她。

「我因病將命不久矣,醫師說我只剩下兩、三年可活。」

「……不曾。」

「……我不敢說,說出來是大不敬。」

「若是殿下之令,我會忘掉的。我已經忘了。」

她刻意拿手拄着下巴並點了點頭。接着她突然瞪大眼睛,朝我拋來一記笑臉。

「傳出不睦啊……」

和其他的貴族沒什麼不同,我想今後不會再見面了吧。

他和我談話時毫不膽怯的模樣令我心中驚異,靈動活潑的神情也令我備感意外。

我愣了一秒,但隨即便明白過來。

她的回答頗有貴族之風。

「妳怎麼看羅伯特?」

聽見此言,我不自覺地沉默了。

看吧,不出所料。

站在我面前的她毫不猶豫地頷首。

跳下去?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她乾脆俐落地說明計劃,將候補生訓練服塞給我後便匆匆離去。

這是在回擊我上次說的那句「妳可以回去了」吧,她應該是有仇必報的那類人。

「我懷疑自己誤會了一件事。雖然我是覺得不可能……難道我家那不成材的弟弟不知道妳就是伊莉莎白•伯頓?」

「要是我現在招來門外的士兵,輕而易舉就能讓妳掉了腦袋。」

「繼續佔用殿下寶貴的時間實在令我心中過意不去,我就此告辭。」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打算嫁爲王妃。」

「妳是怎麼做到的?」

「……無論妳信或不信,都不會改變我患病的事實。」

「妳認爲羅伯特適合當王嗎?」

不過似乎有少許煩躁的情緒外漏,真是活該。

我倆的身體自然就貼在了一塊,視線上移,她的臉龐近在咫尺。

是的,我聽從她的吩咐換上了候補生的訓練服。

「假如連妳都是這個態度,說不定會傳出不睦的說法……」

過去我甚少和弟弟交流,對他產生些許誤解也在所難免。

「……妳不覺得這個回答本身就是大不敬嗎?」

我望向窗外,發出一聲嘆息。

但問題不在這裏。

莫非我家弟弟當真愚笨至此?

「不……沒什麼,妳忘了吧。」

「恕我冒犯了。」

我試探一問,而她只是聳聳肩膀以示無言。

這也太悲劇了吧?我傷透了腦筋。

「我只是想和妳聊一聊罷了。妳可以回去了。」

「那我們出發吧。」

她不理睬我的提問,反而選用奉承之詞回應我。那臉上的假笑,令人作嘔。

外人想瞞過耳目闖進王太子殿下的議事廳,這種情況絕不該發生。

我又再一次召見她,她面上帶笑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爬牆進來的。」

前些日子和家中弟弟談過後,我的頭疼得厲害。

曾以爲我再也不會見到她,怎料我卻再度召見了弟弟的未婚妻。

「爬牆!? 」

我已經有好久不曾忘了在人前掩飾自己。

「……嗯,多半不知道。」

「不過就三樓高,跳下去就行了。」

「我一開始也沒發現,不過到了現在也知道了。」

「該怎麼說呢?」

「嗯,您說得對。」

言罷,我便朝門一指,對方笑着道別後離去。

我的懷疑得到了驗證。

「否則妳早就開始接受王妃教育課程了。」

◇ ◇ ◇

「不過從您規規矩矩換上了制服的情況來看,您似乎沒有叫人的意思。」

她回答的口吻相當平淡,我感覺得到自己眉頭皺得更緊了。

「羅伯特殿下無意爭奪王位,將來會登基爲王的人是殿下您。」

人人都是一個德行,無論心裏在想些什麼,每個人都會這麼笑。

我回視她的雙眼,彷彿想洞察並且探索她腦中的想法。

她將手穿過我的膝彎,一把將我橫抱起來。

「您說笑了,這裏是三樓喔。」

一絲惡作劇的念頭湧上心間。我被她搞得頭疼難捱,還得被她回以顏色,這筆買賣不划算。

讓我不禁懷疑起這其中有幾分真實。

又或者……她可能察覺到我要逼迫她聽一些不能外傳的祕辛?不,這麼說實在評價過高了。

「……我做不了國王。」

見我大喫一驚,她聳了聳肩表達自己的無奈和無語。

有這回事?還是隻有我不知道?不對,這不可能。

「什麼!? 」

她聽我解釋時面無表情,我分辨不出她是否真的在聽。假的也好,貴族在此時應有的反應不就是擔心嗎?但她似乎不打算遮掩一二。

「殿下,您曾偷偷去過城下小鎮嗎?」

翌日,伊莉莎白•伯頓理直氣壯地爬窗進了我的房間,我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她本該頂着假笑的臉倏然緊繃。

「怎麼做到的?我也沒做什麼呀。」

「前些日子的比試是輸了,但您的表現堪稱出色,看着不像病魔纏身……」

看見他她這個樣子,我不禁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再怎麼說,她應該也不會讓王太子做出這般瘋狂的舉動吧。

有趣的不是這個女人,而是我家那不成材的弟弟。

果然人人都知道了。

「妳無所謂嗎?妳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不認識妳?」

她一手支頤,微傾着頭表示疑惑。她是真不知情?還是裝作不知情?

面對意想不到的提議,我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別說傻話,這可是三樓。」

「妳幹嘛……混、混帳!」

「您講話結巴囉。」

她神情淡定地讓我閉上嘴,接着果斷地自窗戶往下跳。

我下意識地緊緊闔上雙眼,但預料中的衝擊並未到來。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她就這麼抱着我無聲落地,接着向外狂奔。

我的心跳得猶如擂鼓。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側臉。她有挺拔的鼻樑、清冷的眼神,以及一雙輕抿的薄脣。仰頭凝視她的臉,我不知何故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悸動。心跳聲好大,臉頰越發灼熱。

不,這是吊橋效應。

將生死懸於一線時的緊張和戀愛時的心動混淆,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

一定是那樣。

難怪我看着她的側臉,心跳會如此劇烈。

當她將目光投來時,我和她對上了視線。

一抹挑釁似的笑容倏地在她嘴邊綻放,這副神情激得我心跳又快了一大截。

「殿下,您想回家了嗎?」

「別、別說……這種蠢話!」

她讓我騎上一匹黑馬,並坐在我身後。她伸手環過我腰間,握住了馬轡上的繮繩。

好近,我倆距離非常近。

太近了。

這種情況下,要人不心跳加速簡直是強人所難。而且再怎麼想,這男女的位置都反了吧?

「這些小細節無關緊要,容我護衛您的安全吧。」

我拼命抗議,她卻只是衝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茫然地抬頭看了看她,只見她舔去嘴角沾上的果醬。她的行爲透着一股子狂野之氣,看得我不禁喉嚨一動發出了咕嚕聲。

之後我急急地咬了口司康,卻因爲吞得太急而卡在喉嚨裏。

我話音一落,她便重重頷首以示認同。

還特意說悄悄話,真想知道她是怎麼介紹我的。

少女看着我略顯疑惑。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出來就開始不對勁了。

各種疑問在我腦海裏不斷盤旋。

見到此情此景,我便明白了她帶我出來的真實目的。

「多謝款待!」

「騎士大人──」

腳踏兩條船?伊莉莎白說了什麼讓少女誤會她花心的話了嗎?還是她用了會引來誤會的方式介紹我了嗎?

「嗯,確實如此。」

「我明白了,妳是想讓我意會這件事。」

她瞥了我一眼,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如果因爲旁人對自己稍稍親切或付出稍許好意就迷戀上對方,那我不得喜歡上國內所有女性同胞? 「……唉。」

道理如此簡單,但我卻從來不曾察覺。

我喊住了正要跨出窗臺的伊莉莎白。

面對我的質問,她嘴上答着「沒什麼。」強行收起笑容令神色迴歸嚴肅。

這不是她平日裏掛在臉上的貴族式假笑,而是一種不經意間流露的自然微笑。

……不過來搭話的人未免太多了,而且她說的話含糖量超標了吧?

「…………」

「對我這個和妳一塊的同行者,他們也一視同仁。」

「那個人是誰?」

我拿着手中的袋子往她眼前晃了晃,隨後出聲問道:

不愧是老闆口中的初學者專用圖樣,我一看說明書便明白了該如何着手進行。

她面上笑容可掬。

不僅只有女性,鎮上居民們也接連出聲向她致意。

凝目看去,我看見其他還有幾處也漏了針,看來我方纔一點也不專心。

聽我這麼說,她臉上寫着「你終於發現了」似地朝我頷首回應。

……悸動?

「那我先告辭了。」

得到禮物就墜入愛河,這也太好撩了吧?

「妳深受鎮上百姓喜愛,所以他們對妳親和友善,還會關心妳的身體。」

「咚」地一聲悶響,我拿前額重重撞在桌案上。

我努力解開錯綜複雜的心思,讓其迴歸原有的風平浪靜。

我在心中反覆思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回到了議事廳。

一名少女跑到她腳邊。

若不是她這麼帶我出來,也許我終其一生也不會意識到。

今天是我頭一次喊她的小名。她家兄長是我將來的輔佐官,這是我在他出入王城時聽來的。不過是叫了回小名,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跳會因此快到爆炸,幸好我強作自然地喊了出來。她似乎並不覺得可疑,我也因此免去了被批判的風險。

我突然看向手邊,發現自己漏針了。

她無視我內心的感受,只泰然自若地道了句:

我默默地開始拆線,原本快成型的蕾絲迅速變回線團。

「……話說回來,妳還挺會撩妹。」

「……原來妳不是騎士?」

此言一出登時令她雙目大睜。見她露出平時難見的表情,我的心跳再度急速轟鳴。

我輕輕搖了搖頭,而後抬頭看向她,只見她莫名地咧嘴傻笑。

好在有鎮上的好心人幫我一把,這纔沒讓事情鬧大。我們坐在一張長椅上休息片刻,路過的行人每每看見她的身影,依然會親切地出聲問候。

畢竟她是弟弟的未婚妻。我明白這一點,因此只在有要事時召她前來。

我心中響起了墜入愛河的聲音。

我在議事廳裏挑戰蕾絲編織,藉此減輕工作上的壓力。

我本該厭惡她那裝模作樣的做派,然而我竟然臉皮發燙。

這東西,我也做得出來嗎?

我好奇地看過去,隨即和少女對上了視線,接着少女又挪回視線看向伊莉莎白,張口就說:

這番發言叫我驚得一時失語。

「其中當然有人是出於算計而爲之,因此不能坦然地接受一切。不過打從一開始就疑神疑鬼……懷疑所有善意而拒不接受,可說是同等愚蠢的行爲。」

而且對方還是我家弟弟的未婚妻,橫刀奪愛這種作法簡直欺人太甚。

「這個嘛,我算是騎士團候補生最末位的教官。」

我仰頭盯着她直瞧,一出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低沉,聽上去就好像在生氣似的。

我就知道,這根本不是愛情。

那天,我以購物爲由召見了她。

「妳在傻笑個什麼勁?」

我有預感,屆時她絕對不會再來見我。

我到底是怎麼了?這一路行來總是不對勁。

「看來我是太敏感了點。」

而伊莉莎白往我手裏塞了個沉甸甸的袋子。

走在路上,女人們源源不絕地上前攀談,她則友善地笑着回應。這笑容不同於貼在臉上似的貴族式微笑──而是種愉快而幸福的微笑。

「走啦。」

她忽然面上含笑地說出這句話,我的心又開始悸動。

這樣不對,超級不對。

我正看着司康兀自思量,她自我身後探出身子,一口咬下我手中的司康。

◇ ◇ ◇

只見她彎下腰,在少女耳邊悄聲低語。

沒錯,我純粹是因爲她對自己的好而心猿意馬罷了。就這樣,我只是誤以爲這種感覺是戀愛而已。

「因爲蕾依長大後,要嫁給騎士大人!」

有時我忽然會想,要是她主動來找我該有多好,可惜目前看來似乎沒有這種跡象。

「對了,莉西,能幫我拿走這東西嗎?」

城裏的人定也是如此。他們崇敬父親……國王陛下,因此連帶對我也愛屋及烏,對我報以友善的態度。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心中糾結許久的思緒似乎得到了解脫。

「騎士大人,不可以腳踏兩條船喔。」

我的目光落在鎮上居民好意送來的司康,以及盛有紅茶的杯子上。

「嗯?」

我的手挺巧,想來輕輕鬆鬆便能掌握。不過剛開始編織,她的臉龐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摸了摸方纔撞到的額頭,隨後抬起了臉。

「這是做什麼?給我是什麼意思?」

之後伊莉莎白便和那名貌似和她認識的少女,以及少女母親一塊前往手工藝品材料店。

「請、請留步,伊莉莎白小姐!」

不行,怎麼可以愛上她!

我盡力不去想,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憶起方纔接過司康的那一刻。

「我想着您可能想做做看?」

店裏發現的一樣東西深深勾起我的興趣,是用作展示的精美蕾絲杯墊。我好奇一問,老闆說上頭的圖樣適合初學者動手做。

一旦我承認這是愛情,還讓她知道了我的心意──

◇ ◇ ◇

我朝居民請我倆喫的司康投去目光。

她一聲招呼拉回我的神智,我這才發現伊莉莎白和少女的身影已經走出了好一段距離。

她從我身後往前擠,導致我倆不期然地貼在一塊,軀體間嚴絲合縫。雖然中間隔着厚厚的騎士制服,接觸時幾乎感受不到身體的觸感更遑論體溫……但光是如此就讓我的心臟喧囂不止了。

我連連甩頭,試圖擺脫閃過腦海的想法。

「沒什麼意思呀。」

自從那次以來,我便會以修補外套鈕釦或採買材料爲藉口,每個月召見她幾回。

我的心情格外難言,既鬆了一口氣,卻又希望她能注意到。

我將自己編織的蕾絲織品交給她。最近我的愛好轉了個彎,開始嘗試手織玩偶等類型的編織。

我以爲自己很快便會厭倦,但我出乎意料地堅持了下來。編織時,看着自己手中的圖樣逐漸成形的過程十分有趣,反覆進行單一作業亦有助於思考。

我大多時候都在想眼前這人……但一想到我能堅持這麼久也許是因爲她,我心中便生出幾許惱火。

「這數量也太多了吧。」

她往接過的紙袋裏一瞧,隨後訝異地皺起眉頭。

一心想着妳,回過神來竟做了這麼多……就算撕爛我的嘴,我也不打算將這些話說出口。

「當作遺物就好,反正我也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自嘲式地回應,只見她眉間的皺褶更深了。

「殿下信與不信都無妨,我決定不相信您說自己時日無多的這件事。」

她一句「不相信」說得擲地有聲,我不禁啞然失語,而她對此並不關心,好似在說件顯而易見的事實般繼續說下去。

「就像殿下相信御醫不信我一樣,我也只是相信自己的想法,不相信殿下您罷了。」

「大逆不道。」

「如果相信殿下會長壽是大逆不道,那您大可以懲罰我。」

她驀地對我嘲弄一笑,那壞心眼的表情令我心旌搖曳。

她眯着一雙清冷的灰藍色眼睛俯視,我便覺得自己彷彿被她的目光穿膛而過。光是她看穿我臉上的假笑,便讓我再次心悸難安。

「畢竟我本就不該知道您患病的消息。不管您打算如何懲罰我,我都接受。」

「妳這人是真的壞心眼。」

「我的壞只在性格。」

她回得太坦蕩,我忍到最後不由得笑了出來。

「等等,我們不能擅自進來……」

我原以爲那天一樣是草草聊上幾句話就結束。

「您現在說算是馬後炮。」

若真是如此,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一思及此,我心中便忐忑難安。

「我送您去醫務室。」

◇ ◇ ◇

周圍的目光刺得我生疼,我和她肢體相觸的部分變得灼熱不已。我敢肯定自己連臉帶耳朵紅了個遍,由於太過羞恥,我使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擠出細弱的聲音抗議。

「不,沒有。誠如您所見,我不適合做王子妃。爲了國家利益着想,建議王室尋找更合適的人選結親。」

醫務室的門口傳來了她和校醫的談話聲。

「……我感覺自己近期就會和天命之人墜入愛河。」

但這麼一想,許多事情也能說得通。

「請殿下不要逞強。」

但我並不覺排斥,她覺得我有意思,就意味着她對我的人有意思。

自莉西入學以來,我日日都能聽見她的傳聞。

時間好像只過了短短一瞬,又好似被她抱到了天荒地老。

沒錯,都怪她。

「糟糕,老師不在。」

「是啊,這還用得着質疑?」

我也知道她會用甜美的微笑,衝遠觀她的千金們揮手致意。我不過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她對千金們似乎稍嫌寵溺了點。

「放心,我們又不是來幹壞事的。」

「……原來是殿下,向您請安。」

我自然也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反正聽人說她未曾受到重傷──畢竟我也不大能想像她落敗的場面。

「可、可是,這個距離……未免太近了。」

她垂眼看來,調皮地對我眨了眨眼。她的神情和嗓音極爲甜美,似要融化我的大腦。

「聽說妳表現得非常出色。」

不久前的甜美微笑已徹底褪去。要是她長時間頂着那副表情凝視我,我的心臟受不住。

我想多說幾句,奈何情況不允許。

「……有什麼好笑的?」

「這麼說……倒是中肯。」

我一時分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有意思?是說我嗎?

這什麼情況?

想要活下去的強烈慾望。

「您也習慣被我抓了就跑了吧?」

如此的近距離,她眼中唯有我一人還用這副表情對着我,感覺我差一點就要誤會了。

臉龐發燙,心跳鼓譟。

但她待我溫柔可親……卻讓我開懷得連自己也不敢置信。

將婚約一筆勾銷?除非我那弟弟自己不中意她,否則我想不出任何能讓她提出這項請求的理由。

「聽見這話我都心寒了。殿下再惹人愛,我也不會對生病的人動手動腳。」

自耳聞莉西爲我家弟弟說話開始,我便心神不寧到了現在。

她猛然向前跨出一大步,伸手將我攬住了。

她一臉平靜地說完,便將我安置在空牀上,並且替我蓋上了被子。

這回我心中更加惴惴不安,但不是出於同一個原因。

我不再試圖挪開視線,我放棄勸說自己這麼做不對。

「來,我們到了。」

當我意識到自己正被她抱在懷裏的那一刻,臉和身子一下子滾燙無比。

「嗨,莉西。」

又或許……她覺得傳出謠言也無所謂?

聽見她的問題,我心下空茫一瞬,但我認爲自己的回答算是圓了過去。

至於我,除了一如往常召她前來議事廳之外,就是偶爾在走廊上遇見她,我至多也就儘量自然地向她打聲招呼而已。

每回碰面,我便會喊她的小名。但願這麼做能多多少少讓旁人心生忌憚,誤以爲我倆關係親密。

無視我的慌亂,莉西迅速邁步往前走。

「妳……妳幹嘛呀!」

暈眩緩解後,我一抬頭就見她的臉離我如此之近。

但萬一她和我那弟弟在我不知情的時候萌發了愛情呢?而且情深意重得讓她不惜爲此甘冒生命危險呢?

夠了,今天這場算我輸。

「殿下平日裏頗具王太子風範,現在卻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難耐地互換兩腿位置再度交疊,不確定自己笑得夠不夠自然。

看到無法很好地掩飾舉止的我,她露出了笑容。

「那是妳……」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聽說她最近藉着舞蹈攏絡了吉爾福德家的三公子。

縱使心中期盼唯有妳一人擁有這些蕾絲織品……我也不能說出口。

「……我會和父王談談。」

「……妳有其他想嫁的對象?」

即便是寥寥數語的交談,我的心臟依舊跳得飛快。

我睨視了她一眼好掩飾自己的害羞,隨後她便清了清嗓子並坐正了身子。

「啊,抱歉,頭有點暈……」

我們不知何時到了醫務室,我急忙閉口噤聲,不過裏頭一個人影也沒有。

「……都怪妳。」

「我家能擺的空間有限,我可以轉送給其他能夠善用它們的人嗎?」

她口中的天命之人──說的會是我嗎?

「不……不用,我……」

「請您將我和令弟的婚約一筆勾銷,儘可能和平解決。」

「我想您的暈眩可能是疲勞所致……去醫務室瞧瞧比較保險。」

◇ ◇ ◇

不過貴族子女在有牀的環境中和異性獨處不合規矩。若傳出奇怪的謠言,只會造成女方的麻煩。

聽見這出乎意料的發言,我再度兩腿互換。

一股愉悅之情,驀然自我體內深處噴湧而出。然而換作王城中人將我當作病人看待、認定我時日無多,只會讓我感到忿忿不平。

我絞盡腦汁思考,最後還是沒能得出答案。

我帶着窺探的意圖回視她的雙眼,她彷彿認命似地回道:

她居然在衆人面前對我擺出那樣的表情。我總能看見她和千金們交談,但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她那足以令人融化的微笑。

「妳……我是說也許啦……妳是在擔心我?」

我能感覺到自己紅到極點的雙頰上再度聚起了熱度。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否放棄就是了。

這時她毫不猶豫地丟出了一句話。

都是因爲她,我纔會胸口酸脹發疼。

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盯着她喃喃低語。

我心中不由得無趣地想,要是她對我動手動腳該有多好?

不是,世上真的有這種事?

「伯、伯頓同學,聽着,我很感謝妳陪病人來醫務室……但妳畢竟是女孩,和男孩獨處怕是……有點……」

……看來讓人覺得有意思的人是我。

她以堅定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那雙色澤清冷的眼瞳溢滿激情,彷彿要射穿我的心。

但不知是不是疲勞的緣故,我一時之間頭暈目眩,差點當場跪倒在地。

「沒有……只是覺得您這人真有意思。」

「危險!」

我慌得語無倫次,她則探手環過我的腰並將我抱了起來。

就是因爲愛上她,我纔會生出如此──

不,還是說這又是我自己會錯意?

「感激不盡。」

不堪繼續直視她堅定的目光,我倉皇地移開了視線。

見我出言承諾,她回了個矯揉造作的貴族禮。

◇ ◇ ◇

「嗨,莉西。」

「稀客啊,殿下。若您提前通傳,我本可以親自去見您的。」

「不,沒關係,是我自個兒想來。」

我上她家拜訪,莉西便頂着她貴族式的假笑款款而來。最近我才明白,當她擺出這副表情便意味着她不耐煩了。

而每每見到那張臉,我就希望她能對我展現更多不同的神態。

「……我問妳,妳的房間在哪裏?」

「啥?」

「帶我去妳房裏。」

她的言外之意是要我「趕緊滾回去」,但我決定不放在心上。我仰頭凝望她的雙眼,繼續說:

「拜託妳……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我一說罷,她便半信半疑地顰起了眉。

我站在這間頗爲樸素的房裏環視一圈。見她拿了某些眼熟的物品零零散散地擺在房間裏,我的胸口逐漸被暖意浸染。

「……這個花邊墊……還有那隻手織玩偶……真意外,沒想到妳真的拿出來擺了。」

「嗯,是啊,這可是您的賞賜。」

「送的對象是妳,我還以爲妳會一件不落地送給其他人呢。」

聽聞此言,莉西的眼神一時間略有遊移,看來是被我戳中痛處了。但她還是擺出了這些蕾絲織品,所以我並未感到不悅。

但我實在沒料到她連窗簾都用上了,心中意外之餘還是提出了登門的目的──我直接開門見山地說了。

前往西方國度前,我和弟弟展開了一場對話。

「我撒謊有什麼好處?」

父王眯縫着雙眼直視而來,我深深地垂下了頭。

「說來聽聽。」

我不知道她對我是什麼看法,但我無法不去相信,她對我做出的種種舉止說不定蘊藏着對我的好感在其中。也許她只是還沒開竅罷了……這個假設也不無可能。

我希望成爲她記憶中的第一人。

再則,假如她對我當真沒有好感,那得怪她自己做出讓我誤會的行爲。

我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

她肯定的答覆再度讓我心生感慨。

見他這副神情,我不禁心想誤會這傢伙有奪位的野心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這人矇騙不了我,因爲他的性子沒那麼精明。

這麼說確實也沒錯。

我談及自己的病情、治病之事和國家諸事,談了許久許久。也許這是自弟弟出生以來,我倆第一次如此長時間的交談。

我將髮束放在茶几上,衝着她柔柔一笑。

我必定會拿下她。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思索並送出禮物的那個人是我。不是朋友,也不是我家弟弟,而是我。

「是啊,從來沒有。」

騎士之間有個傳統,他們在即將奔赴戰場時會剪下頭髮託付他人。我仿效了這項傳統,因爲她就是一名騎士。

她又幹脆地點頭回應。想想也是,我嘆了口氣後倏地抬起頭來。

我希望她也能如我想着她一般,滿心滿眼只有我,這麼一想──我的身子便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待我找回理智時,自己已經衝動地削下了髮絲。

不過是個普通的銀色器具,看上去竟莫名地熠熠生輝。

聽人說有五成機率會喪命,我不可能不害怕,但我還是下定決心邁出這一步。

「能不把她當作物品看待嗎?即使她可能是別人的……她也不會屬於其他人,她只會屬於她自己。」

「嗯……只不過……這種治療有一定風險,據說機率五五開,不是治療成功就是丟了性命。」

「有一半機率就夠了,畢竟可能性不是零嘛。」

我向她討要東西圖個好兆頭,她便拿了個核桃夾過來。雖然這個選擇是比她最早掏出來的小刀要好上許多,奈何我之前想的是飾品,眼見是核桃夾,我不禁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不放。

我必然不會有所顧慮了。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

我明知如此,還是來到了她家。

「下回見,莉西。等我回來就送妳禮服。」

得知我的病情及治療可能失敗的風險後,我那弟弟面上頓時陰雲籠罩。

自己是受邀進入她房間的第一人,這叫我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之情。

「我想迎娶一名女子。」

這個事實讓我一顆心落回了實處。

「您說。」

「這不是挺好的嗎?您會康復的,對不對?」

我告知對方自己將要前往西方國度治病一事,她認同地頷了頷首。

「我只是想着動身前一定要見妳一面,因爲妳不信我會死,而是深信我會活下去。」

他抬手輕撫脣畔冒出的鬍鬚,垂下眼俯視我,那是一雙好似能洞察萬物的眼。

她滿不在乎的回應令我不由得苦笑。嗯,我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

削了頭髮,我感到莫名輕鬆。

我明知如此卻仍懷揣疑心。

我組織話語回應父王。

剪下的頭髮會是遺物的替代品,相傳要託付予血脈親族或所愛之人,意即自身認定的靈魂歸宿。

「跟妳說說我的病情吧。」

◇ ◇ ◇

「見發如見吾。」

「妳從來沒正式給人送過禮?」

回到她的身邊,然後……

雖然做了最壞的預想,但我可沒有半點赴死的念頭。

我希望自己能成爲她心目中舉足輕重的存在。

銀色的斷髮在半空中閃爍光芒。

「王兄……」

他面上不顯意外,似乎對我做下這項決定早有預料。

我看着她,暗自下定決心。

「嗯,撇除家人,您確實是第一個。」

看她大驚之下跑過來,我遂將這束銀髮遞了過去。

「妳說自己沒有朋友,所以我是第一個進妳房間的人?」

這或許是我頭一次目睹她神色如此驚慌的模樣,我彷彿能窺見這個表情底下透着一絲絲與她年齡相符的少女感。

「若那人希望和你結婚,朕同意。」

◇ ◇ ◇

「多謝陛下。」

「陛下……倘若我能平安回來的話,我想求您一件事。」

弟弟一雙嫩草綠的眼瞳因內心動搖而震顫,我轉過身背對着他。

告知父王我決定外出求醫後,父王樂見其成。

那時的自己當真是草木皆兵。

「不會的!」

「貪求他人之物,實非崇高之舉。」

萬一我沒能回來──即使只有一絲也好,希望我的感情會留在她的心裏。

「羅伯特,如果我沒能回來……屆時拜託你……照拂這個國家……還有莉西。」

我一定會回來。

我心意已決,我的歸宿就是這裏。

而且當我回來……屆時……

「妳從來沒送過?說真的?」

聽聞此言,父王浮誇地揚起眉毛。

我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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