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全國各地的衆位王太子
《跟路人一樣的反派千金女扮男裝謀取攻略對象的寶座》 · 岡崎マサムネ · 5660 字
「伊莉莎白小姐!」
迎來新年的一月早晨,我正在進行深蹲訓練時,侍女長突然衝進了我的房間。
她平時一向文靜賢淑,見她做出這種不同尋常的舉止,我便心知可能出了事,遂邁着兩腿快步走向對方。
「殿……殿下要見您。」
「殿下?」
我腦海中浮現的是羅伯特那雙如幼犬般閃閃發亮的眼睛。不久前我的身分總算可喜可賀(?)地曝光,可以想見他會鼓起勇氣來拜訪。想來大抵是爲了請我陪練吧,也許我應該提前換上訓練服?
等等,我是不是太驚慌失措了?
他雖是王室的一員,但畢竟是我的未婚夫。我早已盤算好找個日子解除婚約,卻也不該在未婚夫登門時慌得沒了章法。
不過迄今爲止他從未來過,我也從未上門拜訪,所以這的確是件稀罕事。
興許是瞧見我面上不怎麼驚慌,侍女長稍顯心急地再次強調:
「王太子殿下要見您!」
「啥?」
我不由自主地應了聲。
「王太子殿下如何會來?」
「不清楚,但殿下說了想見小姐您。」
「沒有預約?」
「沒有。」
反覆追問的過程中,我的表情和侍女長逐漸同步。眉間深深皺起道道溝壑,神色嚴肅而緊繃。
王室成員未經預約來訪,看在迎接的一方眼裏,坦白說是個大麻煩。王太子不應未經通傳便逕自上門,我希望來自全國各地的王太子們都能學會這一點再打道回府。
「知道了,儘快聽完對方來意再請人回宮吧。」
拿掉殿下硬塞給我的各種蕾絲織品,整個房間變成了一座空城,我這人本來就沒有太強烈的物慾。
「……這個花邊墊……」
「您說。」
「勞煩您一開始就直說。」
「我只是想着動身前一定要見妳一面,因爲妳不信我會死,而是深信我會活下去。」
總覺得這人對我說的話相當失禮。
「這是我用來護身的,不過連野豬也切得了。」
「您打算以這身打扮出現在王太子殿下御前!? 」
「治癒師?」
他再度上演「自己將要死去」的戲碼讓我很火大,但被他這般極盡矯揉造作且精力十足地嘲弄同樣令我惱火萬分。
殿下在羅伯特劇情線中之所以會接受治療……興許是因爲與女主角相識後成了正常人之故。最壞的情況,即便王太子殿下薨逝,判斷仍有「替代者」是挺合理的想法。
不過說「見面」不大對頭,用「操練」一詞更貼切。
到底要我說幾次「你不會死」才聽得進去?
來了,又來了。
「我正穿着呢。」
「……殿下,您怎麼啦?是肚子疼嗎?」
「送的對象是妳,我還以爲妳會一件不落地送給其他人呢。」
「爲了治療,我必須深入西方國度。即便治療後恢復良好,也需要三個月的時間方能歸來。離開期間,我希望帶上一些能讓我立刻想起妳的……紀念品。」
我莊園裏穿着的襯衫和褲子,通常是公爵府上的裁縫替我量身縫製的高級訂製服。若是穿上背心再隨意披上一件外套,去到其他場所也足夠隆重了。
他定定落在我身上的紫紅色瞳孔微微發顫。我曾聽聞紫色是高貴的象徵,但不記得是前世還是今生。
直說我便會接受,橫豎我的東西夠,多少可以分給殿下。
殿下提及醫術,難道外科手術也囊括在內?
「我說妳,能不能給我一件妳的東西?」
「平時訓練結束後去見他,我也是這身打扮。」
這是我平日裏藏在外套底下以做護身之用的小刀,小歸小,刀刃卻相當鋒利,性能方面毋庸置疑。
而當下的煩惱便是臨時上門的王太子遲遲不肯回宮。
他說話時的面色格外嚴肅,我查覺到些許異樣。
「還有那隻手織玩偶……真意外,沒想到妳真的拿出來擺了。」
「還有那面窗廉也在。呵呵,我很高興。」
離開房間時被我扔下的侍女長仍舊僵着身子站在屋裏。我吩咐她「替殿下備茶水。」她這才解除僵硬狀態,向我倆行了漂亮的禮後離開房間。
聽見殿下此言,我驀然想起羅伯特劇情線的劇情發展便是如此。
腦海中莫名地開始想像,開腹手術後從腹中取出頭髮的詭異東洋醫術。
「那麼您來到寒舍有何貴事?想來應當是急事。」
殿下長嘆一口氣。
殿下的目光在茶几上的蕾絲桌巾停駐。這麼說來,這蕾絲桌巾確實俗稱花邊墊。用不着多說,這自然是殿下親制的手工藝品,他確實有副好眼力。
不要烏鴉嘴說得好像會死一樣。
常聽人說「病從心來」。或許兩位陛下認爲殿下此前並未展現求生意志,因此不敢讓人冒着不是生就是死的風險進行治療。
「嗯……只不過……」
「帶我去妳房裏。」
從前如何我是不瞭解,但我知道最近的王太子殿下極少再頻繁裝出「橫豎都會死」的厭世主義狀態……我想這也許是因爲他自知一說出口,就會被我毫不留情地無視。
殿下看着我苦澀一笑。
這面蕾絲窗簾超越了小贈品的範疇,手織也得耗費不少時間。說得客氣點,這禮送得太貴重了。若非知道這東西是興趣造就的產物,只會讓收禮者感到不知所措。
也許是見到殿下富有朝氣的模樣生出了支持的心思,大家因而四處蒐集情報並提前找着了治療方法……說不定這只是個爲劇情服務的美好發展呢。
「……我只是想和妳一樣擁有無窮無盡的體力。嗯,大概就像護身符那種東西吧。」
我請殿下在沙發上落座,他趁着坐下期間四下打量我的房間。
我繞過滿目茫然僵立原地的侍女長,往家中最豪華的接待室走去。
「不,沒關係,是我自個兒想來。」
「懇請您再也別送窗簾那種大件物品了。」
「此人身在西方國度,職務等同於我國的聖女。她擁有類似聖女的治療術,以及結合了藥物和……在我國尚且不怎麼普及的醫療技術行醫。」
「啥?」
但相信什麼是我的自由,我選擇接受這個「爲劇情服務」的解釋。
侍女長看上去隨時會暈厥倒地,雙脣上上下下顫個不停。
「妳平時無憂無慮的特點真的是一看就透。」
「啥?」
我心中很是厭煩,時隔許久被人擺了一道叫我更覺鬱悶。
「拜託妳……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完蛋,說溜嘴了。
殿下頷首,但面色瞧着並無喜意,而是籠罩着一層朦朧陰影。
「您快別說笑了。」
「平時就這麼穿!? 」
「伊、伊莉莎白小姐,您不見羅伯特殿下,卻和王太子殿下『經常』見面……?」
侍女長委實令人欽佩,腦子當機依舊能夠機械式地動作。
我有許久沒聽他說過這種話了。
「……我問妳,妳的房間在哪裏?」
王太子殿下正優雅地交疊雙腿品着茶,我向他行了個騎士禮。
「伊莉莎白小姐,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我能感覺到他彷彿沉浸於「自己將要死去」這件事上,遂眼一橫瞪了過去,對方見狀投降似地微微舉起雙手。
不,這想像是真的有些離譜,前世的外科手術應當不會如此吧?
帶回家可是一項艱鉅的任務,給家裏人解釋更是一件苦差事。
「您沒有正式的禮袍。」
唉,我對侍女長的言下之意心如明鏡,但面上卻佯作不知……老實說,已經太遲了。
我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衫。
「稀客啊,殿下。若您提前通傳,我本可以親自去見您的。」
「這種治療有一定風險,據說機率五五開,不是治療成功就是丟了性命。」
「沒啦,我和羅伯特也會見面的呀。」
不過那應該是女主角轉來後的事情……估計至少還得等一年後纔會發生。
聽見我九彎十八拐的「不要未經預約就跑來」,殿下回以一抹親切的微笑。
「……再也別送……」
首先,難以想像這種情報會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王宮的御醫和兩位陛下肯定早早得知了這件消息,只是不曾告知殿下罷了,這個思路最爲合理。
侍女長露出了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神情,顫着聲說道:
「妳剛纔真有認真聽我說話?我又不是要去野外求生。」
不顧我委婉表達的「趕緊滾回去」,王太子殿下開始說起些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我環視整間房瞧瞧有無其他合適的物品,仔細看才發現這個房間裏居然沒幾樣東西。
這人的貴族話術要比我專精許多,我想他已經充分理解了我想表達的意思。
其實我的生活充斥着煩惱,只是近期爲了維持撩妹形象並未表露出來罷了。
我從內袋掏出一把小刀,放到茶几上時發出了一記沉沉的悶響。
健身器材放到了訓練場,唸書則是去莊園裏的書房,這裏基本上被我當作更衣間了,趁手的私人物品是一件也沒有。
「有一半機率就夠了,畢竟可能性不是零嘛。」
「嗨,莉西。」
他對我的信任是低到了地心。
「跟妳說說我的病情吧。」
「嗯,是啊,這可是您的賞賜。」
見我因這句話便失了聆聽的興致,殿下苦笑着繼續道:
我開始在口袋裏摸索,看是否有適合送他作護身符的物品,然而袋中只有幾枚零錢。如果放在裏頭不動,侍女長可能又會念叨我,晚點必須取出來纔行。
「對了,不然就給您這隻手織玩偶熊……」
說笑的,我並不瞭解實際情況。
「這不是挺好的嗎?您會康復的,對不對?」
我試着思考時間點提前的原因。
我最終還是不敵他不同於往日的情緒表現,將人領往自己的房間裏。
「啊,這東西怎麼樣?」
我爲人再無情,也不至於將人「指定」送給自己的東西再度轉送他人。當中有幾樣是我聽了侍女長好言相勸才留下的……但在這方面,我對她的先見之明唯有佩服二字可說。
「我找到了一位能治好我的治癒師。」
我將手伸進外套內袋,當即碰着了摸慣的手柄。
「…………」
「我說着玩呢,殿下。」
「妳的神經真的挺大條的。」
雖然這話半帶着玩笑意味,但殿下的心情似乎受到了影響。王太子的心,比少女心更難以捉摸。
我想衣櫥裏再不濟應該也有口袋巾……但若是拿個不出動侍女就找不到的東西送給殿下,怕是會讓他心情更加不豫。這個道理,連我這個出了名的粗神經也明白。
還是送我自己使用過的愛用物品會更好,而且最好有益健康。
「……啊。」
我想起了一件恰好合適的東西。
我向殿下請示,隨後從寢室的牀邊拿來了那樣東西。
「這東西怎麼樣?」
「這是什麼?」
「剝核桃的器具。」
「剝核桃?」
我當着殿下的面,將一道拿來的帶殼核桃夾進金屬製的鉗子狀器具裏。
我使勁握住把手,核桃「喀嚓」一聲便碎裂開來。
「就這麼用。」
「……這種東西怎麼會放在寢室裏?」
「有一段時間爲了鍛鍊握力,只要有空我就會握着這隻核桃夾,況且堅果對健康也挺好。」
「現在不用了嗎?」
「我是很中意這個,但最近……」
「下回見,莉西。等我回來就送妳禮服。」
「不必,有這就夠了。」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我心中生出些許畏懼。
我勉爲其難擠出回應,但這說法聽起來就好像我和殿下是感情極好的朋友,這讓我極度不情願。我和王太子殿下的交情僅次於家人,這種說法彷彿在說我和羅伯特一家情同親人,讓外界聽見了可不是好事。
殿下持着刀粗暴地削下了自己的頭髮。
我沒說自己沒朋友,只是沒有能互相送禮的朋友而已。
「……不過作爲師徒倒是相處得挺融洽。」
「嗯,撇除家人,您確實是第一個。」
不知是在束髮處一刀削下,抑或是髮絲天生光澤柔順之故,即便用的是非剪髮專用的刀具,削下的髮絲依然整齊成束,十分美觀。
「呵呵,不必客氣。臥病在牀肯定無聊得很,一兩套禮服很快就能做好。」
「……是我失言了,請您忘了吧。」
騎士奔赴或許有去無回的戰場時,有些人會存着提前留下物品以供緬懷的心思──以表示他們自知回不來也要出戰的決心──將自己的頭髮託付予親人。
「我會送禮給家人……但很不幸,我沒有好到能送禮的朋友。」
「妳從來沒送過?說真的?」
「我就知道是這樣。」
「妳從來沒正式給人送過禮?」
「禮服就免了。」
「你和羅伯特的關係其實不太好,對吧?」
「是啊,從來沒有。」
「不必放在心上,他平時也是找別人隨便選禮物送妳的。」
銀色的斷髮在半空中閃爍光芒。
你聲稱自己會死這件事不會成真,因爲這款女性向遊戲的劇情甚至還未正式開啓。
「…………」
搞屁啊,什麼情況?超可怕的好嗎。
「親手織的更不需要。」
殿下盯着核桃夾看了好半晌,而後朝我投來茫然的目光。
突然給我頭髮做什麼?嚇死人。
「你說他啊,我都是請家母隨便選來送的。」
我定定盯着茶几上的那束頭髮。
他手一抬便舉起了我的刀子。
「您……您這是在做什麼!」
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帶回去?一思及該如何向侍女長解釋這東西,我的頭就疼了起來。
「妳說自己沒有朋友,所以我是第一個進妳房間的人?」
如非我看見了這束銀髮是如何產生的,我會以爲這不過是一把漂亮的絹絲。
被人當作毫無品味的人,叫我心裏生出幾分不甘。我嘴裏喃喃叨唸著有沒有其他東西可以送,殿下不多時便彎起嘴角勾起一抹笑。
核桃殼「啪嚓」一聲,碎了。
「殿下要出遠門,身體想必疏於鍛鍊。無論身在馬車之中或牀榻之上,有了這個碎殼器即可輕鬆鍛鍊握力。」
「我最近能這麼徒手碎殼了,所以就用不上囉。」
兀自驚恐了好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了教官同事們曾對我說起的騎士軼聞。
「當初把頭髮留長是爲了許願……但有妳給我的護身符就夠了。」
見我點頭承認,方纔還狀似無奈長吁短嘆的殿下倏地仰起臉來。
殿下頷首答應。
「好比送生日禮物給朋友呢?」
我不是很明白,但他的面色看上去頗爲滿意,我便也接受了他的說法。
當我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
我將一顆帶殼核桃拿在手裏,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夾住,以蝴蝶球的握法施加力道。
「……對啊,所以您得毫髮無損地回來。」
糟糕,說漏嘴了。
「妳竟打算把未經許可私自拿出來的東西借給別人……」
「我那不成材的弟弟呢?」
……也不會,這聽在世人耳中或許會是一樁佳話。
「提醒一下,東西只是借給您,不是送給您了。請您事情辦完後歸還,要是得知東西丟了,主廚會罵死我。」
換句話說就是遺物,一份提前交付的遺物。
「見發如見吾。」
「我撒謊有什麼好處?」
「嗯。」
殿下看着我的目光滿是難以置信。
「您說真的嗎?」
聽他這麼一說,我的做法確實有些不合常理。但主廚其實挺少用這東西,所以我料定對方不會朝我發火。真到了要用的時候,我自願當人體核桃夾。
老天,太沉重了。他送窗簾當時我就若有所感了,這個人實在太沉重了。
而且不要烏鴉嘴說自己會死。
他噙着笑遞給我一束銀髮。
倘若對上持刀之人,我會下意識採取迴避動作以保護自身安全,剛纔的反應便是因此慢了一拍,畢竟我無時無刻都愛惜自己這條命。
我不經思考便伸手奪刀,然而殿下輕易就將這把和他纖長的手臂格格不入的粗糙小刀還給了我。
如今身分曝光,未來會如何尚且不明朗。但從羅伯特舞會上的態度來看,我們的師徒關係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殿下微微一下,無視我頑固的拒絕,逕自離開了。
殿下將核桃夾稀罕似地拿在手裏轉動把玩,接着忽然抬起頭朝我問道:
「妳給我這麼好的東西,我想回個禮……」
殿下的神色顯得格外爽朗,這回倒換我心情跌到谷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