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清水愛月

“聽說你們學校要搞體育祭了？”

一天早上，我和老爸喫早飯的時候她突然提起了體育祭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的？”

“聽客人說的，來這裏買書的也有很多是你們學校的學生，我經常旁聽他們聊天呢。”

說起來也是，當初選擇在這裏開書店也有距離學校近的原因，學生放學後也喜歡到書店來看看有沒有新的小說。

嘛……反正來得越多越好，這家書店最近也不是很景氣，就怕哪一天倒閉了。

要是真倒閉了恐怕就得一邊打工一邊上學，那樣的話我本就堪憂的學業就雪上加霜了，青春戀愛什麼的更是異想天開……不過本來就沒什麼可能就是了。

“你打算參加嗎？”

“不，我是不會參加這種體育活動的。”

“這樣啊。”

◇◇◇

“就快要上課了，清水同學怎麼還沒來啊……”

老師面露難色的看着手錶，又看了看最前排空着的座位，最後遺憾的嘆了口氣。

今天早上清水班長罕見的遲到了，以前總是早早就到學校的她今天卻不見人影。

“那就先不等清水同學了，我們開始上……”

“對不起！我遲到了！”

在老師準備宣佈上課的時候，匆忙的人聲突然在教室門口響起，班裏的同學都不約而同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只見平時總是端莊得體的清水班長，此刻卻顯得有些不同——髮絲微微凌亂，呼吸尚未平穩，身體微微搖晃的透露出虛弱的氣息。

她一手扶着門框，另一隻手裏……還緊握着我昨天借給她的那把傘。

“清水同學，你沒事吧？”

“沒、沒事……請快點開始上課吧。”

“雖然我也這麼想……但夢利亞同學，你們班主任特意交代過我，絕不能讓你在上課時間外出——除非你想下次考試再掛三科。”

清水愛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要更加低軟一些，她低頭站在我的身後，微微偏過頭，夕陽照在大海般的藍色短髮上，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

我努力的穩住自己的重心，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顛簸到她嬌小的身體，也更因爲背後那幾乎能感知到的、她加速的心跳。

“醫生讓我放學後再去一趟，可以……和我一起嗎？”

“喵！”

老師嘆了口氣，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別逞強了。我請一位同學帶你去醫務室休息一下。”

醫生和班主任都等着我的答覆，最後在兩人的注視下我還是覺得不好拒絕，於是答應了下來。

這位老師，看人倒是挺準的。

面前的她沉默了片刻 我能聽到她細微的、似乎有些紊亂的呼吸聲，以及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小小聲吸氣。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就說出來”我本來想這樣告訴她，但突然覺得這問題實在是冒昧，於是我並沒有說完。

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幾乎融在風裏。

“……有點。”

她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啊……好。”

“啊？”

突然，她停下了腳步，我疑惑的回過頭去，而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開口對我說：

她的緊張通過細微的動作傳遞過來——最初僵硬地懸空着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攥住了我肩膀處的一小片布料；她總是刻意偏向一側、避免靠在我背上的腦袋，也在一次輕微的顛簸後，不經意地輕輕貼了上來，雖然只有一瞬，她就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彈開。

我下意識回頭，看見她身子晃了一下，於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扶她。

整節課上，我的目光總忍不住飄向她。

我遲疑地開口，而她便立刻回應，語氣快到像是搶白，但說完就抿緊了嘴脣，目光飛快地掃過我一眼又移向窗外。

一對看起來還是小學生的兄妹和一隻白貓從門後跑了過來將清水班長圍住，而班長看到他們也是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一點也不。”

我在清水班長的指引下來到了一間房子前將她放了下來，按下門鈴之後就有人從裏面打開了門，然後……

我們保持沉默地走到了醫務室，裏面卻剛好空無一人，於是我只好先示意她在那張靠窗的病牀上坐下。

我有些猶豫的看向清水班長，而此時的她已經扭過了頭，從兩側垂下來的藍色短髮遮住了她的臉，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而坐在病牀上的清水班長嘴角浮現出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嗯，謝謝老師。”

“沒、沒關係。”

“啊……哦，你是不是有點太累了？”

“這幾天可以麻煩你照顧清水同學嗎？”

放學後班主任帶着我和清水班長一起去了醫務室做第二次檢查，在確認沒什麼大礙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聲音依舊平淡，但她卻不自覺地用指尖反覆摩挲着校服裙的褶皺，泄露了一絲不安。

“真的……不用麻煩你的。”

我走到清水同學的座位旁，她輕輕抬起頭看我一眼，接着默默站起身，跟在我身後走出教室，我能清楚感覺到她的腳步有些虛軟，呼吸也依舊急促，所以我也配合似的放慢了腳步。

“嗯？”

“這樣啊……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

“謝謝你。”

又一陣沉默。

“啊？怎麼這樣……”

“什麼？”

去醫務室的路上十分安靜，空曠的走廊裏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其他班級隱隱約約的講課聲。

醫生給她拿了些藥之後我們就離開了醫務室，在回去的路上，她低着頭像是在想什麼一樣，我沒有想太多，只是和她一起走在走廊裏。

我有些手無足措的站在牀邊，任務完成了我是不是該回去了，但如果回去後老師知道了校園不在會不會批評我丟下班長，但不回去老師會不會批評我逃課？

“不……上次文化節的時候你也幫了我很大的忙，這點回報不算什麼。”

“……悠木同學。”

學校到清水班長家的路幾乎全程都是小路，也難怪沒人見到她上下學了，不過這樣也不至於被人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而傳出謠言。

她沉默了幾秒，就在我以爲她不會回答時，她低聲說：

那一瞬間，她像受驚的小動物般迅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裙角，最後輕輕點點頭。

醫務室裏的沉默持續蔓延着，清水班長依舊坐得筆直，目光落在窗外，但緊繃的肩膀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透露着她的疲憊遠非只是“沒睡好”那麼簡單。

夢利亞沮喪地坐了回去。而就在這時，老師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奇怪的反應，看起來確實是病得不輕。

她連忙抬起頭，卻又迅速低下去，耳根微微發紅，可那副虛弱的樣子根本瞞不過任何人。

“啊……沒有，我沒事的……”

“已經沒什麼大礙了，要注意完全康復之前千萬不能再勉強自己，平時多休息一下。”

“悠木同學，不如你陪清水同學去一趟保健室吧。”

“小心……”

“姐姐！”

“清……清水同學，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極快地掠過我，又在我察覺之前迅速移開，像受驚的鳥兒一樣。

放學時分，夕陽將教學樓拉出長長的影子，給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橙色，我有些躊躇的站在校門口。

她在我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氣息拂過耳廓。

“你先說吧。”

我愣了一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經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校醫就從外面回來了，在給清水班長做了檢查之後告訴她是因爲平時休息太少過度勞累導致的，只要好好休息一下就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磕絆聲。

“就是這裏了。”

直到樓梯轉角，我稍稍放慢腳步，回頭想問一句“你還好嗎”，卻正好撞上她悄悄看過來的眼神。

我們沉默地走在被夕陽浸染的街道上，周圍的喧囂彷彿被隔絕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

大概是因爲除了夢利亞，全班就屬我對班長的態度最正常了吧。

“沒事。”

她沒有再說什麼，而是轉過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但沒走幾步就面露難色，每一步都像是隨時會倒的陀螺。

她簡短地應了一聲，動作略顯僵硬地坐在了病牀上，而我站在牀邊，不知該離開還是該留下，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姐姐你回來了！”

她迅速避開我的接觸，聲音清冷，但腳步卻略顯慌亂地後退了半步，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袖口，接着立刻轉過頭不看我，耳廓卻泛起淡淡的紅色。

說完這句話，她立刻轉過頭看向窗外，只留給我一個泛紅的耳尖和繃緊的側臉線條，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更緊了。

“沒什麼。”

清水班長沉默地走在我的身後，我本想說些什麼，但慣有的猶豫還是讓我選擇了閉嘴，而且考慮到我們的關係也沒那麼好，開口說話只會讓她覺得尷尬吧。

我和清水班長都難以置信的看着班主任，班主任並沒有強迫我，而是再次詢問起我的意見。

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我便走到了她的身前微微蹲下身，過了好幾秒，她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俯身，將手臂繞過我的肩膀。

“我說，要不我揹你回去吧。”

她用手托住臉頰，從我的角度能清晰看到她的側臉——眼睛幾乎要合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趴在桌上。

她小聲回應着，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眼前這個坐得筆直、語氣冷淡卻處處透着緊張的清水班長，一種混合着困惑與微小雀躍的情緒，悄然在心中滋生。

“對不起……”

“呃……沒事……”

“你……”我遲疑地開口說着，而幾乎是同時，她也發出了一個微弱的音節，我們只好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尷尬沉默。

我內心掙扎着，最後還是走上前去叫住了她。

“……重嗎？”

她的重量很輕，隔着校服布料傳來微弱的體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洗髮水的清新香氣。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略顯僵硬，同時儘可能避免貼得太近，我也十分緊張的站起身來，開始照着她指示的方向走去。

例行班級口號宣讀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平時微弱很多，還時不時抿住嘴脣，像在掩飾什麼。

“嗯。”

班主任看着這樣的清水班長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看向了我，對我說到。

我也可以理解她這樣的反應，當初流星也是這樣的嘛。

我老實回答，“反而輕得讓我感到驚訝呢。” “……哦。”

她似乎……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

我的手環過她纖細的大腿，緊接着用力站起來背起了她。

“這樣不行啊……悠木同學。”

“清水同學，雖然我知道你爲了學業和班裏的事務一直都很努力，但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可就不好了。

糟糕，我好像讓她不開心了……還是別說話了。

老師的視線掃過整個班級，不少人下意識地避開目光，只有夢利亞高高舉起了手：“我我我！讓我去吧！”

“校醫不在，你先休息一下。”

“這不是當初把我賀卡叼走的那隻貓嗎？原來她是你養的啊，還有你居然有弟弟妹妹？

“嗯，很意外吧。”

“已經不能用意外來形容了……”

清水班長把我招待進了屋，她和她的弟弟妹妹以及那隻貓走在客廳的長沙發上，而我則坐在了對面的單人椅上。

白貓懶洋洋的趴在清水班長的大腿上休憩，而班長柔軟的撫摸着它的毛髮。

“謝謝你，悠木同學。”

“沒事的，這下我知道你爲什麼會累到……呃，累到睡着了。”

爲了不讓兩個小孩子擔心自己的姐姐我並沒有說出來她生病的事情，只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我們有一些事情要談，你們先回房間寫作業好嗎？一會兒我給你們做飯。”

“嗯，聽姐姐的話。”

兩個小孩非常聽話的上了樓，而看到他們已經回到自己房間之後班長便倒了一杯水遞給我。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的，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送朋友回家了，現在也算是重操舊業吧……話說家裏只有你照顧他們嗎，你的家長呢？”

不遠處窗臺上的相框裏放着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對夫妻和三個小孩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清水班長的父母和他們的三個孩子。

談到這裏，清水班長並沒有立刻答覆我，只是看着倒映在水杯中的自己像是在想什麼。

不會吧……該不會是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女主角父母雙亡的橋段吧？那種東西在現實中出現可不太妙啊……

“不知道……”

“怎麼會……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嗎？”

清水班長搖了搖頭，將窗臺上的照片拿到了自己目前，帶着複雜的感情看着照片裏的夫妻。

“從我記事起我和弟弟妹妹就由爺爺奶奶扶養長大，這張照片也是從他們那裏找到的……但他們從來沒告訴過我有關爸爸媽媽的事情。”

“它這是……”

“不用謝，還你文化節時候的人情。”

“悠木同學，你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呢。”

“而且，他還說……想和我做朋友……”

“悠木同學……真是個溫柔又奇怪的人呢。”

“後來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家裏就只剩下我們了，我也沒有聽爺爺奶奶說過我的親戚，所以那之後就由我扶養他們長大了。”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清水班長說着便將手放在了白貓的身上，開始緩緩撫摸起它柔順的白色毛髮，而白貓也在發出了舒適的聲音後安靜了下來。

“有的時候它就會這樣，沒事的。”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臉頰。

清水愛月的內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漾開一圈又一圈無法平復的波紋。

“你一個學生要怎麼……”

“原來是這樣，難怪沒人見過你週末出去玩，也難怪你今天會……”

聽到我的話，清水班長稍微愣了一下，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微微一笑，露出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笑容。

“那是我應該做的，如果我有什麼能報答你的事情就儘管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做的。”

“真是的……我在幹什麼啊……”

我的話還沒說完，趴在清水班長腿上的白貓就發出了近似“斥責”的叫聲，接着縱身一躍跳到了桌子上盯着清水班長。

小白貓又叫了一聲，跳上了窗臺，望着悠木離開的方向，尾巴輕輕搖晃。

“悠木同學，謝謝你。”

“喵！”

“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試着和我以及夢利亞做朋友嗎？”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喵~”

◇◇◇

夜色漸濃，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溫暖的光暈。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剛纔的畫面——夕陽下他微微出汗的額角，小心翼翼放緩的腳步。

清水班長一本正經的對我說，而我一邊在心裏感嘆她未免太過正式的同時又萌生的新的想法。

“是因爲太久沒有社交的原因嗎……”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讓我可以這樣短暫地卸下重擔，只是安心地依靠一下。

她輕輕按住自己依舊悸動的胸口，嘴角卻忍不住揚起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無比的微笑。

清水愛月也走到窗邊，悄悄將窗簾拉開一條縫隙，望向那個早已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

“爺爺奶奶去世後，我一直強迫自己變得堅強，爲了成爲弟弟妹妹的依靠，爲了這個家……”

只是被他背了一下而已，只是靠得近了一些而已，心臟卻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樣，慌亂得不成樣子。

居然有這種事……但是爲什麼……

窗外的天空逐漸拉下夜幕，從這裏走到書店也要半個小時左右，所以我必須趕緊回去了。

門輕輕合上，悠木同學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傍晚的寧靜裏。

“啊……”

不僅僅是出於同情或責任，而是真正地，看到了“清水愛月”這個人。

她說出這句我自己都無法反駁的話，目光柔軟地閃爍着，彷彿夕陽的餘暉都落入了湛藍色的雙眸中，這副模樣簡直和平時那個冰冷的清水班長判若兩人。

愛月無力的坐在沙發上，手一遍遍撫摸着懷裏的白貓。

懷裏的小白貓“喵”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彷彿在安撫她依舊未能平復的心跳。

清水愛月背靠着門板，彷彿還能感受到剛纔倚靠在他背上時傳來的溫度。

清水愛月感受着這份悄然滋長、朦朧又羞澀的心情露出了微笑，而站在窗臺上的白貓也安心似的輕聲叫着。

“沒事的，聽爺爺奶奶說這個房子是爸爸媽媽留下來的，而且我也會在週末的時候去別人家裏做家教來賺錢。”

清水班長扶着牆壁從沙發上站到地上，抱着懷裏的白貓在我面前恭敬的彎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