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的課就到這裏，明天就是週末了，記得要好好完成作業。”

“好——”

週五的最後一節課，鈴聲宣告了一週的學習就此結束。

走到一樓的櫃子前，班裏的人都興高采烈的和朋友一邊聊着週末的打算，我像是要逃避這種氛圍一樣，拿出自己的物品後就離開了學校。

情人節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月，關於那個送我巧克力的人，我和夢利亞還是沒有一點線索。

◇

“大家！你們中有沒有人偷偷往暗戀的人櫃子裏放巧克力和賀卡啊？”

那天后，夢利亞到處向自己認識的人打聽這件事，聽說她都打聽到學生會長那裏去了，結果被趕出去了。

不過就算找到這種地步了，還是無濟於事。

好在她並沒有提我的名字，要不然我的校園生活可就安靜不下來了。

“完全找不到啊！”

一天中午，我和夢利亞在圖書室裏，她垂頭喪氣的趴在桌子上。

“那就算了吧，該出現的時候總會出現的，反正我也只是覺得這是誰的惡作劇，讓我自我意識過剩的以爲自己被誰喜歡了而已。”

我坐在她的對面，手裏拿着一本複習用的書，無奈的看着她。

“但是……果然還是好想知道啊！”

“省省力氣吧。”

“但是白色情人節的時候還要回禮的吧，如果是誰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禮啊？”

“這個嘛……”

“所以！我們一定要找到她纔行！”

“那你就找吧，你要是能找到……”

本來想開玩笑的說“你要是能找到我就告白給你看。”，但是仔細想想，告白這種東西，還是不要拿來開玩笑比較好，畢竟是關係到感情的東西。

老爸說完後，用手輕輕推了一下我的後背，使我站到了夢利亞的前面，接着就上樓了。

我有些驚訝的看着她，手裏的勺子懸在半空中。

想給孤獨已久的內心一個慰藉，所以我請求爸爸媽媽收留了她，卻因此加重了他們的負擔。

◇

不知道爲什麼，老爸執着於讓我親自給夢利亞做早飯……

“姑且……算是吧，起碼她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啊？書店有什麼好的？】

【那明天要不要見一面呢？認識這麼久了，我一直很想見你一面呢。】

【這纔是我們御宅族該有的房間啊！沒事的沒事的，那我去準備一下了，你好好工作。】

老爸透過玻璃門指着外面的夢利亞問着我。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們就見面！】

我在她面前低着頭，完全不敢直視她明亮的雙眼，看到我一直一言不發，她疑惑的歪了歪腦袋。

我真的是一個爛人啊……

穿好衣服，走下樓去，老爸正在櫃檯後面拿着抹布仔細的擦拭櫃檯，見我下來後便停下來手中的活，示意我回去休息。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而且既然你怕那就別說這個啊。】

一個顧客拿着書走了過來，我將手機放下，幫他結了帳。

“你怎麼不喫啊？”

【難不成你還想和我逛街？我可沒這麼多體力，就在你的房間裏一起打打遊戲就行。】

“驚訝？驚訝什麼？”

我並沒有照他的意思做，順手從旁邊拿起了已經浸溼的拖把，開始和他一起忙活了起來。

【好吧，地點呢？】

“我回來了。”

“我大概根本不配做她的哥哥吧。”

昨天晚上一直在收拾自己亂的不成樣子的房間，一直忙到深夜才搞好，甚至還差點吵醒了老爸，看來以後要定期打掃了……雖然我大概率堅持不下來就對了。

【啊？喂喂喂，你認真的嗎？有可能你看到我第一眼就逃走了。】

差不多都打掃乾淨後，老爸坐到了櫃檯後面休息，我則推開了店門，走到了外面。

【看店？哦，是你之前說的書店吧，最近生意怎麼樣？】

你要讓她留在這裏喫早飯？”

【但是……都認識這麼久了，而且還在同一座城市，果然還是想……】

問我住在哪裏？他想幹什麼？該不會是想要……

將校服從身上脫下來，換上了工作的制服，我又跑到了樓下。

夢利亞大步走進了店門……準確來說是跳着進來的，用清澈的嗓音道着早安。

她用着一點都不符合美少女外表的喫相把食物大口大口的送到嘴裏，然後一臉滿足的咀嚼着。

大概是錯覺吧……

已經不知道多少次，我爲自己的無能而嘆氣。

她背對着太陽，手機高高的舉過頭頂，另一隻手做出一個“V”的手勢，面帶燦爛的笑容對着鏡頭。

這麼說來，夢利亞好像也跟我說週末要來我家書店拍什麼vlog來着……總感覺會變得很麻煩啊。

“不了，我還是幫你打理一下書店吧。”

【嗯，現在在幫老爸看店。】

想讓這個同樣孤獨的女孩快樂起來，可是她和同學一起歡笑的時候，自己卻因爲嫉妒和害怕而逃走了，回去後甚至還因爲這件事而亂髮脾氣，明明她並沒有錯……

大概真的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而已吧。

“可以嗎？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啦！”

“嗯。”

七年前的那一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至今如同詛咒一樣折磨着我的內心。

【我們……該不會是同一座城市的吧？】

“歡迎啊，雖然我們還沒開店，不過你也可以隨便看看。”

【如果你不介意……隨便你吧。】

因爲我最初收留她並非是因爲善良，而是因爲私慾。

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卻莫名感到了一絲期待。

三個人將三人份的早餐端到了餐桌上，老爸則以“喜歡一個人喫”爲理由端着自己的早飯回到了房間。

雖然有些猶豫，但是我還是把自己的位置發給了他。

“哎呀，早知道你這麼早就來了，做飯的時候就多給你做一份了……這樣吧，星夜你再去做一份。”

【一般般吧，沒什麼人氣，但也不至於倒閉。】

這頓早飯和以前比起來只不過份大了些而已，而早飯這種東西我平時又都是隨便應對，老爸又忽然讓我親自給夢利亞這種學校明星一般的人物做早飯……在她答應留下來後，我還擔心她會不會不喜歡呢。

夢利亞和老爸在餐桌前聊着天，我在廚房裏做給夢利亞的那份早餐。

也許是因爲同樣的處境而感到互相憐憫，也許只是因爲愛好相同，但是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屏幕上不斷滾動着我和他的聊天記錄，雖然只是網友，但是我們卻像真正的朋友一樣。

【我……會有勇氣面對她嗎？】

“你怎麼還答應了！”

【放學了嗎？】

“早上好！你們起的好早啊！”

“外面那個是你的朋友嗎？”

餐桌前頓時只剩下我和夢利亞。

“好！那就繼續爲了找到這個神祕的情人，加油吧！”

“對了，我週末可以去你的書店拍vlog嗎？”

【還要在我的房間？要知道我的房間可是像垃圾場一樣亂啊。】

她像是有神奇的魔力一樣，總能讓人暫時忘掉煩惱，讓內心平靜下來。

【看樣子似乎是這樣。】

真是

在我還沒反應過去的時候，夢利亞就蹦蹦跳跳的上了樓，我也只好無奈的跟了上去。

現在看來，確實是我想多了。

我在說出這句話時，眼睛刻意的避開了老爸的目光。

“哈？你還拍這種東西的？隨便你。”

【請問……你現在住在哪裏？】

第二天早上，我罕見的在鬧鐘之後醒來。

【哼哼，就在你的書店裏見面怎麼樣？】

如果有一天，我能和千瀨再見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我本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還沒等我打出字，他那邊就已經顯示出了“離線”。

他大概是希望我能夠像身邊的同齡人一樣，每天心懷希望的，開開心心的和朋友度過自己的青春。

“星夜啊，其實書店的事情不用你太操心。”

我不止一次的這樣想。

這樣尷尬的氣氛大概持續了五分鐘，老爸才從樓上走下來。

“不愧是星夜。”

我敷衍的回了他一聲，揹着書包就上了樓。

“好耶！謝謝悠木同學！”

夢利亞就是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無條件相信着別人的人，也難怪她被大家稱爲學校的“太陽”

“你竟然一點都不嫌棄這頓飯。”

如果我現在過去搭話，總有一種會被拉過去一起拍的預感，所以我還是選擇了先回到了店裏。

當我再拿起手機時，卻看到了他發給我的……

今天的顧客並不多，所以我只能無聊的坐在櫃檯後面，身子趴在櫃檯上，目光呆滯的看着前面。

“做好了，過來端吧。”

和網友線下見面啊……雖然比起我最應該擔心的是他就對了。

這樣的早上，我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而以後又要有多少次呢？誰也不知道。

老爸去做晚飯，我代替他看一會兒店，就和以往一樣一成不變。

看她這樣子應該就是拍vlog了吧，像她這樣無時無刻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孩子，不管在哪裏都是很受人歡迎的，在網上也不例外。

推開書店的玻璃門，老爸正坐在櫃檯後面看着手機。

這麼快就決定了嗎？這傢伙安全意識也有點太低了吧……

“歡迎回來，明天就是週末了吧，好好休息一下吧。”

過了一會兒，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是“黑暗的星之神”的消息。

“沒什麼，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但是，我從很早之前就發現了，自己無法做到這些。

一縷紅色的朝陽照射在我的臉上，使我下意識的將手擋在前面，當我將手移開時，一個金黃色背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明明那個雪夜，向她那樣承諾了，結果……

【我也很怕啊！萬一你是什麼壞人怎麼辦？】

因爲太陽也無條件的給人間帶去光明。

在確認了這件事後，我也準備將勺子裏的食物送到嘴中。

“不會的！悠木同學特地爲我準備的早飯，我怎麼會嫌棄呢！”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我愣住了。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我看着眼前簡陋的早飯，不禁的回憶起了過去，眼前的金色女生也逐漸模糊起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同樣是春天的時候，同樣是一個週末的早上，同樣在一個小小的餐桌上。

我的身旁，也同樣坐着一個少女。

她也是我的……

“第一個朋友。”

◇◇◇

“今天爸爸媽媽都出去了，所以早飯是我的做的……如果不想喫也可以！我一會兒再做一次！”

還是小孩子的我滿臉歉意的看着坐在身旁的白髮少女，那時候因爲爸爸媽媽一早就出去上班，我也沒有做飯的經驗，所以學着爸爸媽媽的樣子硬做了一頓。

而她卻溫柔的衝我搖了搖頭。

“不會的哦，因爲是哥哥特地爲我準備的嘛，光是這一點，我就不可能嫌棄的。”

她的聲音那樣溫柔，那樣令人安心，即使記憶已經模糊，她的聲音卻依舊清楚的響徹在我的心裏。

漸漸的，一滴眼淚從眼眶裏流出，順着臉頰落在了勺子裏，和裏面的粥混雜起來，緊接着……又是一滴。

如果有一天，我能和千瀨再見一面，哪怕只有一面，我一定要對她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悠木同學？悠木同學！”

夢利亞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手裏依舊拿着勺子一動不動，嘴裏還不停唸叨着“對不起”。

“但是沒有工資。”

幾乎同時，我們說出了：

好緊張……不知道他看到現實中的我是這樣一副糟糕的模樣，會不會很失望啊……

我不禁在心裏這樣覺得。

夢利亞張開雙臂將流星擁入懷中，將她驚慌失措的臉埋進她豐滿的胸前。

“好過分！”

小小的屏幕上顯示着這樣一句話。

我從來沒有回應過任何人的期待。

流星喊出這句話後，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逃走了，任由夢利亞在後面怎麼喊她也不回頭。

【我來了，你倒是來接我一下啊！我一個人不敢走進去！】

糟糕……意料之外的情況真的發生了，好兄弟不僅是女的，而且還是不久前被我嚇跑的學妹。

走下了樓梯，我緊張的站在櫃檯後面，夢利亞卻一臉興奮的跺着腳。

夢利亞將流星從自己的胸前解放出來，而她站在原地瑟瑟發抖，嘴裏不停小聲的說着什麼東西。

“嗯？因爲很好奇悠木同學平時生活的環境是什麼樣的，沒想到挺整潔的嘛。”

“啊，抱歉。”

臨近正午，夢利亞就離開了書店。

接着，那個人拿起了手機，像是給誰發了消息。

啊……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嗯，路上小心。”

也有點太快了吧……不對，他居然真的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也要認識一下！”

“不也挺好的嘛，上樓就是休息狀態，下樓就是工作狀態，而且還很方便，我也想試試呢！”

我的手機響了一下……

某種意義上來說，能和全校有名的美少女一起共進早餐，要是被學校的其他男生知道了，肯定會社會性死亡的吧。

“不是的……”

這時，我口袋裏的手機毫無徵兆的響了一下。

“我來和你聊聊神祕的情人事件！”

如同小動物一樣惹人憐愛的面容，端正的五官，白皙嬌嫩的肌膚，淡粉色的雙脣，如同寶石一樣漂亮的眼睛，以及和我此時一樣驚訝的眼神。

“過分就過分吧。”

“不用在意，只是切洋蔥是辣到眼睛了。”

太可怕了，還是不要瞎想了。

明明在失去千瀨的這七年裏，發生了無數值得我大哭一場的事情，但是我都頂多嘆一口氣，然後繼續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人生上一瘸一拐的前進。

“誒？悠木同學原來有我以外的朋友嗎？”

夢利亞失落的走了回來，我拍了拍她的後背，什麼也沒說。

“抱歉……”

我感覺她有些不對勁，所以不知道該這麼回答，而夢利亞……

這種情況，要怎麼辦啊……

誒？我……居然哭了？真奇怪啊。

“沒錯！我們是朋友哦！而且還是各自來新學校後的第一個朋友！”

夢利亞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紙巾，走到了我的面前，正在我疑惑她要做什麼時……

“要到喫午飯的時候了，我要先回去了。”

看着夢利亞幹勁滿滿的樣子，我也只好敷衍的答應了她。

“夢利亞，你先放開她……”

【我正往書店走。】

雖然衛衣上的帽子蓋住了頭，但是也可以看到一些烏黑的長髮。

想到這裏，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她用溫柔的笑容，輕輕擦拭着我臉上的眼淚。

“不行！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低着頭，用顫抖的聲音詢問着我們。

我們喫過了早飯，隨後就到了要開店的時候了。

“我去一下，你在這裏等着。”

“比起這個！沒想到小流星就是悠木同學口中的那個好朋友！真是好驚喜啊！”

“話說……你怎麼也跟來了？”

回到房間裏拿出了工作的制服和帽子，在鏡子面前簡單打理一下，我就準備去工作了。

“夢…夢…夢…夢利亞學姐？”

她毫不猶豫的承認了我們的朋友關係，連我都有些喫驚。

看着我平靜下來後，夢利亞欣慰的點了點頭，靜靜的喫起了自己的早飯。

“哇哦！你不就是那個經常不來學校的學妹嗎？”

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變態學長！”

“你怎麼哭了？是我說錯什麼話了嗎？對不起啊。”

“抱歉……我沒事。”

“你的話絕對會把他嚇跑。”

對於流星這樣究極社恐來說，這簡直就是一輩子都想不到的情況。

“沒想到這個書店就是悠木同學的家啊，我還因爲你只是在這裏工作呢。”

“我可沒富裕到可以再租一個房子。”

“這樣啊……”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流星則是像大腦宕機了一樣，眼睛依舊保持驚訝的看着我。

如果只是單純因爲在網上認識這麼多年的好兄弟是女的，我還不至於這麼驚訝，我驚訝的是……

我把勺子放回了碗裏，眼睛呆呆的看着碗裏的粥。

“拒絕，我可沒想過這是什麼事件。”

不遠處一個穿着黑色衛衣和黑色運動褲的人正在四處張望，看起來似乎很緊張的樣子。

“你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個嗎……是網友而已，因爲各種方面都很合得來，所以就成爲朋友了，他比我小兩歲，在我搬來這裏後發現剛好在一座城市所以就約定今天見面了。”

就在這時，夢利亞忽然從店門跑了過來，流星像是被她的聲音吸引，轉過身看向了身後的方向。

一頓似曾相識的拌嘴後，我還是帶上了夢利亞。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等等，她不就是！

大概是因爲，同樣是在自己孤獨和無助的時候，被一個人溫柔的肯定了吧。

“我望流星！”

“夢利亞學姐……和悠木學長是朋友嗎……”

“不是這樣的！”

“不哭了哦，有什麼煩惱的話就告訴我吧。”

因爲……

“嗯。”

“你難道是……”

“我……對不起！”

夢利亞充滿興趣的在狹小的房間裏走來走去，我也只好無奈的看着她。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

流星，給出了我意想不到的回答……不，應該是預料之中的回答。

懷着複雜的心情走出了房間，腦中不斷模擬着所有的可能性，他看到我和夢利亞在一起是什麼想法？認爲我欺騙了他？或者被她開朗的性格嚇到？亦或者……他如果喜歡上夢利亞了……

看來就是他了，這身打扮也確實很符合他社恐的身份……

真是個笨蛋……一個讓人無法討厭起來的笨蛋。

走到了他的身後，我深呼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後背。

爲什麼現在，我卻哭了呢？僅僅只是因爲給“第一個朋友”親手做了頓早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嗎……

“怎麼了嗎？”

“你騙人，我都看到你沒有切洋蔥了。”

我奪過了她的紙巾，自己將擦乾後埋頭喫了起來。

“啊！到底怎麼回事啊……”

“莫非你……”

夢利亞朝我點了點頭，我也將工作制服和帽子脫下來後走出了店門。

“悠木同學的朋友！你好！”

“啊？怎麼這樣……那我還是不來了。”

我將她送到了書店的門口，目送她離開，直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背影，我纔回到了書店。

“怎麼無精打采的，怎麼了嗎？”

我走回書店後，老爸就從櫃檯後面走了過來。

“沒事，和朋友吵架了。”

“那可不好啊，到底怎麼回事？。”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書店的事情。”

“不是有我在嗎？你看我…咳咳。”

老爸一如既往的逞強，7年的自暴自棄帶來的身體和心理負擔早就使他的身體殘破不堪。

“別逞強了，還是讓我來吧。”

我將扔在一旁的工作制服穿上，又回到了櫃檯的後面。

“哦對了，剛纔聽到你們說你的神祕情人？是怎麼回事？”

“這個啊……沒什麼，她在胡鬧而已。”

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是真的……

最大的可能還是什麼人在惡作劇吧，爲了讓我這種孤僻的人產生一種“自己被別人喜歡着”的錯覺。

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惡作劇啊。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開始迎接今天的客人。

就這樣一直工作到了傍晚，我才和老爸換班。

雖然我並沒有感到多累，只是頂多有點無聊而已，但是老爸卻執意讓我去休息，我也只好先回到了房間去。

狹小的房間顯得格外的寂靜，夕陽透過窗戶照在雪花狀的髮卡上，我靜靜的坐在牀邊，無聊的看着手機。

【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我胡亂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校服，沒喫早飯就跑了出去，這種早上在失去千瀨的七年裏早就習以爲常，在老爸還處於頹廢狀態的日子裏，這更是每天都要處理的事情。

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而已，什麼也看不出來，什麼也沒多寫。

老師不怎麼管她了……所以她才能到高中部來啊。

流星到底是怎麼看我的呢……難道真的像我想的那樣，現實的我太糟糕，所以讓她失望了嗎？

我和夢利亞注視着這本書，就像一個冒險家看着近在眼前的寶箱一樣，嘛……只要不是寶箱怪就可以。

但是，夢利亞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堅定，犀利的目光甚至讓我覺得眼前這個人和我印象中那個夢利亞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可能沒有負擔呢？他的身體狀況已經變成那樣了，媽媽和千瀨也早就在七年前就離開了這個家，要是他再出什麼意外，我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還是找個機會道個謙吧，雖然我並不知道要道什麼謙。

“我出發了。”

我將紙平攤在自己和夢利亞的中間，潔白的紙條上用潦草的字跡寫了一句話。

畢竟，我也很想要朋友的啊。

“難道……是小流星！”

“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和每個人成爲朋友。”

“和你沒關係吧？有心思想這些還不如多想想怎麼經營書店……”

不知道爲什麼，談到和朋友有關的事情時，夢利亞總是會表現得非常激動，她似乎比誰都要重視這種東西，明明她的朋友多到數不清。

也因爲這一點，我一直無法面對自己和夢利亞是朋友這件事，也包括自己收到情書這件事。

穿過一排排書架，我朝着圖書室的最角落處走去。

就像當年撿回千瀨一樣，爲了填補自己孤獨的內心，我自私的用千瀨填補上了它，卻因此給身邊的人帶去了麻煩，最後也傷害到了千瀨自己。

“這個嘛……好像是這樣的。”

“沒想到星夜這麼在乎流星啊。”

“你都看到了啊……沒事。”

“不行！兩個都是我要解決的事情！”

【記得寫作業。】

我依照模糊的記憶，走到了當時將書放回去的地方，藉着昏暗的光線，我從書架上抽出了那本童話書。

“那你說，我要怎麼辦？”

“嗯？爲什麼問這個？”

“總之，那就快看看上面寫了什麼吧。”

垂頭喪氣的走下樓，發現老爸正用十分嚴肅的眼神等着我，彷彿是自己的孩子犯錯了一樣，他很少批評我，大概是因爲他認爲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吧。

我和他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走到了自己的鞋櫃前，將自己的物品放了進去，緊接着就去了樓上，但是目的地並不是教室，而是那間圖書室。

“雖然我很想給你道歉，但是你好像也沒說今天早上要找我吧。”

關掉手機後，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倒映在了黑色的屏幕上，我看着裏面的自己，輕輕的嘆了口氣。

“不是，這是本來就有人夾在裏面的。”

大概是因爲自己是她的學長，所以我習慣性的學着其他學長的樣子，提醒學妹寫作業。

就像和陌生人聊天一樣，明明之前都是有話直說的。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回覆了我。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淡淡的丟下這句話，低下頭看向了書。

雖然現在整座學校都很安靜，但是還是這裏最讓我安心，可能是因爲我基本上每天都在和書打交道吧。

就像當年失去千瀨一樣，只是看着這一切過去，什麼都做不到。

一旦搞砸了，就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去修補，如果置之不理，就會在心裏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但是這種東西直接去問她反而會起反效果吧……再說我現在給流星發line她也不一定會回覆我吧。

【我這邊纔是，什麼都沒說清楚就逃走了。】

【七年前的那件事後，我一直被強烈的罪惡感纏繞着。】

對了，我記得她那個時候手裏拿着一本童話書，結果被我嚇到後就丟下了。

“果然是這樣啊……後面的那件事先放一放，我現在正在煩惱流星的事情。”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但是也可以明顯感受到當中的擔憂。

她怎麼說也是和我一起在網上相處了三年的朋友，如果真的是因爲討厭現實中的我而逃走，那我希望可以親自結束這段友情。

現在流星突然討厭我，一定也是因爲看到了現實中的我是多麼差勁的一個人，所以才逃走了吧。

繼續找下去也是徒勞，我本想這麼說。

雖然我確實不怎麼看它們就是了，看的最多的甚至還是小說和漫畫。

是在告訴我嗎？是我不經意間傷害到她了嗎？

“星夜！”

“悠木同學，你撕書了？”

“怎麼了？”

夢利亞看着神情逐漸低落的我，開始不斷搖晃我的身體。

我用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回答着他，這反而讓他更加在意這件事。

也就是說，可是最近才放進去的……如果是流星放的，那她是希望我看到這個嗎？

“你和你的朋友鬧什麼矛盾了嗎？”

今天早上，爲了避免出現像昨天下午那樣尷尬的局面，我選擇在他醒來之前就離開了書店，反正在開書店之前就有過不少這樣的情況，只要放學還是該繼續的還是要繼續。

“當然是找你聊聊小流星的事情啦！還有神祕的情人！”

所以我才認爲，人際關係是頭等麻煩的事情。

“這本書是我頭一次遇到流星時她丟下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從裏面找到什麼線索。”

“真是的！我早上跑到書店裏，但是你爸爸說你早就出門了，我又一路跑到學校來！”

流星……到底想讓我看到什麼呢？

會不會是討厭我了呢……

我打開了和流星的聊天，打算和她聯繫試試。

明明知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像一個普通高中生一樣，心裏沒有任何負擔的和朋友交往，但是……我還是做不到。

“不知道，我也不敢肯定說就是她，不過……”

在發生了那件之前，他一直是一個溫柔的人，基本上很少見到他生氣的樣子，印象中唯一一次大發雷霆就是和媽媽離婚的那個晚上。

“你不用把心思花在這裏，這不是你這個年齡該關心的事情。”

這個味道在開學第一天就在一個笨蛋上聞到過了，所以我也對此絲毫不感到意外。

“夢利亞，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只是想知道她爲什麼討厭我而已，我不想讓這段來之不易的友情就這樣不明不白的結束。”

然而過了很久，她都沒回我的消息。

“聽好了星夜，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朋友都是來之不易的東西，要好好的……”

在幾天前，我在這裏遇見了一個人蹲在這裏的流星，那個時候的我絕對想不到，這個可愛但又膽小的女孩子會是自己網上相處多久的“好兄弟”。

因爲昨天和老爸的氣氛陷入了僵局，我就一個人回到了房間，主動結束了話題，因爲我不想給本就難以填補癒合的傷口再添一刀，不論對我還是老爸，都不想讓這本就不容易的生活更加糟糕了。

“可怕。”

現在想這些也沒什麼用，還是快點到學校吧，起碼這個時間點應該沒什麼人，剛好找個地方安靜一下，如果運氣好遇到流星，就找她好好聊聊吧。

夢利亞尷尬的笑了笑，接着就坐在了我旁邊座位上。

但是爲什麼呢？她也不是那種成績好到可以自由活動的學生，相反，她的成績因爲常年蹲在家裏已經遠遠落後於同齡人。

“就算你這麼說，神祕的情人那邊我們也一點頭緒也沒，繼續盲目找下去也只是……”

將凸出的白紙從厚厚的書頁中取出，夢利亞有些驚訝的看着我手中的紙條。

一張凸出的紙指引我翻開它，翻開書後，這張一眼看起來就和這本書毫無關係的紙條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樣啊。】

【不要再來找我了，對不起……】

老爸沉默了起來，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

“悠木……”

忽然，圖書室的門被推開了，從背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同時，還伴隨着一股很好聞的香味。

“怎麼會沒事呢？那個孩子像生氣了一樣跑開了，語氣還這麼……”

我還真是自私啊……

這是藏在這位孤獨的少女心中，渴望向人訴說的話。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走進了校門。

毫無疑問，有人把這張紙條夾在了裏面。

感覺，我和流星聊天時沒有之前那麼自然了。

懷着許多的疑問，我帶着那張紙和書坐到了書桌前。

由於今天發生的各種事情，導致我沒辦法做到像以前那樣和她自然的聊天。

………

【不用的，老師也不怎麼管我了。】

果然是因爲線下見面後的打擊太大了嗎……

自以爲是的溫柔，我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嗎？爲了在別人面前樹立一下溫柔的形象……

“然後呢？找我什麼事，我可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有能力幫到別人的傢伙。”

是流星把它放進去的嗎？是因爲被我嚇走忘了放進去？可是那個時候我翻了一下還沒有這張紙條啊？

“你到底打算交多少朋友啊？”

就算是他也明白一點……

“我……我以爲自己很瞭解流星，但是到頭來，我還是對她一無所知，所以讓她失望了吧……”

夢利亞有些沒聽懂一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敢去回應她的目光，將頭轉了過去。

只要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傷害任何人了吧。

既然是因爲我讓流星失望的，那隻要我主動放棄這段友情，一切就沒問題了吧……

“悠木星夜。”

夢利亞第一次直呼了我的名字，使我有些驚訝的睜開了眼睛。

“悠木同學，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在說什麼呢……”

“回答我。”

她的語氣十分嚴肅，碧色的眼瞳中充滿了堅定，站在我的面前，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坐在椅子上自我貶低的我。

“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性格陽光，長得也漂亮，雖然學習沒那麼好，但是運動卻意外的出色，身邊總是圍着很多朋友，是像學校的太陽一般的存在，而且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我沒說錯吧？”

“可能你確實沒說錯，但是，不可能會有人真的一直無憂無慮的，青春沒有挫折，就沒有意義。”

“挫折？那種東西我早就經歷過無數次了！”

猛地一下，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略帶憤怒的盯着夢利亞的臉。

“我……我是個自私的傢伙，爲了滿足自己的內心，我親手爲家裏人加重了負擔，所以他們纔會吵架的，所以纔會離婚的，這都是我的錯！我自以爲自己可以幫到流星，結果卻讓她失望了！我……只是會不斷重蹈覆轍而已！我……我就是個自私的傢伙！”

我無力的跪在了地上，眼淚一滴滴的落在地板上，腦子裏什麼都無法思考，渾身都在發熱，心中不斷躁動着。

我都說了什麼啊……明明決定要不與別人交往的，結果還是將這些話告訴了夢利亞這樣一個和自己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

不過，這樣她就知道了真正的我是多麼糟糕了，這樣就好……

這樣就……

“但是你還是走過來了，不是嗎？”

“所以，不必爲自己的私慾而感到羞愧，因爲你的私慾救了千瀨，也給了流星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因爲你的選擇，她也有可能被你傷害到。】

“前面的道路，我可不好說，要是遇到什麼麻煩的事情，可別怪到我頭上。”

夢利亞嚴肅的神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陽光一樣的微笑。

“老爸告訴你的嗎？”

“爲什麼不和我一起做啊？！”

似曾相識的拌嘴後，我久違的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你還要讓多少人失望才滿意？】

面對我突然的發火，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十分溫柔的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我不知道流星是怎麼想的，但是我覺得，一定不是因爲悠木同學讓她失望了所以才逃走的。”

我看了看她的手，顫抖的抬起了自己的手。

“不邁出這一步，就會永遠被它束縛着哦。”

“好過分！”

這傢伙，真是單純而又天真，無條件的相信着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樣的人傢伙，多令人羨慕啊。

“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就是你的朋友啊，不僅是我，我們也要讓流星和神祕的情人也成爲我們的朋友，大家要一起開心的歡笑纔行！”

“就該這樣嘛。”

“我不是說了嗎？我早上去了一趟書店，因爲有些在意悠木同學桌子上的那個髮卡，所以問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

“過分就過分吧。”

“攻略流星大作戰！現在開始！哦！哦！哦！”

夢利亞站到了椅子上面，背對着陽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然後露出自信的笑容。

像是惡魔的低語一樣，我的心中不斷咒罵着自己。

【現在要逃的話，還來得及。】

“我可沒有朋友……”

“決定好了？”

夢利亞伸出細嫩的手掌，將它伸到我的面前，像是在邀請我什麼一樣。

“不清楚，但是我想試試，被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討厭還不知道原因，我也是會不痛快的。”

“嗯，我知道，因爲人生就是這樣嘛。”

“爲什麼你會知道……”

“嗯，所以悠木同學，青春就是要和朋友一起煩惱，和朋友一起快樂才叫青春。”

“這根本沒有依據……”

金髮的少女像說出宣言一般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難以置信的看着她，此刻的她是那麼的耀眼，那樣的溫暖。

她高呼着毫無品味的名字，向天花板高高舉起了拳頭，我則微微的點了點頭。

等着我流星，我一定會找你問個清楚的，然後，讓你和我們成爲朋友。

溫柔的笑容看着我的臉，如同針刺在心中一樣。

“嗯，沒有依據，也不需要依據，我也只是自私的相信這一點而已。”

“太蠢了，我怕被人笑話。”

說着，夢利亞再一次向我伸出了手。

而我，第一次直視了耀眼的她。

我擦了擦眼淚，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夢利亞的手上，從地上站了起來。

“千瀨她，也一定是這麼想的，如果不是悠木同學救了她，她恐怕也會一直深陷在孤獨和恐懼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