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冬天的山路，周圍的景色都被白雪所覆蓋，除了偶爾能聽到積雪壓斷樹枝的聲音，以及一些不用冬眠的小動物的叫聲以外，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響。

在白茫茫的道路上行走，會給我一種時間都靜止了的感覺。

沒有人流也沒有喧囂，彷彿身處於一個潔白無瑕而又寂靜的世界。

在崎嶇的山路上，我一邊艱難邁出腳步，一邊緊緊牽住身後的一隻手，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只有這隻手的溫度那麼令人安心。

回過頭去，她將自己紅潤可愛的臉蛋埋在帽子和圍巾裏，一隻白嫩的小手緊緊握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在山路上。

大概走了半個小時，我才隱約看到了一些石臺階，雖然已經被雪覆蓋，但是並不妨礙我們走上去。

走上去之後，一個小亭子就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如果是以前的夏天，這裏會有很多人坐在這裏一邊聊天一邊乘涼，但是現在大家更多的會選擇待在家裏吹空調或者電風扇。

漸漸的，就沒有人來這裏了。

但是我和妹妹卻經常到這裏來，就算不是夏天，而是像現在這樣的冬天，我們也依舊會來到這裏，要說爲什麼的話……大概是因爲這裏是承載了我們之間很多的回憶的地方。

◇◇◇

兩年前，像現在一樣孤獨的雪夜裏，我一個人在外面自娛自樂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躺在雪堆裏奄奄一息的白髮女孩，一直沒有什麼朋友的我將她撿回了家裏。

爸爸媽媽給她換了身暖和的衣服，把火爐搬到了離牀不遠的地方，讓她躺在了我的牀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忙來忙去的照顧她，一直忙到了凌晨。

爸爸媽媽都準備回去睡覺了，而我執意要守在她的身邊，雖然他們很不理解，但是還是默許了。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的睜開了雙眼，我也興奮的湊了上去。

爲什麼會這麼興奮呢？大概是因爲我在期待什麼事情發生吧，期待眼前這個女孩可以成爲我的朋友，家裏突然多一個新成員什麼的，這對我這個年僅6歲且一直沒有朋友的人來說是那樣令人期待。

爸爸一有空就會去鎮上的書店裏，他似乎很喜歡看書，媽媽則會和她的朋友一起去逛街。

而我身邊沒什麼朋友，自己也不敢主動交朋友。

“你……你是……”

“我還想問你呢，你是誰？這麼冷的天爲什麼一個人躺在雪地裏？你的家人呢？”

面對我的一連串質問，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沒有繼續問她，靜靜的坐在了她的牀邊。

我一隻手抓住樹枝，另一隻手伸向了身後的她，我們就這樣一點一點向山上前進。

第二天，我鄭重其事的將千瀨從房間裏拉了出來，叉起腰大聲的對爸爸媽媽宣佈着……

………

聽到這個消息，我激動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緊接着一把抱住了千瀨，嘴裏一直重複着“太好了”，心裏也第一次如此期待着未來。

這時我忽然想起來了，今天在商店裏買零食的時候店老闆送了我一個髮卡，因爲我是男孩子所以帶不了，扔了又覺得可惜。

就這樣，忐忑的過去了很久，依舊沒人來找過千瀨，警察局那裏也說沒有人的孩子走丟。

“月野……千瀨……”

“那個……大家好，我…我是……”

千瀨忽然從房間裏跑了出來，兩隻小腳跳起來後一把撲到了我的懷裏，用紅潤的臉頰蹭着我的胸口。

如果是在假期，這裏經常會有很多小孩子一起爬山，雖然我一直只是看着他們爬而已。

長久以來，我也放棄了和別人交往。

在離山頂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亭子，在那裏可以看到整座小鎮的景色，就像是對堅持爬到山頂的人的嘉獎一樣。

在一天的無聊課程結束後，我垂頭喪氣的從學校中回到家裏，要說爲什麼的話。

“沒什麼，只是因爲在學校很無聊而已。”

“哥哥！歡迎回來！”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一天的勞累彷彿都消失了一樣，也沒有了以往的那種一個人回到家後的孤獨感。

千瀨也從一開始的拘謹逐漸變得適應起來，我們也開始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

睜開朦朧的睡眼，耳邊不再是鬧鐘吵鬧的聲音，而是她溫柔的嗓音，千瀨一邊輕輕的搖着我的被子，一邊默默的把鬧鐘關掉防止吵到我。

我在爸爸媽媽面前雙手合十的懇求他們，而他們轉過身去商量了一會兒，我則在背後緊張的等待着他們的答覆。

有什麼辦法讓她和我說說話呢……

於是，兒時單純且幼稚的我，做出了一個自私的決定。

“月野千瀨啊……你好，我叫悠木星夜，是我把你帶回來的哦。”

上面的積雪因爲陽光的原因融化了，雖然上面還有些潮溼，但是我並沒有打算坐在上面，而是站了上去，遠遠的眺望着小鎮，感覺着迎面吹來的風。

回到了房間後，隨手將書包丟在角落，頹廢的躺坐在椅子上，千瀨則乖巧的坐在牀邊，一前一後的搖着兩隻腿。

不僅是因爲學習上的挫折，還是一直以來沒有朋友所帶來的孤獨感，我一直無法鼓起勇氣去和別人交往，偶爾搭上話也會因爲緊張或者找不到話題而撒腿逃走。

0;畢竟誰家妹妹會天天叫哥哥起牀啊！1;

我從口袋裏將那個雪花狀的髮卡遞給了她，她卻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說到這個，爸爸媽媽跟我說我很快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學校了哦！”

“哥哥，該起牀了哦。”

“拜託了！收留她吧！”

她沒有回答我，彷彿在猶豫什麼，或者……害怕什麼？

“不是的。”

“哥哥的臉色好差，發生什麼了嗎？”

“今天感覺怎麼樣？”

千瀨被安排在了前排，幸運的是在我的座位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座位，只要能在遠處看到她我就安心了。

一天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會覺得一天過得這麼快，但是現在……恐怕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她改變了也說不定。

就這樣，爸爸媽媽收留了這位無家可歸的女孩子，並讓她成爲了我的妹妹，雖然我們的年齡只相隔幾個月，但姑且是這麼決定的。

喫完早飯，我和千瀨都迫不及待的背上書包去了學校，這麼說來，那個時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千瀨揹着書包的樣子，她的動作很嫺熟，不像是第一次背這個。

雖然我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是從她成爲我的妹妹開始，我的每一天都開始煥然一新。

…………

在金黃的夕陽下，我牽着她的手奔跑起來，寂靜的街道上充斥着小孩子的歡聲笑語，其他也包括我們。

我們經常在關燈後一起躲在被窩裏聊天，一起拿着玩具玩鬧，偶爾被爸爸媽媽發現也會一起低着頭受批評，但是心裏卻總想着“下次還敢”。

“因爲，哥哥在我的身邊，所以做什麼都很開心，上學也好，爬山也好。”

但是當時，年僅六歲的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單純的認爲她只是離家出走的孩子而已。

因爲我家的房子並不大，沒辦法再給千瀨單獨準備一個房間，所以她自然而然的和我住在了一個房間裏。

由原本需要鬧鐘和父母叫醒的匆忙早上，變成了被妹妹輕輕搖醒的溫柔時光。

過了一段時間，我問了些關於她的事情，她似乎很不想回憶，我也沒有強求她，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暖暖身子。

於是，我們成爲了一家人。

“別管幾點了，起來了起來了，今天是你去學校的日子哦！”

她站在了我的旁邊，和我一起看着這副景色 默默的，兩個人的手牽在了一起，當兩人看向對方時，也同時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紅暈，不知是因爲夕陽的照射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

“嗯！”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她自暴自棄的說着那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的話，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她和我一樣，在內心深處渴望着救贖。

“你還真是厲害啊……”

“這個送給你。”

現在想想，正是因爲這個決定，給我帶來了衆多的傷痛……和救贖。

我們之間一下子沉默了起來，她從牀上坐起來，低着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我用堅定的語氣回答了父母，他們看着這樣的我，也無奈的嘆了口氣，最後微笑的對我說：

“誒？！”

“我知道，我只是想……我想要一個朋友！我想和她成爲朋友！”

“我回來了。”

“來，把手給我。”

“沒辦法啊，是你要求把她留下來的，我們家可沒富裕到再給一個孩子發零花錢，你也不想讓小千瀨沒有零花錢用吧。”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的，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千瀨向班裏的同學鞠了一躬，緊接着，一陣陣掌聲便響徹整個班級，老師也欣慰的看着千瀨，我懸着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其他地方？好啊！我還沒和哥哥一起出去玩過呢。”

可惜的是千瀨並沒有被安排在我的旁邊，不過這樣正合我意，因爲我在後排所以難免會有一些愛搗亂的學生，如果千瀨被他們纏上就糟糕了。

“謝謝……”

“大家好，我叫悠木千瀨，今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我的妹妹了！”

聽我說完後，她似乎才察覺到什麼，接過了髮卡，注視着它，然後又毫無徵兆的哭了起來。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終於爬到了亭子前的臺階處，順着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我們來到了那個小亭子。

爸爸媽媽也和我說了，如果她的家人或者有警察來找這個孩子，就要立刻把她送回去。

然而千瀨卻總是微笑的搖搖頭，用天使一般的笑容注視着我，眼裏滿是感激和愧疚，我也拿她沒辦法。

但是那個時候的我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的認爲她很厲害而已。

“真的嗎？！”

因爲已經是一家人，所以她也改名爲【悠木千瀨】

千瀨一上講臺就緊張到說不出話，老師和一些前排的同學，在一旁安撫千瀨的情緒，我則在最後一排替她着急，也有一些同學看到千瀨緊張的模樣笑了起來，我暗地裏惡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

“話說，你打算怎麼辦？爸爸媽媽說如果你是迷路的話天亮了可以送你去求助警察。"

我猶豫了一秒，然後又開口回答

“你也太誇張了吧……啊，話說爸爸媽媽還沒回家，要不我們去其他地方玩玩。”

耳邊不時的傳來一些鳥叫，雖然這只是一座小山，但是在這個貧窮的小鎮上，這裏是對於孩子們來說爲數不多的娛樂場所。

“禮物，你看，白色和你的髮色一樣呢。”

喫飯的時候也有了一個和自己坐在一起，安靜享用早餐的同齡人，不用再自己一個人低着頭一言不發，整個餐桌都似乎因爲這個新家人的加入而活躍起來。

“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了，第二件事就是……你要把你的零花錢分一半給她。”

“那……我答應你們！”

“嗯，大家都很熱情，我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嗯，我回來了。”

一定是這樣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千瀨突然露出了一副十分恐懼的表情，我也下意識的把她護在了身後。

千瀨搖了搖頭，然後面帶微笑的轉向了我。

“畢竟爬了這麼久才爬上去，雖然很累，但是景色也確實不錯。”

“關於這個，我們想問的只有只有兩件事，一，你是真的這麼想的嗎？沒必要爲了一時的憐憫而收留一個陌生人，這不是一件小事。”

“不是的！就算我有100萬個朋友，哥哥都是最重要的那個！”

“但是，如果一直沒人來找她，就讓她留在這裏吧。”

在那之後，爸爸媽媽單獨把我帶到了房間裏，並認真詢問了我的意見。

就這樣，我貪婪地享受着這樣溫柔的早上。

“啊！是哦！今天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學校了！”

“感覺……好開心。”

過了幾天，千瀨正式和我一起上學了，那一天早上，我第一次早早的醒了過來，清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躺在身邊的千瀨搖醒。

再根據千瀨說的話，她的家人可能已經把她拋棄了。

“唔……哥哥……幾點了……”

爸爸媽媽因爲工作的原因所以還沒有回來，我關上門後將鞋子脫到了玄關處，像往常一樣低着頭走回房間裏。

不一會兒，他們轉過身，認真的盯着我。

她出乎我意料的回答使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害羞的將頭轉到了一邊。

“如果你想的話，我們還可以有什麼很多次的，而且不僅是上學和爬山。”

“嗯，謝謝哥哥，嘿嘿……”

千瀨一開心就喜歡傻笑，她傻笑的時候總會讓我也感到無比的安心。

兩個渴望着救贖的孩子，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心裏有什麼在燥動着一樣。

至於那感覺到底是什麼，我到現在也沒有搞懂。

我們一起度過了簡單而又快樂的日子，早上一起去上學，放學後去山裏抓蟲子，去河邊釣魚，滿小鎮的巷子裏賽跑，回到家裏後一起寫作業，晚上關燈後一起躲到被窩裏接着玩，偶爾遇到不好的事情我們就會到山上的亭子裏坐着，要麼狠狠哭一場，要麼互相安慰着，然後一起牽着手迎接新的一天，漸漸的，我們都習慣了有彼此的生活。

就這樣，兩年過去了……

◇◇◇

用一旁的掃帚將亭子座位上的雪掃下來，從揹包裏拿出一個事先從家裏拿出來的墊子，墊在上面後我和她都坐在了上面。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

從揹包裏拿出了一個保溫杯，遞到了千瀨的面前，她乖巧的接過了水杯，打開了蓋子後就乖巧的喝了起來。

我抬起頭看着灰濛濛的夜空，無數雪花如同紙片一樣從天空飄落，偌大的世界彷彿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

“哥哥。”

“嗯？”

“你說……爸爸媽媽會和好嗎？”

她的神情逐漸擔憂起來，我一邊低着頭回想着剛纔的情景，一邊將手放在她頭上來回撫摸。

是啊，兩年了。

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

在我和千瀨在一起的第三年裏，爸爸媽媽的關係出現了裂痕。

媽媽經常時不時的不回家裏，爸爸也成天和他的一些朋友待在鎮子的酒館裏，我和千瀨沒有人照顧也已經是常有的事情。

“肯定是提前回家了……一定是這樣的。”

起初我以爲只是社團活動或者別的什麼突發事件，我只是靠在學校的圍牆上等着她，一直等到了天都黑了，學校裏已經沒有人了，我才忐忑不安的離開。

…………

我沮喪的準備回到房間，當我走到房間門口時，感覺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我彎下腰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我放學回家後像往常一樣在校門口等千瀨出來和她一起回家，但是我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

◇◇◇

他們回來了，但是狠狠的吵了一架。

“如果我們有一天被分開了，哥哥會來找我嗎？”

一開始我們都已經他們只是工作忙，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這時才意識到，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千瀨被嚇哭了，我也只能將她抱在懷裏，用手撫摸着她的後背，祈禱着一切都能好起來……

我走到了躺在地上喝酒的老爸旁邊，聲音顫抖的問他，他看了我一眼，說出了讓我無法接受的事實。

爸爸媽媽又吵了一架，這次吵架之後，他們就離婚了。

“一定會的！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我和千瀨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我們在房間裏不斷聽到打罵聲和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

“一定會的。”

房間裏彷彿還殘留着千瀨的溫暖，但當我伸出手的時候，什麼也沒有抓到。

我身爲哥哥，沒有保護好她。

我想了一下，對她說到：

千瀨還沒放學就被媽媽帶走了，儘管千瀨一直在反抗，但是還是被強行帶走了，她哭的很厲害，嘴裏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那是一片雪花狀的髮卡，是千瀨唯一留下的東西。

等到他們都停下來後，我帶着千瀨偷偷溜了出去，經過客廳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只是滿地的狼藉。

爲了讓她安心下來，我伸出小拇指，和她拉鉤。

我無力的靠在牆上，眼淚無法制止的從眼眶中流出，逐漸模糊了我的視野……

爸爸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直喝着酒。

就連爸爸平時最喜歡的那些書籍都被撕成了滿地的紙屑。

“嗯，約好了……哦？”

“千瀨呢……”

然而當我回到家後，她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第一時間開心的抱過來，客廳裏一片狼藉，一股很濃的煙味和酒味撲鼻而來。

聽到我的話，她微微的點了點頭，和我一起抬起頭看着這片雪景，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她的手牽住了我的手，兩隻小手在這個孤獨的雪夜緊緊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