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與過去的不期而遇 7月13日 週六

這幾天，天色很久沒有出現過蔚藍以外的顏色了，前段時間的暴雨大概已經成了雨季最後的絕唱，如今的天空潔淨的像是一塊在上面失手打翻了藍色顏料的白色畫布

我看了看在前面雀躍地走着的日奈，她不時還會回頭確認一下和我的距離，確保不要離我太遠

因爲日奈沒辦法一個人走在週末的大街上，所以我也被日奈牽連，現在完全暴露在了耀眼的日光下

……至於這一切的起因，得從早上說起

“守君，能……和我一起出去嗎？”

收拾完早飯後，我正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看着書，日奈的聲音突然鑽進耳中

“你居然會說想要出門……世界要毀滅了嗎？”

“沒禮貌。”坐在旁邊的日奈十分不滿地撇了我一眼，“我也是會出門的好嗎。”

我思索了一下

“……你說的出門難道是指，走出你的家門，然後進我家的……不說了，我不說了，別那樣瞪着我好嗎……所以，是要去哪？”

再說下去日奈的臉頰大概又要鼓起來了，所以我趕緊止住了接着逗日奈的衝動

日奈猶豫了一下，掏出了手機，對着屏幕一番操作後，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下頭，然後把屏幕轉向了我

——限時放送！新品新口味！

是一張寫了這樣的字，左下角還畫着可愛的卡通可麗餅的海報

……可麗餅廣告？呃……所以是日奈想要喫這個？

我看向日奈，大概是猜到了我在疑惑什麼，日奈輕輕的點了點頭

“行啊，嗯……那就還是我們各自準備一下，過會出發？”

好像說是隻有周末才能喫到的新品來着

……是因爲自己一個人出門有障礙，所以想要我陪她吧。反正離我上次出門也有兩天了，正好就當出去散步，有我在日奈也不容易碰上什麼麻煩

日奈有些驚訝的抬起頭來，可能是因爲我答應的太過爽快吧，但還是很高興的應了我一聲，隨後就興奮的跑掉去收拾東西了

“日奈，走了。”

……恐懼？興奮？我說不清，但有一點我無比清楚，這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更多的是因爲

排隊期間已經發信息詢問過了日奈想喫什麼口味的……結果她回答我說隨便挑一個就行……

……不對勁

我低頭看了看日奈，發現她正盯着那條長長的隊伍微微顫抖着

我收起可能正在散發的敵意，擠開其中一位女生，好給日奈留出一角空缺，同時臉上掛着標準的笑容問道

……心跳聲

從這裏一直直走……然後拐個彎……啊，總算看見了

之前我也說過，我不是很喜歡甜食，目前唯一對胃口的甜食大概就只有日奈做的蛋糕了……

說起來，又有點想喫了……如果再去拜託日奈的話，還能喫到嗎

門口吹入的風聲有些吵鬧，讓這句話的聲音又減弱了些

在將一塊手帕塞進其中一頭被可麗餅糊了滿臉而愣神的母狒狒手裏後，我輕輕牽起日奈的手

……我不知道我的語氣有沒有因爲憤怒而走樣，但我早就想這麼說了

隨着逐漸靠近，那家店的門店的模樣也漸漸清晰起來

……

在取餐窗口拿上兩個可麗餅後，我快步的走出店面

……我大概長得不差吧，畢竟也曾經有過走在路上被人搭訕的經歷，只有這種時候得好好感謝一下我這張臉呢

心跳聲正在鼓動着耳膜，無比清晰，無比有力

“……那就……麻煩守君了。”

因爲人太多了嗎？

日奈在牆邊微微低着頭，兩個女生則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而且看她們的站位，封死了日奈可能的逃跑路線，似乎還有些……熟練

我望着日奈輕快的在前面走着的背影，沒什麼意義的苦笑着搖了搖頭

日奈被她們擠在陰影下，有些不自然的輕輕顫抖着

不過看見男的就走不動道？實在是讓人打心底的感到噁心，這和拿下半身思考的母狒狒有什麼區別？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找日奈有什麼事嗎？”

……感覺，會很甜啊

我沉默了很久，才終於從喉嚨的夾縫中，擠出了一句說不上完整的話

粉色的裝飾很多，然後就是到處都是的卡通畫風的可麗餅的模型和貼紙，讓人一眼就能明白，目標羣體就是像日奈這樣的喜歡可愛裝飾的女生

從這裏看的話，因爲距離太遠，所以具體的門店的樣子還看不清楚。但從遠處的街道側面豎了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面都是些和日奈之前給我看的海報上的東西似是而非的標語，所以是在那附近大概沒錯了

……但現在還不完全確定到底是不是那麼回事，還需要一點試探

……是嗎，就是她們

……已經足夠了

……但在還沒有走到和日奈約定的地方時，我遠遠就看到了日奈的身影，以及——將她圍在牆邊的兩個女生

“不行的話，我去排隊就行，你就在這裏等我好了。”

甜膩的氣味不受控制的鑽進鼻腔，讓我有些不適的皺了皺眉頭

趁着她們還在因爲我講的話愣神，我假裝絆了一下——然後將手上拿着的兩個可麗餅分別頂到了她們臉上

爲了可麗餅專門出門嗎……真有這個年紀的女生的感覺呢

……比預想的時間要長啊，我抬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距離我開始排隊快要20分鐘了，我才終於來到取餐的窗口

……讓日奈一個人待着的時間會不會有點久？趕緊回去吧

“那麼，你們具體找我的女朋友有何貴幹？”

“……謝謝。”

“差不多得了，閉上你那張嘴吧，我不想聽也不需要聽你準備講的東西，除非她自己願意說。”我厭惡的皺了皺眉頭，“和你們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讓我覺得噁心，比起在這聽你發出噪音，我更願意和街邊的老鼠談情說愛。”

直到走進我家，日奈才顫抖着，將我的手輕輕鬆開

……不過也是，對日奈來說難度還是有點高嗎，跟這麼大一羣人摩肩接踵的話

隨後拉着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日奈，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

真可惜，直接接觸了狒狒，不能喫了

其中一個女生聽見我的聲音後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哼，但在看見我的臉後又改變了態度

我思考着這些無意義的東西，然後看向那條長的有些讓人望而卻步的隊伍

“……抱歉，可麗餅沒喫成。”

……雖說我還沒有光顧過這樣的可麗餅店，但以往路過的時候也見識過了這種盛況，所以姑且還是有預料到的。畢竟是週末，年輕女生的消費力又高

不知道是因爲女朋友三個字還是因爲聽見了我的聲音，日奈微微怔了一下，但還是低着頭

“女朋友？”另一個女生看了日奈一眼，又將頭轉向我，“你知道這傢伙——”

兩個女生是辣妹的打扮，不用說，肯定是所謂的現充

“……走，走吧？”，說着，日奈就準備邁開腳步，但被我攔住了

日奈搖了搖頭，隨後只是深深低下了腦袋

————強烈的憤怒

日奈手心的溫度有些低，讓我不禁加重了一些握着她的手的力道

……強烈的心跳聲

發覺我在看着她後，日奈也看向我，然後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

……回來的一路上，日奈並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緊緊拉着我的手

日奈張了張口，似乎是想反駁我些什麼，但沉默好了一陣，最後還是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不出所料，隊伍中多是些打扮時尚的女生，不過其中也零星夾雜着幾個男生，大概是陪女朋友來的吧

我衝日奈點點頭，然後就排進了那條隊的末尾

已經提前讓日奈把那家可麗餅店的地址發給了我，所以我對大概的距離也有數

“……啊？！你誰……啊，我們找她有點事。”

“——啊，抱歉，可以的話請用這塊手帕吧，至於可麗餅的話，就免費送你們了。”

簡短的思索了一下，最後挑了兩個新品，分別是一個奧利*的和一個芒果味的

……

……大概是因爲玄關的燈光亮度太低，日奈柔順的銀髮的色澤顯得有些暗淡

“……守君，可以……借用一下房間嗎？”

“……嗯，可以。”

日奈已經脫掉了鞋子，不知爲何，在我回答完日奈後，日奈用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然後又拿開了

日奈觸碰到的地方有些瘙癢，讓我忍不住攥緊了手

……我望着日奈走進客廳的身影，卻只是停在原地，沒能追上她

等我回過神來時，房門被關上的聲音已經響起，這間屋子的空間也被一分爲二

……明明聲音絕對說不上大，卻格外扎耳

……

在客廳茫然的轉了一圈後，我最後還是小心翼翼的坐下了

——輕輕靠在了那扇被日奈關上的房門上，我的房門上

以日奈的性格，肯定沒有將房門上鎖，但我並不想推開那扇門，進而打擾到日奈

木質的門無比冰涼，將背整個貼上去之後，有種突兀的異質感

……名爲過去的鎖鏈會一直牽着我們，我是再清楚不過的人了

如果我也像日奈今天這樣，在再次與過去相逢的時候，被日奈看到的話，我大概也會想要這樣一個人待一會

還是……不要打擾她了

何況，在日奈面前居然那麼講話了……日奈肯定會對我幻滅吧

……

“我從來都只是從一個人和我的相處中來判斷一個人，流言和所有從別人口中說出的話都只是左耳進右耳出而已。”雖然隔着門，日奈看不到，不過我還是不由自主的咧出了一個苦笑，“不過也因此喫了不少苦頭就是了。”

兩股聲音交織，漸漸溢滿了雙耳，大概……一時半會之間，已經容不下別的聲音了吧

在我想明白日奈到底準備做什麼之前，一聲清脆的地板的吱呀聲滑入耳中

“……日奈。”

……怎麼了嗎？雖然有些不解，但我還是跟着日奈的話緩緩轉過身

“……我說過的，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

日奈的長髮灑落在我的黑色上衣上，像是一朵在夜中盛開的白色花朵

聲音隔着門，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又或許是日奈也坐在門邊的原因，日奈的吐字還是一字不差的傳了過來

我依舊溫柔的撫摸着日奈的頭，不過還用另一隻手抱住了她

……爲什麼呢，我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打開門然後輕輕抱住日奈的衝動

……背被壓在地板上……稍微有些疼痛

“才……嗚……沒有。”

“怎麼了？”

心跳的聲音……好吵

“不……不許轉頭！”

“……就算是所有人都否定你，我也承諾，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隨後，是軟軟的觸感——在背上，以及淡淡的，不受控制的飄進鼻尖的淡香

……但很快，日奈再次動了，輕輕的從我背上離開，然後……不知道幹了什麼

“你……嗚……能，能不能……轉過來一下……”

……？

聲音帶着些許焦急……啊，或許是不想讓我看見她哭鼻子的樣子吧

……不知爲何，下意識的，我抬起一隻了手，隨後，不受控制的，將它……覆上了那散落開的柔順銀白

……

聲音像是自己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的，又或者是……因爲風颳過而帶起的音節吧

是……背靠着我坐下來了嗎？

“……因爲……擅自就借用了，嗚，守君的胸口。”

……我將不解的視線緩緩移向下方

“……沒關係的，這點事情。”說着，我繼續溫柔的撫摸起日奈，同時，在心裏祈禱日奈不要再次抬頭，免得看到我大概已經紅的不成樣子的臉頰

“嗯，守君……怎，嗚，麼了……嗎。”

房間裏傳來了幾聲窸窣的被子響動的聲音，隨後，是人輕輕坐到了門後的木地板上的嘎吱聲

日……奈？

要說爲什麼這麼確定……因爲順着日奈的胸口，我還聽見了並不屬於我的，小上很多，卻依舊十分有力的，安穩的心跳聲

“爲什麼這麼說？”

……所幸，日奈開門開的很慢，所以靠在門上的我只是微微不穩的搖晃了一下，隨後就有些埋怨的準備轉過頭，卻在轉到一半時聽見了日奈的聲音

……那裏，是一叢泛着無比光潔的色澤的，微微顫抖着的銀白長髮

“…………你在，哭嗎？”

但與早上那時的心跳並不一樣，雖然跳的依舊很強烈，但卻被溫柔的的安心感包覆着，使人心焦，卻並不討厭

啊，爲什麼……我還是……

“——所以說，日奈，不管任何人說什麼，任何人做什麼，你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因爲不知不覺講出口的話太過肉麻噁心，搞得我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爲了沖淡一些對自己的噁心感，我只好又用玩笑的口氣補上一句，“……對於今天碰上的那種傢伙，我可早就想這麼幹了。”

隨後，門被打開了

……銀白的長髮順着手指的縫隙流入，讓整隻手的瘙癢和灼熱感又增加了幾分，但我並沒有停下

“今天的事的話，不用放在心上，哪怕是聽見了她們說的什麼話，也不會影響我對你的評價的一絲一毫。”

……但身體最後還是沒能行動，所以我只好繼續講起話

……帶着哭腔的尾音讓我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卻又覺得無能爲力

我也，只能這麼講了

……大概是下意識的……我順着髮絲的走向，輕輕的撫摸起日奈的長髮

……日奈又開始輕輕的抽泣起來

……懷中之物實在是，柔軟的有些過分

……明明沒有和日奈的肌膚直接接觸，但我的身上，現在到處都泛着極爲強烈的瘙癢感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日奈。”

……

無論是那無比柔軟的觸感，還是源源不斷的鑽進鼻中的，已經變得有些強烈的淡香，又或者是日奈現在正在我懷中的事實，無一不衝擊着我的感官和理性

我聽話地停下了轉到一半的腦袋，隨後再次看向前方那個什麼都沒有的角落

“……突然……嗚，這麼講……好狡猾。”

……這傢伙，每次我一不小心出糗的時候都笑的有夠失禮的啊

“…………守……守君。”

“……對不起。”

我不禁擔心了一下，我的有些瘦弱的背上的骨頭會不會硌的日奈不舒服

“……嗚……嗯。”

日奈舒服的在我的身上蹭了蹭，抬起半張泛着櫻粉色的臉，看了看我，但馬上又再次把頭埋進了我的胸口

……日奈沒有回話，於是我便一直講着

“…………嗯。”

我將腦袋輕輕靠在門上，但聲音還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大

不受控制的，像是自己動了一般，我還是張口了

完全將身子轉向背後之前，我就先被什麼撲倒了

……日奈大概也聽見了吧

門後傳來了日奈夾雜着還沒有徹底停下的，帶着些許哭腔的輕笑聲

“……沒關係的，就算把我的衣服哭溼我也不會生氣的哦。”

不知何時，日奈的手已經悄悄環住了我的後背，隨着我的話語，日奈輕輕抱住了我

……不知是不是因爲日奈抱的有些緊，體內的熱意變得更爲強烈了

“……爲什麼，要對我，嗚，這麼……”

“……因爲你也對我做過差不多的事。”

說着，我輕輕的摸了摸日奈的臉頰

……有些冰冰的，是因爲被淚水染溼了嗎

就像看起來那樣，是無比柔軟光滑的臉頰呢

我用手指幫日奈擦下有些染花臉頰的眼淚

“哭的太厲害的話，我以後可是要嘲笑你的。”

我衝日奈笑了笑

日奈沒有回話，只是把臉再次埋進了我的胸口，繼續微微顫抖着，不過，將環在我背後的手，摟的更緊了些

日奈的體溫覆在我的胸口，讓我不論如何也沒法忽視她正在我懷中的事實

日奈的鼻息呼在胸口……好癢

……想要逃開的理性和不願移動的不捨在心中纏成了一大團，怎麼都解不開

我不再說話，只是在繼續撫着日奈的頭髮的同時，靜靜的，看着她趴在我的胸口，隨着我的呼吸平穩的一起一伏着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直……

……

……不知不覺間，日奈居然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睡着了

日奈露出十分鬆懈的表情在面前，而且就伏在我的身上，安穩的睡着，讓我幾乎要維持不住理性

但因爲胸中的燥熱實在無法平息，看着正在我的胸口熟睡的日奈，總感覺有點不公平

雖然這麼想着，不過我還是伸出一隻手，小心着不要驚擾到夢中的日奈，幫她輕輕擦拭掉了不知何時又流出的淚痕

當然，我什麼也不會做

——口水流出來了呢

……看着她那鬆懈的睡顏，我不禁笑了笑

……憑什麼這傢伙就可以這麼心安理得的睡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