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禮 6月21日 週五

下午的陽光淡了一些，零碎的光濾過紗簾，均勻地鋪滿了半個客廳，溫潤但並不燥熱

我靠在窗邊的沙發上，四肢零落地擺出一個扭曲的姿勢，並沒有坐直修整體態的打算

“你先搬出去自己住吧。你要是不上學，不做好自己的本分，我們當然也沒有要盡我們的本分的必要。”

“嗯。”

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月，這句話卻還是那麼刺耳

好累

我用力地擠壓眼睛，試圖把這些無謂的負能量擠出去。最後卻只是翻了個身，把頭埋進了沙發裏

沙發皮冰涼的感覺刺人地紮在臉上，原本應該感到舒適的溫度只讓我犯惡心

乾脆不動，就這麼在這餓死算了，反正活着也只是給別人添麻煩

這麼想並不是第一次了，反正過會就會好點的吧

我把臉在沙發上壓得更緊了些，無意義地轉了轉頭，因爲嫌麻煩很久沒剪的中長髮被撩起，鑽進臉和沙發的縫隙之間，又刺又癢

出去走走吧？

這樣的想法偶爾冒出來，又很快被否決

我也還是用那個扭曲的動作癱在沙發上，像是一具新鮮但死氣沉沉的屍體

窗外的蟬和鳥鳴像是兩塊生鏽的金屬摩擦的聲音一般，光是聽着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世界好爛啊，大家都去死吧

之類的，還是算了吧，有我一個死就夠了，還是祝大家都能幸福吧

不過這個世界壓根不關心我怎麼想，不管我選擇前者還是後者，我的身邊照樣是一片空白，讓人嫉妒地幸福過完一輩子的人還是幸福着，比我慘的也照舊忍受着遠比我要煎熬的痛苦，大家都只是命運和自己的演員而已

“你比別人腦袋要好，所以你也要負起與這份天賦相對的責任纔行。”

我討厭聰明人，他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或多或少，或溢於言表或避而不談，沉浸於自己與衆不同的天分之中，而且和他們交流很累，演起來總是要多花數倍的力氣

“先進來吧”我拉開門，然後側開身，給白川留出通過的空間

接受了善意就要表示感謝並回報，這是做人的基本準則，並沒有我擅自繼續消沉壞了別人的好意的份，現在就先暫時打起精神吧

“沒關係的，你是客人嘛，馬上就好了。”

我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用疼痛與窒息感提醒自己不要胡亂將情緒發泄到無關的人身上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一臉認真地衝洗着茶具的白川……精緻的臉龐就算是從這個角度看也找不出任何瑕疵

我轉身走回客廳，順手關上大門後從客廳一角的櫃子中抽出茶盤和茶具，小心地將各種茶具疊在茶盤上，好捧到廚房進行清洗

好累

她似乎已經對我家不怎麼陌生了，嘛，雖然就認識的時間來說有些快，不過陰差陽錯之下，她也已經在這個家睡過兩晚了，變成現在這樣也並不奇怪

“……欸？！不，不用了……我就只是，來給你送點東西而已，就不來叨擾了。”

“嗯……那幫忙把茶壺衝一下吧，簡單清理一下就可以。”

比你要累的大有人在

你還要站起來，還要回去

“茶？你……”白川轉過頭，兩隻水藍的眼睛微眯

“蛋糕一不小心做多了，因爲扔掉有些可惜所以就拿來給你了，你如果不要的話也沒必要專門收下。”白川很理所當然地說道

清洗茶具的流水落在手上很軟和，像是被人溫柔地覆上了手，有些上癮呢

“不要。”

好累

我能……哈

喂喂，幹嘛一臉懷疑地盯着我啊

門鈴響了

好煩

好累

爲什麼非得管門鈴啊

這個大小的蛋糕一般是不會做多的吧……應該是記着我說想喫蛋糕所以專門做的。嗯，我大概沒有自作多情

“一直都是你在幹活，我總是被照顧的那個，就算你說什麼“沒關係坐着休息就好”我也完全沒辦法好好休息啊。”

我思考了一下，想起之前白川給我的蛋糕盒也是這個形狀的。前幾天我說我想再嘗一次蛋糕，原來她還記着啊

“想起了一些小問題罷了，白川你沒必要因爲我而有壓力。”我露出一個苦笑，在桌底暗暗掐了將負能量散發給白川的自己一把

白川把只喝了一口的茶放在一邊，連掩飾關心的語氣都放棄了，看起來是真的很擔心我的狀態

好累

雖說算不上髒，不過我喝茶的頻率並不高，離上一次喝茶少說也有四五天了，還是事先清洗一下比較好。

放着不管的話過一會就會走了吧

你還沒有回報那些人對你的付出

她不會是覺得我會拿茶包之類的東西來招待客人吧……或者是覺得我和茶不相襯？

“說給我聽也沒關係的哦。”

爲什麼這樣的人會和我相遇在那樣的地方呢，與我不同，白川……

一股無名火升起，讓我很想大喊一聲別來煩我

門鈴響了

“這是？”雖然有了些頭緒，不過還是問了一下白川好把對話進行下去

流水落在手上，細小但刺骨的疼痛緩緩暈開

“……那我就進來坐坐吧。”

白川點點頭，很自然地湊到我身邊，開始和我一起沖洗茶具

門鈴又響了

我其實只是想找件事幹轉移注意力，藉此逃避那些剛想起來的東西罷了

好累

你還沒有資格去死

“你的臉色好像……”

用頭再在沙發上蹭了幾下後，我抱住腦袋從沙發上滾下，再從地上爬起來，一隻手扶上額頭，晃晃悠悠地朝門口走去

我沒有資格說累吧，明明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在等死而已

好累

這人不知道適可而止怎麼寫嗎

“怎麼了嗎？”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對白川擠出一個笑容，大概比哭還難看吧

“進來喝杯茶吧，反正我們兩個都挺閒的，偶爾找個人聊聊天也不錯。”

“瀧澤君？”白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應該是一不小心洗得有些久了吧

“那個……”白川的話只說了一半，提起左手的一個白色盒子

好累

儘管總是嘴上不饒人，但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啊，甚至會爲自己偷懶了而感到不安

“雖然我性格和那種刻板印象來說喜歡喝茶的人相差很遠，不過我可是很愛好茶的，沒人規定性格跳脫一點就不能有文靜些的愛好吧？”我衝白川聳聳肩，“茶盅茶盤之類的東西可全都有哦。”

她很細緻地把每個可能藏有髒污的角落都照顧到了，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是不會做到這一步的

“需要幫忙嗎？”

“瀧澤君？你真的沒事嗎？”

白川似乎打定了什麼主意，居然很乾脆地同意了，並且毫不客氣地通過我給她讓出的位置，在玄關換完鞋後直接撲到了沙發上

打開大門，門口是白川的臉。白川見我開門，人偶般精緻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原本似乎掛着期待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擔心

“不用在意。所以，有什麼事嗎”我盡力用正常的態度對話，語氣卻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白川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邀請她進來吧，手擺得很厲害，連說話方式都客氣了起來，“畢竟之前答應了你嘛……”她用很細的聲音輕輕說道，但立馬又發現自己失言了，匆匆地補上一句“什麼也沒有！”後就準備轉身離開

好累

真是夠不客氣的啊……我看着在沙發上抱着沙發靠枕在懷裏蹭着的白川，感覺都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吐槽了……

所以我討厭我自己，自認爲看透了很多，懂得很多。擅自幫助他人，介入他人的生活，干涉他人的選擇，自己卻連本分都無法恪盡職守。懷抱着虛僞的善意，對不同的人撒着不同的謊，拒絕着他人又噁心地渴求包容與回報

……

“欸？”

“抱歉，我不是不願意說，只是覺得你沒必要承受這些沒必要的負面情緒。”我搖了搖頭，表現出明顯拒絕的態度

“切，小氣。”

雖然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毒舌，不過白川可是在關心我，得好好和她道謝纔行

“謝謝。”

“謝什麼？”白川賭氣地斜眼撇了我一眼，“明明你什麼都沒讓我做。”

“那也還是謝謝了。”

白川看起來有些傻眼，但同時嘴角還帶起了一絲笑意

“真是死板呢。”

我也衝白川笑笑，決定換個話題

再這麼聊下去也只會讓白川因爲遷就着我的情緒而無法放鬆而已，對我們兩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能嚐嚐你做的蛋糕嗎？”我做出突然想到這件事的表情，好儘可能自然地轉換話題。

“你有空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喫就行……”

“可是自己一個人喫的話很冷清啊，而且我也想面對面地好好把感想說給你聽。當然，如果只是單純不想和我一起喫的話，你直說就可以了。”

“不是的……是……我會……”白川的音量每講一個詞就降低一分，頭也越來越低，到最後乾脆把臉埋到了原本就很端正地放在桌上的雙臂之間，我也已經完全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了

“白川？”

“……性格太差勁了。”

“我還什麼都沒……”

“你，你肯定知道的吧！還在捉弄我……”

白川不滿地抬頭看向我，我也只能不解地微微低下頭看向白川，卻發現她兩頰染上了緋紅色，就算被袖子遮住了半張臉，也依舊若有若無的點綴在她白皙的臉上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又不會讀心，你不說的話我哪能懂。”白川莫名其妙的害羞起來，搞的我也有些不自在了

“……覺得你太可愛了，忍不住。”

既然是你把蛋糕塞到我嘴邊的，你意外什麼啊，我一邊嚼着因爲太過在意剛纔的事情而喫不出味道的蛋糕，一邊有些埋怨的這麼想着

白川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似乎是沒有逃跑的餘地了

“突，突突突然說什麼啊！”白川似乎是被我的突然襲擊嚇了一跳，剛剛恢復了些的從容又瓦解掉了，露出了十分慌張的樣子

“瀧，瀧澤君，張嘴，啊——”

控制住，控制住，再可愛也不能再笑了，要不然白川可能會真的鬧彆扭

蛋糕中心點綴着一些少女心的裝飾，想必是白川的一點私心吧，周圍則用白色的奶油拉了一圈花。從側面露出來的蛋糕胚和內餡來看的話，應該是一層奶油一層蛋糕胚的疊起來製作的，裏面還帶有水果夾心

“不是，就算是這樣你也沒必要……餵我蛋糕喫吧？”

正常朋友會喂對方東西喫嗎？不會的吧？！

算了，乾脆就這麼一口吃掉吧……

啊啊啊啊！不管了，反正先放進嘴裏就是了！

白川還真是認真啊

“你笑什麼啊？！”

我拍了拍白川，提醒她蛋糕放到了她跟前，過會起來時小心別打翻了後，自己也坐回座位上，用小巧的蛋糕叉切下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

就算蛋糕已經被全部嚥下，一股甜膩的回味卻在嘴裏揮之不去，嚐起來還有些許讓人犯暈

我閉上眼睛，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去在意白川，只要把眼前的這塊蛋糕放進嘴裏就行了

白川自己大概沒有注意到，她現在這副惹人憐愛的姿態對我的殺傷力也很大，溫熱的感覺從雙頰一直蔓延到我的脖子附近，趁着白川現在沒有餘裕看我，再不逃跑的話，她估計也要注意到我臉上的異常了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奶油的量不多不少，品質想必也不差吧，並沒有我討厭的那股甜膩味湧上。水果夾心還更進一步的中和了其中膩的部分，讓奶油的香味得到了充分的襯托。餅底別出心裁的使用了餅乾餅底，讓口感層次也十分豐富，幾乎是能放到市面上賣也不會被人挑毛病的水準了。

“又是大道理，算了，大發慈悲地陪你喫一下也沒關係。”

白川剛剛因爲說話而抬起的頭現在又縮回了雙臂之間，臉上的紅暈掩蓋不住的暈開，讓她的話根本沒有說服力，像是一隻想要被人撫摸卻又因爲怕生而縮成一團的小貓，十分惹人憐愛

雖然現在我們兩個人互相都無法直視對方的臉，不過在顏色的意義上相比，大概差不了多少吧……

裏面靜靜躺着一個不大的蛋糕，分量大概是1.5人份。我不是很喜歡甜食，所以這個量我和白川兩個人喫足夠了

桌旁的白川依舊把整張臉都埋在胳膊裏微微顫抖着，讓我暗自慶幸了一下白川應該沒有注意到我偷偷洗了臉

白川不滿的嘟囔着，把臉在胳膊裏埋得更深了些，連眼睛都看不見了

但是白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並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將臉埋進胳膊裏來掩飾自己的表情，而是再次抬起頭，對我露出了一個夾雜着羞澀，猶豫，不甘，以及一絲不懷好意的表情

……估計是笑的表情沒藏好，白川還是看見了

看着白川，總是會聯想到剛剛發生的事然後冷靜不下來，於是我便索性把頭轉向另一側，轉過去時用眼角餘光瞧見白川似乎也暫時把頭扭開了

白川之前給我的那個提拉米蘇蛋糕，壞之前想必味道也很好吧……我不禁爲那個沒能喫上的提拉米蘇蛋糕感到可惜，還因爲那個壞掉的蛋糕太過難喫而懷疑了白川的手藝覺得抱歉

我在廚房趁機拿冷水洗了把臉，好去除臉上的燥熱，因爲怕用時太久讓白川起疑，我又匆匆地取出蛋糕和兩套餐具，拿着它們回到客廳

我大概沉醉地品嚐了很久……不過話雖這麼說，我並不知道自己具體到底用了多久，但是回過神來，原本在對面趴着的白川看起來已經滿血復活了，正在一臉幸福地喫着自己親手做的蛋糕

白川沒有回我的話，只是把頭低下去了，她該不會又準備把頭埋進胳膊裏吧……

要是去吐槽她心口不一的行徑的話，她估計又要鬧彆扭了。所以我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就起身準備去廚房拿蛋糕

“……很好喫。”

費了好大勁止住笑之後，我拆開了蛋糕盒

“這樣啊，那我就更得和你一起喫了。”可能是爲了更好的社交而不自覺間養成的習慣吧，我很少緊張。所以剛剛一時半會沒能理解白川爲什麼會尷尬，想當然的排除了白川會緊張這個可能性。不過，我還意識到一件事

“怎，怎麼樣？”

縮成一團的白川有氣無力地吐出來一個“……好”字後就一點動靜都沒有了，讓我在好不容易忍住聲音之後笑到肩膀顫抖

這還是我長到這麼大第一次被同齡的女生喂東西喫，而且還是對方親手做的蛋糕

“很好喫喔，白川。我真的收到了很好的禮物，好到我都有些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還禮了……多謝款待。”

“這是對這些天你乾的事情的回禮。”

因爲壞了，上次的蛋糕只喫了一小口就進了垃圾桶，實在是有些對不起白川，但要是整個喫掉然後喫壞肚子，反過來給白川添麻煩的話還更不可取，所以只能以後想辦法再彌補一下白川了

“看你的態度，你應該很少能收到別人的感想吧，那我就更得說給你聽了。要從別人那接受到你應得的誇獎和不足，才能把一件事長久的做下去哦。”

我一口把白川拿着的叉子和上面的蛋糕一起放進嘴裏，感覺到叉子在嘴裏明顯動了一下，可能是白川感到意外吧

她不會準備幹什麼……

“啊唔。”

蛋糕已經被白川戳到了我的鼻尖附近，恰到好處的奶油的香甜氣味和水果的果香交織着，源源不斷的鑽進鼻子

“哦？直到剛纔爲止你不還挺遊刃有餘的？”白川臉上雖然也沒比現在的我好多少，但還是露出了一個計劃得逞的小惡魔般的笑容，“你難不成是怕了？”

“不不不不對吧，你爲什麼要餵我蛋糕，而且那個叉子……”我看了一眼叉子，又緩緩將目光挪到白川小巧的嘴脣上，“不是你用過的……”

我不會做蛋糕，但是能明顯感覺到這個蛋糕耗費的心血絕對不少，遠非三言兩語所能概括的

我利落地把蛋糕分成兩小份一大份，把其中一塊裝進盤子裏後放到了白川面前。嗯，因爲白川現在是趴着的，說是頭頂前或許更加貼切一點？

“感想啊，我說了我要講的吧？”說着我又把剛剛想到的優點複述了一遍，“好喫到我覺得就算是拿出去賣也沒有問題。”

“……爲，爲什麼能平靜地說出，嗚，這麼羞恥的話啊……”

你也會害羞的話就別這麼幹啊！我在心中發出一聲悲鳴，我甚至能感覺到我剛纔差點張開嘴叫出來

“……我會緊張啊！”沉默了一會，白川用很大的音量突然說道

“你還要維持這個狀態一會的話，我就先把蛋糕切了喔。”

但是這可是白川親手做的蛋糕喔，還是她親自餵我喫……因爲這種事高興實在是讓人心情複雜啊！！！

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幹什麼！剛纔就應該嚴詞拒絕啊！

……不過後悔已經晚了……

我舔舔因爲緊張而發乾的嘴脣試圖轉換狀態，卻因爲嘴脣上沾着的奶油沫而又意識到了現在的尷尬狀況，恨不得把臉埋進桌上剩着的半個蛋糕裏

過了大約五分鐘，白川先向我搭話了

“時，時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我那邊喫晚飯了。”

“啊，嗯，好，那再見了。”

雖然因爲還沒完全冷靜下來，我還沒恢復從容，但是看着客人離開是起碼的尊重，我只能不情不願地轉頭目送白川，卻發現她的脖頸上也還留有一絲緋紅

萬幸，我們起碼在決口不提剛纔發生的事上暫時達成了一致

我目送着白川走出大門

或許是因爲嘴裏蛋糕的甜味太過強烈，大門關上的聲音變得沒有那麼刺耳了

我這麼想着，從桌上剩着的半個蛋糕上切下一個小角，緩緩送進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