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概，終於，由此開始 6月24日 週一

“你餓了嗎？”

“沒有。”

“和你的肚子說的正好相反呢。”

“肚子是不會說話的。”

日奈賭氣地微微鼓起臉頰，但肚子不聽話地又叫了一聲

真是可愛呢，抱着這樣的感想，遺憾和悲傷的感情卻從心底溢出

我挑釁地衝日奈露出一個笑容

“你的肚子好像不這麼認爲。”

“……”

“你是不想下樓買菜？”

“……你，你怎麼知道……”

“是不想看見行人吧，我能理解。”

日奈沒有再回話，不過這和肯定我的答案也沒什麼區別了

“我原本是準備在這裏坐一會就回去做早飯的，嘛，雖然說已經過了早飯的點，要來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日奈頓了頓，“不過作爲不用下樓採買的回報，早餐就我做吧。”

“嗯，那就這麼說定了。”

又坐了一會，日奈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向我伸出一隻手，我也輕輕回握住。日奈的手如我想象中一般柔軟到讓人有些害怕的地步，像是用雲朵所做，稍微用力就會消散

違和感

非日常的違和感

無法切實交流的違和感

日奈毫不猶豫的回答讓我不禁又動搖了幾分

不知爲何，我的笑意更濃了些

“守。”

我用手指攀上嘴角

我偏過頭，卻從窗戶的玻璃中看見了自己泛着笑意的嘴角

我扭頭望向陽臺，假如我沒有一時興起上樓頂曬太陽，樓下現在會不會圍起警戒線呢

我再次轉頭看向日奈，卻發現她已經蹲了下來，正直勾勾的盯着我

廚房位於走廊的拐角處，從客廳來看，廚房完全是死角，現在我就連看着日奈的背影思考都做不到

“這種地方也夠不坦率的啊。”

“要。”

我想不到能將事情和話題引向我所希望的方向的方法，接着避而不談只有讓日奈覺得被我疏遠一種結果，甚至可能還會再次讓她對我們的關係造成誤判

冒出這個問題的一瞬間，笑意如同一杯打翻的水一般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想象中那種無力而憂鬱的表情，彷彿剛纔的景象纔是我的想象

今天要是沒遇到她，她準備……

不會……嗎？

日奈的真實，究竟是容易害羞又少女的一面，還是嘴上扎人，實際上關心着別人，又或者……這一切其實都是演技？

破碎的銀白色旁會暈起一圈豔紅

“……嗯。”

雖然我自說自話的對日奈摘掉了演技，但日奈對於我的態度還很難說的清

爲什麼？

我握了握手，手指什麼也沒有抓住，徑直碰到了手掌

本來準備過去給日奈幫些忙的，卻被她一口回絕，說什麼她不需要我幫忙，我去了反而只會添亂

“……好吧。”我頓了頓，“你從我的話裏可能多少能感覺到一些，以前的我，十分樂於社交，成績不錯，人緣也還行。”見日奈點了點頭，我又接着講，“不過大概是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吧，父母對於我越來越不關心，絕大部分學校事物都由我自己處理，就連家長會都常常無人出席。不過別誤會，我爹我媽是愛我的，在我小時可以說是非常盡責的家長，後來的疏遠也是因爲工作上的原因。”

——窗中黑髮少年的眼睛如是說

我用袖子隨意的擦了一把臉，水珠被盡數吸收，發紅的眼角卻依舊無法掩藏

“啊，喫飯了嗎？這就來。”

——不知所措

我衝白川不解地眨眨眼，但那雙湛藍的眼中也只充斥着疑惑

真是讓人唏噓的景象

窗中的我也這麼做

但是那不會是現實，那……大概不會是……

可能是爲了證明日奈的錯誤，我下意識地用一隻指頭撫上眼角，但預料之中表皮乾燥的觸感並沒有傳來，相反，一滴陌生的液體從指甲蓋上流經，滑落，冰涼的感覺無比異樣，刻骨銘心

我將手從臉上拿下，指尖的水痕映着耀眼的陽光，讓人無法視而不見

感覺演技和真實都有，完全分不清

我看向窗中的倒影

“我沒事，怎麼了嗎？”

我再次看見了自己，不過，是從那雙溫柔的藍眼睛中

悲傷，恐懼，困惑，喜悅

“到後來，陰差陽錯之下，我在成績的高臺上下不來了。學習的壓力越來越大，人際關係又同時出現了問題，再加上沒有人能夠傾訴，就漸漸變成這樣了。”

與此同時，眼角也有些發酸

我又看看窗中的自己，一名黑髮的少年不解地舉着一隻手，晶瑩的水珠從眼角滑落，拽下一道長長的尾跡

“瀧澤君。”

“你真的……要聽？”

“你還好嗎？”日奈露出十分擔心的神色

更何況，這幅表情又算什麼？

……

……爲什麼？

……

日奈的話打斷了我，讓我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而我也只能作爲羣衆中的一員，除了從衆附和，什麼也做不到

人們會聚集，會悼念，會嘲笑，會不解吧

“……真虧你流着眼淚還能說沒事啊。”

我不敢下定論

“能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嗎？”

“哈……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用手撐住臉，再次看向日奈的眼睛，“……真的沒問題麼？”

陌生的音節讓我怔怔地看向白川，但從她的臉上什麼都沒能讀出來

“別廢話了，快講。”日奈看起來有些氣惱，但我能感覺到，這也是爲了讓我能更容易把話講出來而做的努力

“你又能抓住什麼呢。”

看着那名銀髮的少女，我總是會有這樣的感覺

爲什麼會這麼問？我自認把心中所想應該隱藏得還不錯纔對，算了，先糊弄過去吧

我又一次轉頭望向窗戶，裏面的黑髮少年依舊盯着我，像是也在催促我快些講述

猝不及防的，日奈笑了

流着……淚？自從小學高年級懂事起，我還沒有流過淚的記憶，大概是日奈哪裏看錯了吧

我坐在沙發上，有些坐立難安

溫柔，悲傷，害怕，疑惑——與窗中的少年的表情如出一轍

講的輕鬆。我在心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好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是第一次，有人願意坐下來聽我的遭遇，你卻還是將重要的部分盡數隱瞞或一筆帶過嗎

日奈大概會瞧不起我吧，就因爲這點事就悶在房間裏，實在是……

但日奈卻依舊掛着那副表情，我甚至能感受到其間悲傷的色彩更濃了

日奈微微地朝我又挪近了一點，銀白的髮絲反射着晌午的陽光，像是籠上了一圈金色，日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抬起一隻小巧潔白的手，輕輕放到了我的頭上

一股酥癢的感覺傳來，麻麻的，癢癢的，十分舒服，讓人感覺彷彿被溫柔地包裹住，整個上半身都使不上力

“你很努力了呢。”白川微微眯起眼睛，輕輕笑着，“休息一下也可以哦。”

“……囉嗦。”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本不會說出口的糟糕掩飾語悄悄跑了出去

“呼呼，守君也是夠不坦率的呢。”

日奈依舊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舒服到讓我難以躲開，我看向客廳的另一角，試圖逃開日奈的視線，日奈卻還是一直溫柔地撫摸着

“……可以了，差不多摸夠了吧。”

再怎麼說，身爲青春期男性，被女生一直這樣摸頭實在是對心臟和各種都有些不妙……雖然有一丁點不捨，我還是揮開了日奈的手

“切。”日奈發出了不滿的聲音，但她把手拿開之後又捏了幾下的動作……該不會是還有點意猶未盡吧……算了吧，日奈哪有可能對我感興趣

我用手抓了抓頭，提醒自己不要太過在意

“所以就是這些了，沒什麼好講的，只是一個自甘墮落的廢柴的故事。”我將視線看回日奈，卻對上了她懷疑的目光，於是又匆匆逃開

“你不願意全部講完就算了。”日奈哼了一聲，然後又撇開頭，輕聲嘀咕了一句，“雖然願意和我講這麼多……我也已經很高興了……”

……

是麼，原來是會高興的啊

……日奈大概想不到，剛剛的話我其實一字不差地聽見了……

我騷騷略微有些發紅的臉頰，決定假裝無事發生

“你怎麼還在啊……”

說回現在，我們兩個人要是一直大眼瞪小眼的話，過會可能會變得十分尷尬，所以還是先找點事幹吧

換作平時，我大概就打個哈哈就一笑了之或者直接順着她的話說下去了吧，但今天不知爲何就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認輸

“……非得說嗎？”

我對日奈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性格實在是太差勁了。”白川不滿地抬起頭看向我——不過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到完全沒有威懾力，但從另一種方面，對我來說依舊不太妙……但現在可還不能敗下陣來

大概是因爲我終於和她說了一些我的過去吧……不過至於高興成這樣嗎？我在不解的同時，還因爲日奈看起來並沒有因爲我的經歷導致背上奇怪的負擔而鬆了口氣

“日奈啊，惱羞成怒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哦。雖然上次下國際象棋的時候我也這麼說過你，不過那好歹還是個問句，你這麼毫無根據地斷定我作弊是不是太心急了點？”

不過……還有一件事要和日奈商量一下

還有，女孩子在同齡的異性家裏表現的這麼不講究真的沒問題麼……重點是……大概是剛纔躺倒時太過隨便，日奈背上的的衣服被撩開了一截，露出了一小塊十分潔白光滑，看起來吹彈可破的皮膚，讓我有些不知道該把視線看向哪裏……到時候還是說她一下吧，免得以後被人在身後講小話

沒等日奈反應過來，我把那根冰棍直接塞進了嘴裏

我看準日奈伸手的時機，把冰棍一把拿開

“你想幹嘛？變態。”日奈扭過頭，對我擠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雖然聽起來可能有些自大，但我玩桌遊還是挺厲害的，不管是幾人桌遊，勝率基本都有九成以上，就算是上次下的國際象棋這種能通過系統學習極大幅度提高水平，且日奈大概率學過的遊戲，我也沒用太久就贏了日奈第一局

可能是我的錯覺，總感覺她的說話語氣有些害羞……不過現在還是先說正事吧

“給，喫嗎。”

雖然剛剛的話聽起來比較像flag，不過……

“玩桌遊啊。”我強忍着吐槽的衝動，無視了日奈的話

她好像終於認清現實了呢，哼哼，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總算是報了亂講我壞話的一箭之仇了

“那你怎麼可能連贏那麼多把！”

不過她心情好反正也不是什麼壞事，我也沒有必要再專門打探

“以後……要不要乾脆就一起喫飯？”

“但是一點意思都沒有啊！一直輸的話……”

這傢伙戲精上身了嗎……

日奈露出了一瞬間的疑惑，但很快還是伸出一隻精緻小巧的手，準備接過冰棍

看着日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心底隱隱浮出了一絲罪惡的愉悅

“但是我真的沒有……”

“剛剛忘記說了，雖然……嗯……嘛，反正，反正我是絕對不會認可你贏了的！”說着，她還可愛地鼓起了臉頰

“那得先承認我贏了纔行。”

“瀧澤君絕對作弊了！”

“……嗚……但是瀧澤君太強了啊……”日奈看起來是吵累了，已經放棄了還嘴，索性直接就順着重力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在地上

“唔，謝謝。”

“你不也贏了我幾局嗎？”

但是我真的沒作弊啊……而且說實話，其實她贏的那幾把都是我放了點水才贏的……但是看着她這幅樣子，我實在是有點不忍心告訴她實話

雖然我放了水就是了

“別泄氣啊，加油，我覺得你馬上就要超過我了。”我夾雜着些許嘲笑的語氣向日奈拋出鼓勵

“不說嗎？那就——”

……哼哼，敗壞我名聲的錯就在過會的桌遊對決中贖吧

“那個，日奈。”

“那來玩點什麼嗎？”

“我說嘛，我說！…………瀧，瀧澤君贏了”日奈把微微有些發紅的臉扭向另一邊，十分不滿地補上一句“這下可以了吧？”然後一把把雪糕從我手裏搶走了

日奈舔了一口冰棍，然後才微微轉頭看向我。

我壞笑着咬了一小口冰棍，然後晃晃剩下的那一根冰棍的包裝袋，“你再不承認我贏了的話，剩下這根我可也喫掉了。”

“怎麼了嗎？”

“你.絕.對.作.弊.了”日奈一字一句地斷言

“我當然在啊，誰知道我走了你會幹出什麼事。”

正當我自顧自地將思緒飄遠時，日奈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從地板上坐了起來

我壓下自己胡思亂想的衝動，又舔了口冰棍讓自己冷靜下來，再次開口

“所以說不說呢？~”

我假裝沒有聽見，徑直向廚房走去，一頓翻找之後拿回來兩根冰棍，將其中一根的包裝打開後遞給日奈

原本說的是日奈在我家喫完早飯而已，而現在就算喫完了飯，日奈卻還賴在我家，而且看起來心情還很好的樣子

就算是這種有些鬧脾氣的部分也依舊很可愛呢，我將沒有說出口的感想嚥下，看向雪糕已經被搶走，只剩下幾滴往下淌着的水珠的手，又看看正舔着雪糕，看着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角落，臉頰上還有幾抹淡淡的粉紅色的日奈，總有種最後是自己輸了的感覺

日奈沒有馬上回話，而是微微愣住了

“真的……可以嗎？”日奈低着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了我

看起來……似乎不是不情願的樣子，那應該是又犯了自卑的老毛病了吧……明明剛還那麼神氣呢

我在心裏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如果一起喫飯的話，你看，比如說你不想下樓所以我可以買菜，還能輪流做飯，我們各自的工作量都能減少。”我撓了撓臉頰，“還有就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少了，我覺得你是個就算每天一起喫飯也不會讓人厭煩的傢伙。”

日奈依舊沒有馬上回話。總感覺我們之間的對話，突如其來的停頓總是很多呢

“……那，那就請多指教了……呢……瀧澤君。”日奈雖然支吾了一下，卻還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本來我還以爲日奈會拒絕的來着……畢竟和沒什麼關係的同齡異性每天一起喫飯，光是聽上去都覺得怪怪的。何況我這麼提議也只是因爲一時興起而已

啊，說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很想問問。”

“嗯，嗯。”

“你之前不是都叫我守了嗎，怎麼又改回瀧澤君這個稱呼了？”

“……”

……爲什麼又不說話了

等了很久，日奈還是沒有回話，反而還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我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決定先去廚房喝杯水，好暫時遠離一下這因爲自己的失言而瀰漫開的尷尬氛圍

但當我轉身，準備邁開步子時，幾乎是同一時間，我聽見了一聲輕柔的呢喃

“……守。”

因爲急着逃跑，幾乎是被日奈對毫無防備的我來了個突然襲擊，一瞬間感覺心跳都慢了一拍，酥麻的感覺毫無徵兆地湧上

……像是一條想要逃跑，身處的池塘卻被通了電的魚

望着鏡子裏臉紅到不像話的黑髮少年，我只能撇開頭

我停下往廚房走的腳，對日奈拋下一句“我去個洗手間。”後立馬掉頭衝進了洗手間裏

“……真是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