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搭檔不會留下遺憾
《魔女不受項圈束縛》 · 夢見夕利 · 1.7萬 字
地下步行隧道實在算不上舒適。牆上塗滿了污言穢語和塗鴉,而且冷得要命。羅格獨自一人呼出白氣走着。
從搜查開始已經過去五天了。
連日不斷的『炸彈』襲擊暫時平息了。是彈藥耗盡,還是另有圖謀——但願是前者,不過可能性微乎其微。關於留言信息,除了魔女的臆想之外,也沒得到更多線索。雖說也調查了貴族以及市內市外遺蹟的傳說,但也沒找到任何與魔術融合相關的東西。全都一無所獲。就在第五天的早晨,薇拉朵娜聯繫了他。
「嗨,羅格。還好嗎?」
「有什麼事嗎,局長?」
「真冷淡呢……嘛,不過也沒辦法。就這麼跟你說吧,貴族大人們可是相當生氣哦。」
「是來催進展的嗎?」羅格說。
「嗯,差不多吧。雖然我這邊倒是無所謂。但好久沒見他們氣成那樣了呢。」
「又是爲了面子對吧?」
「也可以說是根深蒂固的驕傲。」
「不過,就算貴族生氣,我也不覺得能找到新的證據。」
「確實。不過我這邊會想辦法糊弄過去的,時間方面你不用擔心喔。」
「明白了。還有別的事嗎?」
「嗯,沒什麼特別的了,不過有個忠告。要小心那隻小狗哦。」
「小狗?」
羅格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斬首部隊的奧蘿克」薇拉朵娜說。
「那女人在『上面』可是很有名的。是裏面最年輕就當上部隊長的人,還把危害利古頓的傢伙砍了個遍。只要是命令,什麼都幹得出來,暗殺拷問都不在話下。還有傳言說她把寫了利古頓壞話的記者給處理掉呢。利古頓和德拉肯尼亞本來就是敵對關係,要是被要求情報共享,絕對要拒絕喔。」
「……我根本沒打算答應,總之謝謝你的忠告。」
通話就此結束。
「這可是我應得的報酬,纔不給你。」
正如米澤莉亞所說,環繞自然公園的樹木在搖曳。就在這時,羅格看到魔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羅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堂堂搜查官——被她這麼一說,羅格無法反駁。只好一口咬住遞過來的甜甜圈。太甜了。砂糖顆粒沙沙地殘留在口中。
「哎呀哎呀,堂堂搜查官居然爲這種事害羞。你還是一點沒變呢。喏,不看路會出事故的。」
「捱揍了我可不管。」
「我纔不要。」
魔女眯起的藍色眼眸打量着羅格的臉。
羅格抗議道,但魔女卻說,
聽到羅格含糊的回答,米澤莉亞「哦?」了一聲。
「這樣待着,感覺……讓我想起了以前一起搜查的時候呢。」
「……你這喫貨。」
這自由過頭了吧?
「我記得是『如何操控與魔術融合的人類』,對吧?」
「來,帶我去車上吧。甜甜圈還在等着我的到來,對吧?」
雖然並不懼怕貴族的威脅,但能用的手段還是得用上。因此,羅格聯繫了〈人偶鬼〉。
是我想太多了吧,羅格一邊想一邊下了車。這只是在我腦子裏發生的事情。何必耿耿於懷到這種地步?他用右手緊緊攥着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好痛。看吧,這是現實。把無聊的事情都拋到腦後去吧。一直以來,我到底在爲什麼蠢事煩惱?
「啊~,把嘴張開一下。」
「好了,羅格君。關於你的問題……」米澤莉亞在喫完第二個時開口說道,
「嗯,確實收到了哦,羅格君。」
米澤莉亞歪着頭,笑了。
「你還真是斤斤計較呢。這點時間算誤差啦。」
魔女相當爽快地答應了。
「不客氣,羅格小弟。」
米澤莉亞把喫了一半的甜甜圈對着羅格說。
「永遠的話,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證,但一百年左右還是可以記住的吧。在這期間,我發誓不會犯罪。」
發誓的方式相當隨意。
魔女臉上浮現出揶揄般的笑容。
「……我不是這個意思,話說這本來就是我買的吧?」
「風真大呢。」
米澤莉亞嚥下甜甜圈的碎屑。然後突然脫掉了帽子和假髮。
魔女輕輕歪了歪頭,
「看來羅格君也懂得怎麼和魔女打交道了呢。」
晚上十點——羅格到達十分鐘後,隧道入口的臺階上響起了腳步聲。回頭望去,那位魔女正站在臺階一半的高度俯視着他。
『我只是單純的想知曉,我未曾瞭解過的事。』
啊……
「那是因爲當時在執勤……喂,你該不會打算全喫掉吧?」
血泊,屍山閃過腦海。
「……給。」
「就這樣忘記嗎……」
米澤莉亞一邊大口吃着甜食,一邊晃動着食指。
「因爲是羅格的請求,需要確認嗎?」
羅格說着發動了引擎。汽車緩緩行駛,開上了大路。
「……還有參考價值,謝了」
米澤莉亞像驗鈔般打量着甜甜圈,然後把盒子抱在膝上,隨後拿起包裝紙,立刻開始喫起來。
他把裝着六個彩色甜甜圈的盒子遞給了米澤莉亞。
「最近過得咋樣?上次沒機會問,我不在的時候,是否有差點被別的魔女殺掉之類的事發生啊?」
他想問的就是這個。
「沒,沒有……」
「就當是飯後有氧運動吧,羅格——」
這願望未免太過幼稚,但是……
「如果我說有事相求,你會聽嗎?」
羅格意識到自己手腕上的〈項圈〉。這一定是羅格的願望吧。希望自己曾經信任的搭檔,並非邪惡。
當羅格堅持直視着她時,她的嘴脣動了。
羅格深吸一口氣,說道,
「精神干涉是最簡單的方法。你之前也看到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看起來除了妨礙你之外,似乎還有其他意圖呢。」
羅格握着方向盤,偷瞄着魔女的側臉。魔女面帶微笑。看起來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別有深意。
「……米澤莉亞。」
他看見白色的髮絲在風中飄蕩。
風聲掩蓋住了羅格的低語,似乎沒傳到魔女耳中。魔女在『門』前迎接走過來的羅格,臉上帶着笑容。
魔女揮着手,在門口等着。
動動腦子,是這傢伙救了我啊,而且不是幫忙寫學校作業那種程度,是曾救了自己一命的魔女。那種本性腐爛的混蛋會做這種事嗎?解開〈項圈〉的理由也一樣,找人的話會導致壞事發生嗎?想起那時候發自內心的安心感吧,她是值得信賴的傢伙。所以,別再折磨右手了,快點忘掉這一切,對兩人來說都是好事。所以——
「你在搞什麼啊……」
羅格打斷了魔女的話。
「……你答應了嗎?」
「好啊。」
「雖然水平不如我,但其他人也不是做不到哦。事先把要採取的『行動』植入進去,讓他們去特定地點自不必說,連簡單的日常對話都能應付。」
「那可就不得了了。你忘了我的識別名了嗎?」
「……是啊。」
「……我覺得只是碰巧。」
眨眼間,魔女臉上已經恢復了笑容。她轉向羅格,不知是否發覺剛纔的那一幕被他看到了,挑了挑眉。然後推開車門,邁步向公園走去。
「這請求可真曖昧呢。罪,指的是什麼?是在說殺人嗎?期限也很曖昧。這我可搞不懂呢。」
兩人從地下走到地上。雖然是深夜,但行人卻不少。米澤莉亞用帽子和黑色假髮掩蓋着長長的白髮,但即便如此,她的美貌依然引人注目。更何況是和一臉不爽的男人走在一起。羅格提心吊膽地走着,生怕遇到熟人。
「你遲到了。」
爲什麼能讓那些失去自我的受害者隨心所欲地行動?
魔女身後映出了那扇『門』。
在黑暗中,魔女的身影宛似一個孤零零坐着的玩偶。
羅格的手無意識地向前伸出。
「從今以後,別再犯罪了。」
「那要看內容了。」
「……我以爲你會拒絕的。」
魔女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轉換了話題。
「嗯?怎麼了?難道你要浪費我對喫不到甜甜圈的可憐年輕人的施捨?這可是我的慈悲哦。」
「我不想給你戴上〈項圈〉。」
魔女這麼說着,招了招手。
「……喂。」
「因爲上次你沒給我買嘛。」
羅格依言張開了嘴,視線轉向旁邊。只見魔女說着「啊~」,就要把啃成半月形的甜甜圈塞進羅格嘴裏。
車子加速行駛中,米澤莉亞把手伸向了第三個甜甜圈。
自然公園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裏,羅格放慢了速度。裏面進不去,於是羅格沿着公園的路邊開,過了一會兒停下了車。
「如果是你來做會怎麼樣?」
「也就是說,庫洛諾斯是決定了要受害者執行什麼命令後,再把他們變成炸彈的?」
聽他這麼說,米澤莉亞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終於走到了路邊停車場。坐進車裏後,羅格才鬆了口氣。
「我真不被你信任呢。」
「別這麼謙虛嘛。我這邊可是相當無聊呢,畢竟沒有玩伴。無聊得都快發黴了,於是就在車站隨便找人搭話呢。」
「我的魔術比那種表面上的木偶操縱更深奧複雜 。任何人都看不穿,也解不開。等發覺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那時候我就甘願受着唄。」米澤莉亞說着。
羅格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放這傢伙出來真的對嗎?
羅格不由得愣住了。
「嗯……看是看到了。但我以爲那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
「……」
真可惡。
實際上並非真的看到了。現實中的景色中既沒有紅色,也沒有屍體。『門』也不過是自然公園的入口而已。儘管如此,羅格卻想起了夢中的景象。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遵從他人決定的那種人吧。」
「不過偶爾也是會考慮一下的。」魔女說,「不滿意?」
羅格搖了搖頭。
「很好。誓約成立咯。」
「……絕對要遵守啊。」
「哎呀哎呀,不被信任我好傷心。」
魔女說着,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傷心的樣子。
沿着自然公園內的湖邊行走。這是白天附近居民用來慢跑鍛鍊的路線。魔女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在前面。
「你小時候,有沒有被氣得發狂的大人追趕過?」
「沒有。」
「真希望你能親身體會一下呢,那時候感覺整個人就像被逼到懸崖邊上了。沒想到連母親大人都成了敵人。整個宅邸都變成我的敵人了呢。」
宅邸——是米澤利婭變成魔女之前的事了。羅格聽說過她出身於有多着名傭人的名門。
魔女一副悲劇女主角的臉說道,
「明明只是在肖像畫上畫鬍子那種程度、可愛又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而已,父親大人卻連斧頭都拿出來了呢。真是的,要是我沒躲開的話,他打算怎麼負責啊?」
「是平時累積的報應吧。」
「原來如此,這倒是個盲點呢。」
可語氣聽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不過話說回來,我這腳力可是誰也比不上呢。結果那天也只是被罰沒喫晚飯罷了。」魔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說道,
「如何?你也想來挑戰一下嗎?」
「甜甜圈會吐出來的哦。」
「這地方挺不錯的吧?」
一片泛紅的樹葉粘在羅格胸前的同時,後方的湖面『炸裂』了。彷彿安裝了深水炸彈般,湖面被轟開一個大洞,水花飛濺到超越周圍樹木的高度。
垂在腰側的魔劍散發着暗淡的光芒。
米澤莉亞將柔軟的手臂舉過頭頂,
「好啦羅格君。讓你見識一下解開〈項圈〉的魔女的力量吧。你在那兒看着就好。放心,會留活口的。」
「祖父告訴過我。」
羅格點了點頭。
奧蘿克面不改色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毫不猶豫地將斷臂按在肘部的斷面上。
「等等,米澤莉亞——」
「哎呀呀羅格君,」米澤莉亞看向羅格這邊。
「人偶鬼死了原來不過是玩笑話。其實從上次見面起,我就覺得可疑了。魔女的檔案我可是記得滾瓜爛熟呢。你要是想僞裝,至少把臉部骨骼也變一下吧?」
「是正當抗議。」
「但是,斬首部隊的奧蘿克。你的祖先沒教過你嗎?不要直視我的眼睛。」
「這個嘛,畢竟是住在同一個世界裏的同伴。要是家裏花園有蜘蛛結了網,會不會擔心它破掉呢?」
魔女最終跑到了橫跨湖面的橋上,隨後輕快地踏着步子,在橋中央停了下來。
「你可別小看我的消化能力。甜甜圈已在我胃裏徹底消失了。」
但也就僅此而已。
「對自己的眼睛做了手腳呢?想防止我的干涉。」米澤莉亞左右晃動着食指,
「連你也會在意未來嗎?」
「開始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你可是領先三米起步的!」
說完,魔女打量了一下右臂,突然扔回給奧蘿克。
魔女輕快地轉身跑了起來。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明明滿嘴謊言,偏偏這種事倒是真的,這貨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此戰已見分曉。等任務結束後再說吧。」
「真是令人驚訝。白髮藍眼——您身邊那位不是〈人偶鬼〉嗎?但是,很奇怪呢。〈人偶鬼〉應該已經死了纔對。」
強風已經停了。
「我隨時歡迎哦。」
魔女插嘴道。
魔女開心地笑着,朝前揮了下手。
「斬首部隊也太不把性命當回事了。所以才說跟你們交手真的很沒意思。」
風吹了起來。
奧蘿克說着,手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了專門獵殺魔女的『魔劍』。
奧蘿克立即答道。
「她相當頑固呢。」
「都走到這兒了還跑啥……」
「原來如此。」
奧蘿克不知何時已繞到了魔女身後。羅格差點叫出聲。魔女似乎沒察覺,還看着盔甲騎士的方向。
映在水面的樹木被大樓和路燈的光染上了色彩。羅格看向身旁的魔女。魔女察覺到他的視線,嘴角上揚,露出了笑容。
魔女向奧蘿克拋了個媚眼,左手比了個」耶——「的手勢。
魔女那邊卻悠然地調整着呼吸。
魔女朝上伸出了手。奧蘿克被切斷的手臂,彷彿瞄準好了一般,正好落到了她的掌心。
從橋的右側,一個穿着深色套裝的女人正走過來。她手扶腰間的細劍,步伐輕快。再回頭一看,左側出現了一個扛着巨大長劍的盔甲騎士的身影。
「真意外。明明用『線』吊着,果然很結實呢。」
「一千兩百年前當然沒有這種東西呢,還是挺漂亮的不是嗎?真希望你們能保持這個勢頭呢。」
「奧蘿克……!」
「哎呀呀,堂堂羅格居然說這種喪氣話。」
羅格感到壓倒性的不講理。
「還是算了吧。你也不是爲了得到什麼而獵殺魔女的吧?何必白白浪費短暫的生命呢。」
「……不太會擔心。」
「感謝您的關心。但是,我可不能對解除了〈項圈〉又在四處遊蕩的魔女視而不見呢。」
「開什麼玩笑。勝負已分。哎呀,真是不甘心呢。」
在羅格的注視下,奧蘿克動了動右手的手指。然後鬆開支撐的左臂,爲了確認情況而上下揮動整條手臂。明明才過了十秒左右。
魔女晃悠着右臂,說道,
羅格愕然。難不成就這樣接了上去?
「……奧蘿克,你還要繼續針對這傢伙嗎?」
奧蘿克肘部的傷口流血不多。這也是斬首部隊肉體改造的結果嗎?
太假了。
羅格嘆了口氣,視線移向湖面,心想這傢伙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剛纔還很清晰的樹影在水中搖曳。
「正是如此。」
「但你無法同時把兩人都變成人偶吧。到時候,我的助手會砍下您的首級。」
盔甲騎士彷彿被某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壓制住一般,全身劇烈地顫抖着。保持着上段斬的姿勢,僵住了,和剛纔一模一樣。羅格知道這是魔女對他做了些什麼。但手段和過程完全不明所以。明明已經逼近到幾乎能觸碰到魔女的距離,而魔女卻毫髮無傷。
「————要繼續嗎?」
正當羅格看得目瞪口呆時,魔女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麼,怎麼辦?」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這時,一滴汗珠從奧蘿克的下巴滴落。
原本僵住的盔甲騎士動了起來。伴隨着吱嘎作響的聲音,動作遲緩地試圖向魔女揮下大劍。
羅格出聲問道,奧蘿克看向他,"哈哈"地發出乾笑聲。
羅格剛說完,魔女就泰然自若地用手捋了捋自己雪白的長髮,然後微微歪了歪頭,說道,
「看來有不速之客到了呢。」
「奧蘿克,是這麼稱呼對吧?」米澤莉亞開口說道,「你是打算和我打一場嗎?」
奧蘿克將細劍架在臉前。
羅格瞪大了眼睛,這時視野邊緣有影子動了。
「還給你,是重要的東西吧?趕緊用你的魔術接上,或者去找醫生看看。我覺得我切得很完美,但拖得越久,療效就越差哦。」
羅格喘着粗氣,手撐在膝蓋上。「又沒規定要跑多遠……」
「好,開始咯!」
「我可是興致勃勃呢。雌蜘蛛凱瑟琳歷經千辛萬苦,最終走完一生的時候,我可是忍不住流淚了呢。」
細劍的劍尖撥開白髮,在即將貫穿魔女後頸的瞬間,奧蘿克的右臂就這麼被彈飛了。收肘以下均被切斷。握着魔劍的手臂就這麼飛過魔女頭頂,在空中旋轉。
是盔甲騎士揮出的斬擊。掠過魔女頭部的一擊,就這樣劈開了湖面。
突刺。
「真是了不起的覺悟呢。不過,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會影響判斷力。作爲指揮官,必須時刻保持精神上的清晰。」
「停下,該回去了。」
「看起來很痛的樣子呢。那地方沒改進嗎?」
聽了奧蘿克的話,米澤莉亞聳了聳肩,並推了推羅格的肩膀,示意他退到橋欄杆那邊。
「真是周到呢。」
羅格追了上去——但距離卻絲毫沒縮小。明明看起來沒搜查官鍛鍊得多,卻怎麼也追不上。
奧蘿克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浮現出滿足般的笑容。若非知情,簡直就像在與朋友談笑風生。
羅格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直起身子。
「努力可嘉,但這還遠遠不夠哦。對我來說這種防禦比紙還薄。要不要在一秒內把你變成人偶呢?」
她用溼漉漉的眼神看着羅格。
她如此說道。
突然,風中混入了鐵鏽味。羅格與米澤莉亞視線相交,她加深了笑容,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
「你要是死了,我就分你一點我珍貴的眼淚吧。」
「虧你能這麼厚臉皮……」
「咦?你不是說不想跑嗎?」
奧蘿克的聲音響起。
「說來慚愧,我從未斬殺過戴着〈項圈〉的魔女。畢竟您們是皇國——『兩大貴族』的所有物,可以說是受權力庇護着的存在呢。戴着〈項圈〉這件事本身,就能產生巨大的效果。能對你們出手的機會,大概要等到幾千年後的斬首期限來臨之時吧。既然讓我發現了像這樣解除了〈項圈〉的魔女,與其戰鬥難道不是必然的嗎?」
「晚上好,羅格搜查官。」
奧蘿克說着,視線卻並未離開魔女。她的瞳孔瞬間放大,又立刻恢復了原狀。
深色套裝的女人在距離羅格他們約五米的位置停下。
米澤莉亞說。
「是真的哦?」
「我贏了呢。」
「你們倆一起。就按你們的方式上,我奉陪。」
此時,奧蘿克退向了後方。取而代之,盔甲騎士向魔女撲來。他試圖揮出那威力駭人的斬擊,高高舉起了大劍。魔女的劉海被風壓吹得向上飄起。
盔甲騎士的動作停止了。果然對奧蘿克的指示很順從。儘管殺意未消,卻還是將大劍收回背後。
返回車上的路上,羅格不停地追問魔女。
「被發現了啊,沒問題嗎?」
「完全沒問題哦,對方不是說會等到事件結束嗎?」
聽着魔女漫不經心的回答,羅格說道,
「不是那個意思,斬首部隊不可能只有兩個人吧?要是她把你的情報告訴其他人怎麼辦?」
「那樣的話就麻煩了呢。」
「別說得像別人的事一樣啊!」
羅格聲音有些激動,魔女說道,
「實際上,她們才更像是被戴上了〈項圈〉呢。甚至比我們還要嚴重,被血統束縛,被法律束縛,被主人束縛。所以可沒法輕易對魔女出手。」
「追捕魔女還需要許可嗎?」
「當然需要,羅格君。」魔女點了點頭。
「倒不如說,這事一旦曝光,受罰的反而是奧蘿克那邊。因爲她粗暴地踐踏了德拉肯尼亞家與利古頓家的協定,簡直是獨斷專行呢。」
羅格喃喃自語着。
「但她並沒有猶豫……」
「我倒是不這麼認爲喔。」
「……你又不瞭解那傢伙。」
「通過那場戰鬥還是多少能明白一些的呢。」
「騙鬼。」
感覺這話題被巧妙地避開了。羅格嘆了口氣,真到了那時候該怎麼辦呢。
「怎麼會這樣……」
「頂替身份?」
◇
安潔妮一邊嗤嗤笑着一邊說。
「『頂替身份』嗎……那沒有親屬的理由也說得通了。」羅格說。
凱薩琳一臉茫然。
既然特意留下了信息,其中必有蹊蹺……
「真的哦。嗚呼呼,呼。沒白跑一趟真是太好了呢。」
「好消息呢,案件解決也近在眼前了吧。」
「這是從警察的服務器種搞到的情報。好像這幾年,在伊雷爾一直有非法入境的地下引渡所,規模也不小。警察那邊似乎也想插手,但那個引渡所是教會背景的大學,所以好像不太好下手呢。呼,對於那所大學,搜查官有印象嗎?」
「切,裝模作樣。」
「嗚呼呼,是聖•阿里拉教會哦。快去吧,我在這裏等着。」
「結合之前的信息來看,應該就是這樣吧。……也可能是關於重現魔女時代的事情找到了什麼線索。」
對羅格的內心想法渾然不覺,安潔妮站到白板前,貼上了四張照片。都是炸彈人的面部照片。兩個年輕人,兩個中年人。
雖然聽說她會晚到,但這判若兩人的變化還是讓羅格看呆了。
「……去鐘樓那邊吧。」
應該不是大學本身。約翰•布朗一年前還是在校學生,外人不可能使用教室或禮堂。學校裏有監控攝像頭,隨意進出也會留下蹤跡。
「嗚,呼呼。剛出門了呢。去停屍房(太平間)了哦。」
「……爲什麼庫洛諾斯改變了留言的措辭?」
「呃,那是指被炸彈化而奪去生命的受害者吧?那些人是在犯罪的意思嗎?」
「可以這麼說。而且,說不定還犯過殺人罪。頂替身份有時就會被用來做這種事。」
「既然說找到了,那肯定是找到了什麼方便的東西吧?」
「逃走了嗎?」
羅格說着,在長椅間檢查起來。但只是徒勞罷了,根本找不到能藏身的地方。
「不存在?」
「還不能確定庫洛諾斯就在那裏。」
「呼呼,久等了哦。」
然後到達了車旁,羅格問是否需要送她,魔女搖了搖頭。她獨自一人從自然公園返回第六分署。那天晚上,羅格一夜無夢,睡得很沉。
突然,門被打開了。羅格轉過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聖堂的天花板非常高。,飾着精美的雕刻。正午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灑落下來。正面是一架大型管風琴,同樣十分壯觀。然而裏面——
終端另一頭的薇拉朵娜說道。
「真的?」
凱薩琳悲傷地皺起了眉頭。
「其他三人也都有關聯哦。迪基是那裏的畢業生,威利•馬丁內斯和傑米則被作爲志願者,參加了教會爲教育機構舉辦的禮拜,他們好像也去過約翰就讀的大學呢。這樣一來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所以庫洛諾斯是在哪裏接觸這些人的?」
羅格當然也知道,畢竟他那次可是差點死在〈奪命者〉設計的陷阱裏。
安潔妮笑着說道,
襯衫配黑色長褲,外面披着白大褂,淡紫色的長髮束在腦後。〈仕事人〉一手拿着文件站在那裏,本該彎曲着的背則挺得筆直,甚至還繫着領帶。
「結論就是,他們並不存在哦。」
與多種魔術發生融合——這種可能性很大。但是,有個地方讓羅格耿耿於懷,是與之前的案件的不同點。
凱薩琳則和羅格一樣,在白板前站着,正不安地皺着眉頭。羅格暫時停下了投影儀。
可以預想到的是……
「……啊—,你這身打扮怎麼回事?」
「就是奪取他人身份,僞裝成本人的行爲。目標對象主要是失蹤者或死亡者。」
說完,安潔妮雙手叉腰,微微歪了歪頭。
兩人進入大教堂後。
下午兩點二十分。
考慮到對方可能使用了魔術變得透明,那是和他戰鬥時用過的手段。但如果那樣,應該有呼吸聲纔對。那個魔術並不能消除氣息本身。這樣的話……
『————找到了!』
「確實呢。」凱薩琳用食指輕輕點着下巴。「『給我救贖之鑰』,『我這就前來』等等……比起只說一句找到了,像其他的留言那樣說得更誇張些也不奇怪。」
「那倒也是呢。不過要小心哦,說不定像上次那樣設了陷阱。」
「現在事態很不妙。」
安潔妮說完,就乾脆利落地離開了會議室。
芙瑪芙像是泄了氣似地說道。大概她以爲一進大教堂庫洛諾斯就會襲擊過來吧。即使沒那麼極端,羅格也差不多是這麼想的。
安潔妮沒有賣關子,
「怎麼辦搜查官,老子隨時都能去哦。」
安潔妮點了點頭。
安潔妮的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
芙瑪芙啪地睜開眼,
「……這、這樣啊。」
空無一人。
羅格向安潔妮詢問。安潔妮從懷裏掏出聖經,放在正打瞌睡的芙瑪芙面前。
車停在聖•阿里拉教會前,羅格抬頭順着外牆往上看,主建築是一座穹頂狀的大教堂,在其西側建有鐘樓,地下有間納骨堂。即使被大樓環繞,淹沒在鳴笛聲中,它依然不失存在感。
「終於能大鬧一場了,就該這樣嘞。」
羅格補充道,
「……那麼,那些傢伙被做成炸彈的地點呢?」
「那就得把市內的聖堂都排查一遍了。不清楚神父是合作關係還是被脅迫,但肯定有人會露出馬腳。」
芙瑪芙把聖經墊在手肘下說道,說不定是覺得功勞被搶了。
「怎麼辦,搜查官?」
信息送達是在翌日清晨。
安潔妮說着,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羅格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認爲正是如此。」
「嗚呼呼呼呼。不用那麼麻煩哦,已經鎖定目標了。」
「是約翰•布朗就讀的大學吧?」
芙瑪芙說着,讓聖經浮起,高速旋轉起來。
「……聖堂那邊吧。」
扣押下來的監控錄音播放着。那是反覆播放過多次的錄音。魔女們聚在一起聽着錄音,發出了沉吟。
安潔妮點着頭,
突入行動時羅格採用了芙瑪芙。芙瑪芙身爲不死之身的魔女,自己受到的任何傷勢都能在一瞬間治癒,陷阱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
在距離斯特拉里德博物館十個街區遠的小巷裏,發生了第四次爆炸。變爲炸彈的是名叫傑米的四十多歲男子,就住在附近的公寓樓。爆炸造成兩人受傷,據說都是重傷。
「嗯。聯繫完局長就行動。」
之前的留言,都是一種炫耀自身罪行、帶着露骨威脅意味的東西,除了恐嚇羅格他們之外感覺不到其他意義。但這次的留言不同。感覺更像是『別有深意』。
「嗯。」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裏,穿白大褂倒也說得通。但實在難以想象這個魔女會乘坐地鐵或出租車前往位於三區的停屍房。她到底是怎麼去的?
凱薩琳問道。
「新情報?」
「呼呼,我給搜查官帶來了新情報哦。」
安潔妮問道。
「果然是『鑰匙』嗎?」
太快了,羅格甚至覺得光有這個魔女在,整個案件就能得以解決。羅格看向其他魔女,芙瑪芙無聊地把下巴抵在桌上,凱薩琳則是一臉震驚。
「啥玩意兒?想讓老子去教堂不成?」
「……也許是察覺了我們的動向,事先藏起來了。」
以教會背景的大學,這麼說當然有印象。
「嗚呼,這些人的駕照和各種ID信息全都是僞造的。唯一『真實』的居民證也是別人的,他們自己根本沒有原本的身份信息。嗚呼,呼。停屍房偶爾也會出現這種人,但這些人可真是意志堅強呢。」
「嗚呼呼……不對喲。」
「搜查官,進展如何?」
芙瑪芙拄着腮幫子說道。
經常去也不會顯得不自然,這是不分種族、性別、年齡的『集會場所』。因此,即使是兩大貴族的那個男人,要僞裝成做禮拜的樣子應該也不難。
「……總之先告訴我名字。」
走出大教堂,前往西側的鐘樓,三人從聖堂入口繞了過去。大門敞開着,裏面有一臺升降機,沒有樓梯,似乎是用來往返鐘樓和地下納骨堂的。
從哪邊開始找好呢?
羅格思考了幾秒,做出決定。如果有什麼線索,應該會在地下。他按下按鈕,升降機很快就來了。三人走了進去,芙瑪芙站在最前面,讓兩對匕首漂浮起來。凱薩琳指尖也點亮了小小的火焰。魔女們警戒着——無論庫洛諾斯設下什麼陷阱,應該都不會有事。
門開了。
一片黑暗。
從升降機漏出的光透過芙瑪芙的金髮,照亮了前方三米左右的範圍。再往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黑暗。
「這不就是藏人的好地方嗎。」
芙瑪芙心情愉快地說道,聲音在迴盪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這時,升降機的門試圖關上。羅格用左手擋住門,說道,
「凱薩琳,能把這裏弄亮點嗎?」
「搞什麼啊。難得的機會,給點劣勢纔好玩啊。一下子就結束了多沒勁。」
芙瑪芙突然不高興了,把手插進口袋。
「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凱薩琳說。
「就是要玩纔好,你根本不懂。」
「……我會給你"摸摸"的哦。不想在這裏睡着吧?」
一聲咂舌傳來。
「那,我開始了哦?」
凱薩琳走到芙瑪芙面前說道。
「精靈小姐。」
話音剛落,黑暗瞬間被驅散。扇形的光芒擴展開來,顯現出來的果然是個廣闊的空間。從一端到另一端至少有二十五米以上。在這空間裏立着柱子,地上鋪着大理石。
視線轉向羅格。
「……我去聯繫局長。」
——接通啊。
「————」
羅格雙手按在牆上,一用力,果然有反應。
「爲什麼,爲什麼要………………」
『門』。
「什麼事呀?這個時間打來真少見呢。」
羅格愕然,這時少女的嘴脣動了。同時,終端裏傳來聲音。
他乘上電梯,降到地面,衝出了教會,奔向十字路口。看到白髮混入了大量人流之中。
快點接通啊。
那絕不是人類體內會有的東西。就在羅格注視下,庫洛諾斯的右臂從肩膀處脫落了。從手臂的斷面可以看到裏面。既不是肉也不是血,只有顆粒狀的東西塞滿了其中。簡直就像是被……
這是暗室。
薇拉朵娜完全沒有了平時甜膩的語調。
「羅格君,有句話想告訴你。」
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人羣中。
能想象到少女乘上電梯的樣子。就算追上去也來不及了,她不可能沒考慮到羅格的追蹤。在羅格回到地面之前,她大概已經離開大樓了。
呼叫音響起。一聲,兩聲。
羅格踉蹌着靠近屍體,單膝觸地。
通話還在繼續。
————開什麼玩笑。
終端那頭傳來詢問聲。
羅格知道,肯定是知道的。除了庫洛諾斯之外,能操縱〈時間操作〉的人。
「嗯?風太大聽不清哦。要不要換個地方?在那裏聽不——」
照亮的是庫洛諾斯•德拉肯尼亞的屍體。
令人震驚的是,有幾根柱子上,似乎有人類被鎖鏈綁着,背靠柱子。有些像之前見過的『炸彈』一樣,臉上長着導火索,也有的手腳像麻花般扭曲着。所有人都沒有呼吸聲,似乎已經斷氣了。

只留下這句話,羅格站起身,向升降機跑去。背後傳來了話語聲,卻沒進到羅格耳裏。
這位兩大貴族的連環殺人魔,和其他『炸彈人』一樣背靠柱子坐着。他雙腿攤開在地,標誌性的金色眼睛瞪向外面。眼窩深陷得可怕,整張臉早已瘦削不堪。半開的嘴裏,漏出了沙粒般的顆粒。
不,不對。
終端裏沒有傳來聲音。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正在上升的升降機感覺慢得令人窒息。
「你現在該做的事,就是在那裏待命到『兩大貴族』的使者到來。在遺體交接完成之前不要離開。明白了嗎?」
「是的。但那個魔術應該被沒收了……」
「——米澤莉亞!」
伴隨着石頭摩擦的聲音,牆壁向兩邊分開。很快,這邊的光線照亮了牆的另一側,
「管他呢,現在怎麼辦?老子還以爲能打一架呢。喂,搜查官。就這麼結束了?」
是爲了分隔地下空間而建造的。不知情的人看來就是一堵牆。
看懂了。
呼叫音重疊到第十聲時,門開了。羅格幾乎是衝了出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拿出終端。
「……了」
「要是沒追過來就好了呢。」
不是約好了嗎?之前不是說討厭謊言嗎?所以應該要相信她。
「〈時間操作〉……?」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頂替身份的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但現在沒有確認的餘裕。
當看到牆另一邊的黑暗時,一股寒意竄上脊背,感覺自己好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聽到最後一句話,少女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門走去,在羅格的注視下消失在門後。通話沒過多久也隨之切斷了。
羅格喊道,
沒有回應。
即便如此,羅格還是忍不住去追。
——回答我啊。
求你了。
「證明不是你乾的啊…………米澤莉亞!」
羅格不明白她怎麼能如此鎮定。像往常一樣糊弄過去也好啊。哪怕只要她說一句"不是我乾的",羅格都能相信她。
在爆炸前千鈞一髮之際的時候介入?這種事可能嗎?包括羅格到達的時間,難道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
拼命貼在耳朵上的物體,彷彿變成了廢鐵塊,甚至希望它原本就是這樣。要是一開始沒打過去就好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羅格寧可把它砸壞。
握着終端的手,無力地垂落。
這麼一想,她出現在人肉炸的彈藏身處本身就很可疑。
前方有幾個人回頭。
她站在鐵柵欄前,拿着終端的手貼在耳邊。雪白的長髮束成一束,隨風飄動。
衝進升降機,按下通往地上的按鈕。本想按那個,卻按成了通往鐘樓的按鈕。冷靜點。
正如凱薩琳所說,與庫洛諾斯融合的〈時間操作〉被兩大貴族沒收了。這魔術在那裏被嚴密管理着,不可能外流。但是,只有一個外人"理解"了〈時間操作〉。那傢伙救了瀕死的羅格,甚至讓曾一度死去的自己也通過時間倒流復活了。
終端裏的聲音冷靜地說。
所以羅格無法掛斷。也許能聽到她笑着說這是玩笑……會有這種可能嗎?那約定會不會只是羅格一廂情願?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除了那四人,他還接觸了其他人?
羅格咬緊牙關,下頜肌肉繃緊。
羅格豎起耳朵。
「你看到了啊,那個。」
「————是你乾的嗎?」
「這與你無關。」
什麼時候就開始在那裏的?
「我在那發現了庫洛諾斯的屍體。」
羅格向柱子方向邁步走去,總覺得屍體隨時會爬起來。讓屍體僞裝成炸彈潛伏,這種事完全有可能,也許就藏在柱子後面。羅格緊跟着〈不眠獸〉的背後前進,想起在迪基家被襲擊的事,不由得心中苦澀。〈不眠獸〉輕輕地走着,警戒着周圍。
終端傳來少女聲音的同時,高樓風猛地吹遍全身,羅格眯起了眼睛。扶手在劇烈震動。
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
在羅格數着綁在柱子上的屍體大概超過十具的時候。
白色的影子出現在旁邊大樓的屋頂上。
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來着?好像是夢裏……
「喂喂?」
當那些沙子落在羅格手上的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心臟"咚"地猛跳了一下。
風停了。
凱薩琳剛說完,芙瑪芙就接口道,
「是米澤莉亞那混蛋的死因吧?身體石化都那個?」
羅格回頭,兩名魔女站在他身後。凱薩琳不安地皺着眉,芙瑪芙則撇着嘴,抱着胳膊。
太安靜了。這麼大的空間,不可能不設陷阱吧。羅格凝視着牆壁,感到有點違和。表面刻着類似花紋的東西,正中央附近能看到類似是接縫連接着這些花紋。
感覺地面在搖晃。
知道越獄的事情也是一樣,雖然當時被糊弄過去了,但如果說越獄本身就是那傢伙策劃的——
「聯繫局長……」
——那爲什麼手卻緊緊握着終端?
羅格發出沙啞的聲音。
不可能。
有聲音傳來。
三人到達了房間的盡頭,過程種沒發現像陷阱的東西。
◇
扶手的震動也停止了。
「你發誓不再犯罪的——不是約好了嗎……爲什麼,這麼快就……爲什麼」
看來那邊也發生了相當嚴重的事情。
「……局長,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
「事件就這樣結束了嗎?」
羅格一問,終端那頭傳來了嘆息聲。
「是的哦。庫洛諾斯犯下的罪行不會再重啓調查了,屍檢大概也不會進行了吧。」
「爲什麼這種事就這樣過去了?」
「羅格,貴族們雖然想支配一切,卻不願拋頭露面哦。那些人連一點污漬都不想留下。」
「庫洛諾斯就是污漬?」
「就是這麼回事呢。這次事件的相關人員也會被徹底清查,信息也會被加以管制。不過對你來說可能關係就不大了。」
語氣中帶着弦外之音,羅格問道,
「……什麼意思?」
「兩大貴族下達的通告是要活捉庫洛諾斯帶回去哦。所以呢,你很可能要接受處罰呢。至少禁足一個月是沒跑的了。搞不好,還會受到更重的處罰哦。」
「……我不打算辯解。但是,貴族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錯了。」
「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至少不會讓你掉腦袋。」
「……謝謝。」
羅格勉強道了謝。
「那麼,據說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那就拜託你了。」
「是,局長。」
掛斷電話,羅格真想把手裏的終端摔在地上。他強忍住心裏焦躁的情緒,調整呼吸。然後向魔女傳話,讓她們在一樓自己所在的地方待命。
僅僅因爲無法得知這些,就讓自己如此懊悔,心裏實在難以忍受。
他再次拿起放在枕邊的信封,閱讀裏面的內容。無論讀多少次,都明確寫着三個月的禁足處分。不知是薇拉朵娜運作的結果,還是別的什麼……對現在的羅格來說都無所謂了。接受處分是羅格一個人的事,和別人無關。三個月過去,各種事情都會不顧自己就能得以解決了吧。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初他無視了。但鈴聲仍繼續響着,羅格只好拖着鉛塊般沉重的身體起來,走向玄關開門,門外站着穿修女服的少女。
羅格把少女讓進房間。在矮桌旁坐下,示意少女坐沙發,說道,
「多少個我都願意。」
「庫洛諾斯的遺體你們要怎麼處理?」
少女斷言道,房間裏陷入了寂靜。
「還有十五個與魔術融合的人死了,他們呢?」
越是這麼想,就越不明白魔女到底是怎麼想的。
羅格感到聖女的話語令人恐懼,卻又帶着些許滑稽。
「那現在就不是停下來的時候呢。」
「……你知道我在禁足期吧。爲什麼還來?」
「這樣就結束了。雖然時間短暫,我們就暫且別過吧。如果見到『那位』魔女,請代我向她問好。」
「地下的納骨堂,裏面還有其他遺體。」
「不用在意啦,因爲我們不是搭檔嗎?」
但在某種意義上,她說的也是事實。因爲〈聖女〉確實有着想要幫助他人的心意,即使那背後有着那扭曲的願望。
這是發自內心的話。
羅格用力握緊了自己的雙手。
「……嗯。」
「……那又怎樣?」
這時衣服摩擦的聲音傳來,少女回答道,
「即使融合了?」
「……讓我一個人待着吧,我——」
羅格說。
「搜查官,請往這邊看。」
「沒有人能分辨的出來哦?比起這個.,羅格搜查官,聽說你要受處分了?」
◇
「搜查官,你還好嗎?」
「……什麼事?」
「……」
羅格沉默不語。於是,修女服的少女繼續說道,
「不過現在的搜查官,一點搜查官的樣子也沒有哦。」
「因爲擔心你。」
凱薩琳柔和地笑了,
今天是第幾次了——羅格緊緊攥住牀單邊緣。
少女——凱薩琳這麼說。
「嗯,我這邊沒有聽說呢。大概,會送到第三分署之類的吧?」
是因爲被魔女欺騙而感到心裏厭惡嗎……不,不是的。羅格只是希望她說出真相。即使那是他不願聽到的,也希望她能表明真心。
話音剛落,四個男人就抱着黑色袋子走進了鐘樓。
「庫洛諾斯•德拉肯尼亞在哪裏?」
魔女是邪惡的,這毫無疑問。眼前的少女就曾背叛過羅格一次。即便如此,爲什麼這些傢伙一個個都要對羅格如此在意?既然是魔女,就該像魔女一樣,把人類當塵土對待不就好了嗎?
「請別這麼冷淡嘛,我們也要受處分呢。只是想告訴你,我們是同伴而已哦。」
「搜查官,我可以進來嗎?」
羅格低着頭,擠出聲音說道,
「那傢伙說,想讓我帶他參觀鎮子,所以我就帶他去了。途中花了不少時間,直到他開始襲擊鎮子之前,我都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真是蠢透了。但是,父親即便是那樣,也還是保護了我。自己的四肢都沒了,卻還在爲我們挺身對抗魔女。他說保安官的工作就是保護大家。一點都沒責備我……」
——爲什麼?
奧蘿克說着,像小丑般誇張地行了個禮,盔甲騎士只是在旁邊佇立着。隨後,斬首部隊的二人組回到了車裏。
「……嗯。」
「是機密,恕我無法說明。」
凱薩琳默默地傾聽着。
「……小時候的我,想當治安官。父親是鎮上的治安官,我很崇拜他。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周圍是平原,只有放牧的馬匹。但在這個時代,糾紛還挺多。有魔術引發的,也有普通的打架,不過父親無論多麻煩的糾紛都能瞬間調解。他很會說話,不僅如此,拳頭也很硬。我真的很尊敬他。然後,魔女來了。……是個看上去和普通人類沒什麼區別的傢伙。」
「……如果是你,遇到自己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的問題時,會怎麼做?」
「所以我才當了搜查官。」
「嗯。」
「……太直接了吧。」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記憶猶新。
「我記得很清楚哦,至今仍歷歷在目。你跟我說過『給我活着好好反省』,還有『逃走也不會原諒』。」
「但看起來不是那樣呢。」
羅格視線落在桌上,無法直視少女的臉。
「回過神來,已經沒人了。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變成了不是人類的東西。我在想爲什麼會遭遇這種事。爲什麼,爲什麼啊。我想知道父親他們被盯上的理由。」
「……沒什麼,就三個月而已。很快就結束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
少女的視線回到羅格身上,臉上帶着微笑。
身穿修女服的少女看到羅格的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立刻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羅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眉毛似乎在本人無意識的情況下微微上揚。
「我會交給別人處理。」
羅格對魔女們說道。他看到了被告知會前來的高級轎車。那輛車在臨街的位置停下,裏面走出四個男人,以及盔甲騎士和套裝女這對組合。
凱薩琳一見到羅格便這麼問道。
「……能我講個過去的事嗎?」
「明明都說到這種地步了,」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探身到桌子上。
羅格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啊,那個並不——」
羅格開口了,
「現在在你眼前的可是〈聖女〉哦,就請讓我幫助你吧。」
羅格說到一半的話語被打斷,便抬起了頭,看到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指着自己的頸項。
芙瑪芙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爲什麼就不能讓我過得簡單點?)
看着優雅地雙手合十的少女,羅格說道,

「那女人性格惡劣,是不是說了什麼混賬話?」
「因爲自己做不到嘛,交給別人處理不也挺好嗎?我的話就會這麼做哦。」
奧蘿克保持着令人不快的笑容說道。
在來第六分署之前,明明只要恐懼魔女就夠了,只要憎恨、厭惡就夠了。
羅格沉默着,這時鐘樓裏的四個男人扛着袋子出來了,打開了後車門,像裝貨物一樣把裝着遺體的袋子塞了進去。
〈項圈〉。
腦海裏不斷回放着與魔女的對話。
「……該死。」
羅格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懊悔。
女人奧蘿克帶着四人組和盔甲騎士,走向羅格,問道,
過了一會兒,羅格喃喃自語般說道,
「……」
羅格是明白的。
胸口一陣刺痛。
魔女就是魔女,人類就是人類,再怎麼比較也無法改變這種差距。但是,即便如此羅格還是……
「搜查官,如果可以的話,能跟我說說嗎?或許我能幫上忙。」
禁足處分的具體內容,就在僅僅半天后被告知了。
「……這次沒有,你們稍微退後點。」
「我現在能在這裏,是因爲你救了我哦。還是說,你已經忘了?」
「……如果是你……」
「……真的對不起。」
「別、別道歉好嗎。」
凱薩琳慌忙擺着手。
是啊——她是我搭檔。
共同行動,有時將後背託付給對方。即使對方是魔女,羅格也應該作爲搭檔去主動信任對方。
『我發誓不再犯罪』
羅格想起了那傢伙的話,說道,
「凱薩琳,幫幫我。我要重啓調查。」
兩人穿過高檔住宅區,抵達了破敗的教堂。
停好車後,羅格和凱薩琳一起進行身份確認,下降到第六分署所在的地下,在電梯裏又是一陣內臟翻騰般的漂浮感。明明只離開了三天,卻感覺格外新鮮。
電梯下來後,戴眼鏡的女僕站在門口。
「歡迎回來,羅格搜查官。」
面無表情、語氣平淡的樣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羅格正在接受處分,甚至連提醒的意思都沒有。
「我回來了,莉可小姐。」
不過,若非如此,莉可大概也無法繼續呆在這裏吧。
戴眼鏡的女僕——莉可說道,
「芙瑪芙她們在會議室待機。」
「知道了,謝謝。」
「另外,斯特拉里德博物館的館長之前聯絡了這邊。」
「館長?」
「……不知道。」
「變得這麼乖……我好高興。」
乘上電梯前往會議室的途中,羅格問道,
凱薩琳支支吾吾時,目的地樓層到了。幾人快步走向會議室,看到嬌小的少女正大咧咧地癱在椅子上。
「……我只是覺得感激。調查需要人手。」
「我明白了。」
「所以,那個真兇還是啥的,老子要宰了他,就這麼定了。」
「呃,這個嘛……」
芙瑪芙哼了一聲。
既驚訝於自己被稱爲署長,也驚訝於她居然對第六分署有了歸屬感。羅格原以爲芙瑪芙對這類東西沒興趣。也知道她明確區分着人類和魔女。然而,
「只要不是當場斃命,我會想辦法救你的嗚,呼。」
「說是有事想轉告搜查官。」
「……」
「嗚,呼。」
羅格點了點頭。
芙瑪芙發出低沉的聲音。
說話的是站在房間角落的高個子女人,〈仕事人〉安潔妮。
對這位魔女來說,自己可能只是個普通人類,是很快就會死掉的小玩具罷了。但此刻,羅格很感謝她的態度。
羅格感覺像被冷不防揍了一拳。
芙瑪芙氣炸了。
說着,她放下抱着的腿,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然後抬眼瞪着羅格,
明顯是氣炸了。
莉可說完,靜靜地退下了。
「敢挑釁老子,看老子不弄死你丫的。」
「爲什麼芙瑪芙願意幫忙?案件都結束了,她也沒義務陪你吧?」
「……我覺得你沒被小看。」
少女眉間的皺紋比平時深得多,正用指甲嘎吱嘎吱地颳着椅子扶手。一顆犬牙露在外面,彷彿在向所有人齜牙示威。
「啥都別做,給我放着別管。」
「來晚了抱歉,現在開始簡報。」
說完,她頭上的匕首高速旋轉了起來。
羅格還沒坐下,芙瑪芙就開口說道,
「你們幾個得意忘形是吧,喂!」
芙瑪芙說完,羅格站到了白板前。魔女們的視線看了過來,會議室一度安靜。戴着〈項圈〉的魔女都豎起了耳朵。
「就是被小看了。」
芙瑪芙似乎根本不在乎羅格的回答,自顧自說道,
「嗚呼你個頭。」
「是被小看啊。老子心胸寬廣,大多數事都能忍,但敢小看老子的傢伙,可絕不原諒,一定要全都剁了,逃到哪裏都沒用,哪怕逃到海里面。」
「第六分署的署長被禁足,這還不叫被小看?啊?」
「喂,搜查官。知道老子最火大的是什麼嗎?」
之後得回覆纔行。
「啊?幹嘛?」
「既然老子都使出真格了,要是抓不到真兇,或者反過來被對方幹掉,看我不就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