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項圈不適合魔N
《魔女不受項圈束縛》 · 夢見夕利 · 4.6萬 字
羅格帶走的男人名叫札克•諾爾。他的職業是「毒販」──若是要鑽藥物法規的漏洞,對他來說簡直是手到擒來。
儘管札克最終在拷問下吐露出的情報就只有這些,不過和自己有關的事,他倒是全都以含糊不清的音量說出口了。
札克表示在那個房間裏調製非法藥物。
說自己從戰場回來,根本沒有人願意僱用他,只能無奈地走上這條路。
說自己實在太需要錢了。
說自己和受害者並不認識。
至於那個「空間轉移」的刻印,他說那可能是某個顧客惡作劇所留下的(這想必是迫不得已才說出口的藉口,那個房間的防護措施分明很完美)。
審訊在當地轄區的分局進行,在獲得情報以後,札克就被扔進拘留所,而羅格他們則返回第六分署。在等待升降梯下降的空檔,米潔莉亞開始講述從札克那裏得到的情報。
「札克•諾爾那個人呢,說是有個孩子來主動找他搭話。據說那個孩子請他製作刻印之類的東西。另外那個孩子好像還知道札克•諾爾之前是軍人。照他的說法來看,可能是軍方相關人士的孩子。」
「軍屬人員嗎……那就從這條線查下去吧。」
「你有頭緒嗎?」
羅格點了點頭。目前並沒有聽說軍方有出什麼事,軍方也有做情報管制。那麼如果要深入追查,就得往更久遠以前的事追查下去。
「……妳知道淨化戰爭嗎?」
聽到他這麼一問,米潔莉亞便目光深遠地回應:
「淨化戰爭啊。是有這麼一回事呢。人一上了年紀,記性就會變得很差。」
「什麼啊。把自己說得像老人一樣。妳幾歲。」
「一千兩百歲。」
「……真的假的。」
羅格對那場戰爭的瞭解並不多。
那是魔術剛開始在世人之間普及的初期。
「不要我就是要在這裏睡……」
她們面無表情,此外還像是以眼神質問這個不受歡迎的訪客。
她的樣子有些奇怪,正頻繁地打着呵欠。
「可惡!」
芙瑪芙將水果刀朝圓桌一指。
「……真虧莉可能在這種地方工作。實在讓人敬佩。」
「是這樣嗎?可能是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呢。」
既然無法用言語勸服對方,那就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了。
羅格舉起拳頭。
那是一雙柔和得像某家千金小姐的雙眼。眼睛隨着呵欠泛起淚珠,並且因充血而泛紅,就像不習慣熬夜的人熬了一整晚一樣。
聽到墨鏡少女揚聲這麼一問,米潔莉亞一臉得意地說:
「便宜貨有多喂噫……呼啊啊。」
羅格瞪了回去。仔細一想,這種像小混混的人自己也對付過不少。就算掛着魔女的名號又怎麼樣?況且儘管同爲魔女,跟米潔莉亞相比根本一點也不可怕。
「那就先讓你去死吧。」
這是羅格第一次因爲這句話感到安心。真是種奇妙的感受。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現在真的回來了。
「嚐嚐看……這種便宜貨有多銳利吧。」
「……妳居然把我拖下水。」
操縱物體的魔術──這是羅格第一次見識到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他的理性正亮着紅燈警告現在得立刻逃走。往背後一看,門扉依然緊閉着。
「眠疑貨……有窩喂噫……」
「你這傢伙……居然敢瞪我啊?」
「我們到嘍。」
就在這時,米潔莉亞突然對羅格拋了個媚眼。這個動作被墨鏡少女清楚看見。
羅格定睛一看,芙瑪芙睏倦至極地「呼啊……呼啊……」打着呵欠,但每當她的眼皮要闔上時,又會立即睜開。她就這樣躺在羅格的手臂上不斷重複這個動作。
莉可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公釐左右。隨後她向羅格行個禮,帶着芙瑪芙往大廳深處走去。羅格出神地目送她們的身影慢慢消失,心中對於那個傢伙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來。
少女──芙瑪芙猛然逼近羅格。她可能是被怒火衝昏了頭,根本沒有注意自己右手的動作,眼見米潔莉亞就這麼被甩了出去。
「喂,妳很礙事。」
「芙瑪芙,動不動就生氣是妳的壞習慣喔。」
「倒也沒有。」
「嗨,芙瑪芙。心情怎麼樣啊?」
「芙瑪芙──貴族評議會給她的識別名是『不眠獸』。她是第七名魔女。因爲她有不殺人就無法入睡的體質,自從被關進監獄後,就一直處於慢性睡眠不足的狀態。」
莉可正在光亮的盡頭等候,一見到羅格兩人便開口:
「你也來嚐嚐看……這種便宜貨有多銳利吧。」
「她們在想妳爲什麼沒有殺掉那個傢伙啦!」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了──」
「喲,莉可,妳好嗎?」
墨鏡少女用右手抓住米潔莉亞的脖子,直接將她舉到半空中。令人難以置信的怪力。她看起來根本沒出什麼力氣,米潔莉亞的腳卻已經完全懸空了。
(那個混賬!居然把我拖下水!)
她如此詠唱。
「煩死惹,我呼啊啊……」
兩把水果刀懸浮在芙瑪芙雙手上方數公分的地方。剛纔正是它們像蜻蜓一樣精巧地移動,切斷了桌腳。
「喂,妳這傢伙……爲什麼沒殺掉這個新人啊?妳知道我賭『他會死』吧?」
「這傢伙是怎樣……」
她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脖子上還戴着限制自己的「項圈」。羅格覺得她的思維太奇怪了。明明只要殺人自己也會立即死去,爲什麼還能說出那種話?
確實如莉可所說。羅格的目光所及,是幾位魔女懶洋洋的姿態。完全是一副正在享受自由時間的模樣,有人在玩撲克牌、有人在喫東西,也聽得到某些人的交談聲。
「我不是妳的枕頭。快從我身上起來。」
羅格啞然說道:
(只能上了嗎……!)
「愛講那些讓人火大的話也是妳的壞習慣吧。我這就扭斷這條瘦弱的脖子!」
莉可鬆了口氣般說道:
「『機關(Engine)』。」
「好、好睏……」
「喔……這樣啊……」
墨鏡少女的聲音愈來愈低沉。她露出尖銳的虎牙,惡狠狠地瞪向羅格。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他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剛纔還因爲回到這裏而感到安心,狀況卻全都在這一瞬間改變了。
她是個少女。
「好睏……我要睡了。」
「雖然時間不長,我已經和羅格建立了友誼喔。他會代替我好好訓斥壞孩子的。」
接着動作熟練地從羅格手中接過芙瑪芙,將她拖到地板上。
身上披着肩部有飾釘的外套,甚至還戴着墨鏡。不過她的個子不高,比羅格矮了一個頭。乍看之下簡直像是小孩在玩扮裝遊戲。當然她也和米潔莉亞一樣,脖子戴着「項圈」。
芙瑪芙邊走邊說:
芙瑪芙搖搖晃晃地面向羅格。
──這樣的少女也是魔女嗎?
下個瞬間,銀光一閃,圓桌的桌角全數被切斷了。桌面的落地聲震響耳膜。這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不過,看到回到芙瑪芙手中的刀,羅格明白了。
「妳這死女人!」

「因爲我一直在照顧各位魔女。」
「嗯?」
米潔莉亞話一說完,升降梯的門就打開了。
莉可對着大廳伸手示意。
不過當羅格等人踏入大廳中央時,那些聲音全都戛然而止。
「妳剛纔是怎樣?」
米潔莉亞一邊掙扎地踢動雙腳一邊這麼說道。
就在羅格這麼想的時候,米潔莉亞笑盈盈地率先開口:
「哎呀哎呀,大家是怎麼了?怎麼擺出這種表情?」
起因是宗教國家賽古梅德。「魔術是偉大的神賜予的禮物,下等階層的人絕對不許染指」──賽古梅德以此爲藉口對鄰國發動了戰爭。
芙瑪芙緊緊抓着羅格搖了搖頭。
「啊?」
「她進入反抗期了。趁現在把她拉開吧。」
芙瑪芙雙手伸進衣服的縫隙裏。把手抽出來之後,兩隻手已經各自握着一把水果刀。
基於這個緣故,當初參與淨化戰爭的部隊在戰爭結束當下便遭到解散,爲了保護個人情報,參戰者的資料也全數銷燬。即使是身爲調查官的羅格也無法取得那些人的任何資訊。
而讓羅格產生這種心境的罪魁禍首,正悠哉地向莉可搭話。
「歡迎回來,羅格調查官、米潔莉亞。」
羅格身旁的米潔莉亞疑惑地說道。想必她是故意這麼問的。正當羅格冒着冷汗想着其他魔女會不會有什麼反應時,終於有道聲音從上方傳來。
「妳困了嗎?」
羅格被她們注視着。
她控制着刀攻擊羅格,速度卻比烏龜還要慢,被羅格輕易閃開了。刀子飛得歪歪斜斜,朝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飛去,而芙瑪芙也「啊啊──」一聲向前倒下。雖然羅格沒有幫她的義務,還是接住了她。
抬頭一看,有道身影翻過欄杆跳了下來。那道身影在空中連續翻轉好幾圈後,穩穩地落在羅格與米潔莉亞面前。那個人從數公尺高的地方跳下來依然沒有失衡。
「我很喜歡這種便宜的武器。我已經用了這種東西殺了好幾百人喔。你也來嚐嚐看這種便宜貨有多銳利吧。」
羅格抱着她喃喃自語,這時莉可開口:
皇國的「兩大貴族」將本國軍隊派往鄰國支援,澈底殲滅了賽古梅德。然而在當時,他國與國內都指責「兩大貴族」以軍事力量過度干涉他國事務。
就在這時,她似乎想揉眼睛,手不小心碰掉了墨鏡。墨鏡落到地上,露出她的雙眼。
即使墨鏡少女以充滿壓迫感的聲音這麼質問,米潔莉亞也依然我行我素。
──質問爲什麼平安無事。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鬆開妳的手。」
羅格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米潔莉亞就只是在一旁看着,莉可看起來也沒有戰鬥能力,沒有人能幫助他。
羅格也爲自己帶刺的語氣喫了一驚。而被拋飛後還保持着倒地姿勢的那個傢伙則是這麼回答: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過羅格真的很可靠呢。你剛纔很帥喔。」
「少說那些口是心非的話。」
「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真心。哎,羅格從芙瑪芙手裏救下我的時候真的超帥的。我都想衝去城裏向其他人炫耀了。跟大家說我家的羅格實在有夠帥。」
「少在那邊愚弄我。剛纔直接對魔女用妳擅長的夢境魔術,自己救自己不就行了。」
「嗯,這真是困難的提議呢。」
這時米潔莉亞撐起身子,站了起來。她往羅格走去,那一臉認真嚴肅的表情,讓羅格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是什麼困難的提議嗎?」
「怎麼還問呢?當然是因爲有項圈限制嘍。那種魔術在短時間內只能使用一次。在我的脖子被她抓住的那一刻就是我輸了。」
「……那妳爲什麼還要挑釁她?」
「大概是因爲覺得好玩吧?不過我還以爲這次能成功呢。」
米潔莉亞這麼說,莫名錶露有些害羞的笑容。
「妳說這次……妳該不會做過好幾次這種事了吧?」
「多到雙手雙腳的指頭都數不清呢。」
羅格嘆了口氣。
打從心底對她的行爲感到無語。
「……妳難道一點學習能力都沒有嗎?」
「不是有句話說過了喉嚨就不覺得燙嗎?回想已經過去的事是笨蛋纔會做的事喔。」
「妳這是在說自己吧?」
此時一道東西落地的聲音響起。
(不對……這樣想可不妙。)
「那可不行……不行啊,羅格。人生就是這樣,往往會被他人擺弄──」
「我們走吧!羅格調查官!」
可能是懷疑羅格沒有聽到,「聖女」卡特莉奴又把同一套臺詞說了一遍。
「因爲、因爲……」卡特莉奴抽抽噎噎地開口:「之前那位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可是他被米潔莉亞逼到自殺了……我覺得自己都已經跟他打好關係了……嗚嗚……」
米潔莉亞撩起銀白色的長髮,自信滿滿地回答:
米潔莉亞和其他魔女全都不在乎他人,或是顯露出類似的態度。不過卡特莉奴如何呢?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沒有任何危險性的人。
羅格在心裏竊喜並說了聲活該,接着對卡特莉奴說道:
卡特莉奴一臉嚴肅地看着資料。
「咦?」
「……這也不代表我是『好人』吧。」
卡特莉奴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這麼說道。
羅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前一位調查官還在的時候妳也有參與調查嗎?」
「你、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腦袋有被她做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
「走吧。」
「哎呀哎呀,不先說自己的名字,別人怎麼會知道妳是誰呢。來吧,就用那個來介紹一下。」
「……」
「妳有在聽嗎?」
在這裏的人全都是魔女。
「不是,她就是這樣。雖然以前似乎是很有權勢的人,現在已經落魄了。真令人感慨……時間的流逝實在很殘酷。」
「嗯?怎麼啦?怎麼一臉像是被下毒一樣。」
突然被插話,羅格轉過頭去,這才注意到有名沒見過的少女在不知不覺間來到身邊。她有着一頭深沉的褐色頭髮,身上穿着修女服,指着羅格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腳邊有一本應該是剛纔掉到地上的書。
卡特莉奴像是要緊抓住最後的希望似的如此辯解。
羅格問道。
「當然願意。」
「就是妳說的『不能讓殘忍的犯人逍遙法外』那句話。我不知道妳以前做過什麼──但是感覺那個笨蛋就是很想對人類下手,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樣。其他人也是。妳願意協助調查我當然歡迎。不過如果妳是打着調查的名義,實際上只是想滿足自己的慾望,那麼我會很困擾。」
「……不用再說了。」
「抱、抱歉,問了讓妳不開心的事。」
卡特莉奴突然開始流淚。
「羅、羅格調查官!」
「怎麼這樣……」
「爲什麼我會被排除在外!太奇怪了吧!我強烈抗議!」
「別提她了,爲那個傢伙浪費時間太可惜了。我們談正事吧。這些是調查資料。」
羅格等待她的回應。會生氣地說自己和她們不一樣?還是會像剛纔那樣哭出來?抑或是──展露身爲魔女的本性?羅格大概等了十秒左右,卡特莉奴突然眯起眼睛。
「喂、喂……妳怎麼了?」
「是、是的。我是──」
卡特莉奴露出絕望的表情。
「有什麼好抗議的!有妳在場案子根本就沒辦法進行下去!爲什麼妳總是那麼愛捉弄人啊!」
「我不太會跟那個人相處,她總是愛捉弄我。」
「……妳是認真的嗎?」
「請妳閉嘴!米潔莉亞!」卡特莉奴喊道:「羅格調查官!我想參與調查!可以告訴我情報嗎!」
羅格這麼說道。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話題走偏了。羅格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要是能更有自信地完成這一套流程倒還好,但是見到她擺出這種半吊子的姿勢,就連羅格也不曉得該怎麼幫她圓場。
翡翠色的眼眸與五官端正的臉龐,原本應該會讓人心生一股敬畏之意,低垂的眉毛卻澈底破壞了這種印象。甚至連脖子上的項圈看起來也像是內向的女孩子因爲憧憬龐克樂團而忍不住戴上的。
儘管已經這麼說了,那名少女依然很慌張,令人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聽進羅格的話。
羅格嘆了口氣。
「我不是在跟妳說話。」
「因爲你還特地向我確認啊。照理說不會有人問魔女這種問題。」
「喔、喔……是這樣嗎?」
「那麼殘忍的犯人,不能讓他消遙法外。」
◇
「謝、謝謝你,調查官。謝謝你幫我說話。」
卡特莉奴的雙眼閃閃發亮,而米潔莉亞在這時反對:
「啊,這、這樣啊。」
「騙妳?妳說這種話別人會誤會的。我只是跟妳說擺出那個姿勢,新來的人就會……也許會怕妳而已。」
「你是個好人呢。」
「我們找個這傢伙不在的地方談吧。我想跟妳交換情報。」
「你是好人。我感覺得出來!」
「都是妳害的,我纔會……我纔會……」
羅格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畢竟就連說出這種話的本人都羞恥到不行。那對翡翠色的雙眸幾乎快泛出淚珠,雪白的肌膚也像泡在熱水裏一樣紅通通的。她就這麼維持姿勢,全身微微顫抖。
不可能會有沒有危險性的魔女,也不該有。魔女全都是會危及人類的存在。
「結果不是挺好的嗎?妳省掉自我介紹的時間了──羅格,卡特莉奴就是這樣的人喔。好了,我們走吧。」
「我打從心底同情妳。我也無法原諒那個傢伙。」
「唉……我們走吧。」
「喔──……」
於是少女突然左手扠腰,伸出右手。帶着手套的手指在眼睛旁邊比出V字手勢。
乍看之下,這個少女實在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她的視線四下游移,耳朵也紅通通的──完全感受不出任何身爲魔女的自信和傲氣。羅格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反應,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是『聖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斬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感到畏懼吧!羅格•瑪卡貝斯塔!」
「什麼意思?」
米潔莉亞一臉茫然。這是羅格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好,要是繼續理她,天都要黑了呢。」米潔莉亞聳了聳肩。
「等一下,羅格調查官!我真的不是這種人!我其實很有能力的!」
垂下雙手的卡特莉奴低下頭來,接着抬眼瞪向站在羅格身旁的米潔莉亞。
「你、你怎麼能和米潔莉亞說話?」
不過。
「我有在聽啦──」
「妳這樣我當然會介意啊!」
「羅格!」
「……啊?」
然而米潔莉亞卻一臉壞笑地這麼說道。
「呃,是沒有受什麼傷……」
「……米潔莉亞。」
「所以,我可以理解爲妳願意協助我調查吧?其他人似乎根本不想和我扯上關係。」
「羅、羅格調查官!我、我是『聖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斬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
卡特莉奴用手帕擦了擦臉。
「還不是因爲妳騙我!」
兩人隨便去了間有桌子的空房間。米潔莉亞一開始還纏着他們不放,但在羅格澈底無視她的抗議後,便鼓着臉頰回去了。反正她肯定是裝的。
她原先懦弱的眼神消失無蹤,看起來是真心希望能解決這起案件。
一道莫名慌張的聲音介入了對話。
「沒關係的,請你不要介意。」卡特莉奴說道:「啊,我想起來還沒把借來的書還給他……嗚嗚嗚嗚嗚……」
米潔莉亞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
空調的風緩緩吹拂而過。
「妳還是把那種人生意義扔了吧。」
「沒辦法嘛!捉弄別人就是我的人生意義。」
羅格有些動搖了。
他邊說邊將從設備印刷出來的資料放在桌面上攤開來。
羅格開口說道:
「我說啊?妳沒有想過離開這裏嗎?」
「我有這種想法。我被關在安迪沃斯的時候也這麼想,在這裏每晚也都會想。」
(我就知道。到頭來她也只是想出去而已。)
卡特莉奴垂下眉毛。
「欸,調查官……你知道嗎?如果在調查任務裏表現出色,魔女是可以獲得好處的。」
也就是說即使是魔女也不是無償工作嗎?
「妳們能得到什麼?」
「像是布偶,還有書……啊!還有晚餐會變得很豪華。」
「怎麼聽起來像是被剝削一樣。」
「纔不是!星期五還可以看電視喔!」
「……」
「願望也可以實現。像是──獲得自由之類的。」
「連這種事也可以嗎!」
她突然拋出一個震撼彈,羅格忍不住出聲了。卡特莉奴露出一抹苦笑。
「幾乎不可能啦。就連米潔莉亞都還沒被釋放呢。唯一的辦法大概只有做出像拯救國家那種功績吧。我想只有到那種程度纔有可能讓『兩大貴族』動起來。」
「真的成功也不能留在皇國吧?」
「嗯。到時候會以驅逐出境的方式處理。被蒙上眼睛,隨便丟到某個陌生的國家。當然還是戴着『項圈』,而且身無分文。」
「真是艱難。」
「這是當然的。不管怎麼對待魔女都可以。畢竟魔女是壞人。」
羅格的抵抗毫無意義,過了一分鐘後才終於被放開。
羅格覺得心裏稍微痛快了點。心想這個魔女真是活該。
「叫我?」
「調查官!」
「煩死了,閉嘴。」
羅格抬起頭來,擺出戒備的姿勢。
羅格嘆了口氣,感覺跟這個傢伙說話實在令人筋疲力盡。
「唔呵呵呵呵,是一種由肌肉增強劑、魔力增強劑、止痛劑,還有其他有的沒的混合在一起的特製飲料。只要喝下去,就能讓人連續一週不眠不休地活動。話說對方調配了這麼多增強人體的藥物進去,都讓人懷疑是不是要製造什麼超級英雄呢,唔呵呵呵呵呵。」
「沒有喔。他從海外的國家進口材料,不過我駭入伺服器查了購買紀錄,發現他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呢。唔呵,感覺調配藥物的目的就只是爲了朋友。唔呵呵呵呵,友情啊。」
「有一次我失敗了。那裏有很多人。可能有好幾萬人,我也不清楚。我的魔術在那個地方……」
「……嗯。」
「他是能爲區區一個朋友豁出性命的人。八成已經做好了防備『記憶解讀』的對策。只能老實地一步步調查了。」
羅格瞪了過去,米潔莉亞卻說着「嗯──你有本事就動手啊──來呀來呀」這種話來挑釁他。羅格靠自己的意志力強行壓下差點動手的衝動,轉而向新出現的那名魔女問道:
(我到底做了什麼……)
隨着她以陰森的聲音門關上了。
「……妳該不會把證物偷走了吧?」
「那有其他方案嗎?」
米潔莉亞一臉笑盈盈的。她就那麼想見到羅格陷入窘境嗎?
安婕涅彎下猶如楊柳般修長的身軀,笑了出來。
羅格整個人像是彈起來一樣離開原地,再次打量那名少女。她的身材高挑,羅格甚至得仰望她。身上披着長袍,右眼被瀏海遮住,再加上那宛如楊柳般的站姿,給人一種宛若幽靈的印象。
「……我已經不想再跟妳一起行動了。」
「對吧~」
米潔莉亞開始介紹:
與犯人隱蔽自身行蹤的安排相比,受害者的屍體處置方式可謂很隨便。不如說是刻意那麼做想讓人發現也說不定。羅格對安婕涅問道:
「在札克•諾爾那裏扣押下來的藥物已經分析出結果了。」
「不過你不能用那種話來貶低朋友這種關係喔。朋友當然是愈多愈好。必要的時候他們會無償提供幫助,非常有用呢。」
「妳說的根本不是朋友吧。」
儘管米潔莉亞的推測令人不快,這番話卻切中了要點。
「研究……讓她做那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羅格默默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走了。我們去找找札克•諾爾的那位朋友。」
◇
「……她該不會要從那裏出來吧?」
「還是拷問最有效率吧?畢竟我們已經成功過一次了。」
「妳剛纔爲什麼要故意嚇我!」
「我怎麼能讓羅格休息呢?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我想你應該也對我有所瞭解了吧。」
以魔女來說她的退場方式未免也太乾脆了,正當羅格感到有些掃興時,米潔莉亞說道:
羅格這番推論讓米潔莉亞點了點頭。
「……啊。」
「……我不會讓妳那麼做的。」
那些性格扭曲的魔女還比較好處理。能直接把她們當成壞人來對待反而省事。
安婕涅這麼說,同時轉過身去。儘管穿的是有鞋跟的鞋子,走路卻無聲無息的,她伸手握住門把。
「真沒禮貌。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少一點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如果是像卡特莉奴這樣,只是因爲一場偶發的意外對皇國造成損害就被關押,不就無視了她本身的善惡嗎?
「……唔!」
「製造超級英雄的藥嗎……感覺像是在爲下一場犯罪做準備。」
「……妳在說什麼?」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羅格。」
「那不就更惡劣了。」
「札克•諾爾還有準備其他這種藥物嗎?」
「『職人』安婕涅。她擅長製作炸彈、毒殺、驗屍、駭入設備,另外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興趣。她在這裏大致上負責鑑識。貴族評議會給她的編號是一號喔。」
「對不起……說了些多餘的話……其實你現在也沒時間聽我說這些吧?」
「嗯,是我自己的狀況。我也有很多煩惱呢。」米潔莉亞這麼說道:「好了,羅格!礙事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們繼續調查吧!」
「那我也努力一點好了。我們好好相處吧。」
羅格能感受到她話語間的戲謔之情,不禁嘖了一聲。
「我揍妳們喔。」
「問妳這種問題是我犯傻了……」
「太快了吧?」羅格說道:「這裏應該沒有鑑識科的人。是誰分析的?」
「當然是我們──魔女嘍。」
羅格被緊緊抱住了。
「你怎麼了嗎?咦?你的臉變好紅喔?」
他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少女正緊貼着自己。
米潔莉亞將自己的頭髮纏在手指上轉來轉去,一副鬧彆扭的樣子說道:
「哎呀呀,這下可麻煩了呢。」
「別、別……」
「……咦?」
「好的,我的朋友。」
「鼻毛?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呵呵呵呵,米潔莉亞,這個人好吵。」
羅格用精疲力盡的語氣問道。
「啊──如果是和軍方有關的消息,第三區有個叫『POP MART』的地方,那裏有個叫丹尼爾的人很清楚。他是一個像偷窺狂一樣的傢伙,蒐集軍方的醜聞是他的嗜好。妳就說是我命令妳去的,他應該會乖乖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羅格調查官,接下來我會以軍人爲中心展開訪查。那個……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話……」
她發出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
卡特莉奴這麼說道。聽到這番話的瞬間,羅格做出一個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選擇。
卡特莉奴眨了眨眼,看向羅格。
「你這吐槽會不會太粗魯了,羅格!」
「喂,魔女。人跟人之間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互相瞭解的。」
卡特莉奴似乎是想聽清楚羅格在說些什麼,將耳朵湊到他的嘴邊。羅格能清楚看到她的髮際線,還能聞到一股香皂的氣味……
當羅格看着那個一臉不悅的男人在拘留所拍下的照片時,米潔莉亞探過身子湊過去看。
「……妳想說自己也是嗎?」
羅格心懷不安,將目光從米潔莉亞身上移開,再次確認起資料。札克•諾爾預計在三天後從拘留所釋放。是否會起訴仍是未定。他手頭上毫無疑問握有關於「奪命者」的情報,放任他離去反而更有利用價值。問題在於該怎麼逼他開口。
「我也是這麼想的。說不定目前爲止那些案件都只是練習而已。普通的犯人會把自己用魔術殺害的犧牲者像那樣丟在巷子裏嗎?屍體處理得那麼隨便,我想他們對於犯人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吧。」
「我要回去了,畢竟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呢。呵呵,接下來就要靠你們努力嘍,唔呵呵呵呵。」
耳際傳來一道低語,讓羅格驚叫出聲。
「……別看我現在這樣,我以前也曾經想幫助人。我用魔術幫助了皇國裏許多有困難的人。但是……」
她在說謊,還是在說真話?羅格無法斷定。他不禁開始思考,被認定爲魔女的人,真的全都是殘忍的惡徒嗎?
卡特莉奴別開臉,不再看向羅格。
卡特莉奴看起來很纖瘦,羅格卻意外地感受到她身上傳來既柔軟又有分量的感觸。
「她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好像一直都在研究魔術。」
羅格在心裏暗罵自己是個笨蛋。怎麼可以把調查官的情報來源告訴魔女、告訴一個犯人呢。不過,羅格還是跟她說了。
「誰知道呢?應該沒問題吧?」
羅格的思緒開始變得遲鈍,他被那種感觸掌控了一切。現在究竟是什麼東西正緊緊貼着羅格?
「唔喔!」
至少只要她還戴着「項圈」,應該就能繼續控制她……應該是這樣沒錯。
卡特莉奴點了點頭。
「妳要去哪裏?」
米潔莉亞來到羅格這裏,已經是五分鐘之後的事了。她一打開門就停下了腳步,像狗一樣用鼻子嗅了嗅,然後喃喃自語:
「啊……這是因爲那個啦。妳想想,不分頭調查只會浪費時間不是嗎?我去找別的情報販子暗中──」
「交給警察處理就不可能快點破案嘍。」米潔莉亞轉向排氣口的方向說道:「喂──安婕涅。該妳出場嘍──」
「問題大了!」
「友情不一定是雙向的喔。」
「……分析的結果如何?」
誰跟妳是朋友。
◇
第五區的夜店「West」,由一名叫彌夏艾爾的小惡棍在背後掌控,羅格與他也算是老相識了。彌夏艾爾不愧是個小惡棍,有着出色的辨識危險人物的能力,只要一察覺到有絲毫風險,就會立刻放低姿態,堪稱是體現出「識時務者爲俊傑」這句話的人。
在重低音的樂聲中,羅格和米潔莉亞被保鏢帶往二樓的VIP室。
VIP室四周都是玻璃,在裏面可以清楚地俯瞰那些狂歡的客人。
「我真的不懂跳舞有什麼好玩的。」
「嘿嘿,羅格先生,那些人是在享受這裏的氣氛。只要能沉醉在裏頭,不管做什麼都會覺得開心的。」
彌夏艾爾一開口,金牙就閃閃發亮。金牙植在虎牙的位置,而他本人正坐在沙發上翹着腳,一副自己是大人物的模樣。
「要不要和同行的女士一起坐下呢?這裏有飲料喔。」
彌夏艾爾用一種像是估價一樣的眼神望向米潔莉亞,並這麼說道。
服務生將玻璃杯擺放到桌上,羅格卻表示:
「不用了。你應該也沒那麼閒,直接說正事。和札克•諾爾有關係的前軍人,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哦……和他有關係的人啊。」
「應該是個名人,更進一步來說是個有小孩的人。所以呢?你有什麼情報嗎?」
「羅格先生,最近我們這邊的生意不是很好做啊──」
「哪裏不好了?別轉移話題,快說。我沒打算跟你做什麼交易。」
「嘿嘿。看來染血的羅格還是老樣子啊。」
「明白的話就快說。少來那些多餘的算計。」
對付像彌夏艾爾這種人,最好讓他閉嘴。即使只是個小惡棍,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將話題引導至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用權力與暴力逼迫他們服從。
「我想想啊。如果您不介意是我部下轉述的消息。」
「說吧。」
「不需要。比起這種事,還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別這樣嘛。要我摸摸頭誇獎你是好孩子嗎?」
「真是可靠得不得了呢。」
「真的嗎?我好開心喔。」米澤莉亞這麼說完,又繼續碎念下去。
「完全不覺得。車子會晃,快停下來。」
即使已經將近深夜,調查局的人仍舊繼續工作着。羅格過去曾隸屬的第三分署的窗戶透着橘黃色的燈光。由於他事先打過招呼,兩人順利地進入署裏。雖然調查官和事務員們毫不客氣地望向這邊,他也只能當作必要之舉來看待。
羅格發自內心說出這番話後,米潔莉亞便裝模作樣地說了句「我可是很謙虛的呢」,因此他也只能咬咬牙作爲回應。
「你覺得爲什麼『奪命者』要變成小孩的模樣?比起誤導整起事件與小孩有關,變身成城裏的普通男性更能擾亂調查吧?」
「我纔不想被妳說這種話!」
「管他的。敢來就來吧。」
米潔莉亞將嘴湊到羅格的耳邊。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
儘管嘴上這麼說,彌夏艾爾仍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盯着她。米潔莉亞回以一抹微笑。
「什麼意思?」
「遇到困難的時候就翻翻資料是吧。」
「很遺憾,沒辦法。」彌夏艾爾這麼說道。
「嗯。關於這點呢。」
「把刻印刻進身體裏是很常見的手法呢。不過居然是在牙齒上。他是怎麼做到的?」
米潔莉亞細細打量着牆上的檔案夾。
「……是啊。」
「我已經陪妳聊得夠多了……」
「他上個月就辭職了。說是要回鄉下去。」
「妳自言自語吧。這種事妳應該很擅長吧。」
「沒錯。雖然不曉得札克•諾爾是刻意隱瞞,還是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我在開車。快說。」
這個可惡的魔女。
彌夏艾爾把目光轉向米潔莉亞,問道:「對了,這位是?」
「對。那傢伙將受害者變成嬰兒或老人後殺害。他肯定是使用了操控年齡的魔術。這就代表──」
「別鬧了。」
對方身在海外,他們根本無從下手。而調查之所以回到起點,並不只是這個原因。
兩人所要前往的調查科資料位於地下,羅格與米潔莉亞一同進入後,迎接他們的是擺滿整面牆的資料檔案夾。
「我沒聽說過他有小孩。沒搬家的話,應該還在海另一頭那座叫哈爾濱的島上。您知道那個地方嗎?」
米潔莉亞話語一落下,就在副駕駛座做起對空氣揮拳的動作。
「您已經要走了嗎?」
「現代技術真的進步了呢。」米潔莉亞語帶感慨。「所以你認爲『奪命者』也一樣?」
「嘿嘿,我可什麼都沒有隱瞞。像我們這種隨時都會消失的小店能存活到現在,都是多虧了調查官大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啊。」
「倒不是因爲彌夏艾爾剛纔提供的情報,我只是想起過去有過類似的案例。我曾抓過一個叫『第二個艾倫』的傢伙,他是變身魔術的使用者。那傢伙僞裝成另一個叫艾倫的人藉此擾亂調查。他把魔術刻印刻在自己的牙齒上,因此當時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用了魔術。」
「真無趣。你就不想和我好好享受聊天的樂趣嗎?」
米潔莉亞撐起身體,用一副鄭重的語氣說道:
溫熱的氣息拂過羅格的耳際。
「哎呀?我正打算這麼說呢。」
「迎擊?」
「彌夏艾爾。要是我們這邊遇上什麼麻煩事,到時候我還會回來找你喔。」
「怎樣。」
「他打算挑戰調查官?」
綠燈亮起,羅格猛然一踩油門加速。米潔莉亞的身子前傾,發出「唔欸」一聲。羅格只覺得她活該。
「這樣的話,我就會在你耳邊像這樣一直自言自語,你接受嗎?」
「能說說你這麼想的理由嗎?」
「對我來說完全不夠呢。一起聊到嗓子沙啞嘛。」
「……妳等一下。」
「他爲了狩獵追蹤自己的人,故意散播虛假的情報,刻意讓人隱約意識到案件和小孩有關。對於『奪命者』來說,我們的行動實在太好懂了。畢竟會去調查軍人家屬的人就等於是調查官。只要找到調查官之後就能直接處理掉。」
「知道了知道了!我陪妳聊就是了!快給我停下來!」
米潔莉亞毫不在乎羅格的表情接着問道。
「煩死了。」
「哦……這樣啊。」
離開夜店以後,外頭一片漆黑,月亮懸在混濁的夜空裏。兩人上了車,在即將駛離停車場時,米潔莉亞說道:
「你想知道原因嗎?想不想?想不想啊?」
「大致上跟我的推論一樣呢。你很厲害喔,羅格。」米潔莉亞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羅格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了通訊設備。
「羅格,你剛纔很有調查官的風範嘛。很有魄力喔。」
「這就要看你之後的表現如何了。」羅格掃了一眼名冊。
「對方應該就是這麼打算的。」
「煩死了。」
「……我認爲除了擾亂調查進度之外,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迎擊。」
米潔莉亞的語氣帶着些許驚訝。
「這是店員的管理名冊。」彌夏艾爾奸笑着說道:「羅格先生,我們這裏可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喔。」
「這樣啊,很有自知之明。所以那個人的名字是什麼?有照片的話也一併給我。」
「哪裏的鄉下?他有小孩嗎?」
彌夏艾爾跟保鏢說了一聲。保鏢離開房間後,很快就拿着一張紙回來了。
「需要幫您影印嗎?」
「他可以逆轉自己的年齡,僞裝成小孩的模樣?」
「用雷射刻的。有個跟他合作的器材商。」
「不過……」米潔莉亞說道:「好像又回到原點了呢。」
「要求真多呢。」
「那傢伙也是個前軍屬,聽說和札克•諾爾是同梯,經常提起札克轉行當毒販的事。還挺令人意外的,據說那傢伙以前是個死板正經的人呢。」
「就算調查陷入僵局,你也不打算什麼都不做吧?」
「你看好了。不覺得我的身手也挺厲害的嗎?」
「哦?你有什麼想法了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
彌夏艾爾聳了聳肩。
「他都已經辭職了,我可沒有義務繼續追他辭職之後的事。」
「我不清楚。現在還能聯絡到他嗎?」
「打擾你了。」
「你做──」
「不用。」
緊接着,米潔莉亞便接連道出宛如咒語的囈語。那種酥麻的感覺讓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臉頰也跟着發燙。而且不僅如此。她所說的內容實在太無聊了。羅格聽着那一段段毫無價值到令人驚訝的話語,意識也逐漸朦朧起來。在幾乎快翻白眼的時候,羅格用肩膀把米潔莉亞頂開。
「是啊。畢竟你『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米潔莉亞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着他,就像在期待着什麼一樣。
「現在就停下來!」
「我也覺得很意外。然後呢?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說得太對了!我就算是自言自語也能無止無盡地講下去。」
「『奪命者』是軍人子女的可能性可能也得排除了。」
「你沒有必要知道。」
◇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一名老太太慢悠悠地在他們面前穿過馬路。
「雖然我剛纔那麼說,其實我們或許沒有完全回到起點。」
「我們換個目的地。」
這種說法讓人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過去從來沒有犯罪者獵殺調查官的案例。假如罪犯真的這麼做了,全國的調查官肯定會羣起追捕。那種行爲完全就是在自殺。
「所以你要找什麼?」
「妳還記得札克•諾爾那裏的轉移門吧。我要調查的是有沒有其他地方也出現過同樣的東西。」
羅格從書架上抽出檔案夾這麼說,便迎來米潔莉亞驚訝的聲音。
「從這堆檔案裏找嗎?」
「廢話。」
「你還真是個勤奮的人呢。」
「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妳也一起找。」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可是很柔弱呢。」米潔莉亞捲起衣袖:「你看看我這對像銀魚一樣的手,細皮嫩肉的,怎麼可能做這種粗重的工作呢。」
「妳剛纔不是還在說什麼自己身手很厲害嗎?不要一開口就是謊話。」
「你說我是個愛說謊的人嗎?別這樣。我最討厭的就是說謊的人了。光是聽到那個詞就會起蕁麻疹呢。」
「妳現在說的話不就是謊話嗎?」
羅格實在是無力搭理她,專心投入手頭上的工作。那個轉移門的刻印很特殊,只要有用在犯罪上,就一定查得出來。他依照年分順序從頭一個個翻找起來。當他大概翻了超過十分之一的檔案時,注意到遠處出現一個人影。
米潔莉亞大概是認命了,終於也一起動手幫忙查找。她用手指翻着資料,對羅格開口:
「都已經十二點了。你是打算查到天亮嗎?」
「在找到前我會一直查下去。」
「真是毅力至上的典範呢。」
「那個轉移門還沒有登錄在檔案裏,只能自己動手找。」
「你難道不想鑽進毛毯裏嗎?」
「只有妳會這麼想。」
羅格實在是無言以對。
「不用擔心。這裏不會發生什麼事。不過你要做好外出的準備喔。」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了只是推理了一下而已嗎?你自己想想看。想想爲什麼犯人要設置轉移門。調查官可以說是到處都有。既然這樣犯人先確保自己的移動手段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只要有了轉移門,不管是逃跑還是狩獵都會變得很容易。」
卡特莉奴一口氣說完得知的情報。看來她相當激動,彷彿覺得必須在第一時間告知這些情報一樣。
這時,魔女將臉湊向羅格。
車子駛入那棟房子的庭院,停了下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車裏走了出來。是尤迪克。他身穿灰色大衣、戴着帽子,使人看不清他的臉。卡特莉奴從院牆邊稍稍探出頭,在心中請求精靈幫忙。
如此說道的米潔莉亞從旁邊的架子上拉出一本檔案夾。紙上印刷着札克•諾爾的轉移門照片。
「爲什麼?」
「所有居民都認識她,因此沒有任何人逃走。他們以爲她也能想辦法解決那一回的危機。看到岩漿流下山可能還以爲只是場餘興表演什麼的。最後全死光了。」
「什麼意思?」米潔莉亞邊走邊問道。
「妳不也是魔女嗎?」
「等、等一下!妳說的是哪裏?」
「……我哪知道。」
「沒什麼。就算我不說,『事情』也很快就要發生了。」
通話被掛斷了。
隨心所欲地操控魔術,對卡特莉奴來說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不需要詠唱繁複的咒語,也不需要記憶魔術的刻印,只要「開口說話」就足夠了。
「然後,她就用那股力量去救人。她好像真的備受信賴喔。甚至到了一有情況只要叫她來,大家就能安心的程度。」
「什──」
「你說得對,羅格。看在你這麼有趣的分上,我說段往事給你聽吧。這是關於你也認識的魔女,她非常厲害喔。在第六分署裏的魔女當中,她可是造成最多人傷亡的人喔。」
她用那對湛藍色的眼眸窺視着羅格。她的嘴角依然掛着笑意,眼神卻閃爍着光輝,好似意圖窺探羅格內心深處的想法。
她頓時忍俊不禁。
「喂!妳聽我說!」
對方極大的音量震撼耳膜。儘管那個人的聲音走調而難以分辨,但羅格聽得出來是誰。她應該是第三名魔女,識別名爲「聖女」的──
「聽完這段往事,你有什麼想法?還覺得有必要救魔女嗎?」
「這還用問嗎!」
「我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呢。在她被『奪命者』處理掉之前,我們不如放慢步調吧。」
當羅格走向她──
羅格這麼說,同時目光掃過手邊的資料,這時不禁停下了動作。
(精靈,能幫我把那個人的帽子拿下來嗎?)
「這應該是陷阱吧。『奪命者』不會這麼輕易現身。所以說掉進對方布好的網裏的人是她呢。」
「沒錯。你變得挺能說的嘛,羅格。」
「城鎮附近的火山開始活躍起來。要是噴發了,會是一場災難。所以大家就找上了她。畢竟以她的能力,阻止火山噴發也是小事一椿。她的能力就是強大到這種地步。然後──」
「看來你的推理是對的。除了這份檔案所記載的,還有十六人因爲違法設置轉移門被捕喔。你要確認內容嗎?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米潔莉亞環抱着手臂悠哉地這麼說。
「不是跟妳差不多嗎?」
口袋裏的通訊設備震動起來。
羅格不屑地這麼說完,站直了身子。接着改用小跑步的方式往分署的門口跑去。
「……」
尤迪克彎下腰,想撿起帽子。
很久以前,魔術研究還沒有進展的那段時期,卡特莉奴就是如此稱呼她的魔術。即使到了現在還是這麼稱呼,因爲她覺得這樣才更符合「聖女」的形象。
「……隨便妳。」
「我不知道其中的緣由。總之已經找到線索了。我打算去找他。」
『是的!羅格調查官!多虧你給的情報,我已經追查到犯人了!我現在正在犯人的藏身處前面監視!』
兩人來到事務員專用的出入口。羅格將管理卡插入讀卡機,打開門之後,混濁的夜色再次迎面而來。一陣強風撲面而至,讓人反射性地眯起眼。
『犯人的車來了。我要切斷通話了。』
「什麼都不知道。我也只是像你一樣推理了一下而已。」
「是妳逼我說這種話的。」
羅格大聲一吼,眼前突然出現一名事務員。急忙閃避而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踉蹌地用手撐住牆壁時,魔女抬眼凝視着他的臉。
「然後呢?」
「啊啊!可惡!」
「怎麼會。差很多呢。」魔女真心地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我可以繼續講嗎?」
米潔莉亞邊說邊用手拍了拍羅格的肩膀,走過他的身邊。
「一個月前發生過一起事件,有個藥物成癮的人在大樓牆面刻下刻印。那個刻印刻得亂七八糟,沒能發動效果,因此最後沒有釀成大事……妳不覺得和札克•諾爾有關嗎?」
『羅格調查官!』
犯人?藏身處?卡特莉奴說的是真的嗎?
羅格甩開她的視線,這麼說道。
他回了一句,打開門。腳步聲緊緊跟了上來。他加快速度跑過走廊,就彷彿要甩開那道聲音,但那道聲音還是馬上從背後傳來。
「這點小事對我來說輕而易舉。比起把撲克牌堆成六層塔還要容易。」
「你要去幫她嗎?」
「卡特莉奴!妳不要擅自進去──」
米潔莉亞凝視着目瞪口呆的羅格,用手指將檔案推了回去。
「冷靜下來了嗎?」
移動手段。她說得確實有道理。由「奪命者」的協助者札克•諾爾來佈置轉移門是很合理的推論。問題在於羅格所提供的情報,讓卡特莉奴陷入了危機。他剛將手放在資料室的門把上,背後就傳來說話聲。
『店長跟我說他知道一個可疑人物。那個人的名字叫尤迪克。似乎是和札克•諾爾有關的傭兵!他好像很喜歡戰鬥,經常在各地的戰場活動。而且好像還以傭兵的身分參加過淨化戰爭!』
就在這時。
羅格回頭望向米潔莉亞,只見到她靠在牆上,看起來像是在放鬆。
米潔莉亞只是微笑着,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不管多少遍我還是會說,我不推薦你那麼做喔。卡特莉奴可是魔女喔。剝去披在身上的那張可愛女孩的皮,裏面也只是頭野獸罷了。根本就不需要爲她着想。」
儘管米潔莉亞說是推理出來的,卻似乎很有把握即將發生某件事。
「妳又說這種話!」
他用單手接起。
「在幫你啊。」
羅格將檔案夾收起,正要邁步而出的時候,米潔莉亞卻擋在了他的去路上。
「喂,我可能找到線索了。」
「妳在做什麼?」
「妳很礙事。」
『商業區迪羅,西三街,牙科附近那棟紅屋頂的房子!我正待在附近的建築物監視!』
「是卡特莉奴嗎?」
「不要給我添麻煩。」
「然後呢?」
本來很想訓斥一句別再鬧了,但她至少有在幫忙工作。她飛快地翻閱資料,以高於羅格好幾倍的速度確認。看來她光是瞄一眼就能掌握資料的重點。
「她失敗了。準確來說是什麼也辦不到。據說是無法掌握火山口的動向。總之,她沒能使用魔術──也許是壓力很大吧。畢竟那裏是她的故鄉呢。」
魔女的嘴角彎起一道弧線。
魔女與他並肩跑在一起,開懷大笑。彷彿真心感到很愉悅似的。
「是妳設的局嗎!」
「不要舉這麼難懂的例子。」
「一個藥物成癮的人沒有理由特地去刻刻印。札克•諾爾是個毒販。很有可能是他帶着某種目的,命令他的客人去刻的。」
他喊了米潔莉亞一聲。
「……妳到底知道什麼?」
「不過她背叛了所有信賴她的人。」
「羅格。我想幫你省點時間喲。你看看這個。」
羅格原本是不打算回應的,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給我說清楚。」
米潔莉亞說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頸動脈。羅格的目光在那瞬間差點被她的動作奪走,隨後立即動身。
魔女就像是在說悄悄話似的將手指輕抵在脣前。
「妳真的有好好檢查嗎?」
◇
「她啊,是被魔術所寵愛的存在喔。只要有所渴望,魔術就會從異界飛過來回應她。就像你們學會說話和各種常識一樣,她掌握了一種又一種魔術。你相信嗎?她融合的魔術超過一萬種喔。」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被她偷走的,米潔莉亞將車鑰匙拿在手裏把玩了一下,然後扔給羅格。他用右手接了下來。
「這是……!」
只要她輕聲低語,魔術就會爲卡特莉奴效力。魔術在她眼裏是以光芒顯現的。光球聚集起來,撞上尤迪克的帽子,把帽子打落到地上。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在旁人眼裏,大概只會像是一陣風吹過。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當然,所謂的精靈並不存在。
「……我還是要去幫她。」
(再下去一點點就能看到臉了……)
卡特莉奴不禁發出輕呼。
尤迪克的臉被布包覆着,只有眼睛的部分挖了洞。那是一對金色的眼眸。他的眼睛咕嚕一轉,看向卡特莉奴藏身的地方。
──被發現了。
在那一瞬間,飄浮在四周的光球開始環繞這個房子。
(怎麼會!)
不,這並不是卡特莉奴命令的。仔細一看,發現房子周圍的道路竟然都刻了刻印。刻印的紋樣幾乎與地面的顏色融爲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好痛!」
一股劇痛竄過卡特莉奴的背。
回頭一看,發現半透明的白牆從地面冒出,將整個房子包圍起來。牆對面的景象搖搖晃晃,看起來就像是透過液體觀看一樣。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觸牆面,立即感到一股像是被火燒一樣的疼痛,驚得連忙縮回手。
(這是……)
「這叫『無效領域(Close)』。效果是生成絕對無法從內部逃出去的牆。」
含糊不清的聲音響起。她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尤迪克已經站起身子,正望着卡特莉奴。
「你、你想殺了我嗎?」
「儘管我並不想殺掉像妳這樣的人,從結果來看應該會變成那樣。」
「我、我要逮捕你!你就認命吧!」
既然尤迪克完全看輕了自己,那麼就有機會。卡特莉奴能夠自在地操縱魔術,也就是說,她甚至能直接干涉對方的魔術。
(精靈,請停下來!)
卡特莉奴在心中如此祈禱。
然而什麼事也沒發生。
「啊?」
「米潔莉亞呢?」
「──唔!妳這個人的性格真的很扭曲!」
真的很不爽。不論是擅自認定自己的結局會如何,還是被她誘導着放棄某個人,全都讓他感到很火大。難道魔女以爲自己會乖乖任她擺佈到底嗎?米潔莉亞拋來的話語在羅格體內亂竄,激起近一步的反應。
『哎呀,就算是我也沒辦法馬上想出來。大概需要三天吧。』
『欸,羅格。你那麼想救她的理由是什麼?你該不會喜歡上她了吧?』
──自己剛纔對一個魔女發出了怒吼。
魔女米潔莉亞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她會立即捨棄自己毫無興趣的人。臉上戴着滿是笑意的面具貼在臉上,毫不留情地將人推下懸崖,不會有絲毫遲疑。然而看在卡特莉奴眼裏,她對羅格的態度與以往截然不同。
聲音宛如一場幻覺般消失了。彷彿呼吸聲、衣服的摩擦聲,甚至連魔女的存在本身都消失一樣,一切都歸於寂靜。羅格在這時在察覺到身旁的卡特莉奴正在看着自己。她聽得目瞪口呆。看到這副模樣,羅格這才意識到一個事實。
『那他也是爲妳而死的。我有阻止過他喔。』
「妳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喂?妳有在聽嗎?」
一閉上眼,便能清晰回想起他們臨終前的模樣,就如同那場悲劇纔剛發生一樣。被熔岩吞噬的城鎮,就宛如澆水的沙堡一樣緩緩融化殆盡。
「我不知道。但是,在歷任的調查官裏,她看起來最喜歡你。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米潔莉亞和調查官聊得這麼開心。」
『常常有人對我這麼說呢。不過光是這種理由──』
「沒事的,如果是魔女一定能活下來。不過前提是妳真的是魔女。」
羅格露出極爲厭惡的表情。
「妳沒什麼好道歉的。」
「這樣就很足夠了吧。」
「我跟附近的住戶借了水管。」羅格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卡特莉奴身上。「這樣多少能擋點火。我們快出去。」
『真沒禮貌。我可沒有捉弄妳的意思。不過爲什麼會這樣呢──我只要一看到妳,就會忍不住想捉弄妳。我想一定是因爲那個「聖女」的稱號跟妳實在太不搭調了吧。』
「這個範圍內的魔力全都固定成那道牆了。雖然不知道妳想幹麼,這裏用不了魔術。」
「我很喜歡老實人喔,但是我討厭妳。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聖女』卡特莉奴?什麼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躲到那面牆後面就消失了……」
「米潔莉亞。」
然而因憤慨而沸騰的腦袋依然沒有冷靜下來,他對着安靜下來的通訊設備質問:
(這是贖罪……對那些人的贖罪……)
「……調查官。」
卡特莉奴狠狠咬緊牙關。
「沒、沒辦法。犯人說那是絕對逃不出去的牆。而且在這裏也沒辦法用魔術。」
「並沒有。只是我也討厭像妳一樣的人而已。」
「喔,我可不打算靠近妳。萬一留下什麼證據就麻煩了。」
『沒有妳那麼嚴重呢。』
「……我應該死去的。」
「是我自己想來的。妳沒理由跟我道歉。」
卡特莉奴追了過去,但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對不起,調查官。」
「請不要再捉弄我了!」
聽到通訊設備的另一頭傳來一如往常的輕佻語氣,羅格感到一陣煩躁。然而兩人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人。
『倒是沒有。不過你呢?想必不用多說,只要繼續留在那裏,你的死將成定局。很遺憾,你到最後一定會恨她吧。沒什麼好羞愧的,那是很自然的事。大多數人都會這樣呢。不過嘛,畢竟我們一起辦過案,我倒是想給你一個選擇──』
羅格一臉焦急地打開房門,衝進屋裏後很快又走了出來。
『用妳擅長的魔術逃出去就行了吧。用「空間轉移」、「遁地(Dive)」,我想想,也可以用「飄浮(Floating)」越過牆。辦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啊!你等等!」
「那傢伙根本不想來。她現在悠哉地待在車子裏。」
『那就麻煩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完全束手無策呢。』
『哎呀?這不是卡特莉奴嗎?狀況還好嗎?』
『這就要看時間、場合,還有對象嘍。』
看着破口大罵的羅格,一股罪惡感讓卡特莉奴的胸口一緊。她垂下眼眸。
「米潔莉亞──!」
羅格沒有理會她諷刺的語氣。

「沒辦法。魔術被封住了。」
羅格打斷魔女的話。
米潔莉亞沒有回應。羅格一度以爲她掛斷了通話,過了一會兒,聲音傳了過來。
◇
「……有什麼線索嗎……有沒有什麼線索……」
如果不是卡特莉奴,他們也許還能得救,而卡特莉奴沒能幫助他們。
就在卡特莉奴正要拭去滿溢而出的淚水之際,一團黑影從火焰中朝她衝了過來。那團黑影抱起卡特莉奴,拉着她往遠離火海的方向移動。
「請打給米潔莉亞。我來跟她交涉。」
羅格咂了咂嘴,開始用手四處摸起牆壁。
『你說什麼都願意做真的沒問題嗎?我真的什麼要求都會提喔。我想想,比如說──』
「爲、爲什麼……」卡特莉奴問道。「爲什麼要救我?爲什麼要救我這個魔女……調查官……」
草地燃燒着,劈啪作響。
「米潔莉亞──他會死的。」
「……反而是我想問妳。爲什麼要跑來這種地方啊?」
「我們的四周被牆壁圍起來,出不去了。」
「不行,水源的總開關關住了。可惡!對方從一開始就謀劃好了!」
「怎麼會……」
(怎麼回事!不是說這裏沒辦法用魔術嗎?)
卡特莉奴瞪視着尤迪克。不過她無法讓尤迪克收起笑容。
環顧四周,房子除了牆壁之外,沒有任何能夠藏身的地方。
整座庭院被染成了一片赤紅。
「好了,別說喪氣話了,我們趕緊想辦法離開這裏。犯人剛纔還在這裏對吧?他是怎麼離開的?」
「……但是……」
羅格嘆了口氣。他全身都溼透了,頭髮還滴着水。
羅格這麼說道。
那層半透明的牆依然包圍着四周。
『……我有聽見喔。還真是令人驚訝呢。看來你已經忘記那時候的痛楚了。』
「請幫幫我們。妳一定很快就能想出方法讓我們逃出這裏對吧?」
「所以妳的回答是什麼?」
卡特莉奴並不在乎自己會有什麼下場。不過,她希望眼前的調查官能夠活下去。
尤迪克看着卡特莉奴,聳了聳肩膀。
尤迪克往房子的暗處走去。轉過轉角後,那嬌小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尤迪克說完,從胸口掏出打火機,然後將它丟到眼前的草地上。草地似乎被淋過油,火勢迅速地蔓延開來。
一股劇痛流竄於胸口。那些人當時一定很痛苦、一定很害怕吧──然而卡特莉奴卻……
「妳是跟卡特莉奴有仇嗎?」
即使躲進屋子裏,也沒有辦法拖延時間。不,也許將水放滿浴缸還能起作用──想到這裏,卡特莉奴停止了思考。
「……妳真的很煩。」
火舌已經逼近至眼前。
羅格將自己的通訊設備交給卡特莉奴。響起第一聲鈴聲,米潔莉亞就接通了通話。
「我什麼都願意做,快幫我『們』!」
「怎、怎麼會這樣!」
羅格再也忍耐不了。他從卡特莉奴手中奪過通訊設備說道:
「……真的假的啊。」
因爲卡特莉奴的錯而死去的故鄉之人。
「妳沒失去理智吧?她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幫我們。」
「我不是這個意思。」卡特莉奴說道。「我是說,我們請米潔莉亞幫忙想逃脫這裏的方法。」
「別浪費時間了,快點說。我什麼都答應。」
通訊設備那頭傳來一陣笑聲。
羅格擠出低沉的聲音,就像是喉嚨被什麼堵住一樣。
「與其讓那些令人火大的傢伙得逞,我還不如去死……!」
他的視野染上一片赤紅,耳中還聽到了宛如玻璃碎裂的聲音。也許是通訊設備的熒幕出現了裂痕。儘管火焰開始在視野邊緣閃動,他還是默默地屏息傾聽,依稀能聽見通話另一頭微弱的呼吸聲。隨後米潔莉亞說道:
『……既然如此,就讓我毀掉你的精神吧。把你變成一個會聽任何人命令的人偶。然後擺在第六分署裏。這樣我們就能無限趨近於自由地行動了。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就這麼做,魔女。儘管來!」
羅格幾乎是下意識地這麼回答。他完全沒有思考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腦海中就只有對於這個魔女的怒火。
『好!那我就幫你們逃出來吧!』米潔莉亞的語氣又恢復了輕快。『既然那是無法使用魔術的空間,能讓「奪命者」消失的方法就很明顯了。某個地方應該有祕密通道。我想一定是類似人孔蓋之類的地方。他應該就是靠那個進入地下,再移動到外面的路上。我想那條通道應該不長,找找靠近魔術牆附近的地面可能會有線索。』
卡特莉奴跑了過去,用幾乎是匍匐在地的姿勢,開始用雙手在周圍的地面四處摸索。然後她喊了聲:
「找到了!」
那是一處雜草茂盛的地方。卡特莉奴一把一把地拔除雜草,地面出現了一個塗上迷彩的蓋子。
羅格沒有掛斷通話,直接將通訊設備塞進口袋裏,伸手去掀那個蓋子。蓋子喀啦一聲打開,裏面還有座梯子。
口袋裏傳出聲音。
『看來你們找到了呢。』
羅格回頭一看,火勢已經蔓延到屋子,只有這一處還沒有被火焰吞噬。
他先讓卡特莉奴下去,接着才順着梯子往下爬。灼熱到好似要燒傷皮膚的熱浪被隔絕開來,氣溫頓時驟降。當他的雙腳終於踏上地面,便看到眼前出現一條很短的通道,寬度勉強能讓一個人通過。
兩人沿着通道前進,卡特莉奴再次握住梯子,然後停了下來。
「……對不起,羅格調查官。都是因爲我太輕率了。」
「剛纔我已經聽過了。」
「說得也是……」
攀登梯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兩人爬了上去。然後當他們打開蓋子,便見到米潔莉亞從正上方俯視他們。
假如能動員三百人澈底搜尋這座城市,犯人肯定無路可逃。然而魔女已經參與了這次的調查,這種手段就無法使用了。
米潔莉亞將通訊設備收回口袋。
回到第六分署以後,感覺氣氛與以往不同。原先對羅格毫無興趣的魔女們,如今全都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甚至有人指着他,低聲竊竊私語。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啊啊,好睏。來個人把腿借我一下……」
羅格甚至開始覺得窗外川流而過的的景色中,藏着那傢伙刻下的刻印。不論是樹木、牆壁,還是地面,看起來全都變得很可疑。
「喂、喂!妳到底在想什麼啊?這也太突然了吧!妳剛纔不是還一直在妨礙我嗎!」
「我是『魔女』。哪有給凡人安慰的道理。」
他滿腹疑惑地走着,腦海中早已被不好的想像填滿了──米潔莉亞究竟會在什麼時候對自己動手?又會動用什麼樣的魔術?
(要向其他分署請求支援嗎?不,沒辦法……第六分署的存在已經被下令保密了。)
米潔莉亞的臉被陰影遮掩,看不清她的表情。
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正翻閱着雜誌的芙瑪芙,看都沒看羅格一眼就這麼說道。
所有魔女的目光立即集中在她身上。
火海──當時都已經陷入險境,她竟然還能對卡特莉奴說出那種充滿惡意的話語。實在無法容忍。
(怎麼回事?)
「欸,羅格。」
羅格的腦袋陷入混亂,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困惑地四下張望。然後他看到身型高挑的安婕涅一臉壞笑,捏着某個方形的小東西舉在臉前。那是──接收器?
──預想落空了。
「哎呀,我都說要協助你了,難道不需要我的幫助嗎?還是說你其實很想被我摧毀精神?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幫忙。算你免費喔?」
米潔莉亞搖了搖頭。
(原來她也能擺出這種表情啊。)
「我也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剛纔確實說得太過火了。我越線了。」
(雖然早就知道這傢伙爛透了,沒想到竟然爛到這種地步……!)
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嗎?不過,卡特莉奴似乎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居、居然是竊聽器!)
羅格忘了,不對,應該說想忘掉──摧毀精神,她究竟是想做什麼呢?如果她想做的是會觸犯到「項圈」的行爲,那羅格應該還有救,不過已經毀了好幾名調查官的米潔莉亞,絕對不可能忽略這點。正當羅格感到自己的胃傳來陣陣刺痛時,米潔莉亞開口:
(她什麼時候把這種東西……對了,是那時候嗎……)
「……妳真的這麼想?」
「要不要再回去那個資料室找一遍?」
羅格想像着最糟糕的情境──
也就代表顧客去刻畫刻印,純粹是爲了讓自己在設置完轉移門之前爭取時間。而如今轉移門已經完成,就算去調查那些案件,恐怕也無法追查到與「奪命者」相關的線索。
那是轉移魔術的刻印──轉移門的紋樣。刻印刻在路樹的根部,大約有一個籃球的大小。不只是轉移魔術,所有以刻印施展的魔術都是依據刻印的尺寸來決定效果範圍的。以這種尺寸來看,大概只有小孩能夠通過。不過──
羅格的腦海中浮現這個棋類規則的詞彙。
(完了。她打算當着這些人的面說嗎?)
之前安婕涅從羅格背後向他搭話那時候──當時羅格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她完全能盡情動手腳。
魔女們的交談彷彿事先商量好般同時停了下來,一陣詭異的沉默籠罩全場。羅格無法理解米潔莉亞剛纔說了些什麼。協助?怎麼會變成這樣?羅格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
「你先說吧。我要說的不怎麼重要。」
(如果是「奪命者」就過得去是嗎……)
就算繼續追下去,犯人也只會藉由無數轉移門不斷逃走。
「……好。」
「那我也來──」
「啊,對了。你們兩個在逃離那個地方的時候,我閒着無聊就在附近晃了一下,結果找到了一點東西。」
「我們發現你這傢伙還挺有趣的,就決定陪你玩玩。不過嘛,要是你之後變得無趣,到時我會讓你消失。」
米潔莉亞搖了搖頭。
「什、什麼!」
「這樣啊。」米潔莉亞說道:「對不起,卡特莉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或許妳無法原諒我,但是我的歉意是真心誠意的。」
「妳何止是越線。」
羅格與米潔莉亞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嗯嗯──?我身上沾了什麼東西嗎?算了,沒關係。還有雖然很突然,我有件事想宣佈一下。」
「他利用了札克•諾爾,大概從好幾個月以前開始,就一點一滴地在市區刻下那些刻印了吧。」
「我當然知道。不過嘛,我覺得沒有必要特地跟你說,所以就沒說嘍。」米潔莉亞這麼表示。
「等回到署裏再談吧。可以吧,羅格?」
這些話語接連在大廳中響起。
「沒什麼,我只是想談談你剛纔答應我的要求。」
──長打。
「你會這麼想也沒辦法,但我是認真的。」
「……調查官,真的沒關係了。」卡特莉奴望着羅格說道:「全都是我的錯,米潔莉亞會那樣說我也很正常。」
「唔呵呵呵呵呵,你這個人呀,簡直破綻百出呢,唔呵。大家都全程『聽着』你的逃亡戲碼,聽得很開心喔。呵呵呵、呵呵。」
對付調查人員的陷阱,以及爲了逃脫而準備的轉移門。札克•諾爾讓自己的顧客設置的數量應該不會太多。畢竟他們剛纔所見的魔術並非普通人能夠使用的。對方只不過是將顧客當作誘餌來使用。
◇
羅格話語一落下,車內立刻被沉重的氣氛籠罩。面對這種狀況,米潔莉亞以往常的語氣開口。剛纔那副值得讚賞的態度已然煙消雲散。
「沒有到全部。不過大多都是出於我個人的興趣。我們會試探所有來到這裏的調查官,並且由我擔任考官的角色。恭喜,獲得所有人認可的就只有你喔,羅格。」
「不,這是我自己在意的事。妳一定得向她道歉。」
「喲,各位,我回來嘍。」
「可是──」
羅格光是回答就已經竭盡所能。
米潔莉亞滑開通訊設備的畫面,將熒幕展示給兩人看。羅格隔着肩膀瞄了一眼畫面。
「調查官,其實我不……」
「好,那我先說了。妳給我向卡特莉奴道歉。」
她到底爲什麼能說出那種話來?
卡特莉奴頓時抬起臉來。
羅格連忙摸遍全身,在襯衫領口的內側碰到一個硬物,形狀像是一隻小蒼蠅,體積相當小。他將那個貼在襯衫上的東西扯了出來。
羅格沉默地搖了搖頭。
「奪命者」在使用了祕密通道以後,應該就是透過這個轉移門離開的吧。
卡特莉奴冷淡地這麼說。臉上的神情與平時缺乏自信的模樣截然不同。那對翡翠色的眼眸帶着強烈的意志望向羅格。
那是羅格的聲音。
「兩位渾身都是燒焦的味道呢。」
「妳、妳早就知道了嗎!」
「我決定全力協助這位調查官。我將會運用我的智慧與能力,毫無保留地幫助他。」
「喂,調查官。我明天開始也幫你工作好了……嗯,不過到時候要看我的心情。」
「做什麼?」
聯絡警方與消防人員以後,三人坐上了車,但是全都沉默不語。羅格完全沒有開口的念頭,一旁的卡特莉奴一臉沮喪的模樣也表露無遺,而坐在後座的米潔莉亞只是面帶笑容,什麼也沒說。她可能總算懂得收斂了。不過這種態度也讓羅格煩躁得無法忍受。
「妳先說。」「你先請。」
「喂──」「欸──」
「我沒辦法相信妳。突然轉性了?妳又在盤算什麼?」
接着各位魔女也跟着開口:
米潔莉亞低下了頭,看起來非常乾脆。
「資料。把資料拿來。我五分鐘就能整理好。」
說完,米潔莉亞閉上了眼睛。
他的語氣不由得變得有些粗魯,米潔莉亞卻毫不在意地說道:
當安婕涅按下開關後,他便聽見『喂、喂!妳到底在想什麼啊?』這道驚慌的聲音從中傳來。
她的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
「我是說,我完全不懂妳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羅格無法相信。她該不會只是和平常一樣在說玩笑話吧?
「全部……全都是演的嗎?」
他現在所需要的並不是靈光乍現,也不是線索,而是人手。
芙瑪芙微微一傾墨鏡,那雙睏倦不已的雙眼看向羅格。
米潔莉亞說道。
米潔莉亞補充道:「卡特莉奴完全被我們矇在鼓裏喔。你也看得出來吧,她不是能瞞得住事情的人。」
「妳、妳們好過分,大家一起瞞着我……」
米潔莉亞對一臉愕然的卡特莉奴說道:
「說過分那就太冤枉我們了。大家明明這麼感謝妳。」
「那我怎麼連一句道謝都沒聽到!」
「傾聽大家的心聲吧。大家都在爲妳鼓掌歡呼呢。」
「那怎麼可能!請不要把我當笨蛋!」
「完全沒錯,妳不是笨蛋喔。妳只是稍微比別人遲鈍一點點而已。沒有必要瞧不起自己。」
「……還好妳們瞞的人是我。我訓斥一頓就會原諒妳們。」
「嗯,妳那寶貴的訓斥等之後再說好了。我想你也有話想說對吧?羅格?」
米潔莉亞將視線轉向羅格。羅格張着嘴,卻說不出話來。狀況變化得太快,一時之間還沒辦法完全理解。他不曉得自己該慶幸被放過一馬,還是該感到憤慨。
「等、等等,我不懂。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我追求的是『樂趣』。沒什麼,你不用想得太複雜。」
「妳們爲了獲得『樂趣』,連夥伴差點死掉都無所謂嗎?」
「嗯──看來你還不太瞭解魔女呢。」
米潔莉亞邊說邊伸手抵住下巴。
「我們與魔術合而爲一,因此不會老去,即是有相應的生命。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沒有外表這麼『柔弱』。」
「就算是這樣……妳們還是會死吧?全身燒成焦炭也能活嗎?」
「這就不好說了呢。畢竟我沒有經歷過,不曉得這個問題的答案。」
「果然還是會死不是嗎?」
羅格手裏拿着印刷的紙張這麼說道。眼前站着二十幾個年輕人,他們穿着隨便,每個人都一臉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說話的表情站在那裏。
羅格撇過頭,米潔莉亞的鞋子踏出噠噠的聲響,輕盈地靠向他,繞到面前。
聽着芙瑪芙自信滿滿地說出這些話來,羅格皺起眉頭。
「開槍。」
「有趣的模樣隨便妳們愛看多少都行,所以把妳們的力量借給我吧。」
「怎麼沒打中。靠近一點再開槍吧。」
「嗯,你就儘管期待吧。我們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喔。」
「『奪命者』會隨機殺人。現在的問題在於沒辦法預測下個受害者是誰。根本不知道在抓到那傢伙之前還會死多少人。」
子彈射出,在破舊工廠的牆壁上打出一個洞。
「來啊,開槍吧。這次可別射偏了。」
「妳、妳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嗯。」
羅格確認芙瑪芙繫好安全帶之後,踩下油門。
話一說完,她從嘴裏吐出某個東西到手上。
「喵唔……啊!」芙瑪芙猛然抬起頭來。
「你不高興了嗎?」
「喂,醒醒。」
從芙瑪芙的影子裏飛出兩把水果刀,朝男人手中的手槍削去,手槍就像是塑膠一樣被一刀刀輕易分解,最後只剩下一堆看不出原形的殘骸落在男人的腳邊。
「被誰詛咒?」
芙瑪芙撥開額前的瀏海,露出額頭。
幫派分子中有些人已經開始發抖了,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敢頂嘴。絕對的恐懼很明顯已經深植於他們的心中。
然而芙瑪芙沒有倒下。

◇
「我沒睡……只是很困而已……唔唔……」
「妳沒有受傷────?」
羅格的倫理觀抗拒着米潔莉亞的話語。
(雖然他們是小混混,也是貨真價實的犯罪者啊?真的沒問題嗎?)
如她所說,額頭光滑潔白的白皙肌膚安然無恙。
「沒事,你就看着吧。」
「就是這樣。現在算是平局吧。」
「啊──…………我開始懷疑妳是不是真的睡不着了。」
「……什麼啊?」
「不過?」
「啊、啊、啊……」
幫派分子們一陣譁然。
「別過來!」
「我真的會殺人。」
「嗯──這樣啊。」
「你們就這樣乖乖聽她的話嗎!只不過是個女人而已,算什麼東西!」
他用極爲不耐煩的語氣回應,米潔莉亞便眯起眼睛。彷彿捉弄羅格讓她十分樂在其中。
「是誰不重要吧。總之就是被詛咒了。」
「我被詛咒了。」
羅格差點驚呼出聲。
「嚇唬別人倒是挺方便的啦。」
「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沒問題的。」
「新來的嗎?調教得真差。你們得好好教他關於我的事啊。不然──」
「受害…………呼哇啊啊……」
那是一顆應該已經打進額頭裏的子彈。
但是──
「放心啦。這些全都是我的小弟。我說什麼他們就會做什麼。」
「……哼。」
「你們都給我認真幹!不然我宰了你們!」
「很好。」芙瑪芙滿意地點了點頭,正當要轉過身去時,有人說話了。
芙瑪芙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整個人搖搖晃晃地一頭撞上儀表板。然後就這麼不動了。
她後仰着身體,任由長髮垂落至背後,然後慢慢地,像是刻意展示給人看似的扭了扭脖子,接着將頭挪回原來的位置。
「當然是從腦袋啊。」
她將視線投向那個男人。
「你說你想殺誰啊?」
「這還用說。我可是差點就死了。」
這裏是街頭幫派的根據地──第五區邊緣的廢棄服飾工廠遺址。羅格他們現在就是在這種地方。是芙瑪芙說「有個點子」才把他叫來的。羅格當然已經換掉了制服,做出一定程度的僞裝,但還是滿腹不安。
芙瑪芙的頭在子彈的衝擊下猛然往後一仰。
芙瑪芙這麼說,同時從容地邁步向前。
「算是吧……」
「回去啦──我困死了。」
羅格瞪視着那隻手。那隻手潔白纖細。就是這樣的手奪走了無數人的性命。那絕對不是該握住的手。這或許可以說是與惡魔締結契約,定下契約以後,等待自己的很明顯是令人作嘔的下場。
「我當然睡不着啊,都已經五百年沒睡了。話說你不是要查案嗎?少在那邊說些有的沒的,給我好好開車啦。」
「要把調查情報交給這些幫派分子嗎?」
男人驚愕地跌坐在地。
芙瑪芙走到那羣列好隊的幫派分子面前,雙手扠腰,大聲喊道: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像之前一樣東奔西跑,繼續展現有趣的模樣給我看。請多指教嘍。」
「妳把剛纔那些話跟城裏的人說說看。其他人肯定也會有跟我一樣的反應。」
她這麼說,同時朝羅格伸出手。
「這次不是騙人的吧?」
一名壯碩的男人推開身旁僵住的同伴,舉起手槍對準芙瑪芙。羅格下意識地想要出手,卻被芙瑪芙伸手製止。
「你們都知道我這個人說到做到吧?那麼,你們應該很清楚該怎麼做了吧?」
「不是已經跟他們說是『塗鴉恐攻』了嗎?就算發現那是轉移門的刻印,他們也根本用不了。」
「……只要那羣幫派分子能老實辦事,就能讓轉移門失效。這麼一來便可封死『奪命者』的退路。不過──」
「你真是眼裏容不下沙子呢。魔女本來就是膽敢把命當作籌碼的存在。這種事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她的回答太過直白,使得羅格無言以對。在這股尷尬的氣氛中,羅格伸手去開停在路邊的車子的門。
「一點傷都沒有。」
「多虧了這個詛咒,害我想睡也睡不着,連死都死不了呢。」
墨鏡下的嘴角勾起一道戲謔的笑容。
實在無法釋懷。
「總之呢,你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哈哈。確實是這樣呢。」
「總之就是這樣。只要發現這個記號,就把它抹掉。給我澈底塗得亂七八糟。」
芙瑪芙望向羅格的臉,用手指把沾滿血的子彈彈了出去,挑起眉毛。
羅格握住了米潔莉亞的手。
「……不是,那東西是從哪裏跑進妳嘴裏的?」
「喂,芙瑪芙。真的能相信這些傢伙嗎?」羅格低聲問道。
砰。
「……」
芙瑪芙一邊用腳踹開出入口的門,一邊說道:
「你不相信我是吧,調查官?」芙瑪芙這麼說道。
「你還真是愛操心呢。」米潔莉亞苦笑起來。
「這裏是哪裏?到家了嗎?」
芙瑪芙一瞬間來到男人的身前,抓住對方的手,將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
「我看妳這樣再過五秒就睡着了吧。」
幫派分子們呆立在原地,而芙瑪芙則拍了拍羅格的肩膀。
「……」
「難得提起幹勁來幫你,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
(別生氣……別生氣。她好歹是個魔女。)
羅格深吸一口氣。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芙瑪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雙手抱胸,整個人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既然能將幫派分子當成小弟,大概也是這副德性吧。
「……要是能看出受害者有什麼共通點就好了。」
這點果然是問題所在。
要在多不勝數的變身魔術使用者當中找出犯人,首先最有力的證據就是魔術痕等實體物證,其次是監視器畫面之類的紀錄。然而現在連犯人變身前的原貌都不清楚,根本無從查起。因此只能調查受害者的人際關係,不過犯人是隨機下手,那麼往這方面調查也沒有意義。
(該從哪裏開始着手呢……)
羅格皺着眉頭低聲沉吟時,芙瑪芙突然開口:
「給你。」
她的視線筆直地望着前方,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將通訊設備遞給羅格。畫面上顯示着市區的地圖,上面有六個地方亮着紅色的光點。那些光點以等間距排列,分佈得很均勻,好似刻意避免有所偏倚。
「這是什麼?」
「犯人殺獵物的地點啦,所以這些地方有可能是他藏身的老巢。」
羅格驚訝到差點撞到路人。轉頭看向芙瑪芙,她居然還一臉淡定地說着「別開得這麼晃啦」這種話。
「不、不是,這麼重要的事能不能別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我怎麼說根本無所謂吧。」
「……話說妳剛纔不是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嗎?到底是什麼時候找到線索的?」
「不要大驚小怪的。反正這麼一來調查就能繼續下去了,你該好好崇拜我纔對。」芙瑪芙小聲地補了一句:「不過嘛,查出這些情報的是安婕涅那傢伙就是了。」
「那根本是別人的功勞吧……」
「妳該不會……」
她驕傲地雙手扠腰,然而看在羅格眼裏,就只是一個露出可疑笑容的魔女。
不過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羅格若無其事地把身體轉過去。
屍體的四肢被綁在鐵管椅上低垂着頭,教室裏飄蕩着濃烈的腐臭。有大量蒼蠅停留在人骨上僅存的些許肉片上。一踏進教室,那股氣味便強烈衝擊鼻腔。
「像我這種坦率又純潔無瑕的魔女,當然會好好配合。但也不是所有魔女都這樣。」
「如果你真的沒發現也沒什麼關係。只要你真的沒事的話。」
「說得真妙呢。看來你挺了解自己的嘛。」
目前已確認到的其中一處「奪命者」的藏身處,位於迪羅南邊,中產階級所居住的第六區。那是一間廢棄的小學。私人土地,禁止進入──告示牌擺在外人明顯可見的地方,校園中庭的草坪雜草叢生,一片荒涼。原先色彩鮮豔的遊樂器材早已褪色泛黑,上頭還有泥巴。
「真多疑呢。我不是說過你已經通過測驗了嗎?」
「哦?羅格這麼精明的人居然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嗎?」
「妳這種說明方式,我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羅格謹慎地邁步向前,目光落在講臺後的黑板上。上頭有着用粉筆畫出的轉移門刻印。看來對方充分活用遺留在廢校裏的物品。
任由朝露沾溼褲腳,羅格穿越草地,潛入校舍之後,隨即感受到濃烈的死亡氣息。
「……妳們還真的是什麼都辦得到。」
害人身心不健康的到底是誰啊?羅格這麼心想,站到米潔莉亞身邊。
羅格冷眼凝視着她。
「你們也就只能對我們感到畏懼啦。」
(這股臭味……不只一兩個人。)
目光所及一共有八間教室,臭味便是從那八間教室傳來的。
羅格感覺握着方向盤的手心被冷汗沾溼。
羅格一早就被搞得疲憊不堪。
「……嗯。」
「把那些用別人的名義租下來的空房篩選出來,再送個病毒進去把情報挖出來。然後把看起來很可疑的整理成表單。」
「會這麼想的人就只有妳。」
◇
「不過是很令人不快的收穫。」
「也可以說是捨不得花錢。」米潔莉亞說道。「去下一間吧。」
車子行駛了一會兒後,米潔莉亞開口:
「哈。別想逃。」
「哎呀呀,這個排場可真是隆重。」
他先打開第一間教室的門,打開這扇鏽蝕的門花了一點時間。門還沒完全打開,屍體就已經映入眼簾。
他以堅決的語氣這麼說,然後按下升降梯的按鈕。不是往來於教會與位於地下的第六分署,而是分署內部聯通各樓層的升降梯
「不過還是值得去一趟。」
「不過也對,羅格的擔憂確實有道理。」
「給你第二個忠告。生氣對健康不好。你應該多笑一點。」
「我有個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那是一具血肉腐爛殆盡,僅剩白骨的屍體。
羅格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以後,卻感覺自己被她嘲笑了。
「沒錯。你有通知其他魔女嗎?」
米潔莉亞用單腳有節奏地踩踏,同時這麼說道:
「誰會想做這行做到退休啊。」
「那我們也回去吧。反正也算是有收穫。」
要是繼續站在這裏聊下去,她恐怕會永遠說個不停,於是羅格邁開腳步,同時提起別的話題。
「看來我又得等下一個調查官來了。唉,可憐的犧牲者又要增加了。」
「找到了藏身處還有轉移門,狀況可以說是變得比較樂觀了吧。不過,你也因爲這樣四處奔波。」
「真是講究實用性的混帳。」
「別忘了啊。我隨時都能輕易讓你沒命。」
「當然是認真的嘍。這是我純粹出於善意的忠告。畢竟我希望你能活久一點呢。話說你大概有多少退休金?」
芙瑪芙的聲音傳入羅格耳中。
「我想可能性不高吧。」
米潔莉亞輕笑一聲。
「那當然啊。到處跑也是調查官的工作之一。」
「可憐的犧牲者快要發火了。」
每間教室都有轉移門。此外四面牆與窗戶似乎都施加了隔音魔法,無論在裏面怎麼大喊,聲音都不會傳到外頭。想必這個地方就是殺人現場了。
「既然羅格認可我了,那我就告訴你吧。你放心好了。大概有一半的魔女是合作派。她們都會盡責地辦事。不過另一半就是不合作派了,跟我這種正直又正派的人比起來,每個人的心都黑得要命,光是靠近一點就會被她們玷污喔。你最好也小心一點。」
話說整個分署裏只住了十二個人,升降梯卻相當大。不只是升降梯,第六分署裏的設施規格全都相當高,就好像是爲了招待外賓一樣。羅格可以想像這一切都是爲了取悅魔女,但還是忍不住想對這種浪費預算的方式抱怨個幾句。
「表情不錯嘛。所有人跟我對視後都會這樣。沒人敢不聽我的話──」
第六分署的居住區,也就是爲魔女們所設置的房間門前,羅格背靠着牆,差不多已經等了三十分鐘了。他強忍着呵欠察看郵件時,房門打開了。
「什麼啊?」羅格對米潔莉亞投以懷疑的目光。
「我根本不想了解。」
「啊?」
「讓你久等了。哎呀哎呀,睡眠真是強敵呢。」
跟她的態度極度不搭調。
「又在動什麼歪腦筋嗎………………!」
米潔莉亞晃着腦袋這麼說道:
◇
米潔莉亞刻意嘆了口氣。
「妳認爲遺體還留在那裏嗎?」
「……」
「是嗎?那你轉過來看我。」
羅格半是錯愕地這麼說道。雖然米潔莉亞說過要自己期待魔女們的表現,她們的效率實在太過驚人,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寒而慄。只要魔女出手,解決案件居然是這麼容易的事嗎?羅格有種調查官的存在意義都快蕩然無存的感覺。
羅格轉向芙瑪芙,便看到她摘下墨鏡,露出眼瞼。接着她慢慢睜開眼睛,將視線對上羅格,不過那雙眼角下垂的溫和眼眸,卻彰顯出宛如小貓般的可愛。可能是因爲睡眠不足的緣故,她的眼眸水汪汪的,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連絲毫壓迫感都沒有。
讓魔女坐上自己的副駕駛座──而且還不只一人坐過,如果是調到第六分署之前的羅格肯定會嗤之以鼻,並且心想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然而現實卻是自己被魔女們當成玩具。他在心中苦笑着,離開這間小學。
「那是玩具的『耐久力』測驗吧。」
「我正打算去講。不過也不知道她們會不會乖乖聽命。」
「可以說這是人自從文明誕生以來的煩惱。受不了,人類永遠無法逃離這個煩憂呢。」
「……這樣啊。」
芙瑪芙打了個大呵欠。那個呵欠怎麼看都非常不自然。
米潔莉亞看着羅格的通訊設備說道:
「我開門了。」
「奪命者」有預料到屍體會被發現嗎?不,也有可能像上次巷弄裏那一次一樣,是用來當作陷阱的。
「你認可我是個純潔無瑕的人了嗎?」
「……所以她是怎麼找出來的?」
「……怎麼可能。」
「魔女大人可是無所不能的喔,調查官。」
「你要小心不要惹我不高興。」
羅格不禁說了一句。
「……喔。」
每到一間教室,都能看到屍體。在調查官的生活中這種場景並不稀罕,但羅格還是不禁板起面孔。這裏簡直就像垃圾場。
羅格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兇狠的芙瑪芙身上挪開,重新望向前方。運氣很好,眼前的道路很空。羅格暗自在心中祈禱着,希望這個魔女能在回程中只講這些閒話就好。
「隨妳怎麼說。」
等他們看完所有教室,走到校舍外時,羅格的通訊設備收到了郵件。是魔女們傳來的。內文是發現了屍體與轉移門,沒有其他異狀,她們將返回署裏。
對於她厚臉皮的模樣感到一陣無語,羅格還是開口問道:
米潔莉亞吹了聲口哨。
這傢伙大概一整年都是這副德性吧。不對,肯定就是這樣沒錯。
芙瑪芙的身子向前傾,抬眼湊近羅格的臉。她的眉頭深鎖,若只看這個部分確實頗有氣勢,但偏偏被那雙眼睛拖累。羅格拚命忍住快勾起的嘴角。
「光是看我一眼就知道了吧。」
「哪裏純潔無瑕了?」
米潔莉亞意味深長地用食指抵着下巴。
米潔莉亞用雙手食指拉開自己的嘴角,並牽起一個笑容。這時身後的電梯到達,門打了開來。
「說我動歪腦筋也太失禮了吧。我沒有那種想法喔。真的就只是件小事啦。」
米潔莉亞將食指放在面前左右擺了擺,露出可疑的笑容。
「快到正中午了。也就是說,體內維持生命所需的糖分正在逐漸流失。我們消耗了重要的糖分,而讓大腦變得不靈活。羅格,這可是現在正在發生的危機。那邊有間咖啡廳,現在立刻開過去。」
羅格瞥了一眼那間咖啡廳,腦中迅速整理米潔莉亞所說的話語,最後判斷一切都沒有什麼問題。咖啡廳的招牌逐漸遠去。
「那邊的漢堡店怎麼樣?據說成年男性一天所需的熱量是兩千兩百大卡。不如就用分量堪稱暴力的漢堡和奶昔來補足消耗的熱量吧。」
漢堡店的招牌也逐漸遠去。
羅格覺得自己太陽穴的血管開始跳動,而且愈來愈劇烈,甚至感到疼痛,然後在米潔莉亞說出「甜甜圈的原料大概有──」的時候,終於忍無可忍。
「這點小事忍一下好不好!妳是小孩嗎!」
「我當然是大人,不是說過我已經一千兩百歲了。就算經歷漫長的歲月,人還是會有無法忍耐的事物喔。你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
「不要把淺薄的事講得好像很深奧一樣!」
羅格握着方向盤,將左手伸進置物盒中,拿出一包口香糖,接着朝米潔莉亞扔了過去。
「妳咬這個吧。別浪費時間。」
「羅格,這是薄荷口味的。我比較想要喫甜的。」
「妳好煩啊!」
他怒吼一聲,這時忽然在人行道看見一位眼熟的修女。她正在和另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年長女性交談。難道出了什麼事嗎?羅格把車停到路邊觀察情況。
「所、所以說,我不是教會的人──」
卡特莉奴畏畏縮縮地說道。
「那妳爲什麼穿着修女服?」那名女性問道。
「這、這應該算是我的自我認同吧…………我畢竟是聖女嘛。」
「什麼聖女。妳是在耍人嗎?」女性語帶不悅。
米潔莉亞聳了聳肩,羅格則是用死魚般的眼神看着她。
「我沒有。」羅格拋下這句話,接着側頭對着卡特莉奴問道:
「你會做惡夢。夢到我被拷問的惡夢。」
「……啊!今天辛苦你了!調查有進展了對吧?」
「不對吧。這就只是攻擊。既然妳是『聖女』,就應該用講道理的方式用言語來說服我纔對吧?」
卡特莉奴來到離羅格有幾步遠的坐墊上坐下。
「那妳就哭吧!應該說請妳給我哭出來!」
「城市裏的轉移門大多都毀掉了。藏身處也有讓警方人員盯着。如果這樣還不夠,就只能說是『奪命者』技高一籌,不過即使如此,我們正將他逼進絕境這點依然沒有改變。」
「啊,好的……」
「呃,這個嘛……」
卡特莉奴垂下眉梢,嘴巴開開合合,雙眼慌張地四處遊移。明明是她自己主動過來的,現在卻又像是不願說話的樣子。羅格耐心地等,然後她終於開口了:
「沒關係。」
以米潔莉亞爲首的魔女們,有的靠在牆上,有的正坐在辦公椅上轉圈圈,各自以不同的姿勢傾聽着羅格講解。雖然態度算不上認真,至少她們願意聽,這讓羅格莫名有些感慨。
「順其自然嗎?」
「妳是讓人想吐的那種。」
「謝、謝謝你幫了我…………」
「你話中有話呢。」
「妳還有什麼想說的嗎?我差不多該睡了。」
「……我得到你的幫助。明明幫助我對你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你還是救了我。雖然我是誰都救不了的人,如果你有什麼心願,我想幫你實現。」
反正也沒有人睡在隔壁。除了魔女以外,待在這裏的人也就只有羅格與莉可而已。
這是卡特莉奴當初遭遇「奪命者」時得知的特徵。不只是監視器,街頭各處都出現了目擊情報。感覺把那傢伙抓起來丟進監獄,順便狠狠揍一頓的日子不遠了。
羅格望向卡特莉奴,她眨眼眨個不停。
「我現在狀況變差了。這都是妳害的。」
「……不好意思。」
聽到羅格這麼一說,那名女性埋怨了幾句後離開了。羅格仔細一看,發現附近就有教堂的建築物。想必她就是在那裏工作的。
「那是好夢吧?」
「……你爲什麼會想當調查官呢?」
走進來的是卡特莉奴。
「狀況不錯嘛,羅格。」
「我拜託妳的事呢?」羅格問道。
「地上有轉移門的刻印。調查官呢?」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至今爲止發現的轉移門路線圖,以及受害者的照片等資料。羅格不時用手指敲着那些資料,單手拿著文件,向合作派的魔女們說明狀況。
「不,我已經不在意那件事。畢竟從結果來看,調查開始有進展了。」
此外利用街頭幫派分子進行的「塗鴉恐攻」來摧毀轉移門也發揮顯著的效果。城市裏的監視器開始拍到疑似「奪命者」的身影。因爲他必須老老實實地用腳來逃跑了。
「要不要坐下來?」
羅格話語一落下,卡特莉奴立即慌張地喊道:
他這麼總結以後,魔女們紛紛離席。除了一部分的魔女──芙瑪芙在椅子上搖晃個不停,被卡特莉奴訓斥「請妳好好走路啦~!」拽走──以外,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請進。」
「一樣。另外還有屍體。」
羅格頓時倒抽一口氣,垂下視線,下一刻便意識到自己搞砸了。羅格繃緊神經等待卡特莉奴開口,但她始終沉默不語。看來她並沒有追問到底的想法,儘管如此,她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妳問這個做什麼?」
「……」
「就算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還是能當調查官。每天只是把分內的工作做好而已。好了,明天還要早起,就聊到這裏吧。」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羅格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卡特莉奴發出「嗚嗚」的低吟聲。
米潔莉亞對羅格這麼說道。
「是啊。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我也沒有什麼心願。只是能成爲調查官就決定做下去而已。」
羅格無視她。
「羅格,你要背叛我嗎?你之前不是說過會幫我嗎?」
「真是辛苦妳了。獎勵一塊巧克力給她吧,羅格。」
在「奪命者」的藏身處發現兇器,並破壞了犯人當成陷阱的刻印,使其他分署的人員得以進行調查。像是之前讓卡特莉奴陷入困境的那種陷阱,在認真起來的魔女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藏身處內部的影像接連不斷地傳了過來。
羅格躺在休息室的牀上,朝空中伸出拳頭,這時傳出敲門聲。這很罕見,魔女們晚上大都會待在自己的單人牢房中,這還是第一次在休息室被找上門。羅格從牀上坐起身。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那、那個!話說之前我沒有注意到米潔莉亞做的事,真的很抱歉。居然用那種方式來測驗你,真的很糟糕對吧?」
卡特莉奴也站起身來,走向出口。當她的手握上門把時,終於笑了出來。
「那個,呃……」
卡特莉奴站在門前忸忸怩怩。看不下去的羅格率先開口:
「話說妳的力氣意外地大呢。我痛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我根本沒有答應過妳。」
「嗯。」
「有什麼事嗎?」
第六分署的建築已經出現在視野當中。可能是發現拉耳朵沒有用,卡特莉奴這次改用拳頭夾住米潔莉亞的太陽穴。於是米潔莉亞又開始說些博取同情的話,並且責怪卡特莉奴。這場毫無意義的紛爭一直持續到車停下來。羅格完全管不了。
喊完後才意識到自己的音量太大,頓時羞紅了臉。
「羅格,卡特莉奴正在攻擊我。」
安婕涅用怪異的方式搖曳着高大的身軀,點了點頭。
「這樣真的好嗎?等你看到我耳朵被撕裂的樣子,一定會後悔萬分。到時候你肯定會每晚輾轉難眠喔。」
「……這、這樣啊。確實是這樣呢。太好了。」
儘管如此,魔女們確實獲得了實質的成果。
羅格心生疑惑,不解爲什麼卡特莉奴會突然問這種問題。他抬頭望向卡特莉奴的臉,只見她一點笑意都沒有,正面直視羅格。
「現場真的很不堪入目呢。卡特莉奴,要是妳也跟我們一起去看就好了。」
卡特莉奴坐上後座,整個人看起來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
「妳這個人真的是……」卡特莉奴從後座伸出雙手,拉住坐在副駕駛座的米潔莉亞的耳垂。「爲什麼妳每次都要說這麼過分的話?」
「她在扯我耳朵,很痛。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會遭到這種待遇。」
「啊,打擾了……」
金色的眼睛。
「妳的耳朵不會被撕裂,而且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一定會睡得很熟。」
之後又過了三天。
「咦──!」
話一說完,卡特莉奴便離開了房間。
卡特莉奴垂下視線,看着自己的手。
「……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就是順其自然。」
「對。」
「不好意思。她只是單純喜歡穿那種衣服,沒有冒充教會修女的想法。可以請您原諒她嗎?」
「有發現什麼嗎?」
「我剛纔在調查空屋,可是走到外面時就被教會的人逮住了……」
◇
「真受不了,這裏有個心靈扭曲的人。我今天搞不好真的會被她滅口呢。」
羅格離開牀鋪,站起身來。
「我不是說過要訓斥妳嗎?這就是我訓斥妳的方式!」
「調查官。」
她是笨蛋嗎?
「太好了。真的……」
「我是你的夥伴。如果你有什麼心願,隨時都能告訴我。」
看不下去的羅格放下車窗,喊了聲「喂」。卡特莉奴嚇了一跳,轉頭朝他看過來。
羅格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有種彷彿時間被拉長一樣的感覺。在這陣沉默當中,逐漸感到煩躁的羅格終於開口:
「好過分!太殘忍了!你居然要拋下一個正在哭泣的人不管嗎!」即使米潔莉亞吵嚷,但羅格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
「只要讓妳開口說話,我的心就會受傷!」
羅格將視線投向靜靜待在房間角落的安婕涅。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站着,雖然看起來完全就像個幽靈,和其他人相較起來,這樣反而還算是無害的。而且她還是個能把工作做好的幽靈,比米潔莉亞可信一百倍。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怎麼可能。不管怎麼看我都是治癒系的人吧。」
「有的!我有話要說!」
「唔呵呵、呵,我調查過了……你想聽嗎?」
「說來聽聽吧。」
「呵呵呵呵,皇國的資料庫裏完全找不到擁有金色虹膜的人。」
羅格不禁反問:
「一個人都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這樣啊。」
「唔呵、呵。不過,這只是資料庫的情況,我想這不代表城裏不存在那種人。畢竟也會有沒登錄虹膜資料的人嘛。唔呵呵、呵呵,太好了呢。」
安婕涅說了些像是在安慰人的話。然而,正是因爲羅格對此懷有相當大的期待,這個結果帶來的衝擊才格外強烈。
「嗯,話說羅格。你有眼瞳顏色是金色的朋友嗎?」
米潔莉亞這麼問道。
「沒有……大概吧。」
羅格爲了保險起見仔細回想了一下,但印象中並沒有這種人。
「真的一個都沒有?」
「對啊。倒不如說有的話我很快就會想起來。畢竟我們調查官受過辨識人臉的訓練。要是結帳排隊的時候眼前站着一個通緝犯,卻因爲沒有認出來讓他跑了,真的是笑話一場。」
「真巧呢。我在漫長的人生中也從來沒遇過眼瞳的顏色是金色的人喔。」米潔莉亞說道。「真是不可思議呢。」她露出一臉感慨的表情。
羅格的額頭浮出青筋。
「說什麼不可思議。妳應該有話想說吧?」
「真不愧是羅格。就讓我說幾句讚美的話給你聽吧!」
「不需要。快說。」
「應該不會,不過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札克•諾爾看起來動搖了,就像是在向某人尋求援助一樣,視線四下游移,最後落回米潔莉亞身上,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打擾嘍。」米潔莉亞說道。
「謝、謝謝妳!莉莉亞小姐!多虧妳我才能……我才能!」
「妳怎麼判斷的?」
「不、不要。我不承認。只要我不承認,在我心裏我就是畫得很好!」
兩人做出要離開的樣子後,札克•諾爾立即站起身來,抓了張擺放在附近的紙張,按在牆上。
「請、請告訴我妳的名字!」
「騙、騙人的吧!羅格!難道你失憶了嗎!」米潔莉亞罕見地露出慌張的表情說道。「他是札克•諾爾啊!我們一開始調查時發現的那個男人!你看不出來嗎?我不是都畫出來了!」
「是啊,完全沒錯。『他』的性格實在太惡劣了呢。」
「沒錯。札克,我們已經完全掌握你隱瞞的事情嘍。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下事實而已喔。你願意配合吧?」
「妳全都是虛張聲勢的嗎?」
「他會開口的。」
米潔莉亞一接過來,便咕嘟咕嘟一口氣全喝光。
羅格想起在來到第六分署之前,維拉朵娜對自己說過的話。
「我們現在已經具備逮捕他的條件了,不過我們想盡快收拾殘局。那些你製作過的轉移門,能幫我列個清單嗎?主要那幾個就可以了。」
「謝啦。」
(──原來犯人的名字叫克羅諾斯!)
在札克•諾爾的目送下,兩人離開了房間。在下樓梯的途中,羅格向米潔莉亞問道:
「……但我還是因爲怕死,不敢違逆………………你們抓得到克羅諾斯嗎?」
「……進來。」
「不用自我介紹了吧。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很快就會結束。」
(真感人啊。)
札克•諾爾一腳踢翻書堆,大聲喊道。
「我懂喔。被那種身分尊貴的人命令,根本沒辦法拒絕。錯的人不是你,而是你遭遇的狀況。」
「妳覺得他會抵抗嗎?」
「不是,這誰啊?」
「資料庫裏沒有登錄金色虹膜的資料很令人在意。我們之前行動的時候,一直都認爲犯人是和軍方相關的人,但如果真是這樣,沒有登錄虹膜資料就很奇怪了。」
「你是在掩護某個人吧?」
「……我其實很想拒絕製作那些轉移門。還有魔力增強劑也是。」
「好吧。我都說不用急了。」
「行了,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沒有掩護任何人……」
「坦白說,我們的分署,就是專門負責對付那種普通調查官無法出手的大人物。放心吧。你已經自由了。」
札克•諾爾睡眼惺忪,可能剛纔還在午睡,嘴裏正要說出「等一下……」卻又猛然倒抽了一口氣,尤其是看到米潔莉亞時,臉色明顯變得很難看。
(她居然真的辦到了。)
當米潔莉亞的視線與他對上時,她挑了挑雙眉。
「像我這種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喔。」
「你還記得卡特莉奴差點被燒死那天的事嗎?我問過她當時的詳細情況。『奪命者』那時叫她『魔女』。而且還一副知道她過去的模樣──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我們的詳細情況就連調查官都無從得知,爲什麼『奪命者』會知道?爲什麼光是看到臉就知道她是『魔女』?」
札克•諾爾用粗壯的手臂掩住臉,放聲大哭起來。這副模樣完全看不出過去是個軍人。
米潔莉亞僵在原地。
「你應該沒全說吧,不是嗎?」
「莉莉亞。」
「這是便宜貨,你們將就着喝吧。」
「妳覺得札克•諾爾會開口嗎?那傢伙可是寧死都不願開口。」
「光是有拒絕的想法就很了不起了喔。」
札克•諾爾瞪大了雙眼。
「咦?」
札克•諾爾那張嚴峻的面孔立即扭曲起來。
「自、自由……」
「爲什麼啊?」
「我從來沒見過那種人。」
儘管覺得他挺可憐的,羅格仍毫不在意地開口:
羅格邊說邊將視線轉向米潔莉亞。
「與其說是虛張聲勢,更像是直覺吧。畢竟我們已經縮小嫌疑人範圍了。」米潔莉亞如此說道。「在來這裏之前,我就已經猜到犯人會是『兩大貴族』中的某人了。」
米潔莉亞垂下眉梢,以一副十分同情的神情說:
「『奪命者』到現在還在逃。我們目前掌握的藏身處不一定就是全部。所以呢,要去找他啦!找他!我們再去訪問他一次看看吧!」
「妳、妳在虛張聲勢吧!妳、妳肯定什麼都不知道!」
札克•諾爾的房間裏堆滿了書,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落腳。三人小心地穿過書堆避免弄塌書山。札克•諾爾走到廚房,隨後端了紅茶過來給羅格兩人。
「羅格好過分!」
「被『兩大貴族』命令做那些事,完全就像被隕石砸中腦袋一樣不幸。不過呢──」米潔莉亞揚起眉梢,用力拍了拍胸口。「──你已經不用再擔心了!我們會幫你從這個處境解放出來!我們保證!」
「你一定很痛苦吧。不過已經沒事了喔。」
札克•諾爾招了招手。
他按下三號房的門鈴,立即就聽到裏面傳來腳步聲,接着門打開了。
「因爲有我在呀。沒問題的,放心交給我吧,羅格。就算不用魔術,我也能從他嘴裏撬出情報。」
「不、不是,羅、羅格!你、你在說什麼呀!」
「……『那傢伙』是惡魔。根本不是人。」
在第六區裏,札克•諾爾的住處也算得上相當老舊。這棟樓沒有升降梯,只有樓梯。兩人在幾乎快熄滅的日光燈燈光下,沿着樓梯往上爬。
「什──!」
「……你們是……」
「妳該不會……覺得自己畫得很好吧?」
(這傢伙該不會……)
「咦?」
羅格終於理解了兩人之間的認知差異。
「唔呵呵呵,連黑猩猩都畫得比妳好。」安婕涅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米潔莉亞的神情從容大方,一副完全沒說謊的模樣。
「……該講的我全都講了。」
來到樓梯轉角時,羅格說道:
「我確實收到了。」米潔莉亞這麼說。「那我們要回去了。感謝你的協助。」
「是~遵命。」
札克•諾爾以驚人的速度寫完後,把便條紙遞了過來。他目光灼熱地看着米潔莉亞將紙條收進懷中。那種眼神簡直就像在看女神一樣。
札克•諾爾帶着不安的神情問道。
米潔莉亞溫柔地拍了拍札克•諾爾的肩膀,接着說:
「不,已經沒關係了,札克。真的可以了。」米潔莉亞突然以一種撫慰的語氣這麼說道。「對曾經只是個普通士兵的你來說,想必是相當沉重的任務吧。讓我們幫你從那個任務中解放出來。」
米潔莉亞自信滿滿地這麼說道。
「咦?妳說這個生物是他嗎?」
米潔莉亞用筆桿敲了敲那幅鬥牛犬臉的畫。「我畫的是誰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嗎?」
羅格壓低聲音說:
「不過,你今天整理不出來也沒關係。慢慢來吧。我們得回去工作了。」
「妳看吧。」
「等一下!」
聽到羅格的語氣這麼認真,原先還在鬧騰的米潔莉亞也眯起了雙眼。
「不、不是。我什麼任務都沒有。」
「那個惡魔把我呼來喚去的!不這麼做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米潔莉亞抓起白板前備妥的水性筆,開始在白板上寫寫畫畫。十幾秒後,一張看起來像是泡過水的鬥牛犬的臉就完成了。
只靠幾句話就讓札克•諾爾把情報都說了出來。札克•諾爾完全深信不疑米潔莉亞什麼都知道。
二樓──三號房是札克•諾爾的房間。羅格心想,幸好不是頂樓。
羅格一邊心想絕對會拿這件事來反覆嘲弄她,一邊說道:
「這──」
「多謝款待。那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可是,光憑這點也沒辦法確定犯人就是『兩大貴族』吧。」
札克•諾爾顫抖着身體,隨即跪倒在地,低下了頭。
即使是調查官,也至少必須是局長等級的人才有資格知道「魔女」的存在。區區一個軍人不可能會知道魔女的事纔對。
「當然,如果單從地位來看,像是政府高官那種人也能知道我們魔女的情況,所以還沒有辦法完全確定。但是──」
「虹膜嗎?」
羅格這麼說的同時,在心裏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無奈至極。
線索不就放在局長室裏嗎?
「兩大貴族」的肖像照。每一個人都擁有金色的眼眸。他當時甚至還覺得那種眼睛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沒錯。擁有抹除自身生物資料權力的人,怎麼想也就只有『兩大貴族』纔有那種能耐。不過嘛,現在還沒有辦法確定是誰做的就是了。」米潔莉亞用拇指指了指札克•諾爾的住處。「幸好他自己誤解了,案子纔有進展。」
「妳怎麼知道犯人是『他』?」
「完全是我亂猜的。如果札克說那個人是女的,我還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妳的運氣還真好。」
「是啊。」
兩人走到車邊。
羅格站在車門前仰望着天空,有種力氣彷彿被抽走的感覺。可能是因爲剛纔那場宛如走鋼索般的緊張,現在全身發熱。不過這種感覺還不壞。
羅格坐進車裏後沒有發動引擎,而是說聲「等一下,我要聯絡局長」並把通訊設備貼在耳邊。鈴聲響了整整十聲,維拉朵娜才接起通話。
『你好呀,羅格。進展怎麼樣?能回來了嗎?』
「局長,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嗯?』
「『兩大貴族』裏有沒有一個叫克羅諾斯的人?」
『唉…………………………』
在一聲悠長的嘆息之後,維拉朵娜開口:
不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很討厭僞善的人。不過很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上大多都是那種人。能直言是非對錯的人太少了。」
「就連妳這個魔女也想像得到吧?死去的人是無法復生的。」
「要是想要我停下來,就像剛纔那樣打掉我的手怎麼樣?」
「……煩死了。」
這時候,羅格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高層之間的權力鬥爭與羅格毫無關聯,然而在得知真相後卻陷入迷惘。分明還有該做的事纔對。
「……別這樣,太羞恥了。」
維拉朵娜甜膩的語氣消失了。
一股灼熱的情緒從心底深處奔湧而上,儘管羅格試圖忍下來,卻根本忍不住。
「魔女,妳殺了多少跟妳如此交談過的人?」
羅格別過臉,她便笑了出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羅格心裏翻湧盤旋。
一股空虛感隨即湧上心頭。
但是,羅格想繼續再讓她撫摸一會兒。
「我有被你打嗎?」
羅格把心底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看到米潔莉亞泛紅的手,羅格不禁說道:
「……這樣我要怎麼拒絕。」
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妳說案件快解決了?對,確實會解決吧。但是早就已經太遲了。」
那沉着的語氣讓羅格莫名感到煩躁。不僅如此。他也對自己感到煩躁──對於受到魔女安慰的自己。
這種說法太狡詐了。
「是嗎?既然你懂這個道理,還想繼續在這裏懊惱多久?」
「唔!」
至少羅格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成爲調查官,並不是爲了某些人的利益而縱容近在咫尺的惡人。如果他是在乎面子或金錢之類的那種人,根本不會成爲調查官。
『就是「奪命者」是吧。我知道。』
「啊,耳朵都紅了。耶──耶──!」
就在羅格正要垂下視線時。
「這算什麼成果!我纔不需要妳的安慰!妳只不過是個魔女!別安慰我!這樣只會讓我更沒辦法冷靜!」
「你真的很努力了喔。」
接着羅格聽她說了幾句像是抱怨的感嘆。
「我呀。」
「抱──」
「別喪氣啦,羅格。案件不是已經快解決了嗎?」
「不過嘛,我覺得還是別再白白浪費時間比較好。在我們逐步收緊包圍網的過程裏,沒有人能保證『奪命者』不會狗急跳牆。」
米潔莉亞歪了歪腦袋裝傻。這麼一來羅格連反駁的餘地都沒了。
反正最後案件解決之後,自己就會離開第六分署。
這傢伙真的是魔女嗎?她說過曾經殺死了調查官。羅格也知道她曾經給皇國帶來災難。她會拷問人,說的話通常都很惡毒。然而,羅格與她相處時卻不曾受過一點傷害。正因爲如此,羅格反而開始懷疑米潔莉亞到底是不是魔女了。她真的犯過罪嗎?
米潔莉亞搖了搖頭。
「既、既然您早就知道了,爲什麼沒有阻止他?」
她們必須是邪惡的。
羅格正想輕輕推開撫摸着自己的那隻手時,米潔莉亞說道:
「就是妳們這種魔女殺了我的父母。不只是我的父母。還有住隔壁的老頭、學校的朋友、老師、親戚,所有人,全都受盡痛苦後被殺了。下手真狠啊。妳有想像過嗎?那種某一天突然一切都被澈底毀掉的感覺。父母的臉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妳懂嗎?昨天還在笑的人,才過了一天就變得像是另外一個人。喂,告訴我該怎麼做纔好啊?反正妳也做過差不多的事情吧?」
『羅格,我很感謝你,甚至還想私下請你喫頓晚餐呢。不過那是題外話,總之等這次的案件告一段落,我會在管理層爲你準備個位置。你已經做出了足以配得上那個位置的貢獻。祝你能順利解決案件。』
羅格一掌拍落米潔莉亞抓着自己下巴的手。
來自米潔莉亞那雙湛藍眼眸的視線射穿羅格。她並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將羅格的臉龐映照在那雙眼睛裏。
『克羅諾斯•德拉克尼亞──就是「奪命者」的真實身分,這個情報我也已經掌握了。他是令我們很頭痛的人物。想不到「兩大貴族」裏竟然會出現殺人魔。』
他以混濁的雙眼看向米潔莉亞,發現她的臉上仍掛着毫無變化的笑容,絲毫沒有因爲羅格的話語動搖。魔女果然和人類不一樣。
「不用再說了。你說得對。」
他回想起那些死於「奪命者」之手的受害者。若調查局無視那些權力鬥爭,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這起事件是不是早就解決了──他一掌拍在方向盤上,結果不小心按響了警笛。一陣響亮的聲音迴盪在住宅區之中。
「先讓我稱讚你一聲做得好。羅格調查官。」
「這是你的成果。你應該感到驕傲纔對。」
羅格思索的時間應該不算長,然而在這一小段時間裏,感覺自己快要爆炸了。
「呵呵,你就乖乖讓我摸摸頭就好啦。」
米潔莉亞伸手捏住羅格的下巴,強行將臉轉向自己。
『羅格?』
「……光是嘴上說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在惡意的驅使下,連原本不該說出口的話,也變成爲了傷害魔女的道具說了出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不過說真的,他都冒那麼大的風險偷了祕術,結果竟然拿來犯罪。真是浪費。』
「……真令人意外。連妳這個魔女也會說教嗎?」
「在我看來,你是在做正確的事。」
對於魔女的惡意不斷加速膨脹。
羅格身邊就坐着一個惡人。一個窮兇惡極的惡人。不制裁這傢伙真的好嗎?
「……抱歉。」
「所以您早就知道,還放着不管?」
「……說什麼事實……這什麼鬼話……」
羅格覺得發出的聲音聽起來簡直不像是自己的。
「你現在該做的事,難道不是立刻跟大家共享情報,然後儘快將犯人逼上絕路嗎?」
居然從身爲惡人的魔女那裏聽到這種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維拉朵娜說道:『我們動用了不存在的調查隊伍進行調查──對,就是你們第六分署的人員。這樣別人就無法干涉了。畢竟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對國民公開承認調查局在私底下養了魔女。即使我們逮補了克羅諾斯,德拉克尼亞家和裏格頓家也只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有一些難處,羅格。首先兩大貴族彼此是敵對關係。而我們魔術犯罪調查局在名義上是隸屬於德拉克尼亞家,但克羅諾斯是德拉克尼亞家的人。要是自家人被逮補,會讓他們的處境非常不妙,裏格頓家一定會窮追猛打。必須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咦?」
「那是要縱容那個罪犯嗎?」
『嗯,沒錯。若是由調查局公開展開調查,那就等同於背叛德拉克尼亞家,還會給裏格頓家可乘之機,所以只能交由你們處理。』
從口中吐露出惡意,出乎意料地感到有些痛快。
魔女是惡徒。
調查官不就是爲了逮捕壞人而存在的嗎?
「你真的很努力了。正因爲你是這種人,我纔會有幫助你的想法。如果是其他人,我纔不會這樣做。」
『有。』
就在他因爲自己的反應而整個人僵住的時候,米潔莉亞的聲音再次傳來。
「啊……」
「我可是打了妳喔!至少讓我道歉──」
米潔莉亞開口了。
「啊啊,我在!請您聽了不要太驚訝。那個叫克羅諾斯的人就是──」
「這是什麼意思,局長?」
她說什麼?
「……是。」
他覺得自己丟臉到了極點。
「這、這樣啊。」
就在這時,羅格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自己的頭。從觸感來判斷──手?
通話掛斷了。
「……那又怎樣?」
米潔莉亞這麼說着,像是在替羅格理順頭髮一樣,緩緩地用指腹撫摸着他的頭。羅格覺得這種感覺還不壞──甚至覺得很舒服。
羅格差點就想當場跳起來。他和米潔莉亞對視了一眼,露出笑容。隨後米潔莉亞先是眨了眨幾下眼睛,接着回以笑容,小聲地說:「我們成功了,羅格。」羅格在這一瞬間心想,不是,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明明是魔女,明明是個魔女──然而此刻的米潔莉亞在羅格眼中宛如一名調查官。而且是那種會開導煩憂傷心的後輩的老練調查官。
──真的能這樣斷言嗎?
『克羅諾斯偷走德拉克尼亞家的機密魔術逃走了。那是用來延長兩大貴族家主壽命的魔術。那種魔術有着能與擁有者的皮膚融合,操控生物時間的效果,變年輕或衰老都能隨意控制。據說還有其他致死性極高的魔術,要是他偷走的魔術太過危險,我的腦袋也保不住呢。』
他並沒有被限制住自由。
「哈啊……確實和妳無關吧。對妳們來說,人類只不過是個玩具。」
羅格深深皺起眉頭。他沒有反駁,而是選擇閉上眼睛。
「你覺得是說教真讓人遺憾呢。我明明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
位於第五區與第六區交界的塗裝店──這正是札克•諾爾給予的便條所指示的地點。這裏與之前調查過的藏身處不同,是一座外觀整潔的建築物。儘管正面的鐵卷門已經打開了,由於內部光線昏暗,從外頭看不清裏面的情況。羅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卡特莉奴繞去後門,自己則鑽過鐵卷門,獨自進入屋內。
一進入屋內,就看到有個人影站在房中一隅。那道人影雙眼的部分宛如貓一樣明亮。那是隻有貴族才擁有的金色眼眸。羅格壓抑着心中的急切,謹慎地漫步向前,這時他聽到對方的聲音。
「喲,你好啊。」
那是男人的聲音,語氣聽起來很是親暱。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我有聽說過你喔,羅格•瑪卡貝斯塔調查官。」
「舉起手,面向牆壁。」
羅格沒有回應,而是如此喝令,隨即聽到他笑了笑,緊接着是按下開關的聲音。燈光亮起,羅格的眼睛頓時被光線閃了一下。
「我都已經等不及了喔。實在很想看看追捕我的人是什麼模樣。」
「奪命者」──克羅諾斯•德拉克尼亞就站在羅格面前,手還停留在電燈的開關上。
他是一名容貌端正的青年,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掛着一抹溫和的笑容。
「把手舉起來。」
羅格又說了一遍。
「這不是犯人與調查官彼此期盼已久的會面嗎?過於匆忙就太可惜了。」
克羅諾斯將手從開關上放下來,悠然地朝羅格走來。
「來聊聊吧。」
「你說什麼?」
「有些事不經過對話是無法理解的對吧?聽了我的話以後,你也會改變想法的。」
克羅諾斯在距離羅格約五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他看起來沒有攜帶武器,但只要他身上刻有刻印,就能無視距離攻擊羅格。
他對滿心懷疑的羅格張開雙手,示意自己手無寸鐵。
「要是做壞事,魔女就會來找你……你有沒有聽過這句話?」
他用足以讓會議室的另一端都能清楚聽見的聲音說道:
「你們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合作。我很有耐心。」
「有道理呢。」
卡特莉奴歪着頭問道。
羅格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米潔莉亞表現得很正常,羅格一想起在車裏被她撫摸的那一刻,就有種想叫喊出聲的衝動。看起來毫無感覺的米潔莉亞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羅諾斯睜開原先閉着的左眼。
「各位,我們來表揚一下在第六分署存活下來的幸運新人吧。來!鼓掌鼓掌~」
「局長已經替我準備好管理官的位置了。雖然不算是完全脫離第一線,比起正面和那些罪犯交鋒,這個階級安全多了──簡單來說,我已經受夠在犯罪現場拚命了。」
她們嚷嚷着「給我多感謝一點──」、「把錢交出來──」,或是「讓我躺你的腿──」之類的,吵得要命。
「欸?難道妳不想幫我嗎?只要妳這位魔女願意與我聯手,世界就能在短時間內變得更好。妳意下如何?『聖女』。難道妳不想再拯救人了嗎?」
說這句話的人是卡特莉奴。她望着羅格,眼神就像要挽留主人離家的小狗。
羅格結束了與維拉朵娜之間的通話,魔女們的視線隨即投向他。
「──對,沒錯。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嗯……這樣也不錯吧。」芙瑪芙迷迷糊糊地晃着腦袋說道。「畢竟你只是個普通人。跟我們不一樣。最好趁還沒死早點離開。」
「你不願意相信也沒辦法。我就放棄辯解嘍。」
假如第六分署的魔女們沒有戴上項圈,使得她們強大的力量得以解放,那麼克羅諾斯的理論是否真的行得通?
羅格還有必須去做的事。
「除了札克•諾爾之外,你應該還有其他協助者。不然不可能設置那麼多刻印。」
「……那是童話吧。」
走了一段路以後,抵達了克羅諾斯的牢房。對方正坐在牀邊,閉着眼身體微微前傾。
「調查官……你真的要離開嗎?」
「……嗯。」
會議室裏頓時響起魔女們喧鬧的聲音。
克羅諾斯的話語充滿確信,對於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羅格無法完全否定,因爲他知道魔女是什麼樣的存在。
卡特莉奴欲言又止,也許已經預料到羅格接下來會說什麼話。
手腕被抓住的克羅諾斯說道:
接着,莉可捧着一個巨大的披薩走了過來,擺放在桌上切開。此外還拿來一瓶葡萄酒。
「得趁能逃的時候快逃,不然出口很快就會關上。明天把克羅諾斯交出去之後,就把這個地方忘了吧。現在先想想下一頓午餐要在哪裏喫怎麼樣?」
他前往克羅諾斯的單人牢房。有件事必須向那傢伙問清楚。
卡特莉奴聽了啞口無言。羅格也因爲憤怒而說不出話來。他一把拍掉那隻伸出來的手,掏出手銬,用滿懷敵意的眼神瞪視對方。
他也只能這麼說了。
「『奪命者』明天會由『兩大貴族』的人過來接走。不過嘛,他會不會接受正規的審判就不清楚了,總之──案件解決了。感謝妳們的協助。」
「──是。我掛斷通話了。」
「『貪心的人不該留下』。」
他立即否定了剛冒出頭的想法,絕對不能接受。在克羅諾斯口中的世界真的建構起來之前,不知道會犧牲多少無辜的人。
卡特莉奴這麼說道。她可能是聽到了克羅諾斯剛纔的演說,表情彷彿在竭力壓抑着某種情緒。
「……請不要動。」
「……什麼意思?」
「你威脅過札克•諾爾對吧?是怎麼威脅的?」
◇
「這是調查官之間很常說的一句警語。意思是如果有想要的東西,要趁着還沒死趕快辭職去追求。這是所有新人在一開始就會被教導的道理,因爲沒有人能保證做這行能活命。」
他忘我地這麼說,並伸手碰觸自己的左臂。他的動作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左手,看起來卻像是在碰觸什麼危險的東西一樣謹慎小心。
羅格感到皮膚一陣發癢,轉過身背對幾個魔女。聽到背後傳來米潔莉亞說:「哎呀呀,害羞了呢。大家再多來點吧。」他在心裏暗罵了聲混帳。
「……我跟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米潔莉亞誇張地揮手說道:
「啊啊,你說他啊。我只是跟他說『如果不幫忙我設置轉移門,就把他虐殺過人的事告訴他的家人和朋友』。」克羅諾斯說道。「我稍微借用了一下淨化戰爭的紀錄。他曾經毀滅一個叫米吉卡村的地方。那個地方和作戰計劃完全無關,本來是完全沒有必要攻擊的,不過嘛,他似乎還是順勢那麼做了。」
「是你啊。找我有什麼事嗎?」
「喂。」
「可是、可是,你留在第六分署也能繼續辦案不是嗎?不需要特地去別的地方……」
「我現在實在很想狠狠揍你一頓。」
「裝傻也沒用,我們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克羅諾斯睜開了一隻眼睛。
感到困惑的期間就被塞了一個酒杯,還被推進了魔女們圍成的圈子裏,米潔莉亞爲他倒了紅酒。接着魔女們單手拿着酒杯,對他投以期待的眼神。
羅格銬上手銬,不屑地說道:
「雖然對他很不好意思,不過我確實利用了他。感覺他似乎很後悔,所以我稍微暗示他一下就成功。真是個可憐的人呢。」
「魔女與魔術融合在一起。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可以說就等同於達成了大部分的條件。我融合的狀況當然還不完全,只能與『皮膚』融合,但我遲早會成爲真正的魔女。到時候就是魔女時代的再興。我也會讓你見識我的成果……」
「是啊。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而殺人,也就是爲了重現魔女時代。我敢肯定世界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更好。」
「這……」
克羅諾斯話說到一半,便歪了歪頭。
「咦?什麼?怎麼突然說這個?」
聽到卡特莉奴這麼說,克羅諾斯卻爽朗地伸出手來。
「……這就是你的目的?」
克羅諾斯接着說:
那只是用來說給小孩聽的,跟魔女的真實情況完全不符,是隻有年幼的孩童纔會當真的故事。
「惡行絕對不可能消失──既然如此,調查官,只要控制『數量』就可以了。藉由一種無人能及的存在,建立起爲惡必定會受到懲罰的條件,讓所有人在同一個基準下接受裁決。這麼一來,惡行自然就會因爲恐懼而被抑制下來。」
羅格心想,和這種人交談本身就是個錯誤。完全是亂七八糟的歪理,根本不可能認同。
「……別再開口了。」
「我要逮捕你。」
繞到後門的卡特莉奴正站在克羅諾斯的背後。
克羅諾斯對沉默不語的羅格露出微笑:
克羅諾斯這麼說道。
「沒錯,那確實是童話。但如果有方法能讓它不再只是童話呢?」
米潔莉亞將臉轉向羅格。
她煽動起各位魔女。
羅格猶豫了一下。
完全不明白他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這種話題。況且那句話──
「你仔細想想,這個故事會變成童話,是因爲人們早已忘卻魔女的威脅。那是過於遙遠的往事,使得所有人都沒有實感。但是,如果魔女真的出現在現代,還有誰會把這個故事當笑話看?」
◇
然而克羅諾斯卻點了點頭。
「我深信這個計劃會成功,甚至還希望你也能成爲我的夥伴呢,羅格調查官。」
這是要慶祝案件解決嗎?羅格完全沒想到魔女們居然會有這種主意。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幹、乾杯……」
──兩大貴族擁有的機密魔術。維拉朵娜說過,使用者能借由將魔術與皮膚融合來發揮作用。
他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送別會結束後,羅格的儀容變得有些凌亂。他在洗手間洗把臉,轉換思緒。愉快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羅格愣了一下。
芙瑪芙邊打呵欠邊拍手,卡特莉奴吸了吸鼻子,同時「啪啪」拍着手。安婕涅壞笑着,事務員莉可則是在在稍遠的地方輕輕鼓掌。
「妳是那時候的魔女嗎?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畢竟如果情況許可,我不希望魔女死去。」
「……」
「我覺得找太多人幫忙也不太好,就只有他一人喔。」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想辦法滿足妳們,總之先安靜一點!」羅格說道。「都最後了,就不能安靜一點嗎?」
儘管他說得好像感到很同情似的,聽起來完全不像是真心話。這種對話還是早點結束比較好,羅格直接切入正題。
卡特莉奴不禁低下頭。羅格粗魯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看來你挺從容的啊。你覺得德拉克尼亞的人會饒過你嗎?」
羅格在克羅諾斯看不見的地方緊緊握住拳頭。這傢伙的一舉一動全都讓他感到很不爽。
「誰知道呢?也許會原諒我,也許不會。」
克羅諾斯撥開頭髮,雙眼直視着羅格。
(這傢伙……)
那是和魔女們一樣的眼神。超脫於世,彷彿根本沒有將人類看在眼裏。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克羅諾斯•德拉克尼亞即使身陷囹圄,依然沒有放棄。
(到了這個地步,這傢伙還在盤算什麼?)
「我很高興你替我擔心,倒是你,覺得沒關係嗎?」
「你說什麼?」
克羅諾斯皺起眉頭,以一臉極爲擔憂的表情說道:
「我還在『兩大貴族』那裏的時候,聽說過這麼一件事──簡單來說,就是分派到那個分署的調查官,最後一定會被殺掉的傳聞。」
羅格瞬間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我原本也這麼想,不過很可惜,那是假的。」
克羅諾斯一臉悲傷地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會在調查期間就殺掉呢?那樣魔女們能自由行動的時間就會變少──當然是在調查結束後被殺的。」
羅格的心臟猛然一跳。
他到底在說什麼?
「昨晚,有個叫米潔莉亞的魔女來找我。你猜猜她跟我說了什麼?她說只要你一踏出分署就會射穿你的腦袋。所以最好小心點喔。」
羅格覺得自己的口腔幹得厲害。
是卡特莉奴。
同時感覺到有人正在朝他走近。
克羅諾斯說道。
羅格傾盡全力抬起頭來。
羅格朝着克羅諾斯怒吼時,突然膝蓋發軟,癱倒在地。他的腳使不出力,就連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的話語間有個地方很不對勁。
不對勁……
「謝謝,得救了!」
「你在說謊──」
看見一道俯視着自己的身影。那個人背對着燈光,看不太清楚。
──她居然要殺我?
接着,那道身影向前踏出一步。對方的面容猶如揭開面紗般顯露出來。
米潔莉亞的臉浮現在腦海中。她總是輕快地笑着。諷刺、惡意,以及些許溫柔──她就是由這些特質所構成的人。而且她昨天還撫摸過羅格的頭──
「──是『項圈』。」
羅格耳邊傳來克羅諾斯爽朗的聲音。
「這、這怎麼可能?你、你在騙我……」
(這到底是……)
──不,不對。
「雖然這是件令人難過的事,她們可是魔女,殺死一個人簡直輕而易舉。」
就像迴路突然接通一般,話語脫口而出。
魔女的「項圈」。羅格怎麼會忘了它?分明只要有那個東西的存在,魔女就無法殺人。一旦殺了人,殺人的魔女也會因而喪命,既然如此,米潔莉亞怎麼可能會殺羅格?
「對不起。」
意識就宛如要落入夢境般搖搖欲墜。彷彿只要閉上眼,就會立即陷入沉眠。